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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关暖气整整三个月,姐夫冻得直哆嗦,他当场傻眼连忙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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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女儿裹着羽绒服来我家,搓着手说:“爸,明诚说暖气费太贵,让我按房间面积分摊。”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热水烫了手都没知觉。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三室两厅,咱俩住一间,算一份。他们三个人住两间,算两份。”我盯着她冻得通红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根弦,紧了又紧。

最后我笑着说:“行,就按他说的来。”女儿走后,我翻出工具箱里那把老虎钳,在手里掂了掂。

二十天后,谢明诚一家从三亚回来,发现屋里冻得跟冰窖似的。

二十三天,暖气片始终冰凉。

他跪在我家门口那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爸,求您了,我妈冻出肺炎了。”我靠在门框上,慢悠悠点了根烟:“你妈冻三天你都心疼。我闺女冻三年,你咋不心疼?”



01

正月初一那天下着大雪。

我一个人在家包饺子,面都和好了,女儿打来电话,说初二想回娘家住几天。我问她是不是跟明诚吵架了,她支支吾吾说没有,就是……想家了。

我嘴上说行,心里却犯嘀咕。

女儿马舒瑶结婚三年,回娘家的次数数都数得过来。

不是她不想回,是谢明诚那边规矩多。

说什么“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逢年过节得先在婆家待着,初二才能回门。

今年倒好,初一就要回来,这不正常。

初二上午,女儿拎着两箱牛奶回来了。

一进门我就看出不对劲。她穿着件退了色的羽绒服,里面套了三四件毛衣,脖子缩着,脸冻得青白。客厅里暖气开得足,她坐了半小时才缓过来。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随口问:“暖气费不是都交了吗?怎么还穿这么多?”

她端着杯子没说话。

我又问:“明诚他妈呢?这个月又去哪玩了?”

去三亚了。带着肖叔一起去的。”女儿说这话时声音很轻,“明诚说那边暖和,让她妈去避避寒。来回机票加酒店,花了八千多。

我没接话,起身去厨房煮饺子。

八千多。我一个月退休金才四千出头,他谢明诚给他妈花八千多旅游,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可我女儿大冬天穿得跟逃荒似的,他倒是看得过去。

吃饺子的时候,女儿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皮,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有什么事就说吧。”我把醋碟推到她面前,“是不是明诚又让你分摊什么钱了?

女儿愣了一下,眼圈就红了。

爸,我……我想跟你说个事儿。”她放下筷子,两只手绞在一起,“上个月暖气费下来了,两千零四十七。明诚说,按房间面积分摊,咱们俩住的那个小卧室算一份,他们三个住的两间卧室算两份。我得出三分之一,大概六百八十块。

我夹饺子的手顿住了。

“上个月也是他说的,水电费一家一半,煤气费也是。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光这些杂七杂八的就扣掉小两千。”女儿声音越来越低,“我跟他提了一嘴,他就说我不懂事。”

我把饺子咽下去,又喝了口醋,才把那股子火压下去。

“行,分摊就分摊,六百八也不多。”我说,“你爸这点退休金还能养得起你。”

“可是爸,你不觉得……”女儿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这三年,我零零碎碎给他们家交的水电暖气费,加起来都有一万二了。我从来没跟他计较过。可他给他妈转钱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

一万二。我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

“他每个月给他妈转多少旅游费?”我问。

“九千。”女儿说,“雷打不动,月初一号准时转。”

九千。我女儿的工资是五千,他转给他妈的钱,是他老婆工资的一倍半还不止。

行了,这事儿我知道了。”我放下筷子,“你先住下,别回去了。就说你爸身体不舒服,要你照顾几天。

女儿点点头,起身去收拾碗筷。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晚上十一点,女儿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楼下那边,是谢明诚他们家那栋楼。三十层,亮着灯的不多,大多数都去外地过年了。我盯着那个窗户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全是女儿说的那些话。

我干了一辈子电工,后来转行修暖气管道,干了十五年。

哪根管子走哪,哪条管道有水,我心里有数。

他们那栋楼,去年统一换了分户计量,每家每户都有独立的阀门箱,就在楼道管道间里。

阀门箱上那把锁,普通的十字螺丝刀就能撬开。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谢明诚一家都在三亚。他有十五天不在家,我有十五天的时间。

十五天,够我干很多事情了。

我掐灭烟头,回到屋里,从抽屉里翻出那把老虎钳。它跟了我二十年,钳口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把钳子,明天就能派上用场了。

我把老虎钳放回抽屉,关了灯。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谢明诚,你不是会算吗?今天我就让你好好算一笔账。

02

第二天早上,我就去找了以前一起干活的徒弟王磊。

王磊现在在暖气公司做维修班长,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他听说我要打听事儿,二话没说就把我叫到了公司旁边的茶馆。

“师傅,您说,什么事儿?”王磊给我倒了杯茶,“是不是家里暖气不热?”

不是。”我喝了口茶,“我就问问,你去年不是给你们那一片换了分户计量吗?那阀门箱的锁,是不是统一的型号?

王磊一愣:“是统一的。钥匙都是通用的,物业手里有一把,我们公司手里也有一把。怎么?您想换锁?”

“不换。”我摆摆手,“我就问问,那个阀门从外面能不能手动关掉?”

王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犹豫。他干这行干了十年,知道我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师傅,您这是要干嘛?”他压低声音,“您可不能乱来。那阀门要是关错了,整栋楼的暖气循环都会受影响。而且物业那边有记录,谁动了阀门,一查便知。”

“我就问问,你别紧张。”我笑着说,“我又不是要去干坏事。”

王磊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说了:“能关。回水管上有个手动阀门,用十字螺丝刀就能拧动。顺时针拧死了,整户的暖气循环就断了,只能从暖气片上流温水,但热风吹不出来。”

我心里有了数。

“那这个阀门要是关了,往外拧的时候,会不会留下痕迹?”我又问。

王磊摇摇头:“不会。阀门设计的时候就防锈处理过,常年不拧也不会锈死。左右拧都是一样的,外表看不出区别。”

太好了。

我又问了他几个问题,把他知道的情况都摸清楚了。临走前,王磊拉住我:“师傅,您要是真有什么事儿,跟我说一声。别自己一个人扛。”

“我能有什么事儿?”我拍拍他的肩膀,“就是退休了没事干,想学学新东西。”

从茶馆回来,我在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点青菜。回到家时,女儿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来接东西。

“爸,您去哪了?手机也不接,我急死了。”她接过鱼,嘴里念叨着,“您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还往外跑?”

“在家闷得慌,出去转转。”我脱下外套挂好,“明诚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打了。”女儿把鱼放进冰箱,声音闷闷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要照顾你几天,他就没说什么了。”

他倒是没骂你?

“骂什么,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女儿说到后半句,声音就变小了。

我知道她没说实话。谢明诚那个脾气,怎么可能这么好说话。但我也没追问,有些事情,问多了反而不好。

晚上吃过饭,我说要下楼去倒垃圾,顺便散散步。女儿说要跟我一起去,我让她在家待着,外面冷。

我拎着垃圾袋下楼,走到垃圾桶前,把袋子扔进去。然后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谢明诚家那扇窗户,又看了看手表。

七点半。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小区里没什么人。过年嘛,不是回老家了就是在屋里窝着,谁大冷天往外跑。

我绕着小区走了一圈,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偶尔有人遛狗经过,打个招呼就走了。没人注意到我。

走到谢明诚家那栋楼的单元门前,我停了片刻。门禁已经坏了大半年,一直没修,门随便一拉就开了,根本不用按密码。

我推门进去,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一盏。

我快步走上二楼,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有一个铁皮柜子,大概到我腰部那么高,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锁。

这就是暖气阀门箱。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十字螺丝刀,就是那种最便宜的,五金店两块钱一把。我蹲下来,用螺丝刀撬了一下锁扣,咔嚓一声,锁开了。

我推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六根管道。我一眼就认出哪个是302室的回水管道——因为上面用白色油漆写着门牌号,楼下物业的人还挺负责。

阀门是那种标准的蝶阀,一个圆形的旋钮,上面带着一个小手柄。

手柄现在竖直朝上,这是开启状态。

顺时针拧三圈半,就能把阀门关死,回水不通,暖气片就不会热。

我伸手摸了摸那根管子。大冬天里,管子带着温热的水,摸上去有点烫。

三年前女儿嫁人的时候,我也来帮他们看过暖气。

那时候还是老系统,没有分户计量。

后来换了,我也没再看过。

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根管子,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我关上门,原路返回,一路慢悠悠走到家门口才停下来。手心里全是汗,那根螺丝刀被我握得滚烫。

回到家,女儿还在客厅坐着。她抱着个抱枕,眼睛盯着电视,但根本没看进去。

“爸,你是不是不舒服?”她问我,“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换了拖鞋,“就是走了一圈,有点累。你快去睡觉吧,明天还得照顾我几天呢。”

女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起身回房了。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

正月初三。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后,谢明诚一家就要从三亚回来了。到时候,他要面对的就是一个没有暖气的冰窖。

我在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漏洞,这才关了灯。

黑暗中,天花板上映着路灯的光,忽明忽暗。

我想起女儿小时候,冬天怕冷,总是钻到我被窝里,脚丫子冰凉的,非要我暖着她才肯睡。

那时候我工资少,冬天舍不得开暖,就在屋子里生个炉子,她趴在炉子边做作业,脸烤得红扑扑的。

后来她读书、工作、嫁人。我以为她终于不用吃苦了,没想到她到了婆家,又是重蹈覆辙。

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那把老虎钳,硌得我后脑勺生疼。



03

正月初五,女儿接到谢明诚的电话。

他打的是视频,背景是酒店房间,窗帘拉开着,外面是海滩和棕榈树。他穿着短袖T恤,脸上带着墨镜,整个人晒得黑了一层。

“舒瑶,你爸身体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女儿坐在沙发上,声音不大,“就是有点咳嗽,吃点药好多了。”

“那就好。妈也想你了,说等你爸好了,你就赶紧回来。”谢明诚说着,镜头一转,赵碧云穿着花裙子从后面探出脑袋,笑呵呵地说:“舒瑶啊,这边可暖和了,你下次也来。明诚说了,下次带你来,妈给你报销机票。”

女儿笑了笑:“好的,妈你们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女儿就一直低头看手机,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看电视,余光扫了她一眼。

她正翻着谢明诚朋友圈里的照片——赵碧云和肖玉昕站在海边,笑得合不拢嘴,谢明诚配文:“带爸妈来三亚避寒,虽然贵点,但值得。”

女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爸。”她叫我一声。

嗯?

“你说……明诚对他妈那么好,怎么就……不愿意对我好点呢?”

我说不上来。这问题我想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可能就是觉得,你嫁过去了,就是他家的人。”我斟酌着措辞,“他家的人,就得按他家的规矩来。

“那我是不是就不是他家的?”女儿问,“我给他家当了三年保姆,交了三年的水电暖气费。可他妈出去旅游花的那些钱,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就转了。”

我没接话。

“上个月他还跟我说,他妈的房子旧了,想重新装修一下,让我拿点钱出来。”女儿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说我没有,他就生气了。”

“他问你要多少?”

“十万。”女儿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说我一个月才挣五千,上哪去弄十万?他就说,我爸妈不是有个单位分的房子吗?要不……卖了凑点钱。”

我手里的遥控器“”一声掉在地上。

“卖了凑钱给他妈装修?”我盯着女儿,“这是他说的?”

女儿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我忍着没骂人,因为我骂了也没什么用。

骂能解决什么呢?

骂完了,谢明诚还是那个谢明诚,门还是那个门,窗户还是那个窗户。

“你不用管他说的这些。”我站起来,“钱的事儿,我来想办法。”

“爸,你还有多少钱啊?”女儿问我,“你退休金才四千,还要交水电,还要吃饭接济我。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心里有数。”我没多说,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鱼,我拿出来化冻。

一边干活我一边想——谢明诚不是要钱吗?

他不是嫌我女儿挣得少吗?

他要他妈住新房子,要他妈穿金戴银到处旅游。

那我倒要看看,他妈冻得受不了的时候,他能怎么办。

初六一早,我去了趟五金店。

我去买了一把新的十字螺丝刀,还有一个小的手电筒,一个卷尺,一双手套,最后又买了一卷电工胶带。七七八八花了不到四十块钱。

出店门时,老板叫住我:“马师傅,好久没见你来了,最近干嘛呢?”

“退休了,在家闲着。”我笑笑,“买点工具,修修家里的东西。”

“闲着好,闲着好。”老板摆摆手,“有空来店里坐。”

我提着袋子回家。

路上碰到邻居老赵,他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颗大白菜,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老马,你闺女又回来了?不是回婆家了吗?”

“回来住几天。”我应了一句没多解释。

“哦,那挺好的,热闹。”老赵说完就走了,也没多问。

下午,我趁女儿午睡,下楼去了一趟楼道。

这栋楼一共六层,没有电梯,楼梯间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有些住户把自行车锁在楼道里,有的放鞋柜、花盆,乱七八糟的。

我走到二楼拐角,站在那个阀门箱前面,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箱门是铁皮的,刷了一层防锈漆,上面有一些锈迹,但锁是新的。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把锁的型号拍下来。

锁是很普通的挂锁,五金店里十几块钱一把,钥匙也是通用的。物业那边肯定有一把,暖气公司也有一把。只要我不撬锁,就不会留下痕迹。

我把螺丝刀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去的路上,我给王磊打了个电话,问他这个锁能不能配钥匙。

“师傅,您别折腾了。”王磊在电话那边叹气,“我偷偷告诉您,那把锁的钥匙我这儿有。但您要是真想开,我给您录一把。但有一条——您千万别让我背锅。”

“我不背锅。”我说,“我就是想了解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王磊才说:“行,我下班之后给您送过去。”

晚上九点,王磊来了,没敲门,给我发了条微信。我下楼,见他站在楼下路灯边,递给我一把银白色的小钥匙。

“这是302室的阀门箱钥匙。”他说,“师傅,我不知道您要干嘛,但您是我师傅,我不能不帮您。但您一定要小心,千万别闹出什么大事来。”

“放心吧。”我把钥匙装进兜里,“我心里有数。”

王磊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握着钥匙,在路灯下看了一会儿。钥匙很普通,上面没有任何标记,随便拿一把类似的,都看不出区别。

我把它塞进兜里,跟那把老虎钳放在一起。

回家后,女儿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像是在等我。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问我。

我把外套挂好,走到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你今天一下午都不在家。王磊也来过了。”她盯着我,“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打了个哈欠,“就是问问他暖气公司的活儿怎么样。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退休返聘的机会。”

“真的?”

“真的。”

女儿看了我好几眼,最后没再追问。但她眼里分明有疑虑,只是没说出来。

关灯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钥匙就在我枕头底下,凉丝丝的。我告诉自己,今晚什么也别做,明天,真正的行动才开始。

04

初七那天,我干了一件事。

那天上午,我让女儿去菜市场买点排骨回来,说想吃红烧排骨。

她高高兴兴去了,说是这几天闷坏了,正好出去走走。

她前脚出门,我后脚就揣着钥匙下了楼。

楼道里安安静静,没什么人。

我走到2楼拐角的阀门箱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下,咔嚓一声,锁开了。

阀门箱里三根粗管整齐排列。302室回水管在最右边,用手摸上去,是温的,说明暖气在正常循环。

我拧了一下回水管的蝶阀手柄。手柄有点紧,但能拧动,顺时针方向,转了三圈半,彻底拧死了。

阀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感觉到那根管子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堵住了。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我关上箱门,锁好锁,把钥匙装回兜里,原路返回。

回到楼上,不到五分钟,暖气片就开始不热了。我伸手摸了一下,温的,但不是热的那种感觉,是那种凉了下来、回温的那种温。

我又摸了摸另一个暖气片,也是一样。整栋楼的暖气,从此以后,跟302室没关系了。

晚上女儿回来时,手里提着排骨。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爸,屋里怎么这么冷?暖气开得不够吗?”

“可能是暖气公司调温了。”我说,“明天我打电话问问。”

她没多想,进厨房忙着炖排骨去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里放着一档综艺节目,一个笑声接着一个笑声,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在算日子。

还有八天,谢明诚就要从三亚回来了。

八天后,他走进那个冰窖一样的家,会是什么表情?

会是什么心情?

他会怀疑我吗?

他能查出来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他查到什么,他的暖气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的。

吃饭的时候,女儿一直在说今天在菜市场碰到的事情。

她说菜市场的排骨涨价了,原来二十八一斤,现在涨到三十二了。

说卖菜的张大姐问她怎么还没回婆家,她随口说多住几天陪陪我爸。

我边听边点头,夹了块排骨,嚼了嚼,嫩是嫩,但没什么味道。

“爸,是不是不好吃?”女儿看我吃得不香,有些紧张,“是不是太咸了?”

“不咸,挺好的。”我夹了第二块,“就是有点……火大。”

“火大?那明天我炖点冬瓜汤给您去去火。”女儿说着,又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爸,你多吃点,这段时间也瘦了。”

我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排骨,喉咙有些发紧。

“你也吃,别光管我。”我给她夹了一块,“你也要把自己养好。”

她笑了,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正月初十二的晚上。

谢明诚又打来视频电话。这次他穿着件羽绒服,背景是机场候机厅。

“舒瑶,我们明天就到家了。”他说,“你那边怎么样?你爸好点了吗?”

好多了。”女儿说,“明天能回去了。

“行。”谢明诚点点头,“你回来之前,把水电费缴一下。物业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多少?”

“上个月三百二,两个月的电费都没交呢,一共六百七十多。”谢明诚说,“你看着转一下。”

女儿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就转。”

我坐在旁边,听他们说完挂了电话,心里的火一下就上来了。

“他就没有一句问你在娘家过得怎么样?就只在乎那六百多的水电费?”我问。

女儿没吭声。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低着头发了好一会儿呆。

“爸。”她突然开口,“我明天回去了。”

“明天?”我一愣,“不是说后天吗?”

“他说后天有亲戚来家里吃饭,让我回去准备准备。”女儿说着,眼圈有些红,“让我提前一天回去打扫卫生,买点菜,准备一桌子菜请亲戚们吃。”

我放下筷子,心里那根弦又紧了。

“你前天不才刚拖了那屋的地?”我问,“这才几天,又要你回去打扫卫生?”

“亲戚要来嘛,他总要面子。”女儿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要做得体面。”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她睡着后,我一个人又坐在客厅,开着手机上的地图,查了一下去三亚的航班时间。

谢明诚说他们明天下午一点到,从机场到家大概要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到明天下午两点左右,他就会走进那个冷冰冰的家。

想到那个画面,我心里突然有点痛快,又有点忐忑。

我知道我做的是什么事。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女儿这辈子,就要一直被他谢明诚这么欺负下去。

我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得玻璃嗡嗡作响。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冷空气南下,最低气温零下八度。

零下八度。家里的暖气片是冰凉的。

我想象赵碧云裹着羽绒服在屋里直跺脚、肖玉昕端着一杯热水苦着脸,还有谢明诚站在爆裂的暖气管道前,脸吓得铁青。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推送弹出来——迎新一轮寒潮,明日起我市气温骤降,最低零下十度。

他把那身夏装脱了,换上羽绒服,出门的那一刻该抖成什么样?

我掐灭手机,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睡得比平时都踏实。



05

正月十三,下午两点一刻。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眼睛却一直往窗外望。楼下那条路是进小区的必经之路,谁要是回来了,一眼就能看见。

两点半的时候,一辆白色SUV开进了小区,停在了楼下。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谢明诚的车——前挡风玻璃边缘还贴着他们公司标志的贴纸,他从来不去掉,觉得有面子。

车门打开,谢明诚从驾驶座下来。

他穿着羽绒服,但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那张脸黑了一层,但表情已经不对劲了。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低着头看手机,可能在查什么。

然后赵碧云和肖玉昕也从车上下来。赵碧云穿着件羊绒大衣,脖子缩着,脸上妆容浓艳,一看就是刚从暖和的地方回来,还没适应这边的冷风。

三个人提着行李进了单元门。我看了看时间,两点三十五分。

我关掉电视,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我能听到楼下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行李箱拖过地的声音,再然后,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是赵碧云的声音,隔着楼板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怎么这么冷?暖气呢?暖气没开吗?”

然后是肖玉昕的声音:“是不是没交暖气费?”

“我每个月都交的!”谢明诚的声音有点急躁,“暖气公司给我发通知了,说我交费正常啊!”

“那怎么这么冷?你摸摸这暖气片,凉的!”赵碧云声音越来越高,“是不是坏了?这才刚回来,暖气就坏了?”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吸了一口烟。我的手指有点抖,可能是冷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听到谢明诚打电话的声音:“喂,物业吗?我家的暖气不热了,你们派人上门看一下。”

“现在就能来?好,我等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物业!

我立刻掐灭烟头,快步走进客厅,想了想,又走到阳台上。我没有站在能被人看见的位置,而是侧身站着,脸朝屋里,用余光瞄着楼下。

果然,五分钟后,一辆电动车开到了楼下,物业的老刘从车上下来,肩上挎着工具包。

老刘上楼了。

我算了一下,302室在3楼,他上去再下来,加上检查阀门箱的时间,最多也就十几分钟。

我那把锁是锁着的,钥匙也只有我和王磊有。

老刘要是打不开,他应该会反馈说“阀门箱锁着,得你们自己联系暖气公司”。

果然,不到十分钟,电梯响了。然后是开门声,好像是物业的人走了,老刘跟他们嘀咕了几句,最后说了句“你们打电话问暖气公司吧”。

谢明诚又打电话了。

这次他打给了暖气公司,声音里带着烦躁:“喂,你们给我家发通知说供暖正常,但我家暖气片是凉的,怎么回事?

我刚让物业看了,他们说阀门箱锁着,他们打不开?你们派人来看一下吧。

“什么?检修要预约?但这是紧急情况啊!家里老人都快冻坏了!”

“排到下周一?那这三天怎么办?我在家挨冻?”

我听不下去了,回到屋里。

我关上门时,女儿正好发来消息,说她到家了。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消息就跟过来了:“爸,暖气怎么不热了?明诚正跟暖气公司嚷嚷呢。”

我打字:“可能是正常的循环问题吧,等他们来处理就行了。”

“妈被冻感冒了。”她过了片刻又发,“肖叔也一直在搓手。”

我盯着这几个字,心头的情绪涌上来。我说不清是痛快还是复杂。

晚上七点,女儿发来最后一条消息:“爸,暖气公司的人说他们查不到问题,要周一才能派维修师傅上门。”

我抬手把手机屏幕按灭,盯着天花板的方向。

周一。还有两天。

这两天里,赵碧云要被冻得直哆嗦,谢明诚急得团团转,女儿裹着羽绒服缩在沙发里,肖玉昕披着毛毯跟个老头似的直嚷冷。

暖气片冰凉,零下十度的冷风从窗户缝灌进来。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

06

正月十四,一整天我都没怎么碰手机。

我让自己离手机远一点,这样就算有急事找我,我也可以接,但不会被逼着一直回消息。

我坐在客厅里看了一天的电视,从早间新闻看到晚间黄金档,那些节目来来去去,我眼睛盯在上面,但脑袋里装的都是另一件事。

下午五点左右,女儿终于发来一条消息:“暖气公司的人今天没来,说是周六不上班。”

接着又跟了一条:“妈感冒加重了,一直在咳嗽。她让明诚去药店买药,药店里的人说可能要看医生。”

我没回。

傍晚六点半,女儿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爸,你还好吗?今天没给你打电话,怕你担心。”

“我还好。”我说,“你们那边呢?暖气公司去了吗?”

“没有。”她叹了口气,“说是周一人才能来。屋里跟冰窖一样,暖气片都是凉的,我们只能开着电暖器,但电暖器也不够用,三间卧室就两个电暖器,一个给妈用了,一个给肖叔。我和明诚睡的那个屋子,晚上冷得跟冰窖一样。”

“那你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没事,我不怕冷。”

我心里一疼,想到女儿小时候冬天窝在我身边取暖的画面。

“你妈看医生了吗?”

“明天明诚说带她去医院看看,实在不行,就给她找酒店住着。”女儿说,“他说不能让妈这么冻着,会出事。”

她又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爸,我没事。真的。”

挂完电话,我一拳捶在沙发扶手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出来。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我掀开窗帘一角,看到赵碧云被人扶着下楼,裹着羽绒服,整个人都缩着,脸上戴着口罩,剧烈地咳嗽着。

后面跟着谢明诚,一边下楼一边打电话:“对,急诊科,我妈发高烧了,四十一度,可能是肺炎。

赵碧云被扶上车,然后车子发动,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窗前,一直看着那条路,直到车灯彻底消失,才放下窗帘。

正月十五,元宵节,早上七点。

谢明诚一大早打了三通电话。

第一通打给暖气公司的经理,语气很急:“我母亲住院了,高烧不退,肺炎。我家暖气现在还是一片冰凉,您能不能特批一下,今天派人来看?”

第二通是打给物业的:“你们物业不是有备用钥匙吗?能不能先开阀门箱检查一下?我自己弄?你们不让我动?怕出问题?那你们倒是派人来啊!

第三通打给他公司的维修工:“王哥,你会看暖气吗?私底下帮我看看。”

过了半小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下来了,拎着工具包,推了推单元门,推不动。谢明诚下楼去开门,俩人一起上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隔着一层楼,听他们折腾。工具碰到暖气片的声音,放气阀门“嘶嘶”的水声,还有谢明诚焦急的声音。

差不多四十分钟后,工装男走了。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摇头。

楼下传来谢明诚一声吼:“搞什么鬼!暖气公司检修排到下周一,物业今天没人,维修工看了也说没问题。那我妈是不是就该在这屋里等死?”

吼完没多久,门被狠狠摔上,震得整栋楼都微微晃了一下。

晚上六点多,女儿打电话来,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

“爸。”她吸了吸鼻子,“明诚让我跟你说……让我跟你道个歉。他说他知道以前对我不够好,总是让我分摊水电费,总是嫌我不懂事。他说他想通了,以后我们家的事,不分你我了,只要你帮他把暖气弄好。”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说……他知道是你动了手脚。”女儿的声音很轻,“他说物业都说阀门箱锁着,但暖气公司的人查了,302室的回水管阀门,被人顺时针拧死了。”

我闭了闭眼,没说话。

“爸,是不是你?”她问我。

电话那头很静。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闷闷地说了句:“明天我去看你。”

挂掉电话后,我把沙发垫子下面那把老虎钳掏出来。钳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用拇指腹蹭了蹭那刀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女儿去了医院陪我,这锅我背。但我不会认。



07

正月十六,下午两点。

女儿来了。

她穿着那件退色的羽绒服,里面套着厚厚的毛衣,脸冻得有点红,但精神还行。

她进门后先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热茶杯,低着头,好一会儿不说话。

妈怎么样了?”我坐到她对面。

“还在打针。医生说是细菌性肺炎,得打一周的抗生素。”女儿抬头看了我一眼,“爸,明诚今天早上来找王磊了。”

我心里一紧。

“王磊说师傅你前几天找过他。”女儿的声音低下去,“问过他阀门的事儿。”

“明诚很生气。”她说,“他猜是你弄的,但是他没有证据。王磊也没说。”她顿了顿,又说,“但明诚让你去一趟他家,说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抬眼看着她,轻轻点头:“行,我跟你去。”

一路上我俩都没怎么说话。

谢明诚家在一楼,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敲门,没人应答,我又敲了一下。

这时门开了,开门的不是谢明诚,而是一个陌生女人。

我看着那张脸愣了愣神,才认出来——谢明诚的前女友,薛慧芳。

赵碧云和肖玉昕站在客厅中间,赵碧云穿着毛绒拖鞋裹着毯子,脸白得像纸一样,一见到我进来,那双眼睛就像刀子似的,死死盯着我。

肖玉昕在一旁不说话,沉着脸抽烟。

“马叔。”薛慧芳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跟明诚说好了,今天来就说两句,不做别的。我过来,就是想问您一句——您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能对一个老太太下这种手?”

我看着她没说话。

“空调没有,暖气片冰凉,赵阿姨冻成肺炎,这房子冷得跟冰箱一样,您觉得这样就公平了?”她的语气步步紧逼。

“谁跟你说是我关的?”我终于开口。

“暖气公司的人说了,回水管的阀门被顺时针拧了三圈半。”薛慧芳冷笑,“您原来不是暖气工吗?连暖气公司的王班长都是您徒弟。”

“阀门箱的钥匙只有物业和暖气公司有。”我看着她,“你有证据证明我拿了钥匙吗?”

薛慧芳一时被噎住。

这时候一直不说话的肖玉昕掐灭烟头站起来:“老马,都是当爹的人,没必要赶尽杀绝。你把你那阀门开了,以后你女儿的水电费我儿子全包!再加上医药费补偿,你看这个数行不行?”

他伸出两个手指。我还没开口,谢明诚从卧室里走出来,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差多了:“爸,你让暖气热起来,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谢明诚,你有没有想过。”我开口,声音不大,“你每个月给你妈九千旅游费的时候,你老婆在干嘛?她在那屋子里冻着,每个月还要交你那六百多的暖气分摊费。

谢明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妈病了,你心疼。你妈冻着了,你着急。”我说,“那我闺女呢?她冻了三年,你怎么就不心疼?”

屋里一片沉默。

“你把那阀门打开。”谢明诚的声音在发抖,“以后每个月,我给我妈多少旅游费,就给你多少生活费。暖气费我全包。水电费我全包。我一分钱都不让她出。”

“说完了?”我看着谢明诚,一字一句,“你帮我把衣服穿上,我去把暖气开了。”

他没动。

我自己穿好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是谢明诚,你听好了。不是你求我,我才开阀门的。是因为舒瑶跟我说,你答应以后公平对待两个妈。你要说话不算话,你的暖气就永远别想热了。”

说完,我转身出了门。

楼下,楼道灯亮着。我蹲在阀门箱前面,掏出钥匙,拧开锁,把手伸进去,顺时针拧了三圈半不到,只拧了1圈,把回水阀重新旋开了。

管道里传来一阵“咕噜噜”的水声,暖气片随之微微震动,温热的暖意渐渐扩散出来。

我关好箱门,站起身,拖着脚步往家走。

走了一小段路,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明诚去医院了。他对妈说,以后他没资格让我受委屈。”

我没回,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暖气热了。可这个家,热得起来吗?不一定。

有些事情,不是暖气能解决的。有些账,也远没算完。

08

暖气热起来之后的那几天,家里头的气氛跟三伏天似的,闷得人心慌。

肖玉昕在走。

他把客厅里那个旧茶桌收起来装车,又把阳台上的花盆一盆一盆搬下去,折腾了整整一个中午,他拎着一个鼓囊囊的行李包走出单元门,钻进那辆旧捷达,一刻没停,直接开走了。

半个字也没留给赵碧云。

赵碧云刚从医院出来就看见空荡荡的阳台,当场窝在沙发上抹了半天的泪。

我女儿发消息跟我说的这些,我没回。我只回了一句话:“你哪天想回来,爸这扇门永远给你开着。”

正月十八那天下午,谢明诚带着赵碧云登门了。

我女儿事先没跟我说,她自己也吃了一惊。

她打开门,谢明诚站在门外,手里提了一箱牛奶、两条中华香烟、一瓶五粮液,身后是一脸憔悴的赵碧云。

谢明诚穿着那件旧羽绒服,几天没刮胡子,脸瘦了一圈,整个人蔫了七成。

爸。”他站在门口,“我……我想跟您好好聊聊。

我本不想让他进来,但女儿接话:“外面冷,先进来吧。”她又看向谢明诚,“明诚,有话好好说。”

谢明诚坐下来,把那箱牛奶推到茶几上:“这段时间我仔细琢磨了,以前是我不分里外,让舒瑶在那边委屈了三年。我不是想带烟酒来讨好您,我是想告诉您,以后这个家,有两个位置。”

“怎么个公平法?”我看着他。

“我妈的旅游费往后减成三千。”他咬着牙,“给舒瑶她妈也三千。剩下的三千给我岳父存着,给她当应急的钱。”

“暖气费呢?”

“我全包。”他说,“水电费、煤气费、物业费,这些我全包,不分摊。”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没有灭,但总算缓了一些。

“还有你妈跟肖叔之间那些事,你自己看着办。”我说,“但不许再扯上舒瑶。”

“行。”他点头,“我和我妈也说清楚了,以后家务自己做,不使唤舒瑶。”

赵碧云坐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我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

送走他们后,女儿坐在我旁边,靠在我肩头上。过了好一阵,她轻声说了句:“爸,谢谢你给我撑腰。”

我心口一酸,没应声。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那瓶五粮液拧开,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杯。端起来闻了闻酒味,是粮食香。正打算抿一口,手机响了,是王磊打来的。

“师傅,有件事我得跟您说。”王磊的声音带着犹豫,“谢明诚今天上午带着物业的人和暖气公司的主管,把302室的阀门箱整个检查了一遍。我听说……他们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什么问题?”

“阀门箱的锁芯上,有一种很特殊的防锈油。”王磊说,“因为正常配发的钥匙是不涂那种油的,只有工人自配的钥匙才会沾。谢明诚已经要求暖气公司调取这段期间所有开箱记录,锁定了一把钥匙。”

我一口气闷了五粮液。杯底砸在桌面上,声音很闷。

师傅,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王磊压低声音,“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发凉。我把老虎钳从抽屉里摸出来,在客厅的灯光下,指尖抚过那把老虎钳的钳口,冰凉,光滑,没有任何记号。

我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但谢明诚知道是我。问题是,他拿我没证据。

我又端起五粮液的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辛辣的液体滑进喉咙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李勇说的那句话:“这个家热得起来吗?”

现在暖气热了。但这个家,还热得起来吗?不知道。

我仰头喝完那杯酒,把酒杯倒扣在桌上。



09

正月二十二那天,女儿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我一看就知道出了事。她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明诚找到那个钥匙了。”

“什么钥匙?”

她抬头看着我:“暖气公司给我们家装的新阀门箱,配套发配的钥匙,每一把上面都有一个单独编号,不涂防锈油。暖气公司主管去查了出入库记录,发现有一把钥匙被借走,十天后才还回来。借的那天是你去找王磊的那天。还钥匙的人,是王磊安排的维修工。”

我心里一沉。

我大意了。我太相信王磊,没想到暖气公司那把钥匙是有编号、有出入库记录的。

“然后呢?”我问。

“然后,明诚拿着记录去找了物业,又找了暖气公司的经理,三方对质之后,王磊终于跟他说了实话。”女儿眼圈很红,声音止不住地抖,“他说……是他把那把钥匙借给你,让你在初二晚上去关的阀门。”

我沉默了很久。

“他有没有找你麻烦?”我问。

“没有。”女儿抹了一把眼睛,“王磊说他一人做事一人当,暖气公司把他开除了,还说要报警。明诚说……先不报警,他要先跟你当面谈一谈。”

我闭了闭眼。

这个结局,其实我早就想到了。

关暖气那晚我就想过了,不管我怎么遮掩,只要那个阀门是被人动过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谢明诚当晚就来了。

他没提前打电话,自己到的。

进屋后他把那串钥匙放在茶几上,钥匙圈的扣环解开,他把那把银白色钥匙抽出来,搁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我再问您一次,初二那天晚上,您是不是动了我家的暖气?

我接过去,在灯光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觉得呢?”

“王磊已经说了。”

“那你也不用问我了。”我合上钥匙,放在桌上,“他说的,就是答案。”

谢明诚闭了闭眼,长吐一口气,像是做了很久的决定:“那暖气公司那边和物业那边,我会去说是我自己搞错了。就跟他们说是家里水管堵了,跟人没关系。”他顿了顿,“王磊那边,我也会帮他摆平。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我妈已经住院了,肖叔也走了。我不能再把这点事闹大,闹大了,舒瑶怎么在这个小区抬头?”谢明诚的声音有点闷,像是不情不愿的,但他说的每个字又都认真,“而且她跟我说了。她这三年,心里一直委屈。”

谢明诚站起来:“还有三件事。”

“第一件,暖气费全包了,这个我已经说了。第二件,以后每个月我也会给你转三千块,把我妈那边的减半,保证公平。第三件,我跟舒瑶商量好了,我们要搬出去住,我跟我妈也说清楚了。”

我跟他握了一下,他手心粗糙,全是老茧。

那天晚上,我陪他到玄关门口,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爸,这是承诺书,我签了,您收好。”

我接过来,展开,上面写得很正式:“自愿每月给岳父母三千元补贴,维修、水电、煤气、暖气费均由谢明诚个人承担。如有违反,舒瑶可无条件搬回娘家。”底下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没看完就叠好塞进口袋,喉咙动了动,没出声。他把烟掐了,拍了拍我的肩,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女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她抱着胳膊看着谢明诚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轻声说了句:“爸,你说他会变好吗?”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他知道,有些账不是不算,是时候没到。”

10

三月初,女儿搬出去住了。

谢明诚在城东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一个月两千五,离她上班的银行骑车十五分钟。

搬家那天,谢明诚买了辆新的电动车,钥匙递给她:“以后你不用挤公交了。”

赵碧云来看过一次。

她穿着件厚羽绒服,脸色已经好多了,能走能动,只是说话声音还有点哑。

她在新房子转了一圈,看什么都挑剔:“这厨房太小了”

“这阳台是朝北的吧”,但见女儿脸色一直淡淡的,也没再说什么。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句:“舒瑶,以前是妈没想周全。以后……你们好好过。

女儿没应声,但也没躲。关门的时候,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好几分钟才缓过来。

三月中旬,我去暖气公司宿舍楼下等了王磊一个下午。

他一出楼栋口,看见我,愣住了。我一直站在路灯底下,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

我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他没接:“师傅,你干嘛?”

“拿着。”我把信封塞到他手里,“三万。你去平那档子事。”

他看了一眼信封说:“师傅,你别这样。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师傅。你当初带我入行,我不能看你被人欺负成那样了。这钱我不要。”

“我闺女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你的饭碗是我砸的,我这辈子最不喜欢欠人账。”

王磊沉默了很久,接过了信封,没打开:“师傅,我给公司那边说了,他们说只要不再查这件事,就给我复职。”

“那正好。这钱留着给娃交学费,明年他的幼儿园该升大班了。”

王磊张了张嘴,眼圈有些泛红,最终点点头:“谢谢师傅。”

从那天起,我就没再碰过那把老虎钳,也没再打开那个阀门箱。

清明节那天,女儿一家回来看我。

谢明诚从后备箱拎出来两瓶好酒、一条好烟,再加上一袋子新鲜的大闸蟹,说是清明时节的蟹最肥。

女儿穿着新买的羽绒服,脸上带着笑,在厨房忙前忙后。

我坐在客厅里,谢明诚坐在对面,各自端着一杯茶。

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又要降温,最低零下五度。

谢明诚听到“零下五度”那四个字时,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我假装没看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窗外。

楼下的樱花开了,满树粉白。早春的风吹过来,花瓣扑簌簌落了满地。

谢明诚忽然开口:“爸,您说一件事做对了,真能弥补之前所有的错吗?”

我没急着回答。

屋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女儿在炖汤的声音,咕嘟咕嘟的,香气飘过来,闻着让人安心。

“不能。”我放下茶杯,“但你要是愿意一直做对,至少她不会再伤心了。”

谢明诚没再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水一口喝完了。

女儿端汤出来,笑着让我们上桌。我夹起一个蟹壳,掰开,鲜甜的蟹黄冒出来。女儿坐在我对面,咬了一口蟹肉,冲我笑了一下。

客厅的暖气片呼呼地冒着热气。窗外那棵樱花树,花瓣被风吹进楼道里,铺了一路浅粉。

我想起那天晚上站在通风口下抽烟的自己,想起女儿冻得通红的脸,想起那把冰凉的老虎钳。

有些事情,做过了,就不后悔。

暖气片里循环的不只是热水,还有一个老父亲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我夹了一块蟹黄,在热气里慢慢咽了下去。窗外起风了,但屋子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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