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萨尔王的原型之一竟是他？

北宋景祐三年（1036年）的一天，暮色四合中的鄯州城（今青海乐都）头上，唃厮啰望着远处连营的灯火，眉头紧锁。密密麻麻的火苗，躁动闪烁，正如营帐主人的野心。

营帐主人是李元昊。此时，这位党项首领已把河西走廊收入囊中，距离西夏立国只差一步之遥。此番兵临河湟，李元昊是冲着唃厮啰的青唐吐蕃政权来的。

对李元昊而言，唃厮啰不过是早已凋敝的吐蕃王室，遗留于世的一枚孤子。然而，因为依附着北宋，竟然能顽抗李元昊这样的霸主，还三番五次让自己损兵又折将。

这一次，李元昊势在必得。而唃厮啰深知敌众我寡，始终避其锋芒，久拖对方。

某日夜深，探马向唃厮啰来报：李元昊大军在渡湟水河时，在水浅处插了旗帜，以备返回时渡河参考。唃厮啰知道机会来了，低声吩咐：暗中将李元昊军所插旗帜拔出，插到河水最深处。

▲唃厮啰派人暗中将李元昊军的旗帜拔出重插。（图片来源：AI制图）

在元昊大军快被拖垮时，唃厮啰亲率精锐部队与之决战，元昊大军溃败而逃。残兵渡河逃跑之际，被旗帜误导，十之八九淹溺在河水中，被俘者不计其数。

唃厮啰的作战思路，和他的人生一样，都可以用“奇”字概括。

（一）“傀儡王子”的逆袭

唃厮啰的人生多传奇？有一个说法是，藏族英雄史诗《格萨尔》中降妖伏魔的格萨尔王，原型之一就是他。

其实他的本名不是唃厮啰，而是欺南温篯逋。

当年吐蕃分崩离析，各系王族分散流落。欺南温篯逋就是其中一系的后裔，997年出生于高昌磨榆国（今西藏阿里地区芒域）。自幼无兵无地、无依无靠的他，只能任人摆布。

▲格萨尔王唐卡。（图片来源：道中华资料图）

12岁时，河州（今甘肃临夏）羌人何郎业贤将他带到了河州。刚安置好，当地大户耸昌厮均就把他迁到一公城（今甘肃省夏河县），还取了新名字——唃厮啰，意为佛子、王子。这无非是拿他的吐蕃王族血脉做幌子，上演“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

没多久，他又被宗哥（今青海西宁东南）僧人李立遵、邈川（今青海西宁乐都县）大首领温逋奇武力劫持到廓州（今青海化隆西南），尊为“赞普”（吐蕃首领称号）。

受尽摆弄，少年唃厮啰却没有认命。后来，把控他的权臣和宋朝爆发激战，唃厮啰趁其弱势，摆脱控制，在20岁时真正掌握了河湟地区的大权。为了巩固扩展势力，他率众迁至青唐（今青海西宁市），立法建制，拥众数十万。

唃厮啰清醒地知道，北宋才是维护地区稳定的力量。

▲电视剧《贺兰雪》中的唃厮啰。（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他掌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遣使者到秦州（今甘肃天水），请求归附，被宋朝任命为宁远大将军、爱州团练使。凭借河湟天险与骁勇的邈川铁骑，唃厮啰屡挫西夏兵锋，青唐政权也成为了北宋西北边疆的重要藩屏，牵制李元昊，使其不敢深入关中。

正如苏东坡言：“吐蕃遗种，唃厮啰一族最盛，惟西夏亦畏之。”

抵御西夏、护卫河湟，让唃厮啰威名大振。各州吐蕃部族都纷纷归于唃厮啰，连已经投靠西夏的一些吐蕃部族也重返河湟，被西夏打散的回鹘部族也归顺到唃厮啰麾下。

唃厮啰对宋朝的忠心，也体现在他的行动中。屯田员外郎刘涣到青唐城时，唃厮啰献上地图和誓书；为了回馈朝廷对他的种种册封，唃厮啰源源不断地将河湟吐蕃的良马输送给宋廷，补充战马匮乏；宋朝对西夏的各项军事行动中，总有他的身影。

唃厮啰抗夏附宋，为青唐政权赢得了数十年的平稳发展期，也让河湟地区成为西北少有的烽燧不举、商旅畅通的安全地带。

（二）雄主的治边智慧

在治理河湟的几十年中，唃厮啰展现的文韬武略，让河湟地区摆脱了长期战乱之苦，日臻强盛。

李元昊掌控河西走廊后，西夏对往来的中原与西域商人施以苛捐杂税，甚至剽劫贡商，以致丝路东段北道被阻，河湟地区也沦为贸易死角。

为了打破西夏的扼制，唃厮啰把目光转向了一条荒废已久的古道——“古吐谷浑路”。这条古道东连秦州、渭州，西连于阗、高昌，经过祁连山南麓，沿湟水河谷，因途经吐谷浑故地而得名。

唃厮啰将其重新修缮开辟，还在青唐城、邈川等地设立贸易场所，并派兵护送各国商队。如此一来，西域商人哪怕绕道，也要从河湟进入北宋。

▲北宋时期唃厮啰政权所在地。（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丝绸之路又重现昔日的繁荣畅通。而青唐城，也成了胡商聚居、珍宝云集的繁华富庶之城。那条“古吐谷浑路”，从此被大家称作为“青唐道”。

除了发展商业贸易，唃厮啰同样十分重视农牧业发展。河湟水岸，四处可见屋舍成群，人们耕耘五谷、射猎放牧，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青唐政权与宋朝的贸易也一直在延续，茶马互市不断推动汉蕃之间的交往交流交融。许多汉人商贾、工匠定居青唐城，将中原的商贸规则、农耕技术、手工业技艺等传入高原。互市也为各族商人、百姓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隔阂没了，日子渐渐分不开了。

唃厮啰十分懂得“休戚与共”的道理。

吐蕃王朝崩解后，河湟诸部分散林立，而党项部族如日中天。也许是厌倦了祸乱纷争，唃厮啰非常渴望能把各部族的心拢到一处。

▲青唐勇士。（图片来源：西宁晚报）

在政权治理上，他将藏、汉、羌、回鹘等各族精英纳入权力中枢和智囊团，各族群共处共事，让青唐政权产生了极强的凝聚力。为了凝聚人心，唃厮啰还广建禅院佛塔，使得藏传佛教得以在河湟地区兴盛。

唃厮啰从来不武力征服，更不排他排外。他的小儿子董毡取了西夏公主和辽国公主，回鹘的主动联姻也被接纳。人心所向，始终是天下太平。

1065年，69岁的唃厮啰逝世。

从被豪强裹挟的傀儡，到统合百帐的共主，唃厮啰让河湟从分散走向同心。商旅云集、农商互助、胡汉通婚、藏汉合礼……彼时各族群在河湟的自在交融，便是如此。

▲青唐城图。（图片来源：西宁晚报）

他去世五年后，西夏攻打北宋的环州（今甘肃省环县）和庆州（今甘肃省庆阳市）。他的儿子董毡（唃厮啰第三妻乔氏所生）提兵来援，迫使西夏撤兵，被围困的宋军将士才得以解围。

可惜的是，除了董毡，唃厮啰的大儿子瞎毡和二儿子磨毡角，与父亲并不同心同德。唃厮啰死后，瞎毡和磨毡拥兵自立。瞎毡儿子木征——唃厮啰的孙子，就是后来北宋名将王韶在熙河开边的过程中，在河州反叛的那位将领。

但透过木征的结局，仍可见他作为唃厮啰子孙的清醒，以及北宋朝廷的义气。势衰降宋的他，被宋神宗封为荣州团练使，赐名赵思忠。而此后百余年里，赵氏一族效忠朝廷，也创下不世功劳，铸就了赵安获得世袭免死金牌以及赵氏土司的传奇。

这何尝不是一件让他们的祖先唃厮啰，感到欣慰的事。

（作者：张海群，西北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民族学博士研究生。本文为西北民族大学2026年度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项目（编号：31920260028）、甘肃省2025年高等教育教学改革研究项目一般项目（编号：GJJGB055）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