图/文:高晓文
南安金淘一地,山水自有风骨。金刚山层峦叠翠,巍然矗立;淘溪水蜿蜒萦回,静静流淌。山水相依、刚柔相济的地界,孕育出一方沉静的土地,也沉淀下一群游子跨越山海、以身报国的赤诚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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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车沿山间公路缓缓上行,山路迂回,林木葱茏,烟火村落隐于青山褶皱之间。行至占石村腹地,一栋土黄墙体、闽南风貌的连体建筑豁然入目。楼宇背靠苍翠群山,前临平整良田,与身后古朴厝宅浑然一体,质朴端庄,肃穆安然。这里便是叶飞将军故居,也是全国唯一以华侨革命为主题的泉州华侨革命历史博物馆。2014年,恰逢叶飞将军百年诞辰,这座承载侨乡红色记忆的场馆落成开放。山曰金刚,蕴坚韧不屈之骨;村名占石,藏磐石不移之心。这片土地,自古便藏着火种与赤诚。
丹心渡海,根脉归乡
缓步踏入博物馆序言大厅,目光首先被迎面大字所震撼:海外赤子,丹心报国。寥寥八字,道尽百年侨魂。
泉州是闻名海内的侨乡,祖籍此地的华侨华人遍布四海,人数逾九百万之多。相当于一座完整的城池,跨海而立,根系始终牵系故土。近代百年山河飘摇、家国蒙难,无数远渡重洋的侨胞,虽立身异域、安居南洋,却从未隔断故土情怀。国难当头之时,他们或倾囊纾困、捐资济国,或弃业归国、披甲从戎,以一己微薄之力,撑起乱世家国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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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面上镌刻的寄语,字字沉厚、意蕴绵长:一代又一代海外侨胞,不忘祖国、不忘祖籍,始终热忱支持祖国的革命、建设与改革事业。这不是泛泛的文字赞颂,而是岁月对侨群最公允的定论,是家国对万千游子最郑重的铭记。山海隔得开路途,却隔不断赤子初心。
辛亥星火,南洋传薪
历史的溯源,始于风雨欲来的辛亥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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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辛亥革命展区,百年风云缓缓铺展。那段终结千年帝制、唤醒沉睡中华的革命浪潮,背后始终闪动着华侨的身影。孙中山先生曾由衷赞誉:华侨是革命之母。乱世飘摇,身处海外的华人游子,最先感知时代变局,最先奔走呼号、播撒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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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柜之中,一纸泛黄老旧的《公理报》静静陈列。这份由南安侨胞创办的报刊,曾是南洋同盟会的重要舆论阵地,以笔墨为刃,传革命大义,唤醒海外侨民的家国觉醒。彼时无数泉籍侨胞,皆以热血赴使命:永春华侨倾尽家财,筹措军械物资,驰援国内革命;惠安侨胞远赴南洋创设书社,传播新思、启迪民智,让革命火种遍洒南洋大地。
一方馆藏的“族义状”,历经百年依旧风骨凛然。民国初年孙中山亲题八字评语:宣扬大义,不遗余力。这是近代华侨群体,写给故土、写给家国的第一份滚烫答卷。
烽烟归国,以身赴国
移步抗战展区,氛围骤然沉静凝重,岁月的沉重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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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缅公路实景复原映入眼帘,老旧卡车、险隘山路复刻当年险境,让人瞬间读懂何为生死通道。抗战年间,这条千里险路,是祖国接收外援、输送军需的唯一命脉。一九三九至一九四二年,三千两百余名南侨机工,辞别南洋安稳生活,奔赴滇缅绝境。他们闯瘴疠、避空袭、越险峰、渡雨季,在悬崖险路上昼夜奔袭,抢运海量军需物资,千余名南洋青年永远长眠于异国群山,以血肉之躯,铺就乱世家国的生命输血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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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多泉籍儿女,位列其中、以身许国。安溪华侨白雪娇,本是南洋安稳执教的教书先生,岁月静好、生活安然。国难当前,她隐姓瞒名、辞别至亲,毅然踏上归国征途。临行一封家书,字句朴素却字字泣血:家是我所恋的,双亲是我所念的,但破碎的祖国,更是我要奔赴守护的。温柔儿女身,藏铮铮报国志,跨越百年读来,依旧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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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总领队白清泉,到带队出征的刘贝锦,一代代南洋青年,放下市井生计、放下安稳年华,以方向盘为戈、以征途为战场,在烽火岁月里,书写侨乡儿女的家国担当。山河无恙的背后,是无数游子跨海归来、以身赴死的赤诚。
一枚弹痕,半生戎马
场馆最动人心魄、最令人肃然起敬的,当属华侨将军叶飞专题陈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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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飞将军,原名叶启亨,一九一四年生于菲律宾,五岁归乡,在金淘古厝的烟火与乡韵中长大。身居海外却根在华夏,年少识大义,青春赴家国。十四岁投身革命,十八岁立誓向党,自此一身戎马,一生奔赴家国。
展台丝绒之上,一枚小小的子弹头静静陈列。直径不过零点八厘米,历经岁月锈蚀,朴素不起眼,却承载着一段九死一生的峥嵘过往。一九三三年冬,十九岁的叶飞在闽东渡口遭遇特务伏击,头部、身中连中数枪,重伤濒死。鲜血浸透衣衫,无力站立,便拼尽余力匍匐爬梯、艰难求生。幸得乡邻救助脱险,头部子弹顺利取出,胸口这枚弹头,因位置凶险终身留存体内,陪伴将军整整六十六载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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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一生,未凉报国热血。伤后两月,他重整旗鼓、发动暴动,次年扎根闽东,创建红色根据地。自此南北转战、戎马一生:浒墅关夜袭破敌、虹桥机场击毁敌机,让新四军威名响彻江南,成为《沙家浜》故事最厚重的现实底色;宿北、鲁南、莱芜、孟良崮,无数硬仗恶仗,皆有他冲锋的身影。半生铁马冰河,一生赤胆忠心,一九五五年,叶飞被授予上将军衔,成为当之无愧的华侨开国上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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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小小弹痕,是枪林弹雨的见证,是九死不悔的初心,更是侨籍儿女以身许国、矢志不渝的勋章。站在此处,感念将军波澜一生,心中不由生出诗句:
金刚山下谒英魂,淘溪长流浩气存。
少小归侨怀壮志,毕生征战定乾坤。
慕贤效国心犹烈,许国忘身迹不泯。
今日故园瞻仰处,犹闻战马啸千村。
古厝留白,初心长存
走出展厅,拾级缓步踏入叶飞将军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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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朴闽南古厝清净安然,木质衣橱、旧木书桌、微光油灯,一一原样留存。器物朴素老旧,静默立于屋中,仿佛少年读书、灯下立志的身影从未走远,时光在此温柔停留,不疾不徐。
百年风雨,初心不改。一九九零年,晚年叶飞将军最后归乡,面对生养自己的老屋,言语朴素谦和:此生在外为国奔走,未曾多为家乡效力,老屋完好可用,便留予乡邻公用。
半生战功赫赫,却自谦无功;一身荣耀加身,却甘守质朴淡然。一位开国上将,将热血与戎马献给家国,将故居与温情留给乡梓。古厝无言,却藏着最动人的纯粹与坦荡。
纵观整座场馆,共收录两百一十三位泉籍华侨革命先辈。他们本是南洋市井常人,是裁缝、是司机、是教员、是小贩,身在异域、勤勉营生。乱世降临,他们褪去平凡身份,舍弃安稳生活,跨海归来、挺身而出。从辛亥星火到北伐风云,从抗日烽烟到解放征程,百年家国史,处处留存侨胞身影。
一张旧报、一封家书、一枚弹痕、一件旧物,皆是无声诉说:游子走得再远,根始终在故土;人身居于海外,心永远向着家国。
尾声
日暮西山,晚风穿林,金刚山暮色沉静,淘溪水水声潺潺,缓缓穿村而过,一如百年之前,静静送别年少远行、默默等候赤子归来。
山有金刚之骨,水有温润之魂。这片山水养育的儿女,温柔藏于情怀,坚韧立于风骨。一代代泉州侨胞,把牵挂写在家书里,把担当扛在脊梁上,以平凡之躯,行不凡之事,以海外之身,守华夏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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诵罢谒将军七律,回望青山流水,岁月无声,山河有证。渡海而来的少年,终以一身忠骨映照家国;滔滔不息的淘溪,岁岁流淌永不消散的浩然正气。赤子丹心,万古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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