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翔：我们都是命运的小小配角

作为手机视频缺乏节制的重度爱好（成瘾）者，最近经常刷到一个电视剧的切片。电视剧的名字叫做《主角》，讲的是秦腔大师忆秦娥如何从放羊娃历经各种波折，最终成为舞台主角的故事。

在切片中，我印象深刻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彼此嫉妒。

嫉妒有两种：一种是因为嫉妒生出苦毒，走向毁灭他人与自我毁灭的道路。而另一种则是因为嫉妒转向欣赏，甘心为他人鼓掌。

前者的典型是楚嘉禾与龚丽丽，楚嘉禾出身名门，生活优裕，她始终认为自己是命运的主宰，也是舞台中当仁不让的主角，她从小信奉的理念就是“不许输给任何人”。因为嫉妒，她内心的恶被彻底释放，嫉妒扭曲了她的灵魂。她用各种阴招来对付忆秦娥，甚至捏造流言攻击忆秦娥的名节。我们说嫉妒让人面目全非，这一点在楚嘉禾身上尤为明显。她一旦想到、看到所嫉妒的人，心态立马就会失去平衡。当楚嘉禾终于拿到机会唱小青这一角色，突然看到坐在台下的忆秦娥，她的眼中瞬间就充满恨意，甚至差点伤害了唱戏的同事。

另外一个因为嫉妒开启毁灭程序是龚丽丽，她深知自己基本功不如忆秦娥，但她并不愿意接受命运的安排，嫉妒让她心灵彻底扭曲。当角色被替代，她竟起了杀心，将药粉放入忆秦娥的练火包中，企图烧死忆秦娥，在肉体上彻底毁灭对手，但最后不过是毁灭了自己，事情败露之后，龚丽丽只能灰溜溜地离开剧团。

我们都是凡人，都可能对身边的人充满嫉妒，但嫉妒不应彻底释放我们心中的恶。从这一点来说，剧中的米兰算是我们的典范。她也有嫉妒之心，当她看到忆秦娥光彩耀人的天赋，她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用欣赏超越了嫉妒。她警告楚嘉禾不要使阴招，她说：“我教过你在台上的手艺，我从来没有教过你在台下的手段，作为一个戏曲演员，你人都做不好，你咋演人嘞？她忽然唱成了戏，我心里也不舒服，但是我这个人认命，你要见不得她好，你就在台上下功夫，去台上争，你不要在台下，搞这下三烂的手段。”

这部电视剧让我想到了经典影片《莫扎特传》，剧中的宫廷乐师萨列里因嫉妒莫扎特的天才而对其下毒。在影片中萨列里其实是第一个听懂莫扎特的“知音”， 当萨列里看到莫扎特作的曲，他意识到这是自己前所未闻的音乐，充满了如此的情感，填充了自己无法满足的欲求，仿佛听到了天籁。“太不可思议了，那根本超越理解，这是唯一的版本，没有任何的修正，他只是写出脑子里的音乐，一页接着一页，好像在听写一样。而且这些音乐换一个音符就不完美，换一段音节，结构就会瓦解。我现在了解到在大主教公馆所听到的音乐不是意外，我又听到了……天籁，我透过音乐所架成的笼子里看到了最纯粹的美……”

萨列里感到命运的不公，他兢兢业业，却资质平庸。自己如此努力，如此虔诚，但却得不到命运的青睐；莫扎特如此粗俗、放荡不羁，却才华横溢，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命运不点中自己，为什么给了“我这种欲望，可又使我哑巴，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欲望？给了我欲望，却不给我才华。”熊熊燃烧的嫉妒之火让萨列里彻底失衡，让他萌生杀意。然而，除掉莫扎特后，萨列里的内心依然无法得到平静，他陷入更大的恐惧。他感到被莫扎特的冤魂日夜纠缠，备受道德与良心的煎熬，以致精神失常，被送进疯人院。因为嫉妒，我们毁灭他人，同样也毁灭了自己。年老的萨列里坐在疯人院里，每天都在自言自语：“所有平庸的人们，我宽恕你们。”

因为嫉妒生出苦毒，这其实就是对命运的不尊重，很多人都希望自己成为命运的主角，但在命运面前，我们其实都是小小的配角。

据说在真实历史中，萨列里并没有电影中那么善妒，莫扎特其实死于自然原因。萨列里作为皇家音乐导师，曾经指导过贝多芬、舒伯特、李斯特、车尔尼等诸多大家。他与莫扎特惺惺相惜，互相敬重。在莫扎特去世之后，莫扎特的妻子还将孩子送到萨列里那学习。按照这种说法，萨列里显然超越了嫉妒，将嫉妒变成了欣赏与爱护。尊重命运的安排，尽人事，听天命。当我们看到身边人的光彩耀眼，我们也许会有嫉妒有羡慕，但是在这个时候，我们可以不要让这种情绪转变为仇恨，相反我们可以在心中对他默默地祝福，希望命运给予他更多更大我们所羡慕的恩赐。

终其一生，我们真正的竞争对手就是自己。

原创罗翔，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教授。内容来自“罗翔说刑法”，本文章仅限学习交流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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