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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大妈总是催我找对象,我烦得不行:“我干脆娶你女儿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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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娶了仇家女

邻居周阿姨天天催婚,我气急脱口而出:“那我娶你女儿行了吧!” 她愣了两秒,突然拍腿大笑:“好啊!我这就叫琳琳回来领证!” 三天后,我面无表情地和二十年没见的青梅领了结婚证。 她放下行李说的第一句话是:“合作愉快,合约新郎。” 后来我深夜应酬醉酒回家,她敷着面膜来开门,突然小声说:“协议加一条,以后别喝这么多了。” 我还没答话,她耳尖泛红地嘀咕:“…不然谁帮你煮醒酒汤。”

楼道里那股熟悉的、挥之不去的炖肉香气又飘过来了,混杂着葱姜和酱油厚重的气味,几乎成了每天傍晚六点半的定时闹钟。李默靠在自家门内的鞋柜上,手指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才拧开了防盗门。

果不其然,对门那扇门开着一条缝,周阿姨系着那条万年不变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半个身子探出来,脸上堆着那种李默看了就头皮发麻的、混合过度关切与不容置疑的笑容。

“小默回来啦?今天又加班?吃饭没?阿姨今天炖了排骨,可烂糊了,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周姨,我吃过了。”李默挤出一个笑,只想赶紧溜进门。钥匙刚插进锁孔,周阿姨的声音已经跟了过来,快、准、稳,像她切菜的刀工。

“外面吃的哪有家里干净。你说你,天天这么忙,哪顾得上好好吃饭。要是有个人在身边照顾着,那就不一样了。”周阿姨往前挪了小半步,倚在门框上,显然不打算轻易结束这场每日例行的谈话,“小默啊,不是阿姨啰嗦,你瞅瞅你,三十出头,事业有成,一表人才,怎么就单着呢?上回我给你提那小学老师,多好一姑娘,文文静静的,你怎么见一面就没下文了?”

李默握着钥匙的手指紧了紧,耐着性子:“周姨,最近项目真的特别忙……”

“忙忙忙,你们年轻人就知道说忙。工作哪有做得完的?终身大事可耽误不得!”周阿姨的声调拔高了些,带着不容辩驳的权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们家琳琳都会满院子跑了!你妈走得早,你爸又在老家,阿姨我看着你长大的,能不替你着急吗?你再这么挑下去,好姑娘都让别人挑走啦!听阿姨的,明天,就明天晚上,我约了我老同事的女儿,银行上班的,长得可水灵了,条件特别好,你这次可不能放人家鸽子……”

又是这样。小学老师、护士、银行职员、公务员……这一年多来,周阿姨乐此不疲地往他生活里塞着各种各样的陌生女性,仿佛他是一件亟待出手的滞销品,或者一块需要精心搭配才能显现价值的鸡肋。那些尴尬的、程式化的相亲,像一场场拙劣的面试,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私人时间和耐心。

胸腔里一股燥热猛地冲了上来,带着连日加班的疲惫,和一种被侵入、被安排、被“为你好”捆绑的窒息感。理智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他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压抑的烦躁而显得有些尖锐,脱口而出:“周姨!您别介绍了!我一个都看不上!我谁也不要!”

周阿姨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量和难得的强硬态度弄得一愣,举着锅铲的手停在半空。

李默看着她错愕的脸,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口不择言,几乎是吼了出来:“您这么操心我的人生大事,这么想我赶紧结婚,行啊!那我娶你女儿算了!您看行不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楼道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广告声,和对门锅里咕嘟咕嘟的炖肉声响。李默喘着气,看着周阿姨那张瞬间僵住、表情复杂的脸,心里先是闪过一丝报复性的快意,紧接着,懊悔和尴尬便冰凉地漫了上来。他在说什么混账话?周阿姨的女儿……周琳琳?那个扎着羊角辫、跟在他屁股后面“默哥哥、默哥哥”叫的黄毛丫头?印象早已模糊,只记得很多年前,好像是因为周阿姨丈夫工作调动,他们一家搬去了南方,再后来似乎就没什么联系了。听说那女孩后来出国了?他连她现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就在李默嘴唇翕动,想找补两句,把刚才的胡话归结为口不择言的玩笑时,周阿姨脸上那种惊愕、怔忡的表情,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了。她眼睛忽然亮得吓人,猛地一拍大腿,那响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脆。

“好啊!!”

这一声中气十足,把李默吓得往后仰了仰。

“这可是你说的!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周阿姨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眼里闪着李默看不懂的、近乎狂热的光芒,她挥舞了一下锅铲,语速快得像爆豆子,“我这就给琳琳打电话!让她赶紧回来!领证!马上就领!”

“不是,周姨,我……”李默彻底懵了,试图解释。

“别不是!阿姨知道,你打小就喜欢我们家琳琳!琳琳也总念叨你呢!这缘分啊,该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等着!等着啊!”周阿姨根本不容他分说,一阵风似的卷回自己家门里,“砰”一声关上了门。留下李默一个人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对着那扇紧闭的、飘出浓郁肉香的门,彻底石化。

接下来的三天,李默过得浑浑噩噩。周阿姨那边没了动静,没再敲门,没再炖肉香骚扰,甚至没在楼道里“偶遇”他。这种反常的平静,比之前的狂轰滥炸更让李默心慌。他几次想敲门去解释,说那只是一句气话,当不得真,可手举起来,又缺乏敲下去的勇气。万一……万一周阿姨当真了,他只是去重申那是玩笑,会不会让老人家更伤心、更没面子?他了解周阿姨,那是个热情到固执、认定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性子。

他心存侥幸,也许周阿姨当时也是一时激动,过后冷静下来,也觉得荒唐,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四天是周六,早上七点,李默被一阵急促有力的敲门声惊醒。不是自家的门,是对门。伴随着周阿姨拔高的、喜悦到夸张的嗓音:“琳琳!哎哟我的乖女儿,可算到了!快让妈看看!瘦了瘦了……这位是?哦哦,司机师傅啊,谢谢您啊,帮大忙了,东西放门口就行!”

李默躺在卧室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她……真的回来了?

上午十点,李默家的门被敲响了。他磨蹭着打开门,周阿姨站在最前面,脸上是那种心愿得偿、容光焕发的笑,身后半步,站着一个女人。

第一眼,李默没认出来。和他记忆里那个干瘦黄毛的小丫头片子毫无重叠之处。眼前的周琳琳,个子高挑,几乎到他眉毛,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风衣,黑色直筒裤,一双简单的平底鞋。长发微卷,松散地披在肩后,脸上妆容很淡,皮肤是透着冷光的白。五官……是秀气的,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平静无波,像两潭深秋的湖水,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没有青梅竹马的熟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母亲强行拉来“配种”的羞愤或尴尬。她只是平静地打量着他,如同评估一件物品。

“小默,愣着干嘛?琳琳,这是李默,还记得吧?你默哥哥!”周阿姨热情地推了琳琳一下。

“记得。李默,好久不见。”周琳琳伸出手,声音清凌凌的,语气是社交场合标准的客气与疏离。

李默机械地握了一下,指尖微凉。“好…好久不见。”

“行了行了,别在门口站着!小默,赶紧换身正式点的衣服!琳琳,你也收拾一下!证件都带齐了吧?我看了,今天周六,民政局上午还办公,咱们抓紧时间,现在就去!”周阿姨雷厉风行地指挥着,脸上是迫不及待的红光。

“现在?”李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啊!趁热打铁!我都打听好了,周末上午人少,办得快!”周阿姨不由分说,“琳琳,你没问题吧?”

周琳琳看了一眼李默,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然后转向她母亲,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嗯,听您的。”

“我……”李默想反抗,想说他没答应,说这太荒唐了。可周阿姨已经一把将他推进屋里,催促他换衣服,周琳琳则安静地等在门外,背对着他,看着楼道窗外,背影挺直,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李默觉得,自己好像被一股巨大的、荒谬的洪流卷着,身不由己。他换上了那套为了重要会议准备的、几乎没怎么穿过的西装,对着镜子打领带时,手指有些抖。镜子里的人,脸色僵硬,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一种认命般的颓丧。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一句气话,三天时间,他就要和一个几乎陌生的女人去领结婚证?

去民政局的路上,周阿姨坐在出租车后座,挤在他们中间,一手抓着一个的手,絮絮叨叨说着“缘分天注定”、“从小看你们就般配”、“以后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李默如坐针毡,周琳琳则一直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线条没什么松动,只在她母亲说到某些过于“展望未来”的细节时,嘴角会极轻微地向下抿一下。

填表,拍照,宣誓。一切都像是按了快进键,又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拍照时,摄影师喊着“靠近一点,笑一笑”,李默努力扯动嘴角,感觉肌肉僵硬。旁边的周琳琳,脸上倒是有了一层很淡的、标准的微笑,只是眼睛里依旧没什么笑意。钢印压下,两本红色的证件递到手中,薄薄的,却似乎有千斤重。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些刺眼。周阿姨如释重负,又喜气洋洋,张罗着要去最好的酒楼吃“喜宴”。周琳琳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母亲的兴致:“妈,我时差还没倒过来,很累。而且,”她看了一眼李默,“他也需要时间适应。吃饭改天吧,我先去……那边休息。”

她没说“回家”,说的是“那边”。

周阿姨愣了一下,看看女儿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李默魂不守舍的样子,似乎也意识到这仓促结合的两人之间那巨大的空白和尴尬,高涨的情绪稍微回落,叹了口气:“也好,也好,你们……先回去休息休息,熟悉熟悉。小默,琳琳就交给你了,你多照顾她。”

回到李默的公寓。两室一厅,装修是简洁的灰白调,平时只有他一个人住,干净,也冷清。周琳琳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客厅中央,再次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没什么生活气息的摆设,最后落回李默脸上。

李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如,抱歉,把你卷进来;比如,这太荒唐了,我们需要谈谈;又或者,至少,欢迎?

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周琳琳先开口了。她放下行李箱,拉杆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新婚的羞涩或忐忑,只有一种谈公事般的明晰和冷静。

“合作愉快,合约新郎。”她说。

李默彻底怔住,所有堵在喉咙口的话都被这六个字砸得粉碎。“合……合约?”

“不然呢?”周琳琳微微挑了一下眉,那表情似乎觉得他的惊讶有些多余,“难道你以为,我真的会因为我妈的一句玩笑,或者说,你的一句气话,就心甘情愿把自己嫁给一个二十年没见的、所谓的‘青梅竹马’?”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放松了些,但脊背依然挺直。“我妈的身体,这两年越来越不好,心脏有问题,血压也高。她最大的心病,一是我在国外,离得远,她够不着;二就是你,她打小看着长大、当成半个儿子的你,一直‘孤零零’一个人。这次她这么闹,一半是惯常的催婚,另一半,恐怕是觉得自己身体说不定哪天就不行了,想趁还能张罗的时候,把这两块心病都了了。”

李默沉默地听着,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他没想到这一层。

“我接到电话,听她在那边兴奋得语无伦次,说你答应娶我,让我立刻回来领证。我知道,以她的性子,拦不住,硬拦只会让她情绪激动,更伤身体。”周琳琳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案例,“所以,我回来了。跟你领证,是满足她当下的心愿,让她安心,对她的健康有好处。这是一份……基于实际情况的协议婚姻。我们可以住在一起,应付我妈,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在她面前扮演恩爱夫妻。私下里,我们互不干涉,生活AA,财务独立。等过一段时间,时机合适,或者……等我妈身体状况稳定一些,我们可以用性格不合、和平分手为由离婚。这样,她至少曾经‘安心’过,到时候或许也能更容易接受我们分开的事实。”

她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把一场突如其来的荒诞婚姻,拆解成了一份权宜之计的合作协议。李默听着,最初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荒谬,有恍然,有一丝被当作工具利用的不快,但更多的,竟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至少,这不是一场完全失控的灾难,对方和他一样清醒,甚至比他更早规划好了退路。这婚姻是假的,是暂时的,是演给一位执着母亲看的一场戏。

“为什么是我?”李默问,声音有些干涩,“你可以拒绝,或者,用其他方式安抚你妈妈。”

周琳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无奈的情绪。“因为是你亲口说的。那句话,对我妈来说,不是气话,是承诺,是‘缘分’。而且,”她顿了顿,“你确实是她心目中最佳的女婿人选,知根知底,她放心。找别人配合,她未必信,也未必能让她这么高兴。短时间内,这是最优解。”

最优解。李默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是啊,对他而言,何尝不是?至少,短时间内,周阿姨不会再无休止地给他安排相亲,不会再每天用关怀的目光将他凌迟。他用一纸婚约,买来耳根清净,和一段不可预知的、与“合约妻子”的同居生活。

“我明白了。”李默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提议,“合作愉快,合约新娘。”

周琳琳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唇角,像是完成了一项谈判。“我的行李不多,平时大部分时间会在书房工作,不会打扰你。公共区域的卫生,可以轮流或者请钟点工。饮食各管各的,如果你不介意,厨房我们可以分时段使用。”

“可以。”

“那我先去收拾一下。”周琳琳起身,拎起行李箱,走向那间一直空着的客房。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对了,在我妈面前,我们需要稍微……熟悉一下彼此的基本情况,以免穿帮。晚点我们可以对一下‘口供’。”

门轻轻关上。李默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客房的门,又低头看看手里攥着的、还带着油墨味的结婚证。红色封皮有些烫手。合约婚姻。一场戏。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一片空茫的疲惫。

日子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滑行下去。周琳琳是一个极其安静、且存在感可以被调控的室友。她似乎很忙,常常待在书房里,对着笔记本电脑,一坐就是大半天,偶尔传来极轻的键盘敲击声,或者低低的、用外语讲电话的声音。她作息规律,早起,晨练,然后工作。她厨艺似乎不错,但极少开火,通常吃简单的沙拉、三明治,或者叫外卖。她把自己那方空间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严格遵守着“公共区域使用公约”,甚至会在使用厨房后,擦拭得比原本更光亮。

他们交流不多,仅限于必要的、事务性的对话。“卫生纸没了,我下单了,到货分摊。”“下周我妈可能过来,我们最好统一口径,说我去出差了。”“浴室下水道有点堵,我联系了物业。”冷静,客气,疏离,像合租的陌生人,还是最不熟的那种。

只有周阿姨来访时,这潭死水才会被搅动。周阿姨是这场戏最忠实、最热情的观众,也是唯一的导演(在她自己看来)。她会突然袭击,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嚷嚷着要给他们“改善伙食”,实则目光如探照灯,不放过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丝互动。

这时,李默和周琳琳就必须进入角色。李默要接过周琳琳顺手递来的、他并不需要的茶杯,并回以一个“自然”的微笑。周琳琳要在周阿姨念叨“小默你怎么又瘦了”时,轻声接一句“他工作太拼了,我说他也不听”,语气里要带上恰到好处的、亲昵的埋怨。吃饭时,周琳琳会“习惯性”地把李默不爱吃的葱花从汤里挑出来——那是他们事先对好的“口供”细节之一。李默则会“顺手”给周琳琳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尽管他根本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全凭周琳琳事先指示。

这些表演,起初生硬尴尬,李默浑身不自在,周琳琳虽然表情控制得好,但肢体偶尔的僵硬泄露了她的不惯。但几次之后,竟也慢慢熟练起来。他们甚至发展出一些无需言语的小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接住对方的戏。有时演着演着,李默会有片刻的恍惚,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相处日久、有了默契的寻常夫妻。但周阿姨一走,房门关上,那点稀薄的暖意瞬间消散,空气重新冷却,两人各自退回自己的领地,界限分明。

生活被分割成两个平行的世界:演给周阿姨看的、浮于表面的温情世界;和关起门来的、真实而冷淡的合约世界。李默有时候会想,这场戏到底要演到何时?周琳琳所说的“时机合适”到底是什么时候?他看着周琳琳平静无波的侧脸,觉得她像一本合上的书,他看不懂,也无心去翻阅。

直到那个深夜。

李默负责的一个大项目终于到了关键节点,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后,甲方终于点头。团队狂喜,非要拉着他去庆祝。推脱不过,酒一杯杯下肚。他酒量不算太差,但连日疲惫,加上空腹,几种酒混着喝,散场时,脚步已经有些虚浮。勉强叫了代驾回到家楼下,凉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在花坛边吐了个昏天黑地。

摸出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门打开的瞬间,客厅里暖黄的光溢出来,有些刺眼。他靠在门框上,头晕目眩,看见周琳琳从沙发上站起身,脸上还敷着那张黑色的、只露出眼睛嘴巴的吓人面膜,手里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她显然还没睡。看到他这副样子,脚步顿了顿。

李默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想说自己没事,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他踉跄着进门,踢掉鞋子,也懒得穿拖鞋,只想快点倒在床上,让这该死的不适感过去。

脚下一软,差点绊倒。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手指微凉,隔着衬衫布料传来清晰的触感。是周琳琳。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隔着面膜,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面膜的孔洞后,安静地看着他。

李默借力站稳,挥挥手,想说“谢谢,不用管我”,嗓子发干,没说出声。

周琳琳也没说话,扶着他,慢慢走到沙发边,让他坐下。然后转身去了厨房。李默瘫在沙发里,闭着眼,感觉天花板都在旋转。胃里火烧火燎,头痛欲裂。

过了一会儿,有轻轻的脚步声靠近。一杯温水被塞进他手里。“喝点水。”

李默勉强睁开眼,接过,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温水划过灼痛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点。他喘了口气,低声道:“谢谢。”

周琳琳还站在旁边,脸上依旧敷着那张黑色的面膜,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点像个沉默的幽灵。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李默以为她又要像往常一样,无声地离开,回她自己的房间。

她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透过面膜,显得有些闷,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别扭的语调,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勉强说出口:

“协议加一条。”

李默昏沉的脑子转了转,没明白:“什么?”

她似乎抿了一下嘴(面膜下的动作看不真切),声音更小了些,语速却很快,像要赶紧把话说完:“以后别喝这么多了。”

李默一愣,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她。

她却没有看他,目光飘向旁边空无一物的墙壁,耳根在客厅暖黄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起一层很淡的红色。然后,用几乎是嘀咕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恼意和赧然的声音,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不然谁帮你煮醒酒汤。”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只留下一个敷着黑色面膜、耳尖通红、背影显得有些仓皇的背影。

李默握着水杯,坐在沙发上,酒精麻痹的大脑处理这句简单的话,似乎花了比平时多好几倍的时间。

协议加一条?

以后别喝这么多了。

…不然谁帮你煮醒酒汤。

字面意思很容易理解。可那泛红的耳尖,那别扭的语气,那匆忙逃离的姿态……这些,不在“协议”的范畴里吧?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打开橱柜,拿出锅子,接水的声音。明明很轻,在此刻李默的耳中,却格外清晰。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厨房的方向。磨砂玻璃门后,透出一个模糊的、忙碌的身影。

胃里的灼烧感似乎还在,头也依然痛。但胸腔里某个地方,好像被那杯温水,和厨房里隐约传来的、细微的动静,悄悄熨帖了一下。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冰冷坚硬的“合约”玻璃,似乎在这一刻,被哈上了一小口微弱的热气,模糊了一角。

他依旧看不透那层面膜下真实的表情,也猜不透她那颗清醒冷静的心里,到底转动着怎样的念头。也许,真的只是一句基于“合作方”健康状况的、务实提醒?毕竟,他要是醉死了,这场戏就演不下去了。

可是……

李默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剩下的半杯温水,水面上倒映着客厅顶灯破碎的光晕。

他闭上眼,往后靠进沙发里。嘴角,在周琳琳看不到的角度,极轻、极缓地,向上弯了一下。

厨房里,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也掩盖了李默有些失序的心跳。他靠在沙发里,闭着眼,但听觉从未如此敏锐。他听见她关小了火,听见瓷勺碰着锅沿的轻响,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混合着姜和红糖的香气,慢慢飘散出来。

很家常的味道,和他母亲生前煮的有些像,又似乎有些不同。这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和翻搅的肠胃,都奇异地缓和了一些。

脚步声再次靠近。他睁开眼,周琳琳已经摘掉了面膜,素净着一张脸,在灯光下,皮肤白得有些透明,眼圈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显然也熬了夜。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碗,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神情。她把碗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碗底碰到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趁热喝。”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别扭关心的话,还有那泛红的耳尖,只是李默醉后产生的幻觉。

“谢谢。”李默哑声道,撑起身体,端过碗。汤色澄清,几片薄薄的姜沉在碗底,几粒枸杞点缀着,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不烫,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微甜,姜的辣意很克制,带着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去,熨帖了抽痛的胃。

他安静地喝汤,她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立刻走开,也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侧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孤直的倔强。

一碗汤很快见底,身体里的寒意和不适被驱散了大半。李默放下碗,斟酌了一下,开口:“今晚……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琳琳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审视着,“好点了?”

“嗯,好多了。”李默点头,顿了顿,又说,“我酒量其实还行,今天是特殊情况,项目刚结束……”

“不用跟我解释。”周琳琳打断他,语气平淡,“协议里不包括汇报行程和解释原因。我只是不想我的‘合约丈夫’因为酒精中毒进医院,那样应付我妈会更麻烦。”

还是这么冷静,这么……公私分明。李默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的暖意,像被针戳了一下的气球,噗地漏了气。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明白。保证下不为例,不给合作伙伴添麻烦。”

周琳琳似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那点自嘲,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只是走过来,拿起空碗,走向厨房。很快,传来清晰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李默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她的行李箱上——那个搬进来后就放在墙角,似乎从未完全打开的箱子。他忽然想起,他对她的了解,几乎还停留在二十年前那个流着鼻涕跟在后面的小丫头,以及这几天观察到的、极其表面的一些生活习惯。她在国外做什么?为什么突然回来得这么“及时”?仅仅是因为母亲的一个电话?这场“合作”,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为了安抚母亲吗?

疑问很多,但他没有立场去问。就像她说的,协议里不包括这些。

水声停了。周琳琳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我休息了。”她说,朝客房走去。

“周琳琳。”李默忽然叫住她。

她停在客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侧过身,用眼神询问。

“你妈妈的身体……具体是什么情况?严重吗?”李默问。这个问题,似乎还在“合作”的合理关切范畴内。

周琳琳沉默了几秒,才回答:“冠心病,血压也高,需要长期服药,不能受刺激,情绪不能大起大落。医生嘱咐要静养,但她闲不住,尤其爱操心。”她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我们的‘关系’稳定,对她来说,是一剂最好的安慰剂。至少短时间内,别让她看出破绽。”

“我知道了。”李默点点头。

“晚安。”

“晚安。”

房门轻轻关上,将两人隔绝在两个空间。李默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慢慢走回自己卧室。躺在床上,酒意散去,头脑反而异常清醒。厨房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淡淡的姜糖气味,耳边回响着她那句带着别扭关切的“加一条协议”。

这场荒诞的婚姻,似乎因为这一碗突如其来的醒酒汤,和那一句不在“协议”内的话,悄悄偏离了最初设定的、冰冷笔直的轨道。前方是什么,他看不清楚。

第二天是周日,李默醒来时已近中午。宿醉的后遗症还在,头隐隐作痛。他走出卧室,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两片烤好的吐司,旁边还有一小碟洗好的蓝莓。很简单,但摆得整齐。牛奶杯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利落干净的字迹:「冰箱有牛奶,面包在柜子,自便。」

没有多余的话,符合她一贯的风格。李默拿起牛奶,还是温的。他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拿起吐司慢慢吃着。合作,合作,他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他们现在的关系,比合租客多了法律凭证,比室友多了演戏的义务,比陌生人多了共同的秘密。复杂,又简单得可笑。

下午,门铃响了。李默心头一跳,看向书房,门依旧关着。他走过去开门,果然是周阿姨,手里又拎着大包小包,还有几个保温饭盒。

“妈,您怎么来了?”周琳琳不知何时出了书房,站在李默身后不远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我来看看你们啊!昨天买的土鸡,炖了汤,给你们补补!”周阿姨满脸是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重点在李默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小默,脸色怎么还有点差?昨晚没休息好?”

李默心里一咯噔,面上却挤出笑:“没有,周姨,休息得挺好。可能昨天有点累。”

“年轻人,别光顾着拼工作,身体是本钱!”周阿姨一边换鞋一边念叨,视线已经飘向屋内,像是在检查什么。“琳琳,你也是,回来了就多照顾着点小默,别整天抱着电脑,那玩意儿有辐射,对眼睛不好……”

“知道了妈。”周琳琳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周阿姨手里的东西,转身时,手臂似是无意地碰了李默的手肘一下。

李默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也帮着去提袋子,手指“恰好”擦过周琳琳的手背。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他抬眼,对上她快速瞥来的一眼,那眼神平静,带着无声的提醒。

“哎哟,你们俩,还挺默契。”周阿姨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这就对了!夫妻嘛,就是要互相体贴。小默,琳琳在国外一个人惯了,有时候可能没那么细心,你多担待。琳琳,小默工作忙,你多费心。”

“妈,您坐,我去倒水。”周琳琳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转身去了厨房。

李默陪着周阿姨在沙发上坐下,周阿姨拉着他的手,又开始絮叨,从他们小时候一起在院子里玩泥巴,说到李默妈妈生前多么喜欢琳琳,又说自己总算对得起老姐妹的托付了。李默只能赔着笑,应和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这场戏,演得越“好”,将来落幕时,对老人的伤害会不会越大?

周琳琳端了水过来,在周阿姨身边坐下,巧妙地接过话头,问起她最近的身体,吃的什么药,有没有按时复查。话题被引开,周阿姨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开始细数各种身体的不适和医生的嘱咐。

李默暗暗松了口气,看向周琳琳。她侧着脸,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句,或者轻轻点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脸颊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绒毛,让她那种平日里的清冷感减弱了不少,显得……温和而耐心。至少,在关心母亲这件事上,她的感情是真挚的。

“对了,”周阿姨忽然又想起什么,目光炯炯地看着两人,“你们这证也领了,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虽说现在不兴大操大办,但总得请些亲朋好友,热闹一下吧?还有房子,小默这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要是租的,我看不如……”

“妈。”周琳琳放下水杯,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打断了周阿姨的兴头,“婚礼的事不急。我们俩都刚……安定下来,工作也忙,不想太仓促。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睫,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新嫁娘的羞赧,“我们想先过过二人世界,熟悉熟悉。”

李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演技……真是收放自如。他赶紧跟着点头:“对,周姨,琳琳刚回来,我也想多点时间陪陪她。婚礼就是个形式,不急。”

周阿姨看着女儿微红的脸颊(李默怀疑她是偷偷掐了自己一下),又看看李默“诚恳”的表情,虽然还有些不甘,但总算被说服了:“也好,也好,你们年轻人有主意。不过房子总要考虑的……”

“妈,”周琳琳再次打断,这次语气带上了点撒娇般的埋怨,“您就别操心了。李默这房子挺好的,离我以后工作的地方也近。我们先住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好吗?”

她难得露出这样小女儿的情态,周阿姨显然很受用,连连点头:“好好好,妈不说了,不说了。你们好好的就行。”她又坐了一会儿,吃了点水果,再三叮嘱他们注意身体,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送走周阿姨,关上门,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然后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微妙的、安静到有些尴尬的状态。刚才那短暂的、扮演出来的温馨和默契,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

周琳琳脸上的红晕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平淡疲惫。她走回客厅,开始收拾周阿姨带来的东西,把汤倒进汤碗,水果放进冰箱,动作利落,没有再看李默。

李默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离你工作的地方近?你找到工作了?”

周琳琳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嗯,下周一入职。”

“在哪儿?”

“城西,一家外资咨询公司。”她报了一个名字,是业内颇有名气的一家。

“那挺好的。”李默干巴巴地说。他公司也在城西,但方向稍微有点不同。他发现自己对她几乎一无所知,连她学什么专业,有什么职业规划都不知道。以前是没兴趣问,现在……似乎也没立场多问。

“嗯。”周琳琳应了一声,把空了的保温盒拿到厨房清洗。

水声哗哗。李默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越来越复杂的局面。合约婚姻,安抚母亲,这理由听起来合理。但周琳琳的态度,总让他觉得,背后似乎还有些什么。她太冷静,太有规划,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而他,就像被她随手拉进这场戏里的临时演员,只能被动地跟着她的节奏走。

这种感觉,并不太好。

周一开始,周琳琳正式上班。她的作息变得更加规律,早起,做简单的早餐,有时是燕麦牛奶,有时是煎蛋三明治,然后换上合身的职业装,拎着电脑包出门。她很少化妆,但会涂一点口红,提亮气色。李默发现,她穿职业装的样子,和在家里穿着休闲服、素面朝天的样子很不一样,多了几分干练和距离感。

他们依旧像两条平行线,白天各自忙碌,晚上回到这个共同的“据点”,大部分时间各自待在房间或书房,交流仅限于“卫生间我用了”、“明天物业来修网络”之类。

直到周四晚上,李默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周琳琳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眉头微蹙,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神情有些凝重。

“回来了。”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落回屏幕。

“嗯。”李默换鞋,随口问,“吃饭了吗?”

“吃了。”简短的回答。

李默本打算直接回房间,路过沙发时,瞥见她的电脑屏幕,似乎是什么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他脚步顿了一下,没话找话:“工作还顺利?”

周琳琳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沉默了几秒,才说:“有点麻烦。新接的项目,数据源有问题,之前的分析可能要做大调整。deadline很紧。”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李默有些意外,在他印象里,她总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很少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需要帮忙吗?”话一出口,李默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在“协议”范围内。

周琳琳也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似乎也在判断他这句话的性质。“你会数据分析?Python?R?”

“会一点Python,以前项目接触过。R不太熟。”李默实话实说。他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数据分析是基本技能,但算不上专家。

周琳琳想了想,似乎在权衡,然后指着屏幕上的一块区域:“这里,时间序列的数据,有断点,还有几处明显的异常值,我需要先清洗,再做趋势分析。常规的滤波方法试了,效果不好,干扰太大。”

李默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就着她电脑屏幕看了看。确实是一团乱麻的数据。“试过用移动平均结合异常值检测算法自动处理吗?比如结合Z-score或者IQR?”

周琳琳手指顿了顿,看向他,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试过IQR,但阈值不好设,容易误伤有效数据。你有什么建议?”

“可以试试动态阈值,或者用机器学习的方法,比如Isolation Forest,对异常点不那么敏感,对高维数据也有效。”李默一边说,一边拿起茶几上的便签纸和笔,简单画了个示意图,“不过你得有标注好的数据来训练模型,或者用无监督的……”

他讲得专注,没注意到周琳琳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冷淡和审视,而是带着一丝惊讶和探究。等他说完,周琳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比我想的懂行。”

“工作需要,略知皮毛。”李默放下笔,“你可以试试看,如果数据量不是特别大,用Isolation Forest可能快一些。需要我帮你写个简单的示例代码吗?”

周琳琳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谢谢。那……麻烦你了。”

“不客气,互相帮助。”李默说完,起身去拿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主动揽这事,或许只是不想看她眉头紧锁的样子,或许,是想为那碗醒酒汤还个人情,也或许,只是想打破这房间里令人窒息的、过于分明的界限。

他很快写了一段基础的示例代码,结合她数据的特点做了调整,发给她。周琳琳接收了文件,在自己的电脑上运行、调试,两人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偶尔交流几句,讨论某个参数怎么设,某个结果怎么解读。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当周琳琳看着清洗后平滑许多的数据曲线,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

“解决了大部分,剩下的我能搞定。谢了。”她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了一些。

“能帮上忙就好。”李默也合上电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之前那种因为共同解决一个问题而产生的、短暂而微妙的“盟友”感,在问题解决后,似乎又有点无所适从。但空气里那种冰冷的、互不打扰的隔阂,似乎淡去了那么一点点。

“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李默示意。

周琳琳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你……经常这样帮女同事解决工作问题吗?”

问题来得有点突兀,李默愣了一下,才失笑:“怎么可能。工作是工作,私人时间是私人时间。而且,”他看着她,“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三更半夜还在为数据发愁,还刚好被我碰上。”

周琳琳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语气恢复了平淡:“哦。我就随口一问。”她站起身,“不早了,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好,晚安。”

“晚安。”

这次互道晚安,似乎和之前有些不同。少了点敷衍,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默回房后,并没有立刻睡着。他躺在床上,回想刚才周琳琳那个问题,和她问问题时,那一闪而过的、不太自然的表情。那不像她平时冷静自持的风格。她是在……试探什么吗?

周末,周阿姨没有突然袭击,但打了视频电话过来。镜头里,她精神看起来不错,背景是在家里,正摆弄着几盆花草。

“琳琳,小默,吃饭了没?看看妈这盆栀子花,要开了!”

周琳琳把手机支在餐桌上,和李默并排坐着,两人面前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周琳琳下厨。味道意外地不错。

“正在吃。花养得真好。”周琳琳对着镜头微笑,顺手夹了一筷子青菜,很自然地放到了李默碗里。

李默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很“配合”地吃下,对着镜头笑了笑:“周姨手艺好,花也养得好。”

“那当然!”周阿姨很得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忽然话题一转,“对了,你们俩,什么时候有空,回家来吃顿饭?我让琳琳她爸也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周琳琳脸上的笑容不变,但李默明显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妈,我爸他……不是在外地项目上吗?回来一趟不容易。而且我们最近都挺忙的,等过阵子,不忙了,我们回去看您和爸。”

“再忙饭总要吃吧?你爸那边我可以打电话,让他调个休!”周阿姨不依不饶,“就这么定了,下周末!我让你爸也回来!你们俩可不许找借口!”

视频挂断后,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凝滞。周琳琳慢慢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微蹙。

“你父亲……”李默试探着问。他记得周琳琳的父亲,一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工程师,常年在外跟项目,小时候就很少见到。他们搬走后,更是多年没有联系。

“他和我妈,关系一直不太好。”周琳琳语气平淡,但李默听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疲惫,“分居多年,只是没离婚。我妈一直希望我们能一家团聚,尤其……”她看了李默一眼,“尤其在‘我们结婚’这件事上,她觉得是个契机。”

李默明白了。这场戏,观众不止周阿姨一个,还有她那位久不归家的父亲。他们要面对的“考核”,升级了。

“下周末……我们需要准备什么?”李默问。既然答应了合作,就该有始有终。

周琳琳沉思片刻,说:“我爸话不多,但观察力很强,没那么好糊弄。我们需要更……熟悉一些。至少,要看起来像真的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了解彼此的喜好和习惯。”

“比如?”

“比如,你知道我不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平时爱看什么书或者电影。我也要知道你的。”周琳琳条理清晰地说,“还有,一些小动作,下意识的反应,比刻意表演更有说服力。”

这有点超出李默的预料。他以为只需要在周阿姨面前演演戏就好,现在却要深入到“了解彼此喜好”的程度。这感觉有点奇怪,像是某种越界的开始。

“好。”但他还是答应了,“那我们……从什么开始?”

周琳琳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你等一下。”

她走进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小小的、硬壳的笔记本出来,放在桌上,又拿出一支笔。“互相提问,把答案记下来。先记基本的,其他的,想到什么补充什么。”

方法很直接,很“周琳琳”。李默忽然有点想笑。他点点头,拿过笔和本子:“我先来?你不吃什么?”

“不吃内脏,不吃太油腻的,不吃香菜。”周琳琳回答得很快。

“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浅灰色。”

“爱看什么类型的书或电影?”

“偏社科、纪实类书籍。电影……看心情,但不太看纯爱情片。”

轮到周琳琳问他,问题类似。李默一一作答:不喜欢吃太甜的,喜欢简洁的线条和设计,看电影偏爱科幻和悬疑类。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一问一答,像一场奇怪的信息交换游戏。他们了解着彼此最表层的生活习惯和偏好,但更深层的东西——为什么讨厌香菜,为什么喜欢蓝色,最喜欢的书或电影是哪一部——却无人触及。那些,似乎还在“协议”划定的安全线之外。

但无论如何,这个夜晚,因为他们共同要面对的一场更艰难的“演出”,因为他们并肩坐在餐桌前,对着一个小本子,认真地“交换情报”,而变得有些不同。空气里那种刻意的疏离,似乎被这略显笨拙的“了解”过程,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点点。

合上本子时,周琳琳说:“这几天,我们找点时间,一起看部电影,或者……做点别的,磨合一下。就当是排练。”

“排练。”李默重复这个词,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真的开始“排练”。

周二晚上,他们一起看了一部科幻电影,是李默选的。片子节奏很快,设定复杂。周琳琳看得很认真,中途会问一些技术细节的问题,李默尽量用通俗的方式解释。看到紧张处,李默无意识地拿起水杯喝水,周琳琳的目光似乎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电影结束,讨论剧情时,周琳琳的观点犀利,逻辑清晰,让李默有些意外,也让他发现,她冷静的外表下,思维其实相当活跃。

周三,周琳琳下厨,做了一道清蒸鱼。李默帮忙打下手,洗菜,递盘子。厨房空间不大,两人偶尔会碰到胳膊,或者需要错身而过。周琳琳动作熟练,指挥若定:“盘子。”“蒜。”李默就默默递过去。没有过多言语,却有种奇异的流畅感。吃饭时,周琳琳很自然地用公筷把鱼肚子上最嫩又没有刺的那块肉,夹到了李默碗里。李默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手为之:“你尝尝,看咸淡。”

李默尝了,点头:“刚好。”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这似乎超出了“排练”的范畴。但她做得那么自然,他若表现出诧异,反而显得刻意。

周四,李默下班回来,带回了一个小小的仙人掌盆栽,灰绿色的,毛茸茸的球体,顶上开了一朵小小的黄花。“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挺好养。”他递给周琳琳,语气尽量随意。

周琳琳接过去,看了看,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细小的刺,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谢谢。”她把仙人掌放在了书房的窗台上,那里阳光充足。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依然分房而居,依然在大部分时间里保持着礼貌而克制的距离。但一些细微的变化,像春雨渗入泥土,无声无息地发生着。冰箱上开始出现周琳琳手写的便签,提醒牛奶快过期了,或者周末需要补充水果。李默偶尔晚归,客厅的灯会留一盏。他们开始知道对方喝咖啡不放糖,茶要泡得浓一些,早上起床后需要至少十分钟完全清醒的时间。

他们依旧很少谈论过去,也很少展望未来。但当下这个被“合约”框定的空间里,却因为那些琐碎的、日常的互动,一点点填充进了真实的、带有温度的生活气息。

周六晚上,周琳琳在书房处理一些工作收尾的事情,李默在客厅看新闻。手机响了,是周琳琳的,放在客厅茶几上。她大概是在书房没听到。李默看了一眼,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陈医生”。

他犹豫了一下,拿着手机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

李默推开门,周琳琳从电脑前抬起头。

“你的电话,陈医生。”李默把手机递过去。

周琳琳看到来电显示,脸色几不可查地变了一下,很快接过:“谢谢。”然后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默,接通了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书房很安静,李默还是隐约听到了一些断续的词语:“……嗯,我知道……数据我分析了……初步判断是有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对,不能打草惊蛇……我会小心的……”

语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凝重。完全不同于平时和他,或者和周阿姨说话时的语气。

李默识趣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心里却泛起疑惑。陈医生?听起来像是医疗相关。是周阿姨的主治医生?但周琳琳的语气,不像是在谈论母亲的病情,倒像是在讨论什么……工作?或者,别的秘密?

他没有追问。这是她的隐私。但那个电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这段时间以来,逐渐趋于平和的生活里。他意识到,他对周琳琳的了解,依然浮于表面。她平静从容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一些他不曾触及的东西。她回国,真的仅仅是为了配合母亲,演这场结婚的戏码吗?

这个疑问,在他心里悄悄种下。

周日,是去周琳琳父母家吃饭的日子。

周琳琳明显有些紧张。她起得很早,在衣柜前挑了许久,最终选了一件款式简单但质地精良的浅蓝色衬衫裙,化了比平时稍浓的淡妆,口红颜色也选得更鲜亮些。李默也换上了比较正式的衬衫和长裤。

出门前,周琳琳又拿出那个小本子,快速和他对了一遍“口供”,主要是关于他们“恋爱”的细节——如何“重逢”,如何“决定在一起”,诸如此类。故事编得合情合理,细节也算周全。

“记住,自然一点。我爸话不多,但会观察。”周琳琳最后叮嘱,眼神里有李默从未见过的紧绷。

“放心。”李默拍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周琳琳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周琳琳父母家在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开门的是周阿姨,笑容满面,热情地将他们拉进门。客厅里,一个身材清瘦、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男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是周琳琳的父亲,周建国。

“爸。”周琳琳叫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李默站在她侧后方,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周叔叔。”李默上前一步,礼貌地打招呼,将手里提着的礼品递过去。

周建国点点头,接过东西,目光在李默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来了,坐吧。”声音不高,有些沙哑。

气氛和周阿姨在时的热闹截然不同。周阿姨忙着张罗茶水水果,话匣子打开就停不下来,一会儿问李默工作,一会儿又问琳琳新工作适应得怎么样。周琳琳和李默并排坐在长沙发上,挨得不远不近,是那种既显得亲密又不至于黏糊的距离。李默回答着周阿姨的问题,语气自然,偶尔和周琳琳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在她递水果时,很顺手地接过来。

周建国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却没怎么看,目光偶尔扫过两人,尤其是在他们互动的时候,会多停留片刻。

吃饭时,周阿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不停地给李默夹菜。“小默,多吃点,看你瘦的!琳琳,你也是,别光顾着自己吃,给小默夹菜啊!”

周琳琳依言给李默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动作自然。李默也很自然地对她笑了笑,低声说了句“谢谢,你也吃”。

周建国忽然开口,问李默:“听琳琳妈说,你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主要做什么方向?”

问题很普通,但李默心里一紧,知道“考核”进入了实质阶段。他放下筷子,认真回答:“是的周叔叔,主要是做企业级SaaS应用,最近在做一个供应链协同平台的项目。”

“哦?供应链。”周建国推了推眼镜,“具体涉及哪些模块?技术难点在哪里?”

问题开始深入。李默打起精神,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周建国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键点,都问在要害上。李默逐渐意识到,这位看似沉默寡言的工程师父亲,思维极其缜密,逻辑清晰,对技术也有相当的了解。

周琳琳在一旁听着,偶尔在李默解释某个专业术语时,会轻声补充一句更生活化的类比,或者在他停顿思考时,自然地接过话头,从另一个角度阐述,配合默契,仿佛他们真的经常这样讨论彼此的工作。

周建国听着,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处那层审视的锐光,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

饭后,周阿姨拉着周琳琳去厨房切水果,客厅里只剩下李默和周建国。周建国泡了茶,递给李默一杯。

“琳琳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脾气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周建国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闲聊,“在国外那么多年,一个人,吃了不少苦。我和她妈,对她关心不够。”

李默端着茶杯,谨慎地回答:“琳琳很独立,也很优秀。”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她妈妈身体不好,性子又急,催得紧。你们的事,定得突然。”他顿了顿,慢慢啜了口茶,“琳琳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我也很意外。”

李默的心提了起来,面上保持着镇定,等着下文。

“不过,”周建国放下茶杯,看向厨房的方向,周琳琳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柔和。“看她今天的样子,气色比刚回来时好,话也比以前多了点。”他收回目光,看向李默,那眼神依旧锐利,但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李默,琳琳妈妈喜欢你,我是知道的。你也是个踏实的孩子。以后……多担待些。她脾气硬,心里有事,不爱说。你多费心。”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寻常岳父对女婿的叮嘱,但李默却听出了不同的意味。周建国似乎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们仓促结婚的说辞,但他选择了接受,并且,把女儿托付给了他。这种托付,不是基于对一段完美婚姻的信任,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带着担忧的嘱托。

“我会的,周叔叔。”李默郑重地点头。这句承诺,在此刻,不再仅仅是为了演戏。

回去的路上,周琳琳一直很沉默。直到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谢你。”她低声说,没有看李默,“我爸……他其实没那么好糊弄。今天,你配合得很好。”

“是你准备得充分。”李默解开安全带,看向她。车厢内光线昏暗,她的侧脸线条有些模糊,带着一丝疲惫。“你爸爸,很关心你。”

周琳琳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下了车。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李默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问:“那个陈医生……是你妈妈的主治医生吗?”

周琳琳猛地转过头看他,眼神在电梯冷白的光线下,闪过一丝惊愕和警惕,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天,你手机响了,我正好听到一点。”李默坦白道,“听起来,不像是单纯的病情咨询。”

周琳琳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挎包的带子。电梯“叮”一声到达,门开了。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挣扎。过了几秒,她才迈步走出去,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是。陈医生……是我通过一些关系联系的医疗数据分析专家。我在查一些东西,关于……我妈之前住院时用过的一种药。”

李默跟着她走出电梯,心念电转。“药有问题?”

“只是怀疑。”周琳琳打开家门,走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玄关的一盏小灯,光线昏暗。“我妈去年病情突然加重住院,用的是一种新进的进口药,效果据说很好,但价格昂贵,而且有一些不太明确的副作用报告。我调取了她当时的病历和用药数据,做了一些初步分析,发现一些异常,但还不确定。所以请陈医生帮忙看看。”

她语速很快,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我必须弄清楚。”

李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他忽然明白,她回国,答应这场荒唐的婚姻,不仅仅是为了安抚母亲。她肩上扛着的,可能还有更沉重的东西——对母亲病情突然加重的疑虑,和必须查清真相的决心。这场“合约婚姻”,既是她的盾牌,让她有理由留下,有理由近距离照顾母亲,可能也是她的伪装,让她能暗中进行调查。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李默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周琳琳转过身,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黑亮,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犹豫,有一丝动摇,最后,都归于一片深沉的疲惫。“暂时不用。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别让我妈知道。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我明白。”李默点头。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们的“合作”,进入了更深的层面。他们不仅是演给周阿姨看的“恩爱夫妻”,还是共同保守着一个可能关乎周阿姨健康秘密的“盟友”。

这层新的关系,比“合约”更沉重,也更紧密。它不再仅仅是一纸协议,而是基于共同关心和某种责任感的联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层冰,似乎又融化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更加复杂、却也更加真实的基底。

夜已深。他们互道晚安,各自回房。但这一夜,李默知道,他们都很难轻易入睡。窗台上的小仙人掌,在朦胧的月光下,静默地伫立着,顶端那朵小黄花,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凋谢了。而新的、看不见的波澜,正在平静的表象下,缓缓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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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2 10:3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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