鬷嘏无言、时靡有争——既骄横自大又从谏如流的齐景公

周景王二十三年（前522年）六月，卫国发生了内乱，国君卫灵公被大夫齐豹、公子朝、褚师圃、子玉霄、子高鲂一党逐出了国都帝丘（河南濮阳），只带着少数侍从卫士仓皇逃窜至死鸟（帝丘附近）暂避。此时齐景公恰好派大夫公孙青（齐国公室成员，齐顷公之孙）到卫国去进行聘问。在得到了齐景公的同意后，公孙青到了卫国后不去混乱中的帝丘，而是去死鸟拜见了卫灵公，按齐景公的命令对卫侯行聘问之礼。

而发动政变驱逐了国君之后，下一步该怎么办齐豹自己也不知道，于是就派家宰（家臣之首）渠子去请政变的同党、大夫北宫喜前来商量；可奉命赶到北宫喜私邸中后的渠子却被不知情且生怕因此而牵连到自家的北宫氏家宰给逮捕后直接杀掉了！

得知齐豹的家宰居然被自己的家宰给擅自杀了后，目瞪口呆的北宫喜只得横下一条心，立即发兵讨伐齐氏，将毫无防备的齐氏给全部消灭，齐豹也死于乱军之中。随后北宫喜再派人去死鸟迎卫灵公回来，还向国君汇报说自己已诛灭齐氏乱党，国都恢复稳定。

在北宫氏的接应下，卫灵公在政变平息的第二天就重新进入了帝丘，然后和平叛的‘功臣’北宫喜在彭水边举行盟誓，以安定民心，重建公室权威。

此后叛乱主谋及参与者公子朝、褚师圃、子玉霄、子高鲂统统被驱逐出国、流亡去晋国；卫灵公的嫡母宣姜也被诛杀（这次政变与宣姜脱不了干系。）

平息叛乱、恢复君位后，为感谢齐国对自己的支持（公孙青坚持对自己行聘问之礼），卫灵公特地遣使向齐景公汇报了卫国已安定，而公孙青在此期间的‘守节、有礼’端正行为。闻报后的齐景公十分高兴，遍赏美酒给齐国诸大夫，向他们致谢平常对自己的礼仪方面教导之功。

不过齐景公从上年开始就患了疟疾之症，开始的时候是两日一发作，后来恶化成每天发作一次，历经一年之久，病症都没有能够痊愈；到周景王二十三年（前522年）年中的时候，其他诸侯派来问候齐景公的使者在齐国国都临淄聚集起来，人数很多。

齐大夫梁丘据（氏梁丘、名据，齐国公室小宗）和裔款（即艾孔，字裔款，齐国公室小宗）对齐景公建议说：

“我们齐国历来事奉鬼神都很丰厚，您比先君们更是有所增加。现在君上您病得如此厉害，已经成为了诸侯们的忧虑事，这都是‘祝、史’（即医祝与太史，兼有治病的职责）的罪过。诸侯们不了解这其中的缘由，恐怕认为是我们不敬鬼神才导致患病，君上何不诛杀祝固、史嚚（齐国医祝、太史），以辞谢在临淄的客人？”

听了梁丘据和裔款的建议后齐景公居然觉得可行，高兴之余倒是没忘记去征询一下上卿晏婴（晏子、晏平仲）的意见（要是晏婴也同意了，那齐景公就准备杀人了）。

对齐景公的询问晏婴没有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而是给他讲了一段往事：

“从前，在宋国的那次盟会时（即第晋楚二次弭兵之会），屈建（时任楚国令尹）向赵武（时任晋国执政）询问范会（即士会；晋国前任执政、著名的贤臣）在世时的德行操守；赵武回答说：‘他老人家（士会）家族中的事务井然有序、在晋国说话办事都竭尽自己的心意而没有个人的打算。他家中的祝、史祭祀时，向鬼神陈说实际情况，一点都不内愧。他家族中没有可以猜疑的事情，所以士氏（范氏）的祝、史也不用向鬼神去祈求什么。’

回国之后屈建把这些话告诉给了楚康王，楚康王则叹息着说：

‘让神和人都没有怨恨，他老人家（士会）之所以能够辅助五位国君（晋文公、晋襄公、晋灵公、晋成公、晋景公），使他们成就霸业、成为诸侯的主人，这就是很相宜的了。’”

齐景公有些不理解晏婴的话，就再问他：

“据（梁丘据）和款（裔款）认为寡人能够事奉鬼神，所以要诛戮祝、史以沟通鬼、神，但您刚才提出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缘意思呢？”

晏婴回答说：

“如果君主有德行、国家和宫中的事务没有荒废，朝野上下没有怨恨，行动举止没有违礼，那他的祝、史向鬼神去陈述实际情况，也就没有惭愧之心了。所以鬼神能享用人间的祭品，国家能受到鬼神所降下的福禄，祝、史也有一份功劳和祭品福禄的。

祝、史是诚实国君的使者，那他们的话也是忠诚信实，可以繁衍有福、健康长寿；可如果他们恰好碰上了放纵的国君，言语里外偏颇邪恶，朝野上下怨恨嫉妒，行为举止邪僻背理，放纵欲望以满足私心，筑高台、奏乐舞、耗民力、夺百姓之积蓄，以这些‘不君’的行为铸成过错，不体恤后代，暴虐放纵，行动没有法度，无所顾忌，不自省怨谤，不害怕鬼神降罪。导致天怒人怨还不肯改悔，那他的祝、史向鬼神陈说实际情况，就是在报告国君的罪过。

要是他们故意掩盖过错、专门报告好事，这就是虚诈欺骗，不能陈述真假，只陈述不相干的空话废话来向鬼神讨好；所以鬼神不肯享用他们国家的祭品，还让国家发生祸难；这种情况祝、史也有一份过错和灾祸。由于是暴虐国君的使者，他们的话对鬼神产生了欺诈和轻侮，因此才导致夭折和患病。”

齐景公有些慌了，再问：

“那寡人该怎么办才好啊？”

晏婴回答说：

“恐怕没法办了。现在齐国山林中的树木，由守林的人看护它；沼泽里的芦苇，有舟鲛来看守它；野外的柴禾，有虞侯看守它；海中的盐蛤，有祈望看守它；您用偏远地方的人管理政事，在国都附近设的关卡横征暴敛，世袭的大夫们强买百姓的货物，国家发布的政令没有准则，征收民间赋税没有节制，宫室每天您都轮换着住，饮酒作乐不肯离开。

宫内的宠妾在外面的市场上肆意掠夺财物，宠臣们在边境上假传您的诏命；您想要厚重地奉养自己、追求这些私欲，下边的官员不能满足就立即治他们的罪。因此导致齐国的百姓们痛苦困乏，丈夫和妻子都在诅咒。祝祷有好处，诅咒也有害处；齐国聊地、摄地以东，姑水、尤水以西，百姓们多得很呢。虽说祝史善于祝祷，但一个人难道能胜过亿兆人的诅咒吗？君上您如果一定要诛戮祝，史的话，那只有修养德行、对百姓们施恩后才可以实行。”

听了晏婴这长篇大论的解释（实际上是谏言）后，齐景公马上反应了过来，觉得自己的治国施政行为确实有些肆意妄为、几乎动摇国家的根本了（确实是的，现在齐国的国政，几乎都到了有意对百姓施舍恩惠的田氏家族手中了）。

因此齐景公高兴地奖赏了晏婴，再下令让官吏们放宽严苛的政令，毁掉征收额外税款的关卡，废除封禁山川野泽的命令，减轻民间赋税，免除穷苦百姓对公室所欠的债务。而‘诛杀祝、史，以使病症痊愈’之事，齐景公再也不提了。

周景王二十三年（前522年）十二月，病好了之后的齐景公去沛地行田猎，有事要找虞人（负责管理山林水泽的官员），就以拉响弓弦来召唤他；但虞人没有前来进见，齐景公因此很生气，让侍从们将其扣押起来，准备治罪。

虞人不服，对着齐景公大声为自己辩解说：

“从前，齐国先君们（齐灵公、齐后庄公）在行猎时，召唤臣子都有规矩：以红旗来召见大夫，以弓来召见士人，以皮冠来召见虞人；下臣身为虞人而没有见到皮冠，所以不敢进见君上。”

齐景公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拿错了器物，不能怪虞人不来进见，于是就下令释放了虞人；孔子他老人家评价此事说：

“遵守道义不如遵守制度，君子认为这说得对。”

齐景公从打猎的地方回来时，晏婴已经在遄台侍候等待了，这时梁丘据也驱车来到，与齐景公会合，对此齐景公很满意，说：

“惟有据（梁丘据）事奉寡人时是和谐的啊！”

晏婴不失时机地回答说：

“据也只不过与您爱好相同而已，哪里说得上和谐呢？”

齐景公不解地说：

“和谐跟相同，不都是一样的事情吗？”

晏子回答说：

“那不一样的——和协就好像做羹汤，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调鱼和肉，用柴禾烧煮、厨工加工，使味道适中；味道淡就增加调料，味道浓就加水冲淡；君子（有身份地位、有德行的贵族）喝汤，内心平静。

君臣之间也是这样的道理，国君所认知为行、而其中有不行的事务，臣下指出它的不行，而使行的部分能更加完备。国君所认知为不行、而其中有行的事务，臣下指出它的行，而去掉它的不行。因此政事才会平和而不违背礼仪，百姓也没有争夺之心。

所以《诗》中说：‘有调和的羹汤，已告诫厨工把味道调匀。神灵来享受时无所指责，上下也没有争竞（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上古先王们调匀五味、谐和五声，是用来平静他的内心、完成他的政事的。

声音也像味道一样，由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互相结合组成。是由清浊、大小、短长、缓急、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互相调节而成的；君子听了后内心平静，人内心平静，德行就和协。

所以《诗》中还说：‘德音没有缺失（德音不瑕）’。可现在据（梁丘据）的情况不是这样。国君您认为行的事务，据也认为行；国君认为不行的，据也认为不行。如同用清水去调和清水，谁能觉得它好吃呢？又如同琴瑟老是弹一个音调，谁能觉得它好听呢？不该相同的道理，就像这样。”

齐景公在遄台设宴招待臣子们，还赐酒给大家喝，君臣都喝得很尽兴；正在酒兴中的齐景公举起酒爵笑着说：

“从古以来，如果没有死亡的话，那种欢乐会是怎样的情形啊！”

晏子立即回答说：

“要是从古以来没有死亡这种事情，那现在的欢乐可轮不到您与我们这些臣子来享受，可就是古人的欢乐了，君上您还能得到什么呢？

从前上古时，是爽鸠氏（少昊氏同族）居住在这里（齐国故都营丘），之后是季萴（唐虞、夏代居住在营丘的诸侯部落）、逢伯陵（殷商姜姓诸侯，居营丘）、蒲姑氏（殷商与周朝更替时的诸侯部落、取代逢氏居住在营丘）一路沿袭下来，最后才是我齐国先君太公（即齐太公吕尚，也就是太公望、姜子牙，齐国始封君）受武王之命而建国于此。

要是真的从古以来没有死亡的话，那现在的欢乐可就是爽鸠氏的了，这并不是君上您所希望的啊。”

有生就有死、有兴就有衰，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齐景公是酒喝多了才会想要长生不老以便永远享受在上位者的‘无尽欢乐’的；而晏婴的话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齐景公顿时觉得无趣得很，爵中的酒都不香醇了，只得尴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草草饮了几杯后就意兴阑珊地结束酒宴了。

（晏婴还真是挺扫兴的，齐景公的每一句话他都要杠一下；幸好是齐景公大度，这要是换做商纣王，你晏婴有胆子试一下，立马成比干了。）

后续故事，下一篇继续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