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那杯酒泼过来的时候,整个包间都安静了。
冰凉的液体顺着我的脸往下淌,滴在白衬衫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我听见有人倒吸凉气,听见我妈小声喊了句“哎呀”,听见堂嫂在旁边打圆场说“喝多了喝多了”。
我没擦。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手指还指着我的鼻子,嘴里骂着“你算个什么东西”。然后我笑了。
那个笑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可笑。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出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我只说了两句话:“张叔,我是小林。之前说的那个事,现在办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三分钟。
就三分钟。
堂哥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从通红变成惨白,手指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老婆抢过手机听了几句,尖叫了一声。
“你们公司凭什么”
电话已经挂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传得比他想象中快。他以为他还是那个能压我一头的大伯家长孙,以为我还是那个从小被他欺负到大的堂弟。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早就变了。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通电话,我等了整整七年。
第一章 家宴
事情要从一个星期前说起。
我爸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两下,我看了一眼,挂断,回了条微信过去:“爸,在开会,什么事?”
过了十分钟他才回:“周六晚上你大伯家请吃饭,你跟你妈一起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皱了皱眉。
大伯家请吃饭,这可不是什么常有的事。我们家跟大伯家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逢年过节不得不走动一下的亲戚关系。我大伯林建国在老家那边开了个小厂子,日子过得不错,说话嗓门也大,每次聚餐都是他在那儿指点江山。我堂哥林浩在他厂里当经理,算是内定的接班人。
至于我们家,我爸就是个普通退休工人,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两口子一辈子老实本分,不争不抢。我在省城上班,做互联网运营,一个月万把块钱,不算多,但也够自己花的。
按理说这种家庭背景的差距,应该让两家关系有点微妙。但我爸妈从来不在意这些,我爸常说:“各人过各人的日子,比什么比。”所以逢年过节该聚聚,该吃吃,面子上都过得去。
但这次不一样。
周六下午我开车回家接我妈,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我妈坐在沙发上择菜,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来了也只是抬了抬下巴:“回来了?”
“嗯。”我换了鞋走过去,“爸呢?”
“楼下遛弯去了。”我妈把手里的豆角掐断,扔进盆里,“你爸让我跟你说,到了那边少说话,别跟你堂哥起冲突。”
我一愣:“我跟他能起什么冲突?一年见不了几回。”
我妈没接话,低头继续择菜。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心里忽然有点堵。我妈今年五十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不少,手上的茧子又厚又硬,那是常年干体力活磨出来的。
“妈,到底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堂哥上个月贷款买了辆宝马,五十多万的。你大伯在群里发了照片,你爸看了心里不太舒服。”
我心里叹了口气。
我爸这个人,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其实一直在较劲。他不是嫉妒大伯家有钱,他是觉得自己儿子也不差,凭什么每次聚会都要被人压一头。尤其是我堂哥林浩,从小就爱在我面前显摆,小时候比成绩,长大了比工作,现在比车比房比收入。
说实话,我压根不想跟他比。
但架不住有人非要跟你比。
晚上六点,我们到了饭店。大伯订的是本地一家中档酒楼的大包间,里面摆了两张大圆桌,坐了差不多二十口人。大伯母在门口迎客,笑得脸上的粉直掉:“哎呀小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我喊了声“大伯母”,跟着我妈往里走。扫了一圈,发现人来得挺齐的。大伯林建国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大伯的几个生意伙伴,再往边上是堂哥林浩和他老婆刘悦。林浩穿着一件一看就不便宜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正端着茶杯跟旁边的人吹牛。
看见我进来,他眼睛扫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笑:“哟,小伟来了?坐坐坐,随便坐。”
那语气,就跟他是主人似的。
我也没在意,拉着我妈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我爸比我俩晚到一会儿,进门先跟大伯打了招呼,然后默默坐到我旁边。
菜很快上来了,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粉丝扇贝、油焖大虾,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大伯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大家就开始动筷子。
前半段还算太平,大家聊的都是些家常。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住院了,哪个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我埋头吃饭,偶尔应付两句,想着赶紧吃完赶紧走。
但林浩显然不打算放过我。
酒过三巡,他开始活跃起来了。先是站起来敬了一圈酒,然后话题不知道怎么的就转到了工作上。
“小伟,”他端着酒杯冲我扬了扬,“听说你在省城干互联网?一个月挣多少啊?”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还行,够花。”
“够花是多少?”他不依不饶,“一万?两万?我跟你说,互联网这行不行了,我认识好几个搞互联网的都失业了。要我说你还是回来,跟着你大伯干,怎么也比在外面给人打工强。”
我笑了笑:“再说吧。”
“你别再说啊,”他放下酒杯,身子往前探了探,“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看我现在,在我们厂里当经理,一年下来三四十万轻轻松松。前几天刚提了辆X3,落地五十出头。你在外面拼死拼活,能攒下多少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整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看见我妈低下了头,我爸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笑着说:“各有各的路嘛,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好什么好啊,”林浩一摆手,“你就是太犟。你爸当年也是这样,放着好好的机会不去争取,结果呢?一辈子窝在那个破工厂里。你可不能学他。”
这句话一出来,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我爸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那个破工厂,他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最后厂子倒闭了,连退休金都没拿全。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
我放下筷子,看着林浩:“哥,这话就没意思了。”
“我怎么没意思了?”他瞪着眼睛,“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爸要是早听我爹的,至于现在这样?”
“行了行了,”大伯母赶紧打圆场,“喝酒喝酒,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大伯也咳嗽了一声:“林浩,少说两句。”
但林浩已经喝高了,根本听不进去。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伟,哥是为你好。你看看你,都快三十了,房子没有,车子没有,对象也没有。你再看看我,什么都比你强。你说你天天在那犟什么呢?”
他的酒气喷在我脸上,难闻得要命。
我没吭声。
“我跟你说话呢!”他提高了音量,“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林浩!”大伯终于沉下脸,“你给我坐下!”
“我不坐!”他一把甩开大伯的手,指着我,“我今天就要让他说清楚,他凭什么不服气?从小到大,哪一样他不是被我压着?学习不如我,考大学不如我,工作不如我,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他还狂什么?”
包间里鸦雀无声。
我抬起头看着他,心里出奇的平静。这个画面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就是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然后等着看我哭或者求饶。小时候我确实会哭,会跑去找我妈,会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但现在不会了。
“哥,”我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摔,“我清醒得很!我就是看不惯你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啊?不就是个破打工的吗?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然后他就做了那件事。
他端起桌上剩下的小半杯白酒,兜头泼了我一脸。
冰凉的液体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我听见我妈惊呼了一声,听见我爸猛地站起来,听见大伯大声呵斥,听见周围乱成一团。
但我没动。
我就那么坐着,任由酒液滴在我的衣服上、裤子上、地上。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不像话。
然后我笑了。
不是因为大度,也不是因为涵养。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跟一个注定要完蛋的人生气,不值得。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没打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张叔,我是小林。之前说的那个事,现在办吧。”
说完我就挂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脸,然后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担忧。
林浩还在那儿叫嚣:“你给谁打电话?你叫人来打我?来啊!我怕你啊!”
我没理他。
三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大概十几秒,脸上的表情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然后他的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老婆刘悦察觉到不对劲,一把抢过手机放在耳边听了几句,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你们公司凭什么——”
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林浩站在原地,像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木桩,整个人都垮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伯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刘悦带着哭腔说:“厂里……厂里刚才来电话,说林浩的经理职务被撤了,让他明天去办交接……”
满座哗然。
而我,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完最后一口水。
第二章 电话
包间里的混乱持续了好一阵子。
刘悦第一个炸了。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转过头死死盯着我:“是不是你?你刚才那个电话打给谁的?”
我没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慢悠悠地啃着。排骨烧得不错,酱香味浓,肉炖得烂,咬一口就脱骨了。
“我问你呢!”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一种快要撕裂的颤抖,“你到底做了什么?”
“嫂子,”我把骨头放在碟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你觉得我能做什么?我一个破打工的,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我还能把你老公的工作弄没了?”
“那你刚才给谁打的电话?”
“一个朋友,”我说,“好久没联系了,正好想起来打个招呼。”
“你放屁!”林浩终于缓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嚣张变成了狰狞,“你他妈肯定动了手脚!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我刚泼了你酒,你就打电话,然后我工作就没了?”
他越说越激动,绕过桌子朝我走过来,拳头攥得紧紧的。我爸立刻站了起来,挡在我前面,声音不大但很硬:“林浩,你想干什么?”
“叔叔你让开!”他伸手想推开我爸。
“你给我站住!”大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叮当响,“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林浩被他爹这一嗓子吼住了,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着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说实话,我心里没什么快感,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就好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但吐完之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爽,反而觉得喉咙发干,胃里泛酸。
“行了,”大伯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这饭也吃不下去了。服务员,买单!”
“我来吧。”我掏出钱包。
“不用你!”大伯瞪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这点钱我还出得起。”
我没坚持,把钱包收了回去。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走吧。”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林浩身边的时候,他咬着牙低声说了一句:“你等着。”
我没停步,也没回头。
出了酒楼大门,夜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酒。我妈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一句话不说。我爸跟在后面,闷着头抽烟。
上了车,我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爸妈。我妈靠在车窗上,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爸把烟掐灭在车窗外的烟灰缸里,咳了两声。
“爸,妈,”我说,“对不起,今晚让你们为难了。”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妈的声音闷闷的,“又不是你的错。”
“但你那个电话……”我爸顿了顿,“到底是打给谁的?”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一个长辈。”
“什么长辈?”
“爸,这事以后再说行吗?”
我爸没再追问。他向来是这样,我不愿意说的事,他不会逼我。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我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躺在床上刷手机。微信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家族群里的,朋友群里的,还有一些私聊的。我点开家族群看了一眼,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最早是大伯母发的:“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然后是刘悦:“什么一家人?你看看林伟干的什么事!他就是故意的!”
接着是三叔家的堂妹林雨:“姐,你先别激动,到底怎么回事还没搞清楚呢。”
刘悦:“还用搞清楚?他打完电话林浩工作就没了,这不是他搞的鬼是谁?”
大伯:“都别吵了!明天我去查查怎么回事。”
再往后就是一些七嘴八舌的议论,有人说我做得过分了,有人说林浩活该,有人劝和的,有人拱火的。我看了几条就退出来了,懒得参与。
倒是有一条私聊引起了我的注意。是我表姐陈静发来的,她在省城一家医院当护士长,平时跟我关系还不错。
“小伟,听说今晚的事了。你没事吧?”
我回了一个“没事”的表情包。
她又发了一条:“林浩那个人你也知道,喝醉了就发疯。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对了,你那个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方便跟我说说吗?”
我想了想,打字:“姐,不是我不信你,但这事儿现在还不好说。等过段时间我再告诉你。”
她发了个“OK”的手势,没再追问。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盯着天花板发呆。
其实那个电话,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快打的。
张叔这个人,是我去年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他是省城一家中型制造企业的副总,分管人事和行政。当时我们公司在跟他们谈一个数字化改造的项目,我负责前期对接。项目谈了三个月,最后没谈成,但我跟张叔倒是成了忘年交。
说是忘年交,其实就是隔三差五一起吃顿饭,聊聊行业动态,偶尔帮他解决一些电脑和网络上的小问题。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家里路由器坏了都要找我帮忙。
真正让我跟他关系拉近的,是去年年底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女儿在出租屋里晕倒了,他人在外地赶不回去,问我能不能帮忙去看看。我二话没说就开车过去了。到了才发现他女儿是急性肠胃炎加高烧,人已经意识不清了。我背着她下楼,一路闯了几个红灯送到医院,在急诊室守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张叔对我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好几次跟我说:“小伟,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叔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一个做互联网运营的,人家一个制造业副总,能帮上我什么忙?
直到有一次吃饭,他无意中提到了一件事。
他说他们公司旗下有个子公司,是做汽车零部件的,规模不大,但在行业内口碑不错。那个子公司的总经理姓王,是张叔的老部下,两人关系很好。王总手下有一个销售经理,姓林,据说是靠着裙带关系上去的,业务能力一般,但特别会来事,在公司里混得风生水起。
我当时心里一动,问他:“那个林经理叫什么名字?”
张叔想了想:“好像叫林浩。”
那一刻,我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世界真小。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哦,挺常见的名字。”
张叔也没多想,继续聊别的话题去了。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林浩在这个公司的动向。我没有刻意去打探,只是在跟张叔聊天的时候,偶尔旁敲侧击地问几句。比如“你们那个零部件子公司最近效益怎么样?”“王总手底下那几个经理干得还行吧?”
张叔是个实在人,没多想,有一说一。
通过这些零碎的信息,我逐渐拼凑出了一个轮廓:林浩在王总手下当销售经理,业绩中等偏上,但他的主要问题不在业绩上,而在为人处事上。据说他仗着自己是老板亲戚,在部门里颐指气使,得罪了不少人。王总碍于情面一直忍着,但底下的人意见很大。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留这张牌的,是今年三月份的一件事。
那天我爸给我打电话,说大伯在老家张罗着要给爷爷修墓,每家摊两万块钱。我爸二话没说就把钱转过去了。结果没过两天,林浩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新买的宝马,配文是:“努力奋斗的意义,就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下面一堆点赞的。
我没什么感觉,但我知道我爸看到了。他没在群里说话,但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明显不对劲。他说:“小伟啊,爸这辈子没本事,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我拿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不再忍了。
我不是圣人。我可以忍受别人看不起我,但我受不了有人用这种方式羞辱我父母。我爸吃了一辈子苦,没享过一天福,到头来还要被自己的亲侄子拿来当反面教材。凭什么?
所以我开始布局。
我没有直接找张叔说“帮我搞掉林浩”,那样太蠢了。一来会暴露我自己,二来会让张叔为难。我需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一个让林浩自己把自己作死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四月中旬,张叔跟我吃饭的时候抱怨,说他们公司最近在搞内部审计,发现零部件子公司有几笔销售费用的报销单据有问题,金额不大,但手续不全。王总被总部约谈了,让他限期整改。
我随口问了一句:“那几笔单子是谁经手的?”
张叔说:“好像是那个林经理签的字。”
我心里有了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跟张叔聊天时,提到一些关于企业内部管理的话题。比如“有些公司就是因为报销制度不严,最后捅出大篓子”“领导最怕的不是下面的人贪,而是下面的人贪还不懂得擦屁股”。
张叔是个聪明人,他虽然没明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对林浩的印象已经在慢慢变差了。
转折发生在五月底。
那天张叔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很严肃:“小伟,你上次说的那个林浩,你是不是认识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镇定地说:“认识,他是我堂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张叔说:“今天下午,王总那边出了点事。林浩带着几个客户去KTV,喝多了跟人打架,把人打进了医院。对方报了警,现在事情闹大了。”
我握着手机,心跳加速,但声音很平稳:“严重吗?”
“对方鼻梁骨折,轻微脑震荡。现在家属要追究到底,不肯私了。”张叔叹了口气,“王总气得要命,说要把他开了。但你也知道,他跟上面有关系,王总一个人做不了主。”
“那张叔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张叔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们既然是亲戚,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这是个机会,但也是个风险。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林浩大概率会被公司处分,但未必会被开除。他背后有大伯撑着,大伯又跟公司的高层有交情,最后很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推一把……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那是去年项目对接时存下的,对方是这家零部件子公司的财务总监,姓李。当时项目虽然没谈成,但我们私下关系处得不错,偶尔还会在微信上聊两句。
我给李总监发了条微信:“李哥,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查报销单据?我这边有个朋友是做企业风控的,手里有一些这方面的案例资料,要不要发给你参考一下?”
过了半小时,李总监回了:“可以啊,发来看看。”
我花了三天时间,整理了一份资料。内容全都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企业报销舞弊案例,没有任何针对林浩的内容。但我在案例的选择上做了精心安排,每一个案例的作案手法,都跟林浩那几笔有问题的报销单高度相似。
我把资料发给了李总监,附了一句话:“仅供参考。”
李总监看完之后,给我回了一条语音:“兄弟,谢了。这份资料来得正是时候。”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李总监拿着这份资料,结合公司内部的审计报告,向总部提交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报告中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矛头直指销售部门的报销管理漏洞。总部看完报告之后,要求王总在一周之内给出整改方案,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理。
王总本来就想动林浩,这下有了尚方宝剑,自然不会手软。他借着这个机会,把林浩手上所有的报销审批权全部收回,同时向总部建议撤销林浩的经理职务。
但总部那边还在犹豫,毕竟林浩背后有人。
直到今天晚上,那杯酒泼在我脸上。
我打电话给张叔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张叔,之前说的那个事,现在办吧。”
我没说是什么事,但他懂。
他知道我说的是林浩的事。
我赌的就是张叔会在这个时候出手。果然,他在接到我电话之后,立刻给总部那边打了招呼。具体他怎么说的我不知道,但结果是,林浩的经理职务被正式撤销了。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因为我那一通电话。那通电话只是一个催化剂,让原本还在犹豫的总部下定了决心。就算没有我那通电话,林浩的职务也保不住了,只不过可能拖得更久一些,或者给他一个体面的方式让他自己辞职。
但我等不及了。
他要为那杯酒付出代价。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报复后的轻松,也有隐隐的不安。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林浩不是那种吃了亏会咽下去的人。大伯也不会善罢甘休。
但我不后悔。
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打那个电话。
因为我受够了。
第三章 余波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早上七点十三分,来电显示是我爸。
我接起来,嗓子还有点哑:“喂,爸?”
“你还在睡觉?”我爸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嗯,昨晚睡得晚。”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你大伯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顿了一下,心里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今天中午去他家一趟,有事要跟你谈谈。”我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肯说,就说让你务必去一趟。”
“就我一个人?”
“嗯,他说让你自己去。”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行,我去。”
“小伟,”我爸犹豫了一下,“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别去了。我帮你推掉。”
“没事的爸,我去一趟也没什么。”我说,“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我爸叹了口气:“那你小心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空气里有灰尘在飘,安安静静的,跟昨晚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翻身起床,洗漱完毕,去厨房热了两个包子一杯牛奶。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家族群里倒是安静了不少,只有几个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没人再提昨晚的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这种安静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吃完早饭,我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套了条牛仔裤,开车往大伯家去。大伯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早年单位分的,三室一厅,装修不算豪华但收拾得挺干净。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那时候大伯还没发迹,一家人挤在这套房子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大伯做生意赚了钱,在新区买了一套大房子,但这套老房子一直留着,偶尔回来住住。
我到的时候刚好十点半。把车停在楼下,我深吸了一口气,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大伯母。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既有尴尬又有埋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她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大伯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泡了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来,大伯母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自己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大伯两个人,气氛有点沉闷。
大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我也不急,端起茶杯慢慢品着。茶叶不错,是大红袍,入口醇厚,回甘悠长。
沉默了大概有两三分钟,大伯终于开口了:“昨晚的事,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大伯想听什么?”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那个电话,你到底打给谁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在来之前,我已经想过这个问题该怎么应对。说谎是最愚蠢的选择,大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但全盘托出也不行,有些事现在还不到摊牌的时候。
“一个朋友,”我说,“在省城做生意的。”
“什么朋友?”
“去年谈项目认识的,关系还可以。”
大伯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那你这个朋友,跟林浩的公司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没有否认,“他是那个公司的高管。”
大伯的眼神微微一变。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所以你早就知道林浩在你那个朋友手下干活?”
“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就知道了。”
大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那你为什么一直没说?”
“说了又能怎样?”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之后,大伯你会让林浩收敛一点吗?还是会让他别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大伯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林浩是你堂哥,他再怎么不对,那也是咱们林家的事。你找个外人来整自家人,这叫什么事?”
“大伯,”我打断了他,“昨晚你也看见了,是他先动手的。那杯酒不是我让他泼的吧?”
“他喝多了!”
“喝多了就可以随便侮辱人?”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爸,说他一辈子窝囊,说我没出息,这是喝多了就能解释过去的?”
大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大伯,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昨晚那件事,不是我故意要整林浩。我只是打了个电话,至于他公司那边怎么处理,那是他们公司内部的事情,我左右不了。”
“你左右不了?”大伯冷笑了一声,“你当我傻?你打完电话三分钟,他的职务就被撤了,你说你左右不了?”
“那只能说明他本身就有问题,”我说,“如果他干干净净的,就算我打一百个电话,也动不了他一根毫毛。”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大伯的痛处。他的脸色变了变,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磕在茶几上。
“行,你有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我问你,你现在想怎么办?你是不是非要把林浩整死才甘心?”
“我不想整谁,”我说,“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只要没人再来惹我,我不会主动去招惹任何人。”
大伯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最后他摆了摆手:“行了,你走吧。”
我站起来,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大伯,那我先走了。”
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大伯母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我没多做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我的腿有点发软。刚才跟大伯对峙的时候,我一直绷着一根弦,现在松下来,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走到车旁边,我刚拉开车门,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
“林伟是吧?”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不善,“我是林浩的朋友。你昨晚干的好事,我都听说了。”
我心里一紧,但没有露怯:“你哪位?”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句,做人别太过分了。风水轮流转,你今天整了林浩,改天说不定就轮到你了。”
“你这是威胁我吗?”
“不是威胁,是好心提醒。”对面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恶意,“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车旁边,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街上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树荫下乘凉,摇着蒲扇聊着天,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密闭的空间里,空调的冷气慢慢驱散了燥热,但我心里的那股寒意却怎么也散不掉。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林浩在老家混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几个狐朋狗友。这些人或许没什么大本事,但要恶心人,办法多的是。
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后视镜,发现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跟在我后面,距离不远不近。我拐了两个弯,它还是跟着。
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难道是林浩的人?
我故意放慢了车速,在一个路口右转,然后迅速左转钻进一条小巷子。那条巷子很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帕萨特停在了巷口,没有跟进来。
我松了一口气,从小巷的另一端穿出去,绕了一大圈才回到主干道上。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做饭,油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混合着葱花的香气。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戴着老花镜在看。
看见我回来,他摘下眼镜:“怎么样?”
“没什么,”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就是聊了几句。”
“你大伯没为难你吧?”
“没有。”我换了拖鞋走进去,“就是说了一些话,让我以后做事别太冲动。”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在重新打量我这个儿子。
午饭是西红柿鸡蛋面和凉拌黄瓜。我吃了两大碗,把汤都喝干净了。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回自己房间躺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多,我接到了张叔的电话。
“小伟,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张叔您说。”
“昨晚的事,公司这边已经正式下文了。林浩的经理职务撤销,调岗到生产部做普通职员。薪资待遇相应调整。”张叔顿了顿,“王总让我跟你说一声抱歉,说之前一直碍于情面没处理,结果拖到现在闹成这样。”
“张叔,您别这么说。”我真心实意地说,“这次真的谢谢您了。”
“谢什么,举手之劳。”张叔的语气很平淡,“不过小伟,我多嘴问一句,你跟这个林浩,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堂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叔轻轻地“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了什么。“难怪你之前一直没跟我说。是怕我为难?”
“有一点。”我老实承认,“也怕给您添麻烦。”
“小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张叔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帮你这一次,不是因为咱们私交好,也不是因为你帮过我女儿的忙。是因为林浩这个人,确实有问题。就算没有你这层关系,他迟早也会出事。我只不过是把这个时间提前了一点而已。”
“我明白。”
“但你要记住,”张叔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这种事可一不可再。我能帮你一次,不代表能帮你第二次。以后的路,还是要靠你自己走。”
“我知道了,张叔。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事情尘埃落定,林浩的职务确实被撤了,我的目的达到了。但另一方面,我也清楚地意识到,从今以后,我跟大伯家的关系算是彻底撕破了。以后逢年过节再见面,恐怕连表面功夫都很难维持了。
而且,那个威胁电话和跟踪的黑色帕萨特,像两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让我隐隐感到不安。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几声,对面接了起来:“喂?”
“李哥,是我,林伟。”
“哟,小伟啊,好久没联系了。”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挺热情,“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我想查一个人。”我报了一个名字,“帮我查查他最近的动静,尤其是他有没有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李哥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这个人,跟你有过节?”
“算是吧。”
“行,我帮你问问。不过小伟,我得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情,查清楚了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我说,“但我宁愿知道,也不想蒙在鼓里。”
“行,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出神。
这道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几年前吧,那时候我刚搬进这个房间,它就存在了。每年夏天雨水多的时候,它会变大一点点,但从来没有漏过水,我也就一直没管它。
就像我跟林浩之间的恩怨一样。
积攒了很多年,一直没有爆发,但不代表它不存在。
而现在,那道裂缝终于裂开了。
第四章 暗涌
李哥的消息在第三天晚上发过来了。
他发了一段语音,时长一分多钟。我戴上耳机听完,脸色越来越沉。
李哥说,他托人打听了一圈,林浩最近确实不太消停。他被撤职之后在家待了两天,然后就开始频繁出入县城几家夜总会和棋牌室,跟他一起玩的几个人,在当地都属于那种游手好闲的社会边缘人物。其中有一个外号叫“彪哥”的,以前因为寻衅滋事进去过两年,出来后一直没正经工作,靠替人要债和看场子混饭吃。
林浩跟这种人搅在一起,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我把语音删掉,关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昏黄的光斑。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这座小城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不是没想过报警。但报警说什么呢?说有人可能要找我麻烦?证据呢?就凭一个匿名电话和一个不确定是否在跟踪我的车牌号?警察只会觉得我疑神疑鬼。
我也不是没想过暂时离开这里,回省城去。反正我的工作在那边,本来也不可能在老家待太久。但这样一来,就等于认怂了。我了解林浩,他这个人欺软怕硬,你越是退让,他就越得寸进尺。如果我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只会觉得我是怕了他,以后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但如果留下来,我又不确定自己能扛得住。
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走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退一步是追兵逼近。进退两难。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处理工作邮件,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和客气:“哎呀,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然后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阿姨,我是来给你们送点东西的。这是我老家带来的土蜂蜜,纯天然的,您尝尝。”
我听出来了,是刘悦。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出房间。果然看见刘悦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蜂蜜。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那天晚上在酒楼里冷静了不少。
看见我出来,她冲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小伟在家呢。”
“嫂子来了。”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尽量保持平和,“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她把碎发拢到耳后,“就是想过来看看叔叔阿姨,顺便跟你聊几句。”
我妈很有眼色地找了个借口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刘悦两个人。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不停地绞着。
“小伟,”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那天晚上的事,是林浩不对。我替他给你道歉。”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他那天喝太多了,脑子不清醒,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知道他伤到你了,也伤到叔叔阿姨了。”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几天他在家也不好过,工作没了,整天闷闷不乐的。我也骂过他,说他活该,谁让他嘴贱。”
她说得很诚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和无奈。如果不是我知道她老公这两天在跟什么人混在一起,我可能真的会相信她是来诚心道歉的。
“嫂子,”我说,“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这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
“我知道你不想提,”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小伟,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林浩再有不对,他也是你堂哥。你能不能……能不能跟你那个朋友说说,让公司再给他一次机会?”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脸上不动声色:“嫂子,这个事情我做不了主。公司有公司的规章制度,我一个外人插不上嘴。”
“可是你不是认识那个领导吗?你跟他说说情,让他网开一面——”
“嫂子,”我打断了她,“林浩被撤职,是因为他工作上出了问题,不是因为我打了那个电话。就算我不打那个电话,他该被处理还是会被处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刘悦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眼神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了下去。
“所以你不肯帮忙?”
“不是不肯,是帮不了。”
她站起身来,拎起那个装着蜂蜜的塑料袋,动作幅度有点大,袋子撞到茶几边缘发出啪的一声。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行,我知道了。”
“嫂子,”我叫住她,“蜂蜜你带回去吧,我妈血糖高,喝不了甜的。”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再也没有刚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敌意。她没说话,拎着袋子转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咯咯作响,每一步都带着怒气。
门关上之后,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她来干什么?”
“让我帮忙给她老公说情。”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洗菜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刘悦今天的表现让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林浩那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他真的想息事宁人,应该是他自己来道歉,而不是让老婆出面。让老婆来,说明他自己拉不下这个脸,但又想试探我的态度。
现在试探的结果出来了,我不肯让步,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答案在三天后的晚上揭晓了。
那天傍晚,我开车去超市买点日用品。回来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道两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线洒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后面跟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我皱了皱眉,留了个心眼。
绿灯亮了,我正常起步。那辆面包车也跟着动了,保持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我故意放慢速度,它也放慢;我加速,它也加速。试了几次之后,我心里基本确定了——我被跟踪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动。这条路通往我家所在的片区,但中间有一段比较偏僻的路段,两边都是待开发的空地,晚上很少有人经过。如果他们要在那里动手,那是最好的地点。
我不能走那条路。
在下一个路口,我没有按照往常的路线左转,而是选择了直行。那辆面包车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直行了。我继续往前开,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商业街。这条街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路边停满了车,车速提不起来。
我一边开车一边寻找机会。在经过一个商场的地下车库入口时,我突然打了一把方向盘,猛地把车拐了进去。入口的栏杆抬起,我一脚油门冲了下去。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那辆面包车在入口处停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转弯。但它没有跟进来,大概是觉得地下车库出口太多,跟进来也未必能找到我。
我把车停在一个角落里,熄了火,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好几分钟,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
等到确认那辆面包车没有跟进来之后,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我没有立刻回家。我在车里坐了将近半个小时,等到情绪完全平复下来,才发动车子,绕了一条远路回去。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妈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说超市人多排队耽误了。我没告诉她被跟踪的事,不想让她担心。
但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那辆面包车是谁派来的?是林浩本人,还是他那个叫“彪哥”的朋友?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想教训我一顿,还是有更严重的打算?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每一种都不乐观。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电话给公司的直属领导,请了一个星期的年假。领导有点意外,但也没多问,批了。
然后我开车去了省城。
我要去见一个人。
第五章 底牌
省城的夏天比老家热得多。我把车停在张叔公司楼下的停车场,刚推开车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黏腻的感觉。
我提前给张叔发了微信,他说下午三点有空,让我直接去他办公室。我到的时候刚好两点五十,在前台登了记,坐电梯上了十二楼。
张叔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我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来了?坐。”
我坐下来,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简洁,一张办公桌,一排文件柜,墙角放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笔力遒劲。
张叔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说吧,什么事这么着急见我?”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从大伯叫我谈话,到那个威胁电话,再到刘悦上门,最后到那辆跟踪我的白色面包车。
张叔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你觉得是林浩干的?”他终于开口了。
“八九不离十。”我说,“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张叔点了点头,没有反驳。“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我看着他的眼睛,“帮我查一下林浩最近到底在跟什么人接触,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我不想到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
张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伟,你知道我帮你这一次,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会让您白帮忙。作为交换,我可以帮您做一件事。”
张叔挑了挑眉:“什么事?”
“您上次跟我提过,贵司的数字化管理系统一直想升级,但外包团队做的方案都不太满意。我可以帮您做一个完整的方案,免费的。”
张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小子,功课做得挺足啊。”
我也笑了笑:“跟您学的,凡事留一手。”
张叔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成交。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帮你打听消息,真要出了什么事,我可没办法替你摆平。”
“足够了。”
从张叔办公室出来,我在省城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躲在酒店里做数字化方案的框架设计,晚上跟张叔通电话,互通消息。
张叔的效率很高,第三天晚上就给我回了信。
“查到了。”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低沉,“林浩最近确实跟一个叫马彪的人在频繁接触。这个马彪就是你之前听说的那个‘彪哥’,在县城那边有点名气,专门帮人处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他们打算干什么?”
“具体计划不清楚,但马彪最近借了一辆车,是一辆白色的金杯面包车,车牌号我发给你。另外,马彪手底下有两个小弟,一个叫阿坤,一个叫小武,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没什么案底,但手脚不太干净。”
我打开手机的备忘录,把车牌号和两个名字记了下来。
“张叔,谢谢你。”
“别急着谢我。”张叔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小伟,我多嘴说一句。你现在掌握这些信息,是想报警,还是想自己处理?”
我沉默了几秒钟:“我还没想好。”
“那我给你一个建议。”张叔说,“如果你手里有确凿的证据,报警是最稳妥的办法。但如果你只是想防患于未然,那最好的方式,是让林浩知道你手里有牌。”
“什么意思?”
“让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你都看在眼里。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法律,而是未知。你让他摸不透你的底牌,他就不敢轻易动手。”
我琢磨了一下张叔的话,觉得有道理。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酒店的床边,看着窗外灯火阑珊的城市夜景。省城的夜晚比老家热闹得多,霓虹灯闪烁不停,马路上车流如织。远处有一栋大楼的外墙屏幕上正在播放广告,色彩斑斓的光影在夜色中变幻着。
我拿起手机,翻到林浩的微信头像。他的头像是一张他自己站在宝马车前的照片,戴着墨镜,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重新打了一遍,反复修改了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
“哥,最近跟马彪玩得开心吗?”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林浩回的。
只有一个问号。
我没有再回复。让他猜去吧。
第二天下午,我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开车回了老家。一路上我都在留意后视镜,确认没有人跟踪。到家的时候天色尚早,我妈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回来有点意外:“你不是说请假在省城办事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事办完了。”我把背包拎进屋,“妈,我饿了,有吃的吗?”
“冰箱里有剩饭,我给你炒个蛋炒饭。”
我坐在餐桌旁,一边吃着我妈做的蛋炒饭,一边刷手机。家族群里一如既往地安静,但林浩的头像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数字“1”。我点进去一看,是他凌晨两点多发的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首歌的分享链接。
歌名叫《算什么男人》。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没有威胁电话,没有跟踪的面包车,林浩那边好像突然偃旗息鼓了。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我那条微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激起了涟漪,但水底的暗流依然在涌动。
果然,第三天晚上,事情来了。
那天是周五,我一个高中同学从外地回来,约了几个老朋友在县城一家烧烤店聚聚。我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答应了。
烧烤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的露天座位坐满了人,炭火的烟气裹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我们六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坐下,点了两百块的烤串和一箱啤酒,边吃边聊。
同学聚会无非就是那些话题:谁结婚了,谁离婚了,谁升职了,谁还在原地踏步。我听着他们聊,偶尔插两句嘴,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吃东西。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起身去上厕所。烧烤店的厕所在店后面的一个小院里,要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我走过过道的时候,余光瞥见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正盯着我看。
我心里一紧,但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上完厕所出来,那两个人还在那里。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林伟是吧?”瘦高个儿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痞气。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们:“你们是谁?”
“有人让我们带句话给你。”瘦高个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识相的话,趁早去给林哥道个歉,把事儿平了。不然的话,下次就不是带话这么简单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旁边那个矮壮一点的同伴。两个人看起来都不超过二十五岁,穿着廉价的T恤和运动裤,脖子上挂着粗链子,一副自以为很社会的样子。
“话我带到了,你好自为之。”瘦高个儿说完,拍了拍同伴的肩膀,两个人转身从后门离开了。
我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烤肉的烟火气和下水道的臭味。我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城西派出所吗?我要报案。”
我没有直接说有人威胁我,而是说我在烧烤店附近发现有几个可疑人员在活动,疑似携带管制刀具。我把地址报给了接警员,然后挂了电话。
我知道报这种案没什么实际用处,警察最多过来巡逻一圈,找不到人就走了。但我要的不是警察真的抓住他们,我要的是制造一个记录。
一个备案的记录。
如果将来真的出了什么事,这份报警记录就是证据,证明我曾经遭遇过威胁。
回到座位上,同学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说肚子不舒服。大家也没在意,继续喝酒聊天。我陪着他们喝到十点多,然后借口明天有事,提前走了。
出了烧烤店,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附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观察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我才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上车之后,我锁好车门,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脑子里反复想着刚才那两个小混混说的话。
“去给林哥道个歉,把事儿平了。”
道歉?我有什么好道歉的?是他先泼我酒,是他先侮辱我爸,我只不过是反击了一下,凭什么要我道歉?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更担心的,是林浩下一步会做什么。今天只是让人带话,明天呢?后天呢?他会不会真的让马彪那些人动手?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我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爸,你怎么还没睡?”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复杂情绪。“小伟,你过来,爸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管好你儿子,别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什么时候收到的?”我问。
“今天下午。”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内心一定不平静,“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爸,对不起。”我低下头,“是我连累你和妈了。”
“说什么傻话。”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我儿子,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他顿了顿,又说:“小伟,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给你攒下什么家业,也没能给你铺好路。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爸都站在你这边。”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然后抬起头,对我爸笑了笑:“爸,你放心,我有分寸。”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林浩非要玩,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上的录音软件,测试了一下功能是否正常。然后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开车去了大伯家。
这一次,我没有提前打招呼。
大伯母开的门,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更加复杂。她没有让我进去,而是堵在门口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林浩。”我说,“他在家吗?”
“他不在。”大伯母的回答很快,快到有些不自然。
“大伯母,我知道他在。”我直视着她的眼睛,“麻烦你让他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他说。”
大伯母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林浩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背心和短裤,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刚起床。他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警惕。
“你来干什么?”他的语气跟我大伯母如出一辙。
“找你聊聊。”我说,“怎么,不欢迎?”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侧了侧身:“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客厅。大伯母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但没有关上门,显然是在竖着耳朵听我们的谈话。
林浩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茶几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没有给我让烟的意思,我也没在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说吧,找我什么事?”他吐出一口烟雾,隔着烟雾看着我。
“哥,”我开口了,语气尽量平和,“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把话说开。”
“说开什么?”
“咱们之间的事。”我说,“从小到大,你一直看我不顺眼,我知道。以前的事我就不提了,但这次,我希望咱们能画个句号。”
林浩嗤笑了一声:“画句号?你把我工作搞没了,现在跑来跟我说画句号?”
“你的工作不是我搞没的。”我纠正他,“是你自己把自己作没的。我只是打了个电话,仅此而已。”
“你他妈——”他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像是要站起来。
“你别激动,”我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他眯起眼睛:“什么条件?”
“你收手,我也收手。”我说,“你让你那些朋友别再找我麻烦,我也不再追究之前的事。咱们两清。”
林浩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得意。
“林伟啊林伟,”他摇了摇头,“你到现在还以为,你能跟我讲条件?”
我心里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晚了。”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客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三个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剃着板寸头的中年男人,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身材壮实,眼神凶悍。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昨晚在烧烤店后院见过的那两个小混混。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镇定。
“介绍一下,”林浩走到那个中年男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马彪,彪哥。你应该听说过吧?”
我缓缓站起身来,看着马彪。他也在打量我,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过。
“林伟是吧?”马彪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我兄弟跟我说了,你挺狂的啊。”
“彪哥,”我说,“我跟林浩之间的事,是我们自家的事。没必要把外人牵扯进来吧?”
“外人?”马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林浩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动我兄弟,就是不给我面子。”
“那彪哥想怎么样?”
“简单。”马彪走到我面前,离我只有半步的距离,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汗味混合的气味,“你今天跪下来,给我兄弟道个歉,保证以后再也不找他麻烦,这事就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就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站在那里,感受着三道目光同时聚焦在我身上。林浩的目光里带着报复的快意,那两个小混混的目光里带着看好戏的兴奋,而马彪的目光里,则是一种笃定的、吃定我了的神情。
我的手伸进了口袋里,摸到了手机的边缘。
“彪哥,”我说,“如果我拒绝呢?”
马彪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声音也沉了下来:“那你今天就别想站着走出这个门。”
客厅里的气氛一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厨房里传来大伯母压抑的惊呼声,但她没有出来。林浩站在马彪身后,嘴角挂着冷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彪哥,”我说,“在动手之前,我建议你先听一段录音。”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清晰地传出了林浩的声音——“你到现在还以为,你能跟我讲条件?”然后是马彪进门之后的全部对话,一字不漏,清清楚楚。
马彪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他伸手就要来抢我的手机。
我后退一步,举起手机:“彪哥,这段录音我已经上传到了云端。如果我今天出了什么事,这份录音会自动发送到省城公安局的邮箱里。到时候,不光是你,你手底下所有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马彪的手僵在半空中。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看着马彪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看着林浩逐渐变得苍白的脸色,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紧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彪哥,”我继续说,“我知道你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你应该清楚,绑架和非法拘禁是什么罪名。为了一个林浩,搭上你自己的前途,值得吗?”
马彪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开始动摇。
“还有你,哥。”我转向林浩,“你真的想好了吗?让彪哥动手,把我打一顿,然后呢?你觉得这事能瞒得住?你觉得警察查不出来?到时候你不但工作没了,还得进去蹲几年。值得吗?”
林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收起手机,看着马彪:“彪哥,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录音我也会删掉。但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我没有等他们回应,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他们面前,每一秒钟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手心全是冷汗。但我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那扇门。
直到我坐进车里,锁上车门,发动引擎驶出小区,我才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在不停地发抖。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浑身的肌肉都在发颤。
刚才那一幕,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如果马彪不吃那一套,如果录音没有震慑住他,如果林浩豁出去了非要动手——任何一个如果成真,我今天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但幸运的是,我赌赢了。
我在车里坐了将近二十分钟,等到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重新发动车子回家。
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一盒速效救心丸。虽然我用不上,但我想给我妈备着。她心脏不太好,我怕她哪天知道这些事情之后受不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进门,她随口问了一句:“一大早去哪了?”
“出去转了转。”我说。
她没有追问,继续低头浇花。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
但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第六章 和解
那件事情之后,整整一个星期,林浩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朋友圈阴阳怪气的动态。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我一开始还有些警惕,怕他是在憋什么大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警惕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平静。我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节奏,白天处理工作邮件,晚上陪爸妈散步看电视,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直到第八天的下午,我收到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着三个字:“我是林浩。”
我看着这条申请,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次想要点“同意”,又几次缩了回去。最后我还是点了同意。
通过好友之后,他没有立刻发消息过来。我也没主动开口。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像是在等待对方先打破僵局。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他的消息终于来了。
“明天有空吗?出来坐坐。”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老城区的蓝湾咖啡。”
“行。”
对话到此为止。简短,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表达。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蓝湾咖啡。这是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小咖啡馆,位置偏僻,环境安静,店里只有三四桌客人,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林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什么,我点了一杯拿铁。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咖啡店里的音乐在流淌,窗外偶尔有行人经过,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
林浩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他瘦了一些,眼窝微微凹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没有了之前那种光鲜亮丽的感觉。他面前的美式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挂着一圈浅浅的水渍。
“你瘦了。”我先开了口。
他苦笑了一下:“这几天没睡好。”
服务员把我的拿铁端上来,我加了一包糖,慢慢搅拌着。白色的奶沫在棕色的液体里旋转、扩散,最后融为一体。
“你找我出来,想说什么?”
林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摩挲着杯沿,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抬起头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对不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那天晚上的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泼你酒,更不该说那些话。尤其是对叔叔说的那些话,是我不对。”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伪装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很坦诚,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放弃的坦然。
“为什么突然想通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彪哥不理我了。”
“什么意思?”
“那天你走了之后,彪哥跟我说,以后你的事他不会再插手了。”林浩低着头,手指在咖啡杯的边缘来回滑动,“他说你这个人太狠,惹不起。”
我没有接话。
“我一开始还挺生气的,”他继续说,“觉得你不过是耍了点小聪明,有什么了不起的。但后来这几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想了很多。”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我想了想这些年我对你做的一些事,从小到大,好像确实一直都是我在欺负你。小时候抢你的玩具,上学的时候在班里说你坏话,工作了之后每次见面都要在你面前炫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习惯了,习惯了在你面前高高在上。”
“但那天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争来争去,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工作没了,朋友也没了,连彪哥都不想搭理我了。我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我端起拿铁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一丝微甜。咖啡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工作肯定是回不去了。我想着自己干点什么,开个小店也好,跑跑业务也行。总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跟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敌意,只是一种单纯的、带着些许意外的笑。
“你愿意帮我?”
“你是我堂哥。”我说,“虽然你这个堂哥当得不怎么样,但血缘这种东西,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越过桌面,向我伸过来。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茧子厚厚的,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在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不堪。他只是被自己的虚荣和骄傲困住了太久,久到忘了该怎么好好做一个人。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吧。”他说,“家里的房子是我爸的名字,我也不好意思一直赖在那儿。想在县城租个房子,先安定下来再说。”
“钱够用吗?”
他迟疑了一下:“还凑合。”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他那一边。“这里面有五万块,你先拿着应急。”
他瞪大了眼睛:“你——”
“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我说,“等你以后赚钱了再还我。利息按银行定期算。”
他看着那张银行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把银行卡收进口袋,然后端起咖啡杯,仰头一口喝干了剩下的咖啡。
“走吧,”他站起来,“我请你吃晚饭。”
“就请我喝咖啡?”我故意说,“一顿饭就打发了?”
他也笑了:“那你想怎么样?”
“至少得请我吃顿好的吧。”
“行,前面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听说味道不错。走不走?”
“走。”
我们一起走出咖啡店。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云朵镶着金边,像一幅油画。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下班的人群匆匆赶路,小贩推着三轮车在路边叫卖水果,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我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种和解之后的安宁。
走到火锅店门口的时候,林浩忽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我,表情认真:“小伟,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那天你发给我的那条微信,你是怎么知道马彪的?”
我笑了笑:“秘密。”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永远都留一手。”
“彼此彼此。”
他推开门,火锅店里沸腾的热气和喧闹的人声一起涌了出来。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两位吗?里面请!”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个鸳鸯锅,要了毛肚、肥牛、虾滑、鸭血,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锅底很快就沸腾了,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的香气随着蒸汽升腾起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浩涮了一片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嗯,不错!这味道正宗!”
我也夹了一片肥牛,在锅里涮了几秒钟,捞出来蘸上芝麻酱,入口嫩滑,满嘴留香。
“对了,”林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那个朋友,就是你们公司的那个领导,他叫什么来着?”
“张叔。”
“张叔……”他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然后说,“有机会的话,帮我谢谢他。”
“谢他什么?”
“谢他手下留情。”林浩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如果他真的想整我,完全可以让我在整个行业都混不下去。但他没有,只是把我调了岗。这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转告他的。”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浩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些复杂,然后接了起来:“喂,妈……嗯,我在外面跟朋友吃饭……跟小伟……嗯,知道了……晚上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妈打的,问我在哪。”
“大伯母还是不放心你?”
“她那人就这样,瞎操心。”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不过也能理解,我这段时间确实让她操了不少心。”
“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嗯。”他点了点头,然后举起酒杯,“来,碰一个。”
我也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黄色的啤酒在杯中晃动,泛起细密的泡沫。
“祝什么?”我问。
他想了一下,然后说:“祝咱们兄弟俩,以后都好好的。”
“好。”
我一仰头,把整杯啤酒干了。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微微的苦涩和麦芽的香气。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两个多小时,聊了很多。从他小时候偷骑大伯的摩托车摔进水沟,到我上大学那年因为没钱交学费差点辍学;从他第一次相亲被女方嫌弃学历太低,到我刚毕业找工作四处碰壁的经历。
有些事情是第一次提起,有些事情是多年后重新翻出来。说到好笑的地方,两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说到难过的地方,又都沉默下来,各自喝酒。
结账的时候,林浩抢着买了单。我也没有跟他争,由着他去了。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道安静了许多,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阵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特有的凉爽,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送你回去吧?”林浩说。
“不用,我开车来的。”
“那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路上慢点开。”
“你也是,早点回去休息。”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说:“小伟。”
“嗯?”
“谢谢你。”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但我还是听到了。
我笑了笑:“回去吧。”
他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然后我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像一枚银币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然后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
第七章 归位
生活像一条河流,不管经历过怎样的波澜,最终都会归于平静。
那顿火锅之后,我跟林浩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谈不上亲密无间,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他告诉我他在县城租了个房子,准备开一家小餐馆,主打川湘菜,正在到处找合适的店面。
我给他推荐了几个做餐饮的朋友,让他去取取经。他一一加了微信,虚心请教,态度比以前谦虚了很多。
大伯那边,不知道林浩是怎么跟他说的,总之大伯没有再找过我。有一次在超市偶遇,他远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么擦肩而过,没有多说什么。
但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打那个电话,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大概林浩会继续在他的经理位置上耀武扬威,我会继续忍气吞声,两家的关系会在表面的和平下越来越疏远,直到某一天彻底破裂。
那一通电话,像是一颗炸弹,炸开了所有虚伪的和谐,也炸出了每个人最真实的模样。虽然过程很痛苦,但结果并不坏。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年假结束后,我回到了省城,重新投入工作中。公司最近在筹备一个新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加班到九十点是常态。但我喜欢这种忙碌,因为它能让我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专注于眼前的任务。
有一天中午,我正在工位上吃外卖,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叔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林浩的离职手续办完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过了一会儿,张叔又发了一条:“他走之前,来我办公室坐了坐。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替他谢谢你。”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我只是发了一个简单的“嗯”。
张叔没有再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外卖。外卖是楼下一家小店的鱼香肉丝盖饭,味道一般,肉丝切得太粗,笋也不够嫩,但胜在便宜量大,填饱肚子没问题。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翻到林浩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听说你离职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嗯,昨天办的。”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在找店面。看中了两个位置,一个在步行街附近,人流量大,但租金贵;一个在老城区,租金便宜,但位置偏。还在犹豫。”
“建议选步行街那个。位置偏的店,除非口味特别好,不然很难做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租金有点压力。”
“可以先做个预算,看看启动资金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这边还能再凑一点。”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兄弟,谢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饭。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远处的写字楼在阳光下闪着光,天空湛蓝,白云朵朵。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又过了一个星期,林浩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说他已经签下了步行街附近的那个店面,正在装修,预计一个月后开业。他还发了几张店面的照片给我看,毛坯状态,地上堆着水泥和沙子,墙上画着各种标记线,看起来乱糟糟的,但充满了希望。
我给他回了一句:“加油。”
他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又过了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林浩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段短视频。视频里,他的小餐馆已经初具雏形,门头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浩哥小厨”。招牌是用红色底漆配金色字体,看起来很喜庆。
视频配文是:“快了快了,马上就能开业了。欢迎大家来捧场!”
我给他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恭喜,到时候一定去。”
他秒回了一个“等你”的表情包。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深处。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跟林浩一起在河边捉泥鳅,他比我大三岁,胆子大,敢下水,每次都捉得比我多。想起初中时他骑自行车载我去学校,路上摔了一跤,我的膝盖磕破了皮,他背着我走了两公里去卫生院。也想起后来他变得越来越张扬,越来越喜欢在我面前炫耀,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人都是会变的。有些人变好了,有些人变坏了,有些人绕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我不知道林浩现在是哪一种。但至少,他在试着变好。
这就够了。
第八章 团圆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六,林浩的小餐馆正式开业。
我提前请了一天假,星期五下午就开车回了老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我直接导航到了步行街。远远就看见了“浩哥小厨”的招牌,在夜色中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门口摆满了花篮,红彤彤的一片,很是喜庆。
餐馆不大,上下两层,一楼是大厅,摆了七八张桌子,二楼是两个包间。装修风格偏向简约现代,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摆着绿植,整体看起来干净清爽,不像传统的中餐馆那样油腻腻的。
我到的时候,林浩正在厨房里忙活。他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头上戴着厨师帽,手里颠着一口炒锅,火焰从锅边窜起来,映得他满脸通红。他看见我进来,咧嘴一笑:“来了?随便坐!想吃什么自己点!”
我也笑了:“老板亲自下厨?”
“今天开业,必须亲自上阵!”他把炒好的菜装盘,递给旁边的服务员,“端出去吧。”
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虽然不是饭点,但店里已经有四五桌客人了,大多是林浩的朋友和以前的同事,三三两两地坐着,聊着天喝着茶,等着上菜。
过了没多久,林浩端着一盘辣子鸡丁走了出来,放在我面前:“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我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麻辣鲜香,外酥里嫩,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我点了点头:“不错,比外面那些馆子好吃。”
“那必须的!”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专门去重庆学了两个月的手艺。”
“怪不得。”我又夹了一块,“价格定好了吗?”
“定好了,人均五六十,不算贵。”他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这条街上都是做学生生意的,价格太高没人来。”
“位置选得好。”我说,“旁边就是职业技术学院,学生多,消费能力也不算差。”
“就是这个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开始不求赚多少钱,能把房租和人工费 cover 住就行。慢慢积累口碑,以后再说。”
我们聊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客人,林浩又钻进厨房忙活去了。我一个人坐在窗边,吃着菜,喝着啤酒,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觉得这样的夜晚挺好的。
八点左右,餐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楼几乎坐满了。林浩一个人忙不过来,临时把他妈也叫来帮忙端菜。大伯母看见我坐在角落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小伟,你来了。”她的语气有些生硬,但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大伯母,”我站起来,“辛苦了。”
“辛苦啥,应该的。”她把一盘凉拌黄瓜放在我桌上,“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大伯母。”
她站在那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曾经我以为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也在不知不觉中结了痂,长出了新的皮肤。
九点多的时候,林浩终于忙完了高峰时段,从厨房里出来,端了两杯啤酒走到我桌前坐下。他脱下围裙和厨师帽,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油烟气,但精神很好,眼睛里闪着光。
“来,走一个。”他举起酒杯。
我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今天生意不错。”我说。
“还行,”他笑得合不拢嘴,“比预期的好。准备的食材都快卖完了,明天得加倍备货。”
“那说明味道确实受欢迎。”
“嘿嘿,”他挠了挠头,“主要还是朋友们给面子。”
我们又喝了几杯,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他跟我说他最近的计划,想把隔壁那家转让的奶茶店也盘下来,打通做成一个更大的店面。我说步子别迈太大,先把这家店稳住再说。他点了点头,说也是。
聊着聊着,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然后接了起来:“喂……嗯,在店里……今天开业……你也想来?……行,来吧。”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你猜谁要来?”
“谁?”
“你爸。”
我愣了一下。
“刚才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在附近散步,看到这边挺热闹的,想过来看看。”林浩搓了搓手,“你说,他来会不会……”
“不会。”我说,“我爸不是那种记仇的人。”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有些忐忑。自从那天晚上的家宴之后,我爸跟林浩就没有再说过话。虽然我爸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和林浩坐在一起,他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爸。”我站起来。
“叔叔。”林浩也站了起来,语气有些紧张,“您来了,快坐。”
我爸看了林浩一眼,没有说话,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卤菜,你妈自己做的,说让你尝尝。”
林浩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个塑料袋里装着两个保鲜盒,一盒卤牛肉,一盒卤藕片,切得整整齐齐,码得漂漂亮亮。是我妈的手艺,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林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叔叔……”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
“行了,”我爸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来,“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去拿双筷子来,我尝尝你做的菜。”
林浩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进厨房,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和一个酒杯出来。他给我爸倒了一杯啤酒,又把那两盒卤菜摆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爸夹了一筷子他做的水煮鱼放进嘴里。
我爸嚼了几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还行,就是辣椒放多了点。”
林浩松了一口气,笑了:“下次少放点。”
我也笑了。
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着菜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爸问林浩开店花了多少钱,房租多少,一天能卖多少营业额。林浩一一回答,态度恭敬,像个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窗外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灯火通明。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夹杂着小贩的叫卖声和孩子嬉闹的笑声。这座小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热闹而平凡。
但对我来说,这个夜晚格外不同。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所谓家人,不是从来不吵架,而是吵完架之后,还能坐在一起吃一顿饭。
所谓原谅,不是忘记伤害,而是选择放下仇恨,给自己和别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我爸破例喝了好几杯啤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他讲了很多以前的事,讲他年轻时候在工厂里的事,讲他跟大伯一起长大的事,讲我小时候的事。有些事我听过很多遍了,但那天晚上听起来,却觉得格外亲切。
林浩也喝了不少,舌头都有点大了。他拉着我爸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说那天晚上不该说那些话,说自己混蛋,说自己不是人。
我爸拍着他的肩膀说:“行了行了,知错能改就好。”
我在旁边看着,笑着,喝着。
最后,三个人都喝得差不多了。林浩的媳妇刘悦来接他,看见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欣慰。她扶着摇摇晃晃的林浩,对我们说:“叔叔,小伟,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爸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我赶紧扶住他。他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林浩,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话:
“好好干。你爸那边,我去跟他说。”
林浩靠在刘悦肩上,用力点了点头。
我扶着我爸走出餐馆。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让人精神一振。街道上的行人不多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寂静。
“爸,”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他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今天能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家人,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走到车旁边,我拉开车门,扶我爸坐进副驾驶。然后我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浩哥小厨”的招牌,暖黄色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着,像一个温暖的坐标。
然后我踩下油门,驶入了回家的路。
窗外的一切都在向后倒退,行道树、路灯、楼房、行人。这座小城的夜晚在我眼前展开,熟悉而又陌生。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又从这里离开去了更大的城市。我曾经以为这里的一切都不会改变,但事实上,一切都在变。
包括我自己。
包括林浩。
包括我们之间的关系。
也许这就是生活的真相,没有什么仇恨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和解是轻而易举的。所有的改变都需要时间,需要勇气,需要一个契机。
而那杯泼在我脸上的酒,就是那个契机。
它毁掉了一些东西,也重建了一些东西。
它让我失去了一个敌人,也让我找回了一个亲人。
值不值得?
值得。
我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已经微微打鼾的我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然后我收回视线,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前方是家的方向。
那里有人在等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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