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谁说理去?我二十岁就嫁到老韩家,生了六个闺女,难道我不想生儿子吗?老天爷,你一个儿子也不给我,这些年,我头也抬不起来,每生一个闺女,我就多一份罪,可是,闺女也是一条命啊,别人再怎么笑话我,怎么挖苦我,我也得让你们活下来啊......老韩家没有一个人看得起咱们母女,他们恨不能让你们去死,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把自己当狗,当牛,当马,我吃多少苦都能忍,就为了让你们姊妹几个活下来,让你们活出个样子来,你们现在确实是出息了,可是,我对不起我娘家啊......”
我娘一边哭一边说,说到最后,把头仰在沙发上,充满泪水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神情悲怆又绝望。
“娘,你别难过了,明天,我请假,让路凌开车带着我表姐去市里。”韩三风说。
“不用你,是三妮不懂事,她不该打这个电话,你忙你的就是。”我娘用手抹了一把眼泪,说。
“娘,就这样定下了,我请假。”
“你请什么假啊?三妮就是个老百姓,再说她也不姓韩,你管她干什么?”
“她不是我舅家的表姐吗?她开一次口,不能不给她面子。”
“舅家的表姐,算什么?哪有那么老韩家重要?”
“娘,你就别说这话了!就这样定下了。”
韩三风说着就拿起电话,告诉表姐说,明天带她去市里看病。
韩三风和路凌走了,我娘擦擦眼泪,起身去卧室躺着去了,我爹坐在院子里,我说,“爹,你不冷吗?进屋吧。”
“我这辈子对不住你娘,你们别怪她,她这辈子不容易。”
“爹,我们不怪她。”
“唉,可惜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我那时候年轻,真的没顾上你娘......”
我突然脑光一闪,说,“爹,你从现在开始对我娘好,也晚不了,你可以给她做饭吃。”
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我爹立即转身进了屋。
他们这老一辈的事,我真的看不明白。
我有些伤感,抬头看见一轮明月, 忽然很想念四风和五凤。
晚上睡觉,我睡的好好的,突然醒来好几次。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醒,好像也没有做梦,就像灯泡里的钨丝突然断了一样,睡眠就戛然而止,眼睛就睁开了,大脑格外清新。
我这才觉得生活真难,好不容易发现哄我娘开心的法子,我娘的苦恼却升级了,早上起床,我打开抽屉,数了数放在里面的工资,从里面抽出五张百元钞票。
吃完早饭,我拨上党政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恰恰是邵伟。
“邵伟,我今天在家里背题,不去镇里了。”我撒了个谎。
“下午两点开全体人员会议,你别耽误了开会。”邵伟说。
我答应了,挂上电话,对我爹说,我要出去一趟。
“你不上班吗?”我爹问。
“我下午去开会,今上午请假了,反正只要背题就行。”
“你请什么假?刚参加工作,得好好上班。”
“我知道,我这不是得背题吗?”
“年纪轻轻的,不能偷奸摸滑。”
我不想听我爹教训我,骑上自行车就出了家门。
我娘今早上又没吃饭,我出来的时候,她还躺在床上。
我直奔商业街而去,这时候的商业街没有多少顾客,商家也是刚刚开门,我走进了一家卖衣服的商店,店主以为是我要买衣服,拿着最新款式给我推荐。
“姑娘,这件事衣服料子好,款式也好看,年轻人都喜欢。”
“我不是给自己买衣服,我要件六十多岁老人穿的。”我说。
“我这店里没有老人穿的衣服。你给自己买一件吧,你看你穿的衣服都过时了,我看你身上衣服的款式得十年前的吧。”
店主说的好保守了,我身上的衣服,韩银凤穿过,一直到韩五凤,才到了我这里。
我不管店主的话,执意要买老年服装,最后花二百块钱买了一件红色的羊毛衫。
“这衣服好,纯羊毛的,啧啧,老太太穿上肯定洋气。”店主打包好衣服递到我手里。
我骑车就往家跑,回到家,我娘已经起床了,拿着笤帚扫院子,我把自行车往墙上一放,拿出衣服来,在她面前抖落开来,“娘,你看,这羊毛衫,漂亮不?”
我娘抬眼看了看,说,“你不去上班,就为了跑出去买件毛衣?你还真是大胆了,小心你爹揍你。”
“娘,我这是给你买的,这天马上就暖和了,正是穿羊毛衫的时候。”
“你给我买的?”我娘不敢相信似的,把笤帚放到地上,用手摸了摸羊毛衫上的毛,“哎呦,这么红,还是羊毛的?这摸着是挺舒服的。颜色太鲜艳了吧?”
“不艳,人家老年人就是要穿鲜艳的,店主说了,这就是老年人的服装。”
“还是你穿吧,我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艳的衣服。”我娘的眼眸里现出一丝迷茫,“穿这样的衣服出去,还不被人笑话死了。”
“没人笑话,现在好多老年人都这样穿。”
“可是,这颜色......还是太鲜艳了......”我娘用手摩挲着,眼睛看向我爹,“是不是太艳了?我哪能穿这样的衣服?”
我爹看着衣服,想说什么却只是挠了一下头,笑了。
“还是你穿吧,”我娘像是下定了主意,把衣服推给我,“我穿出去,让人家笑话,那不像耍猴的似的?”
“哎呀,娘,这就是老太太服装,我穿着像什么?”
“这衣服不仅颜色鲜艳,上面还有花,这花怎么这么好看?”我娘再次抚摸着花朵,啧啧赞叹。
“哎,想穿就穿吧,电视上老太太穿什么的都有。”我爹终于说话了。
“那人家那是电视,不得穿的漂亮点......我就是一个老做饭的,我穿不可惜了吗?”
“你不做饭的时候穿啊,穿着出去打个拳,找人拉呱,多漂亮啊。”我把衣服比量在我娘的身上。
“可我就觉得我穿有点浪费,得花不少钱吧?”我娘脸上笑出一朵大花。
“我不是有工资吗?这点钱,不算什么的。”
“哎呀,六凤都能给我买衣服了,我这个当娘的还没给你买过衣服。”
听了我娘的话,我心里一酸,差点就落泪了,我把衣服塞到我娘手里,装作很匆忙的样子,说,“娘,你快试试合适不合适,我还得上班呢,下午两点开会。”
我娘拿着衣服进了屋,一会穿着出来了,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神采奕奕的,满面笑容。
“你们看合适不?”
“合适!娘,这衣服穿你身上,太好看了!”我拍着手赞叹。
我爹也笑的合不拢嘴。
下午两点,我出现在镇里的会议室里,心情大好,看见刘冬梅旁边还有一个空位,走过去,坐了下来,刘冬梅正与旁边的高淑兰有说有笑,突然就站起来,坐到另一排去了。
高淑兰则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韩六凤,你不是专职参赛的吗?怎么还来开会呀?”
“邵伟通知我来的。”
“我看邵伟对你挺好的,你们在谈恋爱?”
我没想到高淑兰会单刀直入地问,脸一下子红了,嘴也瓢了,“没,没有......”
“这个邵伟也真是奇怪,他和卢翠萍也很好,俩人天天黏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人谈恋爱。”
“没有!我听说,卢翠萍和县委办公室一个小伙子......”不好,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想把说出的话咽回去已经不可能。
“什么?卢翠萍找了个县委办公室的对象?”果然高淑兰的大嗓门立即就炸开了。
她的这句话无异像是在水面上扔了一块大石头,荡起的涟漪迅速向四周波及,同事纷纷朝她看来。
“韩六凤说卢翠萍和县委办公室的青年谈恋爱。”
“那人家岂不是快调走了?”
“肯定的哈,人家是什么关系,就是不和县委办公室的谈,想走就走了,还不是她表哥一句话的事?”
“县委办公室里有好几个青年?是哪个?”
“卢翠萍能看上眼的,肯定得家庭好工作好,人长得也好。”
“邵伟这么帅,她都看不上?”
“哎呀邵伟也真可伶,白白整天跟她在一起,这下子打水漂了。”
我听着各种声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小时候因为喜欢传话,被家里人训斥了不少,这次,我又忍不住多说话了,我真想打自己的嘴。
而且我的经验是每每当我说了不该说的,报应很快就来了。
我正忐忑着,只看见卢翠萍怒气冲冲的走过来,“韩六凤,就你长嘴了,你胡说什么?”
幸亏这时候镇长在主席台上喊了一声,“都不要说话了,开会。”
整个会议,镇长说了些什么,我也没在意听,心里的懊恼,恐惧到了极点。
散会后,卢翠萍堵住门不让我走,“韩六凤,八字一撇的事儿,谁让你胡乱说的?”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可以了吗?现在全镇上下都在讲我的事,我真想把你的嘴给撕烂!”
卢翠萍怒气冲冲,站在我面前,看来这次是不想轻饶我,我也实在是做了亏心事,不知该怎样弥补。
“你俩站着干什么?”邵伟走过来,问。
“你问她,背后胡嚼舌头。”卢翠平指着我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邵伟继续问。
“她说我和县委办公室的谈恋爱!我们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这是邵伟告诉我的,我却无意中把邵伟给出卖了 邵伟会怎么想我。
“哦,这事,还多大的事?你不就是跟人家谈着的吗?”邵伟说,“这事是我告诉韩六凤的,要怪你就怪我。”
“邵伟!”卢翠平气得一跺脚,“你凭什么把我的事告诉她?你再这样,我什么事情都不告诉你了。”
“这事怪我,行了吧?你让韩六凤走,她还要去背题,我给你赔礼道歉。你说吧,给你造成的损失,我怎么赔?”
“不行,是她说的,我让他赔我的精神损失费。”
“我赔,我赔。”我连忙说。
“你今下午请客,县城有一家羊汤馆的羊肉,特别好吃,今下午请我吃羊肉。我要带上我的朋友们,好好宰你一顿,韩六凤 你等着吧,准备好钱。”卢翠萍说。
“我,那等我下午回家拿钱……”我想起抽屉里剩下的几张钞票。
我刚参加工作一个月三百八十块钱,发了四个月的工资,年后的工资还没发,今天给我娘花二百买了一件毛衣 ,本来想过两天买个BP机的,看来得下次发工资了。
“吃完饭再请我们去唱卡拉OK。”
“行了,她一个月才发多少钱?你这真是狮子大开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她没遭遇,你的事情就是机密?还不能让人说了?要请,我请。”邵伟说。
“邵伟,这里没有你什么事,哪凉快,你去哪凉快去!”
“我偏不!今天这事不怪韩三凤,都是因为我。”
我从来没有这么感动过。
刚要说什么,张志军站在办公室门口喊,“韩六凤,你的电话!”
我很纳闷,谁会给我打电话?
我小跑着来到办公室,接起电话,电话里传来潘红军的声音,“韩六凤,我今天带着领导去市里出发,回来的路上,看见路凌的车出车祸了,是路凌开吗?他在车上吗?你知道吗?”
我头脑嗡的一下,像是钻进了一个巨大的蚂蜂窝,声音颤抖着说,“我知道,是他,我三姐和她一起去的市里……”
“那你快来看看吧,我领导坐车上,我不方便。看样子撞的很厉害,和大货车撞一起了,地上好大一滩血。”
潘红军的话离我很远,但又像五雷轰顶,我浑身发抖,泪水无声的涌出来,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放了几次话筒才放好。
“韩六凤 谁的电话?”邵伟进来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顾不上回答他,骑上自行车就跑。
“韩六凤,你去哪?”邵伟在后面喊,“你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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