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门的时候,钥匙插了三次才捅进锁孔。鞋一甩,左脚那只飞到玄关柜底下,右脚那只绊在门槛上,一只倒扣着一只仰面朝天。她喊了一句"妈我睡会儿",然后踢踢踏踏走过客厅,像踩着一路棉花,飘进自己房间。门没关,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连被子都没掀开,就那样趴着,脸埋进枕头里,胳膊腿摊成一个"大"字。
没了动静。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根葱。她侧耳听了两秒,把葱放回案板上,擦擦手蹑手蹑脚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退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嘴角翘着。她说你侄女睡了,别出声。
她在那张床上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中间我妈进去看了三回,第一回给她把鞋脱了,第二回给她搭了条薄毯,第三回把窗帘拉严实了,光一丝都透不进来。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静音,看画面里人张嘴闭嘴,像一群游在玻璃缸里的鱼。
她这三年太苦了。这话是我妈说的。
我侄女住校,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回到宿舍还要再读一个小时。她的课桌上堆着比她下巴还高的卷子,我妈去送饭的时候看见过,说那些纸摞在一起,像一堵墙,她坐在墙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越来越小,不是因为视力,是因为瘦,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把眼睛挤成两道细缝。
我妈每次送饭都炖汤。排骨汤、鸽子汤、鸡汤,装在保温桶里,隔着学校铁栏杆递进去。侄女接过去,说奶奶你回去吧,然后转身走回教学楼,步子很快,汤在桶里一晃一晃的。我妈就站在栏杆外面看她走远,校服外套松松地挂在身上,肩膀的骨头把布料顶出两个尖角。
有一次她发烧,三十九度,硬挺着考完了一天模拟,回家直接烧到四十度。我妈陪她在医院挂水到凌晨,她左手扎着针右手还拿卷子做题,护士说了三次让她休息,她嘴上应着好好好,眼睛没离开题目。我妈把卷子抽走,她才闭上眼,但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梦里也在解一道解不出的题。
她醒了。
第十六个小时,下午三点。我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她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子。她站在客厅中央,眯着眼看窗外的太阳,像一只刚从洞里探出头的小兽。
"饿。"她说了一个字。
我妈从厨房端出早就准备好的饭,她趴在桌上吃,筷子不停,腮帮子鼓鼓的,像仓鼠囤冬粮。吃完一碗又添一碗,吃完第二碗打了个嗝,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
"考得怎么样?"我妈小心翼翼地问。
她歪着头想了想,"还行吧。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其他都写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低头翻了翻手机,班级群里已经炸了锅,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对骂,有人发了张纸条说想复读。她一条一条滑过去,拇指移动得很慢,滑完了摁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奶奶,"她说,"我想去剪个头发。"
我妈愣了一下,说现在?她说现在。我妈说去吧去吧,我给你拿钱。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门口弯腰穿鞋,左脚那只从玄关柜底下掏出来,右脚那只从门槛边捡起来。鞋带系了两下没系上,索性塞进鞋帮里,拉开门走了。
她走后我妈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只空碗,碗底剩了一粒米饭。她拿手指把那粒米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喉头动了动。
"三年了,"我妈说,"她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
我看着门口,她鞋带塞进鞋帮的那只鞋,走路的姿势和昨天已经不一样了。昨天的她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每一步都带着颤音,每一步都可能断。今天的她步子松了,踩在地上,踏踏实实的。
傍晚她回来,头发短了一截,露出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我妈早就看见过那颗痣,但今天才说出口:"剪了头发真精神。"
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她说晚上想吃烧烤,我妈说吃吃吃,想吃什么奶奶都给你买。
她蹦蹦跳跳往外走的时候,影子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细瘦的一条。我妈站在门口看她,眼眶又红了,但嘴角翘得更高。
"这一次,"她自言自语,"她是真的往宽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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