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欧洲城堡到中国王府，文化遗产保护如何异曲同工？

中新社北京6月13日电题：从欧洲城堡到中国王府，文化遗产保护如何异曲同工？

——专访中国文化和旅游部恭王府博物馆藏品研究部主任王东辉

中新社记者 应妮

中国的王府与欧洲的城堡均是政治、文化、艺术、建筑、园林、生活方式之集大成者，人们漫步其间能感受到东西方迥异的人文脉络。

6月13日是中国文化和自然遗产日。中国文化和旅游部恭王府博物馆藏品研究部主任王东辉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就纵向的历史源流与横向比较角度，阐释欧洲古堡和中国王府在文化遗产保护方面的共通之处，以及在文明交流互鉴中的积极作用。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您如何理解中国王府和欧洲城堡在历史定位中的异同？

王东辉：在很多人眼中，欧洲城堡是历史与童话的结合体，很多始建于中世纪，从木制到石质，最初用来防御敌人，后来变成住所。城堡大多依山傍河而建，拥有绝佳的宜居自然条件，室内陈设汇集远近各地丰富物产，务求尽善尽美。由于拥有或居住者通常是当时社会的统治者或与他们极为亲近之人，城堡成为权力与财富的象征。

当地时间2026年4月25日，比利时北部迪尔贝克市贝加登大城堡（Groot-Bijgaarden Castle），一年一度的花展正在举行，鲜花将古堡装点成花田，分外吸睛。中新社记者 德永健 摄

1516年，达·芬奇接受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的邀请，带着《蒙娜丽莎》《施洗者圣约翰》等名作，住进卢瓦尔河谷克洛吕斯城堡，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三年，据称他于此为弗朗索瓦一世的香波堡构思了著名的双螺旋楼梯。众多大师设计，能工巧匠营造的罗马式、哥特式、文艺复兴式等风格各异的城堡令人叹为观止，其内部往往保留有大量文物，如盔甲、武器、挂毯、瓷器、家具等。德国埃尔茨城堡藏有15世纪壁画和珍贵金银器物，英国温莎城堡至今仍是皇室行宫，收藏有海量艺术品。

中国自西周、秦汉以来封有众多的宗室王与异姓王，各朝代王府曾遍布全国，但因为战争的毁弃与历史久远，砖木结构的王府遗存极为稀少，目前可见最多的是集中在北京的清代王府。与明朝的王需出京“就藩”不同，清代实行封爵不封地，王公宗室日常活动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进行。清代王府营建传承自明代的官式建筑，其正殿、宫门屋顶所覆绿琉璃瓦，门两侧陈设汉白玉狮子，以及建筑开间、台基尺度等都有明确规制。除了世袭罔替的亲王、郡王外，许多王府在府主递降承袭至较低等级爵位之后，往往易主，每一任皇帝会把王府分给自己最亲近的人。

由上可知，中国王府和欧洲城堡的主人都是当时社会的贵族，他们中许多人物曾发挥重要作用，留有传记或历史记载。中国王府主人偏重于与皇帝的直接血缘关系，产权为公在朝廷，是公务与生活居住一体的府邸制；欧洲城堡主人包括国王、领主等，产权为私在拥有者，有很多是离宫别墅。

中新社记者：如何更好地保护文化遗产，是欧洲城堡和中国王府面临的共同问题。对此您怎么看？

王东辉：欧洲很多城堡一直是当地的重要文化地标，会尽量保持传统，利用自己的特色适应时代发展。如法国舍维尼城堡始建于17世纪，布局对称规整，纯白外墙，蓝灰屋顶，收藏有15-17世纪各种兵器与盔甲、在西伯利亚永冻层中发现的史前巨角鹿的鹿角等。

典雅的建筑风格启发了比利时漫画家埃尔热，这座古堡成为连环画《丁丁历险记》中角色阿道克船长乡间别墅的创作原型，陈设有“姆兰萨尔城堡的秘密”常设展览，是《丁丁历险记》粉丝的“打卡地”。

当地时间2022年4月16日，“复活节骑士节”在德国柏林施潘道城堡内举行，吸引众多游客前往。图为游客体验射箭。中新社记者 马秀秀 摄

按照法国政府对历史建筑的规定，古堡不能轻易改造，其维护和运营需按官方标准操作，否则政府有权处置作为历史文物的古堡。由于成本巨大，人们在新闻中能看到，有的城堡主人无法持续运营，以极低价格出售城堡。

事实上，这对购买者而言并不是单纯捡漏，如果不能在修缮良好的基础上运营盈利，将会产生巨大的财务黑洞。因此，如今一些城堡主人会将房间租给游客，邀其入住深度体验当地文化，城堡主人获得相应收入，得以开展持续维护。

恭王府博物馆在修缮过程中秉持修旧如故的原则。内务府为恭亲王奕分府所绘样式雷图、1937年营造学社实测图以及陈鸿舜、G·N·凯茨等拍摄的珍贵老照片是准确恢复原貌的重要依据。王府花园中路有一系列“福(蝠)”主题建筑，蝠厅、蝠池等，加上府邸东路多福轩中有众多御赐福字牌匾，古建园林构件上蝙蝠造型随处可见，恭王府遂以“万福之园”闻名。后花园秘云洞里康熙御笔“福”字碑，更有着“天下第一福”的美誉。

近年来，恭王府博物馆围绕“中式生活美学”核心，探索“传统文化，当代表达”，举办了一系列精品展览活动，完善各项配套设施，为每年数百万观众提供优质服务。其中，凝结王府历史文化精髓的“安善萃锦——中式生活美学展”走出国门，已巡展拉脱维亚、瑞士、西班牙。系列“福文化”文创开发包括文具、春联、折扇等品类，“带福回家”成为恭王府博物馆文旅融合的绝佳体验。

不难看出，从合理、适度开发利用的角度看，中外对于王府、城堡等文化遗产的保护是异曲同工的，“活化”是文化遗产赓续历史、启迪未来的关键。

恭王府头宫门。恭王府博物馆供图

中新社记者：在文明交流互鉴中，中国王府和欧洲城堡起到怎样的积极作用？

王东辉：东西方的人类对理想居住方式孜孜以求，有很多充满创意的实践。在中国，圆明园中有大水法、有巴洛克风格的西洋楼，恭王府花园有洛可可风格的雕花石拱券门“西洋门”。欧洲城堡中也有不少“中国风”——中西结合的塔与亭子等局部建筑往往成为亮点，来自中国的瓷器、茶叶、丝绸、刺绣、漆器、家具等风靡欧洲，形成17-18世纪欧洲文化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恭王府博物馆和欧洲城堡的交往由来已久，曾与丹麦菲特烈堡有过深度合作，交换、合办过多次展览。2013年在北京举办的恭王府论坛曾就中国王府和欧洲城堡历史和现状、保护与开放等议题进行深入研讨。2025年，恭王府博物馆在与欧洲城堡文化遗产保护利用合作方面迈出新步伐，与法国尚蒂伊庄园签署了友好合作协议。

尚蒂伊庄园城堡是法国北部重要的文化旅游目的地，18-19世纪贵族居住的厅室装潢保存完整，下设孔代博物馆，藏有大量欧洲古典绘画。城堡大马厩以建筑规模闻名，现为马博物馆所在地，常年举办马术表演和相关文化活动。一场双方合办的中法马主题文化展不久后将在恭王府博物馆嘉乐堂亮相。

今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的主题是“文物属于人民服务人民”。中国王府和欧洲城堡的时代嬗变非常契合这一主题。二者均从当年王公勋贵的个人专属，成为今天全世界的共同财富，这些魅力无穷的文化遗产令中外观众沉浸其中，感受到彼此的文化脉络，共同构建文明互鉴的桥梁。(完)

受访者简介：

王东辉。受访者供图

王东辉，文化和旅游部恭王府博物馆副研究馆员，文化和旅游部恭王府博物馆藏品研究部主任，副研究馆员，美术学博士。中国紫禁城学会理事、王府历史文化研究委员会秘书长，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理事、宫廷艺术专委会副秘书长，中国文物学会文物修复专业委员会理事，北京市文物保护协会理事，中国国家艺术基金专家库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