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开低走：16岁诛权臣安天下，47岁国破身死

一个十六岁登基的少年，用了十几年把权臣收拾干净，劝农桑、修水利、刻石经、编《花间集》，把国家治理成乱世里最繁华的角落。

他甚至写下“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来警示官员。

百姓无不真心拥戴。

然而，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这个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国家，最终还是在他的手里灭了国。

这个人叫孟昶(chǎng)，后蜀末代皇帝。

今天我们就聊聊孟昶的故事。

孟昶的故事，得从他的父亲孟知祥讲起。

孟知祥，河北邢台人，是晋王李克用的侄女婿，后唐核心圈子的成员之一。

同光三年，后唐灭了前蜀。灭蜀主将郭崇韬出发前就向庄宗李存勖推荐孟知祥镇守两川，庄宗采纳了，随即任命他为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

等他真正入蜀，中原的天变了。同光四年兴教门之变，庄宗被杀，明宗即位。朝堂震荡，后唐对蜀地的控制力急剧下滑。孟知祥抓住机会，清洗郭崇韬的残余势力，整饬吏治，“蠲(juān)除横赋，安集流散”。史书说他“阴有据蜀之志”。

长兴三年，孟知祥在剑门关大破东川节度使董璋，吞并东川，尽占两川之地。长兴四年，后唐明宗被迫封他为蜀王。

应顺元年正月，孟知祥在成都正式称帝，国号大蜀，年号明德。这一年他五十九岁，半生南征北战，终于坐上这把龙椅。

然而，命运弄人。或许是常年征战耗尽了心力，这位创业皇帝仅仅在位七个月便悄然离世。

君弱臣强

孟昶是孟知祥的第三子，继承皇位是早就定好的事，所以继位并没有什么阻力。父亲留给他最大的难题，是“君弱臣强”的破局之困。

孟知祥在世时正是用人之际，对臣子多有纵容，导致孟昶一登基就处在臣强主弱的困局当中。将相大臣们战功卓著，居功自傲，根本没有把这位年轻皇帝放在眼里。

其中最嚣张的是李仁罕。此人官至卫圣诸军都指挥使、武信节度使，手握卫圣军。他公然向孟昶提出“判六军”，要求总领全部禁军。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把整个朝廷的枪杆子攥在自己手里。十六岁的孟昶很清楚：如果不答应，李仁罕随时可能翻脸；答应了，整个朝政从此姓李不姓孟。

孟昶选择了暂时让步。他在答应李仁罕的同时，做了三重布置：一是把与李仁罕有积怨的赵廷隐提拔为六军副使，形成掣肘；二是加强皇宫宿卫，不给政变留机会；三是争取老臣赵季良等人的支持。

时机成熟后，少年皇帝表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果决。

明德元年十一月，一切准备妥当。李仁罕入朝之时，孟昶下令武士将其逮捕斩杀，并族灭其家。诏书公布其罪行，举朝震动。

当时还有一位老臣李肇，原本跟孟昶见面时倚老卖老，拄着拐杖不肯下拜。李仁罕被诛的消息传来，李肇立刻跪在地上抖如筛糠。那些曾经看不起小皇帝的功臣们，一夜之间全都老实了。

更难得的是，诛杀李仁罕后，孟昶没有大肆株连，而是争取其他大臣支持。这次诛杀不但没有引起政局动荡，反而树立了新君威望。

除了李仁罕，还有一个人让孟昶始终睡不着觉——李仁罕的外甥，张业。

张业是跟着孟知祥入蜀的老将，骁勇善战，立过不少战功。孟知祥称帝后，张业官至右匡圣步军都指挥使，手握禁军。李仁罕被杀的时候，张业正掌管着这支禁军。

然而这位年轻皇帝并没有急于清除张业，而是采用了缓兵之计。

此后十几年，孟昶一直在做两件事：一是培植自己的嫡系力量，二是慢慢拆解父亲留下的旧臣势力。他先是加封头号老臣赵季良为司徒，暗中安排毋昭裔为宰相分其权；又把张业纳入分权体系之中，让他和赵季良、毋昭裔三人分判三司，分别掌管盐铁、户部和度支，既给他高官厚禄稳住他，又不让他一家独大。与此同时，他还从降将中提拔张虔钊、孙汉韶等新势力，悄悄培植自己的班底。

就这样，张业当了十几年的宰相。

到了广政十一年，孟昶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张业平日里得罪了不少人，左匡圣都指挥使孙汉韶密告其谋反。孟昶与匡圣指挥使安思谦合谋，趁张业上朝时，当场将其诛杀，一并处死了他的儿子张继昭。

张业积攒多年的家产，全被抄没充公。

从诛杀李仁罕到除掉张业，孟昶用了十四年。

十六岁登基的少年皇帝，用十四年时间把父亲留下的权臣班底彻底清洗干净。这份隐忍和狠辣，放在整个五代十国也算得上佼佼者。

盛世

孟昶的功绩，不只在权谋。

他即位初期，励精图治，衣着朴素，兴修水利，注重农桑，实行与民休息的政策。这使得后蜀国力强盛，北线疆土一度扩张到长安。

最能体现他治国理念的，是广政四年颁布的一篇官箴《戒谕辞》。他命人刻巨石立于全国郡县衙署，用于警示地方官员。

全文九十六字，其中最著名的一段是：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后来宋太宗摘取这四句，命各州府县刻石立碑于公堂之侧，称“戒石铭”，用作警示地方官反腐倡廉的官场箴言。

写下这篇《戒谕辞》的时候，孟昶二十二岁。

文化方面，孟昶也功不可没。他命赵崇祚编纂《花间集》，使蜀地成为五代十国文化的中心之一。他还对蜀地画家极为眷顾，西蜀画坛名家辈出。他组织刻印儒家经典，史称“蜀刻本”；还下令镌刻《蜀石经》，虽然后来历时近两百年才完成，但开创之功在他。

还有一个影响至今的小事。据《宋史·蜀世家》记载，有一年除夕，他命翰林学士辛寅逊题桃符版于寝门，嫌写得不好，干脆自己提笔写了两句：“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副桃符，被认为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副春联。

这些措施让后蜀在五代乱世中成了一个另类：境内很少发生战乱，百姓安居乐业，经济繁荣，文化昌盛。史载当时“蜀中久安，斗米三钱”，成都成为西南最大的经济中心。

所以后来后蜀灭亡时，数万百姓沿江送了数百里，哭声震天，有人甚至哭得晕厥过去。百姓对一个“亡国之君”的感情真到这种程度，足以说明孟昶前期的治理不是虚的。

堕落

当所有人都以为好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的时候，这个曾经励精图治的少年天子开始变了。

孟昶执政后期，史料的风向急转直下：沉湎酒色，不思国政，生活荒淫，奢侈无度，连夜壶都用珍宝制成，称为“七宝溺器”。

用七种珍宝镶嵌的尿壶。一个人把日子过到这份上，已经不是奢侈两个字能概括的了，而是彻底忘了自己是谁。

宋太祖赵匡胤平定后蜀后，亲眼见到这尊“七宝溺器”，当场说了一句诛心之评：“自奉如此，欲求无亡得乎？”

这个宝贝尿壶，最后被赵匡胤摔碎了。

孟昶最宠爱的妃子是花蕊夫人。她姓徐，今四川都江堰人，史书记载“幼能属文，尤长于诗咏”，因才貌双全被纳入宫中，封为慧妃，别号“花蕊夫人”。她能写一手好诗，曾仿唐代大诗人王建作宫词百首。但她也只能陪着一个日渐堕落的皇帝走向深渊。

原本国家稳定，一个皇帝奢侈一点倒也无可厚非。问题是，这种风气像病毒一样快速蔓延。

政治上，孟昶开始宠信佞臣王昭远、韩保正等人。这些人没什么真本事，只会拍马屁、搞党争，把朝堂弄得乌烟瘴气。卖官鬻爵成了公开的秘密，地方官员一个比一个贪，百姓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

军队里更是烂到了根。将领们只顾着捞钱，士兵们长期不训练，军纪废弛。据说连军旗都是用蜀锦绣的。孟昶花钱养了十四万大军，但这些人拿着军饷干的是摆摊、做工的营生，真上了战场，连刀都举不动。后来宋军打过来，十四万人齐解甲，没人觉得丢人，因为他们都快忘记自己是军人了。

更可怕的是，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并没有引起皇帝的重视。

亡国

乾德二年（964年）十一月，宋太祖赵匡胤派王全斌、刘光义等将，率兵六万分两路伐蜀。北路由王全斌统领，走剑门关；东路由刘廷让统领，走三峡。

消息传到成都，孟昶才慌了神。

他仓促任命王昭远为北面行营都统。这个王昭远很有意思，他平时以诸葛亮自居，认为自己有经天纬地之才。结果上了战场一触即溃，蜀军在剑门关外被宋军打得落花流水，精兵被全歼。王昭远本人也被吓得弃甲而逃，但最终还是被宋军从一个农舍的柴堆里抓获。

从出兵到宋军兵临成都城下，前前后后只有六十六天。

无奈之下，孟昶奉表请降。

和四十年前的王衍一样，孟昶走过成都北门的升仙桥，向宋军呈上大印。

花蕊夫人后来在诗里哀叹：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尾声

孟昶被宋军解往开封，赵匡胤封他为秦国公。

七天后暴卒，时年四十七。一说郁郁而终，一说被毒杀。正史语焉不详，野史添油加醋，都不足为信。

孟昶的母亲李氏被俘后拒绝随孟昶赴开封。临别之际，她对儿子说了最后一句话：“汝以一国降，尚不免诛，吾为汝死矣。”

孟昶在开封暴卒后，李氏闻讯叹道：“吾儿以一国迎降，犹不免死，吾何以生为？”绝食七日而死。

《诗经》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孟昶没能逃出这个宿命。

十六岁接棒乱局，诛权臣、劝农桑、刻石经、编《花间》，把蜀地变成五代最繁华的角落。真正打败孟昶的不是赵匡胤，而是他自己。

七宝溺器镶得再好看，也盛不下一国之君的体面。《戒谕辞》写得再漂亮，也救不了后半生的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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