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永安三年,冬。
天还未亮,京城的雪已经积了三寸。
大理寺正堂灯火通明,三司会审的架势摆得十足。首辅沈砚端坐主位,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堂下的女子。
她一身素衣,发髻散乱,是被从大理寺狱中提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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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人孟蘅,勾结外官,泄露朝廷机密,按律当斩。”沈砚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寻常公文,“你可认罪?”
堂下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大人说我泄露机密,敢问证据何在?”
沈砚眉心微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案上的卷宗。
他身后的侧门帘子一动,一个身穿藕荷色褙子的女人端着茶盏走出来,正是沈砚新纳的妾室柳氏。她旁若无人地将茶放在沈砚手边,又退后一步站着,目光却带着几分得意地看向堂下的孟蘅。
大理寺卿贺知远皱眉:“首辅大人,这是公堂……”
“柳氏是本官幕僚,此案证据多由她整理,在场旁听并无不妥。”沈砚语气淡漠。
贺知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首辅权势滔天,三司之中半数是他门生,谁敢当面驳他?
堂下的孟蘅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首辅大人说柳氏是幕僚,我倒要问问,这位连状纸都递不明白的‘幕僚’,凭什么定我的罪?”
第一章
大理寺正堂内炭火烧得旺,孟蘅那句话却像一盆冰水,浇得在场众人脊背发凉。
柳氏脸色一变,茶盏差点没端稳。
沈砚的目光终于落在孟蘅身上,仔细地看了她一眼。
他娶孟蘅的时候,她还是个温顺的闺阁女子。成婚三年,他几乎没正眼看过她,只觉得她木讷寡言,配不上首辅府的门楣。
后来纳了柳氏,一封休书将孟蘅赶回娘家,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
谁料不到半年,孟蘅的兄长孟承远被卷入科举舞弊案,孟家满门获罪。孟蘅作为罪臣家眷下了大狱,而牵头查办此案的,正是他沈砚。
“孟蘅,本官再问你一次,孟承远私通考官的信件,究竟是否出自你手?”沈砚的手指停在卷宗上,指节微微泛白。
孟蘅跪得笔直。
她知道今天这场会审是冲着她来的,或者说,是冲着她手中那些东西来的。
父亲孟文昭生前曾任翰林院学士,掌过几年内廷起居注。永安元年孟文昭病逝,沈砚娶她,为的不是孟家女儿,而是孟文昭手里那些关于先帝遗诏的秘密。
三年夫妻,沈砚旁敲侧击问过无数次,她都装傻充愣。
沈砚失了耐心,用一纸休书将她扫地出门,转头便纳了柳氏。
柳家是京城有名的书吏世家,专管誊抄案牍。沈砚用柳氏,为的是伪造那份足以定孟家死罪的假证据。
“大人问我认不认罪,”孟蘅声音清朗,“我先问大人,那份所谓的‘密信’,可敢让三司同僚传阅比对笔迹?”
贺知远一愣,下意识去看沈砚。
沈砚面色不变:“此案涉密,不宜当堂传阅。”
“不宜传阅?”孟蘅轻轻笑了一声,“那就请大人当着三司的面,念一念信上的内容。”
柳氏往沈砚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大人,这贱妇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她的话音不轻不重,刚好让前排几位官员听见。
大理寺少卿周明远皱了皱眉,端起茶盏遮住嘴角。
孟蘅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柳氏:“柳姑娘,你既然说自己是首辅幕僚,那我问你,状纸的格式分几等?陈情的抬头该怎么写?案由的编号从哪部律法中引用?”
柳氏脸色一僵。
她不过是个会抄抄写写的女子,仗着沈砚的势才敢在大理寺指手画脚。这些细碎的衙门规矩,她哪里说得上来?
“我……”柳氏咬了咬嘴唇,“我是幕僚,只管整理证据,不负责写状纸。”
“不负责写状纸?”孟蘅笑意更深了,“那你连状纸都递不明白,怎么帮首辅大人断案?”
堂中一阵骚动。
贺知远咳了一声,示意左右维持秩序。周明远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砚。
沈砚面沉如水。
他知道孟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好对付,却没想到她在牢里关了半个月,嘴皮子反倒更利索了。
“孟蘅,公堂之上不得喧哗。”沈砚声音冷下来,“本官问你,永安二年腊月,你是不是去城南见过一个人?”
孟蘅心里一动。
城南,永安二年腊月。
那天她去城南药铺给母亲抓药,确实遇见过一个人——先帝跟前的老太监陈公公。
陈公公被贬出宫后在城南养老,她撞见他昏倒在雪地里,顺手救了一命。陈公公醒来后,塞给她一样东西,说是看在孟文昭当年的情分上,托她保管。
那东西她藏在孟家老宅的夹墙里,至今没取出来。
沈砚查到了陈公公,自然也就查到了那东西。
“大人说的是陈德安?”孟蘅不躲不避,“我去城南药铺抓药,路上遇见个老人昏倒,顺手扶了一把。怎么,首辅大人连扶人也要定个罪名?”
柳氏冷笑一声:“扶人?那老阉狗可是给了你一样东西。”
此言一出,连贺知远都忍不住看了柳氏一眼。
公堂之上,称先帝近侍为“老阉狗”,这胆子也太大了些。
沈砚皱眉,抬手制止柳氏继续说下去。
“孟蘅,陈德安曾是先帝跟前的人,手里握有宫中禁物。你若交出来,本官可从轻发落。”沈砚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像是哄骗,又像是试探。
孟蘅直直看着他。
这个男人,曾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她为他打理后宅,替他孝敬母亲,她以为日子久了总能换来几分真心。
结果换来一纸休书,和灭门的罪名。
“首辅大人,”孟蘅一字一顿,“你说的禁物,是什么东西?你总得让我知道,我到底拿了什么不该拿的。”
沈砚目光微凝。
他说不出口。
陈德安手里那份东西,是先帝临终前的密诏副本。正本已经烧了,副本落在陈德安手里,里面写的是关于当今天子继位资格的密事。
这份密诏一旦公开,沈砚背后的靠山——摄政太后一党,将面临灭顶之灾。
沈砚奉太后之命查办孟家,要的不是孟蘅认罪,而是那份密诏。
“孟蘅,本官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沈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东西在哪里?”
孟蘅仰起脸,迎着他的目光:“大人,我一个罪臣家眷,身上哪有什么东西?你把我关在大理寺狱半个月,里里外外搜了多少遍,可搜出什么来了?”
沈砚被噎了一下。
确实没搜出来。
柳氏说东西一定在孟蘅身上,可刑具用遍了,什么都没问出来。
“依本官看,”周明远忽然开口,“此案证据不足,不宜定罪。不如先将孟蘅押回狱中,待查清陈德安一事再议。”
贺知远连忙点头:“周大人说得有理。”
沈砚面色铁青。
他知道周明远是在帮孟蘅,或者说,周明远背后的肃王是在帮孟蘅。
肃王与太后不对付,一直想找机会扳倒沈砚这个太后的心腹。孟蘅这个案子,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押回去。”沈砚冷冷丢下一句,拂袖而去。
柳氏急忙跟上,临走时狠狠瞪了孟蘅一眼。
孟蘅被押出大堂时,雪下得更大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
沈砚想要那份密诏,她偏不给。
密诏一旦交出去,孟家满门就真的死无葬证了。只有握着这东西,她才有筹码,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孟姑娘,”押送的狱卒压低声音,“周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肃王殿下愿意帮你,只要你交出那份东西。”
孟蘅脚步一顿。
肃王李承昭,当今天子的兄长,先帝嫡长子。本该是他继承大统,太后却以“年幼体弱”为由,改立了现在的天子。
她爹孟文昭当年是先帝的近臣,手里握着的,就是关于储位更迭的秘密。
“替我谢谢周大人,”孟蘅声音很轻,“就说我知道了。”
她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大理寺狱的牢房阴冷潮湿,孟蘅靠在墙角,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囚衣。
隔壁牢房关的是个老者,头发花白,蜷缩在稻草堆里一动不动。孟蘅看了他好几日,始终没见他开口说过话。
直到这天夜里,老者的声音忽然响起。
“女娃娃,你今天在堂上,胆子不小。”
孟蘅一愣,转头看向隔壁。
老者翻了个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浑浊却精明,看着孟蘅的目光带着几分打量。
“你是……”孟蘅迟疑道。
“老夫姓陈。”老者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城南那个。”
孟蘅猛地坐直了身体。
陈德安!
她没想到陈德安也被关进了大理寺狱,更没想到他就关在自己隔壁。
“陈公公?”孟蘅压低声音,“你怎么……”
“怎么进来的?”陈德安哼了一声,“沈砚那狗东西,从我城南的破屋里搜出了些东西,就把我关进来了。他想要那份密诏,老夫偏不给他。”
孟蘅心头一紧:“密诏还在你手里?”
陈德安摇摇头:“不在老夫手里,在你爹留下的那副画里。”
孟蘅怔住了。
她爹孟文昭生前最珍爱的,是一幅山水画卷。卷轴藏在孟家老宅的书房里,她出嫁时曾想带走,沈砚不让,说那是孟家的东西,得留在孟家。
后来她被休,回孟家老宅住过几日,翻遍了书房也没找到那幅画。
“画在哪里?”孟蘅问。
陈德安闭了闭眼:“沈砚拿走了。”
孟蘅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你放心,”陈德安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那幅画里的密诏是假的。真的那份,老夫藏在了别处。”
孟蘅屏住呼吸。
“你爹当年是先帝跟前最信任的人,”陈德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先帝驾崩前,亲口对你爹说,嫡长子承昭,当继大统。太后矫诏,废长立幼,你爹气得吐血,却不敢声张。他把先帝的原话写下来,藏在了起居注里。”
“起居注?”孟蘅喃喃道。
“对,永安元年你爹病逝前,把起居注交给了你,让你好好保管。”陈德安看着她,“你还有印象吗?”
孟蘅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来了。
她爹去世那年,她十六岁。病床前,她爹拉着她的手,颤巍巍地递给她一个木匣子,说里面是他这些年写的笔记,让她留着做个念想。
后来沈砚求娶,她带着木匣子嫁进了沈府。沈砚明里暗里问过她很多次,匣子里装的什么,她都说是父亲的遗物,一些旧手稿。
沈砚不信,趁她不注意时撬开锁翻过,确实只是一些旧手稿,便没了兴趣。
那本起居注,就混在那些手稿里。
“那本起居注,”孟蘅的声音有些发抖,“沈砚看过吗?”
“看过,没看懂。”陈德安冷笑一声,“你爹用的是密文,只有先帝跟前的人能看懂。沈砚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以为只是些日常记录,就随手丢回去了。”
孟蘅长出一口气。
东西还在沈府。
她被休时什么都没带出来,那个木匣子,还留在沈府后宅的厢房里。
“你现在知道,沈砚为什么非要治你孟家的罪了吧?”陈德安的声音更低了,“他不只是想要密诏,他想要那份起居注。只要起居注还在,太后矫诏的事就随时可能被翻出来。”
孟蘅攥紧了衣角。
“太后那边,已经派人去沈府搜过了。”陈德安继续说,“沈砚说没找到,太后不信,觉得沈砚在骗她。这就是为什么柳氏会出现在公堂上——柳家是太后的人,柳氏嫁给沈砚,名为妾室,实为监视。”
孟蘅脑子飞快地转着。
原来如此。
沈砚替太后办事,却私下扣押了起居注,想以此要挟太后。太后不傻,安插柳氏在沈砚身边,一边监视,一边替自己找东西。
两边都在找,两边都没找到。
因为她带进沈府的那个木匣子,早就被她转移了。
那是她被休的前一天夜里,她隐约觉得事情不对,连夜将木匣子从沈府后墙递了出去,交给了她的丫鬟青禾。
青禾带着木匣子回了孟家老宅,藏在柴房的地窖里。
“东西还在孟家老宅。”孟蘅低声说。
陈德安眼睛一亮:“你确定?”
“确定。”孟蘅点头,“但孟家老宅现在被封了,我进不去。”
陈德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进不去,就让人帮你进去。”
孟蘅看着他。
“肃王,”陈德安说,“他一直在找机会扳倒太后。你手里有起居注,他手里有兵。你们合在一起,才有胜算。”
孟蘅咬了咬嘴唇。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肃王这个人,她信不过。
先帝在世时,肃王李承昭是出了名的刚愎自用,目中无人。这样的人,就算帮她翻了案,也未必会善待她孟家。
“你在犹豫,”陈德安看穿了她的心思,“你在想肃王靠不住。”
孟蘅没说话。
“女娃娃,这世上没有谁能完全靠得住。”陈德安叹了口气,“但你记住,谁的筹码多,谁就有话语权。你手里握着的是先帝的遗命,只要这东西在,肃王就不敢动你。”
孟蘅深吸一口气。
陈德安说得对。
她现在没有退路,只能赌一把。
“怎么联系肃王?”她问。
“周明远,”陈德安说,“他是肃王的人。你下次过堂,直接跟他说,你要见肃王。”
孟蘅点了点头。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狱卒提着灯笼过来查房。陈德安迅速翻过身去,佯装睡着。
孟蘅也闭上眼睛,脑海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接下来的路。
三日后,第二次会审。
这回沈砚没露面,主审换成了大理寺卿贺知远,副审是周明远和刑部侍郎吴仲山。
柳氏依然在场,这回她学乖了,老老实实站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
“孟蘅,”贺知远翻开卷宗,“本官问你,陈德安你认识吗?”
“认识。”孟蘅坦然道,“永安二年腊月,我去城南药铺抓药,遇见陈德安昏倒,扶了一把。”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柳氏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贺知远皱眉看了她一眼,继续问:“陈德安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孟蘅想了想:“他给过我一个荷包,说是谢礼。我推辞不过,收了。后来被休出府时,荷包落在了沈府。”
柳氏脸色一变。
她是沈砚的妾室,沈府后宅的一应事务都由她打理。孟蘅说荷包落在了沈府,那不是明摆着说东西在她手上?
“你胡说!”柳氏忍不住开口,“沈府里根本没有你说的荷包。”
孟蘅看着她,语气平静:“柳姑娘,你怎么知道没有?你翻遍了沈府每一个角落吗?还是说,你找到了一样东西,却不知道那东西就是荷包?”
柳氏被噎住了。
周明远适时开口:“贺大人,孟蘅所言不无道理。如果陈德安确实给过她荷包,那荷包现在在哪里,确实需要查清。不如派人去沈府搜查。”
贺知远犹豫了一下:“沈首辅那边……”
“贺大人,”周明远笑了笑,“沈首辅虽是此案主审,但孟蘅曾是他的妻子,为避嫌疑,沈首辅应该不介意让三司去搜一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贺知远想了想,点头同意。
柳氏急了,却又不敢当着三司的面说什么,只能暗暗咬牙。
散堂后,孟蘅被押回牢房。
她刚坐下,隔壁的陈德安就开口了:“今天怎么样?”
“让他们去搜沈府了。”孟蘅低声说。
陈德安笑了:“高,实在是高。沈砚要是搜不出东西,他就得背一个私藏证物的罪名;要是搜出了东西,那东西也跟他脱不了干系。不管怎么着,他都得脱层皮。”
孟蘅没笑。
她很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三司的人去沈府搜查那日,沈砚正坐在书房里,面色铁青。
柳氏跪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大人,我什么都没搜到,那个贱妇分明是在栽赃!”
沈砚没说话,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孟蘅被休的前一天夜里,他隐约听见后墙那边有响动。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野猫。
现在看来,那晚孟蘅是把什么东西递出去了。
“来人,”沈砚忽然开口,“去孟家老宅,仔细搜查柴房。”
柳氏一愣:“大人,孟家老宅早就被封了,里面能有什么?”
沈砚没理她。
他有一种直觉,那本起居注,不在沈府,而在孟家老宅。
孟蘅在牢里等了五天,终于等来了消息。
三司在沈府搜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搜到。
贺知远很为难,周明远却很镇定,说既然沈府搜不到,那东西可能还在孟家老宅,不如派人去搜孟家老宅。
贺知远同意了。
沈砚得知消息时,差点没把茶盏摔了。
他派人去搜孟家老宅的消息还没递出去,三司的人就先一步到了。
结果三司在孟家老宅的柴房地窖里,搜出一个木匣子。
匣子里装着一摞手稿,和一本起居注。
起居注用的是密文,在场没人看得懂。但贺知远认得,那是先帝起居注的专用格式,做不了假。
沈砚脸色白得像纸。
他知道,那本起居注里写的是什么。
“贺大人,”沈砚强作镇定,“这本起居注需要送到宫中,由太后亲自验看。”
周明远笑了:“沈大人,起居注是先帝遗物,该由天子过目,怎么反倒送去太后那里?太后摄政不假,可天子的面子,也不能不给吧?”
沈砚被将了一军。
天子虽然年幼,但毕竟是正统。起居注这种事,确实该先让天子看。
“那就送进宫,请天子御览。”沈砚咬咬牙。
周明远点了点头,亲自捧着木匣子进了宫。
三日后,宫中传来消息。
天子看了起居注,面色大变,当场召肃王进宫。
太后闻讯赶到时,天子已经下令,重审孟家科举舞弊案。
沈砚被停职待查,柳氏被收监。
孟蘅从大理寺狱被放了出来,暂住周明远府上。
她站在周府后院的廊下,看着院中盛开的红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走赢了。
第三章
孟蘅在周府住了三日,肃王李承昭终于来了。
这日午后,周明远亲自到后院请她,说肃王殿下在花厅等候。
孟蘅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周明远穿过回廊,进了花厅。
厅中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背对着门口站着,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李承昭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目英朗,一双眼睛锐利如刀。他穿着玄色蟒袍,腰佩玉带,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孟蘅屈膝行礼:“民女孟蘅,见过肃王殿下。”
李承昭没让她起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淡淡开口:“起来吧。”
孟蘅站起身,垂着眼帘,不卑不亢。
“孟姑娘好胆识,”李承昭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在大理寺堂上跟沈砚对质,还敢让三司去搜沈府,这份胆量,寻常男子都不及。”
“殿下谬赞。”孟蘅声音平静,“民女不过是走投无路,豁出去了。”
李承昭挑了挑眉:“你倒是实诚。”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起居注的事,本王已经看过了。先帝的遗命清清楚楚,本王才是正统。”
孟蘅抬眼看着他:“殿下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李承昭冷笑一声,“太后把持朝政这么多年,本王忍得够久了。现在有起居注在手,本王要让太后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孟蘅沉默片刻,问了一句:“孟家呢?”
李承昭看着她:“你想让本王替孟家平反?”
“是。”孟蘅直视他的眼睛,“孟家科举舞弊案本就是冤案,沈砚为了得到起居注,构陷我兄长。殿下若能为孟家平反,孟家上下感激不尽。”
李承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孟蘅:“孟姑娘,你手里有起居注,本王手里有兵。咱们是合作关系,不是谁求谁。”
孟蘅心头一凛。
她知道肃王不好对付,却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殿下说得对,”孟蘅不卑不亢,“是合作关系。既如此,民女斗胆问一句,殿下打算怎么处置沈砚?”
李承昭想了想:“沈砚是太后的心腹,要想扳倒太后,必须先扳倒沈砚。起居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什么证据?”
“太后矫诏的证据。”李承昭看着她,“你爹是先帝近臣,除了起居注,应该还留下别的东西吧?”
孟蘅心里一动。
她爹确实还留下过别的东西。
那是一封密信,是先帝驾崩前夜,她爹偷偷抄录的。信上写着太后的矫诏内容,以及参与矫诏的几位大臣的名字。
这封信,她一直贴身藏着,连沈砚都不知道。
“有。”孟蘅抬起头,“但民女有个条件。”
李承昭目光一沉:“说。”
“事成之后,殿下要还孟家清白,恢复我兄长的功名,归还孟家被查抄的产业。”孟蘅一字一顿,“另外,沈砚必须交由三司会审,公之于众,定罪伏法。”
李承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身,走到孟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一个女子,跟本王谈条件,就不怕本王翻脸?”
孟蘅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殿下若是翻脸的人,就不会来见民女了。”
李承昭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好,”他拍了拍手,“本王答应你。事成之后,孟家恢复清白,沈砚交由三司会审。”
孟蘅屈膝行礼:“民女谢殿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双手递上。
李承昭接过信,展开看了看,面色渐渐凝重。
信上写的,是永安元年先帝驾崩当夜的事。
太后联合当时的枢密使赵崇、殿前都指挥使王振,矫诏废长立幼,将李承昭的名字划去,改写了当今天子的名字。
先帝病重无力反抗,只能含恨而终。
信的最后,孟文昭写了一句:“臣死不足惜,唯愿天道昭昭,终有公道一日。”
李承昭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你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个忠臣。”
孟蘅眼眶一红,却死死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殿下,”她声音微颤,“民女只求一件事——别让我爹白白死了。”
李承昭将信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李承昭开始布局。
他先是通过周明远,将起居注和密信的内容悄悄散布到朝中各大臣手中。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京城,一时间朝野震动。
太后得知消息时,气得摔了一整套茶具。
“反了!全反了!”太后拍着桌子,“肃王这是要造反!”
她身边的大太监福安躬身道:“太后息怒,起居注和密信虽然传开了,但毕竟没有实证。只要咬死了不认,肃王也拿您没办法。”
太后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沈砚呢?”她问,“他怎么办事的?东西就在孟家老宅,他居然没搜到?”
福安低声道:“沈大人现在被停职待查,不太好出面。太后要不要换个人……”
“换谁?”太后冷笑,“肃王的人都盯着呢,换谁去都不好使。”
她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去请赵崇和王振进宫。”
福安心领神会,连忙派人去请。
赵崇是枢密使,掌管天下兵马。王振是殿前都指挥使,负责宫城守卫。这两人是太后最倚重的力量,有他们在,肃王就算有先帝遗命,也翻不了天。
赵崇和王振来得很快。
两人都是五十多岁的老臣,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听了太后的话,赵崇皱起眉头:“太后,起居注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若不尽快平息,恐怕会生变故。”
“怎么平息?”太后问。
王振想了想:“沈砚那边既然靠不住了,不如让臣亲自去查孟家的事。只要把那本起居注定为伪造,肃王的把戏就不攻自破。”
太后犹豫了一下:“起居注的格式确实是真的,这个不好否认。”
“格式是真的,内容可以是假的。”王振笑了笑,“太后忘了,孟文昭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只要臣咬死了起居注是孟文昭私撰的伪作,谁能反驳?”
太后眼睛一亮:“你是说……”
“臣说,孟文昭心怀不满,私撰伪作,意图诬陷太后。”王振笑得意味深长,“一个死人说的话,能有什么分量?”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崇却有些不放心:“王大人,那个孟蘅还在周明远府上,她手里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
王振摆摆手:“一个弱女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太后也觉得有理,便让王振接手此案,全权处理。
消息传到周府时,孟蘅正坐在后院绣花。
周明远急匆匆赶来,将朝中的变故告诉了她。
“王振接手了?”孟蘅放下针线,皱了皱眉,“他不是殿前都指挥使吗?怎么管起刑狱的事了?”
“太后让他全权处理,说是要替沈砚分忧。”周明远面色凝重,“王振这个人比沈砚难对付得多,他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连肃王都要忌他三分。”
孟蘅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王振有什么弱点?”
周明远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王振这个人不好女色,不贪钱财,唯一的软肋就是他儿子。”
“他儿子?”
“王振有个独子叫王珣,是个纨绔子弟,在京城的酒楼赌坊里混得很开。”周明远压低声音,“王振对这个儿子宠得很,什么要求都答应。”
孟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是想从王珣入手?”周明远皱眉,“王珣虽然是纨绔,但他爹管得严,不太容易撬开嘴。”
“不撬他的嘴,”孟蘅轻声说,“让他去撬别人的嘴。”
周明远没听懂,但孟蘅没再解释。
三日后,王振在大理寺升堂,重审孟家科举舞弊案。
这回,孟蘅不是跪着的,而是站在堂下。
王振给她赐了座,态度客气得很,像是对待贵客。
“孟姑娘,”王振笑眯眯地说,“你手里那份起居注,本官看过了。经宫中几位老太监辨认,格式虽对,但笔迹有些出入。本官怀疑,这份起居注是伪造的。”
孟蘅面不改色:“大人说是伪造的,可有证据?”
王振笑了笑:“证据嘛,正在查。但本官想先问问孟姑娘,你爹生前可曾跟你提过,他私下写过什么东西?”
“我爹生前写过很多东西,”孟蘅淡淡道,“他的手稿都在那个木匣子里,大人可以一一查验。”
王振笑容不变:“手稿本官看过了,大多是些日常记录,没什么特别。但有一件事本官很好奇——你爹是先帝近臣,先帝驾崩时他就在跟前。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先帝临终前的状况?”
这话问得刁钻。
孟蘅如果说了什么,就是泄露宫中秘事,按律当斩。如果什么都不说,王振就可以咬定她心虚,起居注更不可信。
孟蘅看着王振,忽然笑了。
“大人,”她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我爹临终前确实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先帝驾崩那天夜里,有人偷偷改了遗诏。改遗诏的人,是太后、赵崇和王振。”
堂中一片哗然。
王振脸色骤变:“大胆!公堂之上,竟敢诬陷朝廷重臣!”
“诬陷?”孟蘅不慌不忙,“大人,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有证据。”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展开来,递给身边的衙役。
衙役接过纸条,呈给王振。
王振低头一看,面色白了。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永安元年腊月十八,太后召赵崇、王振入内殿,密议至二更。翌日,遗诏出。”
这不是孟文昭的笔迹,而是另一个人。
“这是谁写的?”王振的声音有些发抖。
“先帝跟前的大太监,陈德安。”孟蘅声音平静,“陈德安亲眼看见太后改了遗诏,亲手记下了这一笔。大人要是不信,可以传陈德安上堂对质。”
王振的手开始发抖。
陈德安就在大理寺狱里,一墙之隔。如果传他上堂,他说出当年的事,王振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不必了,”王振强作镇定,“陈德安是先帝近侍,他的话本官自然信得过。只是……这份证词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大人请便。”孟蘅笑了笑,重新坐下。
堂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来看热闹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孟蘅手里还有这么一张牌。
王振匆匆宣布退堂,狼狈地离开了大理寺。
消息传到宫里,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陈德安!”她咬牙切齿,“哀家当初就该杀了他!”
福安低声道:“太后,陈德安现在在大理寺狱,不如……”
“不如什么?”太后冷冷看着他,“在大理寺狱里动手,你是嫌肃王抓不到把柄?”
福安不敢说话了。
太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把赵崇叫来,”她说,“还有王振。哀家要跟他们商量一个万全之策。”
赵崇和王振再次进宫时,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王振将孟蘅在堂上的表现说了一遍,赵崇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丫头不简单,”赵崇沉声道,“她手里除了起居注和密信,居然还有陈德安的证词。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足够让太后翻不了身。”
太后脸色铁青:“那怎么办?难道就让她这么闹下去?”
赵崇想了想:“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杀了孟蘅。”赵崇声音很轻,却很冷,“只要她死了,死无对证,肃王手里的东西就没了说服力。”
王振皱眉:“杀她?她现在住在周明远府上,周明远是肃王的人,守卫森严,不好下手。”
赵崇笑了笑:“不好下手,就换个地方下手。大理寺狱不是还有陈德安吗?先杀了陈德安,断了孟蘅的证人。至于孟蘅,等案子审完,找个由头把她重新关进大牢,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太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第四章
孟蘅在周府住了半个月,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周明远待她客气,每日派人送茶送饭,还特意拨了两个丫鬟伺候她。孟蘅没有推辞,她知道周明远是肃王的人,对她好是看在肃王的面子上。
这日清晨,孟蘅刚梳洗完毕,周明远忽然急匆匆赶来。
“孟姑娘,出事了。”周明远面色凝重,“陈德安在大理寺狱中暴毙。”
孟蘅手里的梳子啪嗒掉在地上。
“怎么死的?”她声音发紧。
“狱卒说是年老体衰,夜里突发急症。”周明远压低声音,“但我去看过尸身,脖子上有勒痕。”
孟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太后动手了。
陈德安是唯一能当堂作证的人,他一死,王振就可以咬定陈德安的证词是假的,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现在怎么办?”周明远看着她,“肃王殿下的意思是,让你暂且留在周府,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等?”孟蘅睁开眼,目光清冷,“等到什么时候?陈德安死了,下一个就是我。王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一定会想办法把我重新关进大牢。”
周明远叹了口气:“殿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让你千万别出周府。府里的守卫已经加了一倍,王振的人进不来。”
孟蘅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王珣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周明远一愣:“你真要从王珣入手?”
“不是从王珣入手,”孟蘅说,“是从王珣身边的女人入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光秃秃的树枝,慢慢开口:“王珣经常去的那家酒楼,老板娘跟王珣关系不一般。王珣在那里喝酒赌钱,总会跟老板娘说些有的没的。这些事,王振不知道。”
周明远若有所思。
“我要见这个老板娘。”孟蘅转过身,“但我不方便出去,麻烦周大人替我去请她。”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老板娘姓杜,叫杜三娘,年约三十,风韵犹存。
她是京城醉仙楼的老板娘,开了十年酒楼,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
杜三娘被请进周府时,满脸疑惑,看见孟蘅更是惊讶。
“这位就是孟姑娘?”杜三娘上下打量着孟蘅,“久仰久仰,全京城都在传你的事呢。”
孟蘅请她坐下,开门见山:“杜三娘,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王珣。”
杜三娘脸色微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跟王珣关系不错,”孟蘅声音温和,“他在醉仙楼喝酒赌钱,经常跟你聊天。这些事,王振不知道,对吗?”
杜三娘放下茶盏,神色有些不自然:“孟姑娘,我一个做生意的,不想掺和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
“你不想掺和,可王珣已经把你掺和进来了。”孟蘅语气平静,“王振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他要是知道王珣在外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第一个倒霉的不是王珣,是你。”
杜三娘脸色白了。
“所以我今天请三娘来,是想帮你。”孟蘅站起身,走到杜三娘面前,握住她的手,“王珣在醉仙楼说过的话,你不需要告诉别人,只需要告诉我一个人。我保证,不会让王振知道是你说的。”
杜三娘犹豫了很久,最终咬了咬牙:“你想知道什么?”
“王珣提没提过他爹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杜三娘想了想:“他倒是提过一回。说有一年腊月十八,他爹半夜才回家,脸色很不好。王珣问他怎么了,他爹说没什么,就是去宫里办了点事。王珣多问了几句,他爹忽然发了很大的火,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全家都得死。”
腊月十八。
孟蘅心里一震,跟陈德安纸条上写的日期一模一样。
“还有吗?”她追问。
杜三娘回忆了一会儿:“还有一回,王珣喝醉了酒,说他爹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太后给的免死金牌。有了这东西,全家都能保命。”
免死金牌。
孟蘅眼睛一亮。
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免死金牌,王振手里的,一定是太后当年给他的信物或者密旨。
“王珣有没有说,那东西放在哪里?”
杜三娘摇摇头:“他没说,只说藏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孟蘅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送走杜三娘后,孟蘅去找周明远。
“我要见肃王殿下。”她说。
周明远见她神色郑重,立刻派人去请。
李承昭来得很快,听孟蘅说了杜三娘的话,眉头紧锁。
“王振手里有太后给的东西?”他沉吟道,“这东西要是能找到,比起居注还有用。”
“但不知道藏在哪里。”孟蘅说。
李承昭想了想:“王振这个人谨慎,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府里。依我看,他最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是城外他自己的私产。”
“私产?”
“他在城南有个田庄,名义上是他管家的名字,实际上是他自己的。”李承昭站起身,“本王派人去搜。”
孟蘅拦住他:“殿下不能派人去搜。王振是殿前都指挥使,城防在他手里,你派人去他的地盘,等于是送上门。”
李承昭皱眉:“那怎么办?”
孟蘅想了想:“让王珣自己去拿。”
李承昭一愣。
“王珣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他爹藏在哪里。”孟蘅说,“只要有人告诉他,那东西值很多钱,他一定会去偷。”
李承昭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你这脑子,”他笑了,“比本王手下那些幕僚强多了。”
孟蘅垂眸:“殿下过奖。”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周明远找了个赌坊的人,跟王珣套近乎,说听说他爹藏了不少好东西在城南田庄,随便拿出一件来都值上千两银子。
王珣本来就缺钱花,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趁他爹在宫里值班,连夜骑马去了城南田庄。
他在田庄的地窖里翻找了大半夜,终于找到一个锦盒。
盒子里装着一封信,和一面金牌。
王珣不认识信上的字,但他认得金牌上的字——“如朕亲临”。
他吓了一跳,却还是把东西揣进怀里,带回了城。
东西刚到手,就被周明远安排的人截住了。
王珣被打晕,锦盒被送到了肃王府。
李承昭打开锦盒,取出那封信,看完之后,脸色铁青。
信上写着——
“永安元年腊月十八,太后手谕:凡助哀家成事者,事成之后,封王拜相,子孙永享富贵。赵崇、王振二人,各赐金牌一面,如朕亲临,以示信诺。”
信的末尾,盖着太后的私印。
李承昭拿着这封信,连夜进宫。
天子虽然年幼,却不糊涂。看完信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皇兄打算怎么办?”
“请太后交出摄政大权,还政于陛下。”李承昭声音沉痛,“先帝在天有灵,也不愿见太后一错再错。”
天子点了点头,下旨召太后进宫。
太后到的时候,看见李承昭站在殿中,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就变了。
“皇儿,这是什么?”她强作镇定。
李承昭将信递给她:“母后自己看。”
太后接过信,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开始发抖。
“这……这是伪造的!”她矢口否认。
“伪造的?”李承昭冷笑,“母后的私印,总不会是伪造的吧?要不要让宫中的太监们验一验?”
太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天子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复杂。
“母后,”他开口,声音稚嫩却坚定,“儿臣想自己理政。”
太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次日早朝,天子下旨:太后还政,即日起天子亲政。
王振因参与矫诏,被夺去殿前都指挥使之职,下狱待审。
赵崇畏罪自尽。
沈砚的案子也被翻出来重审,科举舞弊案真相大白,孟承远无罪释放,孟家产业全部归还。
消息传到周府时,孟蘅正坐在窗前绣花。
她听了周明远的话,手里的针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我兄长呢?”她问。
“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不日就到。”周明远笑着说,“孟姑娘,你做到了。”
孟蘅放下针线,抬头看着窗外。
春雪初融,柳枝上冒出嫩绿的新芽。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笑了。
第五章
孟承远回京那日,孟蘅亲自到城门口去接。
兄妹俩见面,抱头痛哭了一场。
孟承远比她大五岁,长得斯文白净,一双眼睛跟孟蘅很像。他在牢里关了半年多,瘦得脱了相,穿着一身旧袍子,风一吹直晃。
“哥,”孟蘅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你受苦了。”
“没事,”孟承远抹了把眼泪,挤出个笑,“倒是你,一个女子在外面奔走,比哥难多了。”
孟蘅摇摇头,扶他上了马车,往孟家老宅去。
老宅已经被归还,但里面的东西大多被搬空了,只剩下些粗笨家具。孟蘅提前让周明远帮忙收拾了一下,总算能住人。
孟承远进了门,看着空荡荡的堂屋,叹了口气。
“爹要是还在,看咱们把家业保住了,该多高兴。”
孟蘅鼻子一酸,赶紧岔开话题:“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熬粥。”
她转身进了厨房,青禾已经在那里忙活了。
青禾是孟蘅的贴身丫鬟,当初帮她从沈府递出木匣子后,就躲在城外亲戚家,直到案子翻过来才回来。
“姑娘,”青禾一边烧火一边说,“我听周府的人说,沈砚的案子下个月就要审了。到时候你会去吗?”
孟蘅沉默片刻:“去。”
青禾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孟蘅知道她想说什么。
沈砚毕竟是她的前夫,虽说休了她,但曾经也是夫妻。如今沈砚落得这个下场,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心疼,也不是快意,而是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沈砚的案子由三司会审,主审是大理寺卿贺知远。
孟蘅作为证人,被传召上堂。
她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满了人。沈砚穿着囚衣跪在堂下,头发白了大半,跟半年前判若两人。
柳氏跪在他身后,哭得眼睛红肿。
贺知远敲了敲惊堂木,开始审案。
罪状一条条列出来:构陷孟家、私藏证物、欺君罔上、勾结外官……
沈砚一条都不认。
“大人,”他的声音沙哑,“臣所做的一切,都是奉太后之命。太后要臣查科举舞弊案,臣不过是秉公办理。”
“秉公办理?”孟蘅站起身,走到堂中央,“首辅大人,你所谓的秉公办理,就是伪造我兄长的密信,买通考官做假证,把我关进大牢严刑逼供?”
沈砚抬头看着她,目光复杂。
“孟蘅,”他的声音很低,“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孟蘅看着他,一字一顿:“大人休我,我不怨。大人纳妾,我也不怨。但大人为了自己的前程,害我孟家满门,此仇不共戴天。”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递给衙役。
“这是沈砚当年伪造的密信,三司可以比对笔迹。信上的字是柳氏所写,柳家的笔迹跟普通书吏不同,一验便知。”
柳氏脸色煞白,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贺知远接过那叠纸,仔细看了看,又让人去取柳家的笔迹样本比对。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一模一样。
沈砚闭上眼睛,面如死灰。
“沈砚,”贺知远沉声道,“你还有何话说?”
沈砚睁开眼睛,看向孟蘅。
“我当初娶你,为的就是你爹手里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嫁进沈府三年,我从未把你当妻子看待。柳氏说得对,是我有眼无珠。”
孟蘅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曾经她会在夜里偷偷哭,想着自己到底哪里不好,让沈砚这么嫌弃。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她不好,是沈砚根本不配。
“大人,”她转向贺知远,“民女没有别的话了。”
贺知远点了点头,宣判:沈砚革去首辅之职,流放三千里;柳氏作为从犯,杖八十,流放两千里;孟家科举舞弊案平反,孟承远官复原职。
沈砚被押下去的时候,经过孟蘅身边,忽然停下脚步。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说,“你那个木匣子里的手稿,有一份我留下了。那上面写着你爹对你说的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娘。”
孟蘅愣住了。
她娘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爹从未提起过她娘的事。
“那手稿呢?”她问。
沈砚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被我烧了。”
他转身走了。
孟蘅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青禾走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姑娘,走吧。”
孟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走出大理寺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孟蘅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想起她爹临终前说的话。
“蘅儿,爹这辈子做过许多错事,唯有一件是对的——把该留下的,都留下了。”
她爹留下的不是起居注,不是密信,而是一个道理——正直的人,老天不会亏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孟家的生活渐渐恢复了正常。
孟承远官复原职,在翰林院做编修,日子清闲但踏实。孟蘅在家操持家务,偶尔去周府串门,跟周明远的夫人喝茶聊天。
肃王李承昭自太后还政后,被封为安国大将军,手握兵权,权势越来越大。他时不时派人送些东西到孟家,有时是药材,有时是布料,不多贵重,但很贴心。
孟蘅每次都让青禾收下,再回赠一些自己做的针线活。
周明远的夫人赵氏打趣她:“肃王殿下这是看上你了?”
孟蘅摇头笑笑:“殿下不过是看在先帝的情分上,照顾一下旧臣遗属罢了。”
赵氏不信,但也不好再说。
这日傍晚,孟蘅正在院子里浇花,青禾匆匆跑来。
“姑娘,肃王殿下来了。”
孟蘅一愣,放下水壶,整了整衣裳,往前院去。
李承昭站在堂屋里,背着手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孟姑娘,”他笑了,“本王不请自来,不会打扰吧?”
“殿下哪里话,”孟蘅屈膝行礼,“请坐。”
青禾端上茶来,退到门外。
李承昭喝了口茶,说起了正事:“沈砚的案子已经结案了,太后那边也彻底安分了。本王今天来,是想谢谢孟姑娘。若不是你,本王拿不到王振手里的信,扳不倒太后。”
“殿下言重了,”孟蘅说,“民女也是为了孟家。”
李承昭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孟姑娘,本王想娶你。”
孟蘅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她抬起头,看着李承昭,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李承昭的表情很认真。
“本王不是一时冲动,”他说,“从你在大理寺堂上跟沈砚对质那天起,本王就觉得你不一般。后来你让三司去搜沈府,又设计让王珣去偷东西,每一步都走得又准又稳。这样的女子,本王这辈子只见过你一个。”
孟蘅沉默了。
她对李承昭不是没有好感,但这好感里掺杂了太多东西——权力、利益、朝堂博弈。她分不清自己是真的欣赏他,还是因为他是肃王,能给她和孟家带来庇护。
“殿下,”她轻声说,“容民女考虑几日。”
李承昭没有勉强,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本王等你消息。”
他走了。
孟蘅坐在堂屋里,对着渐暗的天色发了很久的呆。
青禾端了盏灯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应不应?”
孟蘅没回答。
她想起沈砚娶她的时候,花轿从孟家抬到沈府,一路上鞭炮响个不停。她坐在轿子里,满心欢喜,以为嫁了个好郎君。
结果呢?
三年来,沈砚连正眼都没看过她几次。
她不想再嫁一个跟沈砚一样的人。
肃王李承昭,会跟沈砚一样吗?
她不知道。
第六章
孟蘅考虑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李承昭没有催她,也没有再派人来问。他像是把这件事放下了,该干嘛干嘛,该上朝上朝,该练兵练兵。
周明远的夫人赵氏坐不住了,三天两头往孟家跑,明里暗里打听孟蘅的打算。
“我的好妹妹,”赵氏拉着孟蘅的手,“肃王殿下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他不是沈砚那种虚伪小人,他对你是真心的。”
孟蘅苦笑:“嫂子,我不是不信殿下,我是不信自己。我怕我嫁进王府,又会变成沈府后宅那个闷葫芦。”
赵氏一愣:“你在沈府过得很不好?”
孟蘅低下头,没说话。
她在沈府三年,表面上是当家主母,实际上连个丫鬟都不如。沈砚不拿她当人看,柳氏更是当着她的面跟沈砚眉来眼去。她忍了三年,忍到被休,忍到全京城都知道她是个无趣的木头人。
“那不是你的错,”赵氏声音柔软,“是沈砚不是东西。肃王殿下不会这样待你。”
孟蘅抬起头,看着赵氏真诚的眼睛,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第七天傍晚,孟蘅亲自去了一趟肃王府。
李承昭正在书房看折子,听见禀报,笔差点没拿稳。
“让她进来。”他放下笔,整了整衣冠。
孟蘅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素净得像一朵白莲。
她走到李承昭面前,屈膝行礼:“殿下,民女想好了。”
李承昭看着她,手心微微出汗。
“民女愿意嫁与殿下,”孟蘅抬起头,目光清亮,“但有个条件。”
李承昭笑了:“说吧,只要本王做得到。”
“殿下若要纳妾,提前告诉我。殿下若不再喜欢我,也提前告诉我。”孟蘅一字一顿,“我不要像在沈府那样,被人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李承昭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他走到孟蘅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本王这辈子,只娶你一个。不纳妾,不休妻。”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若不信,本王可以写婚书为证。”
孟蘅眼眶红了,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殿下,”她哽咽着,“我不想再被人丢下了。”
李承昭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温柔:“不会了。”
婚期定在三月十八,黄道吉日。
消息传出去,京城轰动了。
肃王娶孟蘅,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孟蘅从一个被休的弃妇,一夜之间变成了肃王妃。
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此刻都在盘算怎么攀上这层关系。
最尴尬的要数沈家。
沈砚被流放,沈家树倒猢狲散。沈砚的母亲吴氏,当初对孟蘅百般挑剔,说她配不上沈家门楣。如今孟蘅要嫁肃王,吴氏气得病倒在床,嘴里骂骂咧咧,却没人理她。
柳家更惨。
柳氏被判流放,柳家被牵连,抄家革职,一门败落。
消息传到孟蘅耳朵里,她只是淡淡说了句:“各人有各人的命。”
三月十八,天晴如洗。
肃王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堂。
孟蘅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由青禾搀着,一步一步走进正堂。
李承昭站在堂中,穿着一身大红蟒袍,英气逼人。他看见孟蘅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去,亲自扶住她的手。
“殿下,”孟蘅低声说,“我自己能走。”
“本王想扶着你。”李承昭笑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拜堂、敬酒、入洞房。
一切按规矩来,又不完全按规矩来。
李承昭没有让孟蘅一个人在洞房里等着,而是拉着她一起出去敬酒,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本王的王妃。”
孟蘅被他牵着走了一圈,脸颊红红的,心里却暖洋洋的。
宾客散去后,两人回到洞房。
红烛摇曳,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李承昭给孟蘅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王妃,”他举起茶杯,“本王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孟蘅端起茶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殿下,”她抿了一口茶,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嫌弃我。”
李承昭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本王从不嫌弃你。相反,本王觉得,能娶到你,是本王的福气。”
孟蘅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李承昭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动作很轻很轻。
“别哭了,”他笑着说,“今天是咱们的好日子。”
孟蘅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夜深了。
洞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孟蘅靠在李承昭肩膀上,轻声说了一句:“殿下,以后的路还很长,咱们一起走。”
李承昭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一起走。”
窗外,春风拂过,柳枝轻摇。
永安四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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