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面试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
沈屿白盯着我的简历,整整十分钟没抬头。
我攥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塑料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然后他放下那张薄薄的A4纸,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我给你找到未来儿媳妇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就现在,坐我对面。”
第一章 最后一次面试
我叫程欢喜,二十六岁,普通二本毕业,工作经验三年。
三个月前被上家公司裁员,存款见底,房租还有一周到期。
今天是这个月第十七场面试。
如果再拿不到offer,我就得拖着行李箱回老家,接受我妈安排的那场相亲——对象是镇上开五金店的,据说离异带娃,条件不错。
我站在盛恒集团总部大楼门口,仰头数了数楼层。
三十八层。
整栋楼都在CBD的核心地段,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这地方我以前只在地铁广告牌上见过——“盛恒集团,筑梦未来”。
广告牌上那个男人西装革履,眉眼冷峻,目光如炬。
沈屿白,盛恒集团最年轻的CEO,三十二岁,剑桥大学商学院毕业,父亲沈宏远是集团董事长。
网上关于他的新闻不多,但每一条都足够唬人。
什么“商业奇才”“地产界新贵”“福布斯U30上榜者”。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跟这样的人产生任何交集。
投简历的时候,我只是在招聘软件上疯狂点击“一键投递”,甚至连岗位描述都没仔细看。
行政助理,月薪八千到一万二,要求本科以上学历,两年以上工作经验。
我的条件勉强够得上。
收到面试通知那天,我正在便利店买打折饭团。
手机震动,看到“盛恒集团”四个字,手一抖,饭团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吹了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整整三分钟。
是不是搞错了。
这种大公司,简历筛选环节就能刷掉百分之九十的人。
我这种二本毕业、前公司是小微企业的候选人,凭什么进面试。
但我还是来了。
因为穷到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前台带我进了面试室,说面试官马上到。
我坐在椅子上,把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在心里默念了五遍。
然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
他的脸我在广告牌上见过,但真人比照片更让人紧张。
因为那双眼睛太冷了,像深冬的湖面,看不见底。
沈屿白。
盛恒集团的CEO。
我没有资格质疑为什么CEO会亲自面试一个行政助理的岗位。
我只是站起来,弯腰,声音有点发抖:“您好,我是程欢喜,来面试行政助理。”
他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桌上的简历。
我的简历。
然后就是漫长的十分钟。
他看得极其仔细,像是在读一份价值上亿的合同。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一行停留了很久。
那是我的籍贯——江西南昌。
还有我的出生年份。
还有我的毕业院校。
这些信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看这么久。
“程欢喜。”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我形容不出的质感。
“是。”
“名字很特别。”
“我妈说,生我的时候难产,她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听到我哭的那一声,她突然就笑了,觉得这辈子最欢喜的时刻就是那一刻,所以给我取名叫欢喜。”
我背得很熟练,因为每个人听到我的名字都会问这个问题。
沈屿白没有笑。
他看着我,那种目光让我觉得不舒服。
不是说它不礼貌,而是太专注了。
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妈妈,现在还好吗?”
这个问题不在面试标准流程里。
我愣了一下,然后回答:“她身体很好,在老家开了一家小超市。”
“你爸爸呢?”
“去世了。”我说,“我三岁的时候,车祸。”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拿起手机。
然后拨通电话。
“爸,我给你找到未来儿媳妇了。就现在,坐我对面。”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
我听不见空调的嗡鸣,听不见走廊里的脚步声,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你说什么?”
沈屿白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我说,我要娶她。”
“沈屿白,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但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在社交礼仪规范内。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程欢喜,我们结婚吧。”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一定是某个整人节目。
或者是什么社会实验。
或者是我太饿产生了幻觉。
对,一定是幻觉。
我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一杯美式,低血糖会产生幻觉的。
“您是在开玩笑吗?”我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发抖。
“我从不开玩笑。”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他很高,我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有婚约吗?”
“没有。”
“那好。”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私人电话。考虑一下,明天之前给我答复。”
我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接。
“沈先生,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您甚至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他说,“程欢喜,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五日出生,江西南昌人,父亲程建国,母亲赵秀兰。你三岁时父亲因车祸去世,母亲独自抚养你长大。你小学就读于南昌市育新小学,初中就读于南昌一中,高中就读于南昌二中,大学就读于江西科技学院。你大学期间拿了三次奖学金,做过七份兼职。毕业后来北京工作,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前台,第二份工作在一家创业公司做行政,三个月前被裁员。你喜欢吃辣,讨厌香菜,不吃内脏。你有轻微的洁癖,手机里永远备着湿纸巾。你睡觉习惯右侧卧,早上闹钟要响三次才能起床。”
我浑身发冷。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因为我花了十年找你。”
空气凝固了。
“十年前,南昌二中门口,有个女孩救了我一命。”他说,“那个女孩,就是你。”
南昌二中。
我高中确实在那里读书。
但我什么时候救过人命。
我拼命回忆,脑海里却只有操场、食堂、堆积如山的试卷和永远做不完的数学题。
“你不记得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很正常。对你来说,那只是随手做的一件小事。对我来说,却是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答应。但我需要你知道,我来北京创立盛恒,最大的动力就是找到你。我今天坐在这里面试你,不是为了给公司招一个行政助理。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确认你还活着,过得还好。”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回去想想。”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桌上的文件,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明天之前,给我答复。”
我几乎是逃出了那间面试室。
走廊很长,地毯很软,我的高跟鞋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
我的腿在发软,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着电梯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里的名片被我攥出了褶皱。
沈屿白,三个字,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站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上班族。
他们看着坐在地上的我,表情各异。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出去。
阳光刺眼。
北京的三月还冷得离谱,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打开百度。
搜索栏里输入:沈屿白。
无数条新闻弹出来。
盛恒集团CEO,福布斯U30,最年轻的地产新贵。
翻到第二页,一条不起眼的旧新闻跳了出来。
“剑桥大学中国留学生沈屿白获商业创新大奖”。
配图是一张合照,沈屿白站在中间,手里拿着奖杯。
他的左手上,戴着一条红绳。
那种很旧的红绳,颜色已经褪成了暗粉色,边缘有些毛躁,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图。
因为我认得那条红绳。
那是我高中时编的。
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一块钱一根的劣质红绳,我买了两根,一根自己戴,一根送给了隔壁班那个总是低着头的男生。
那天是雨天。
他蹲在学校门口的角落里,浑身湿透,校服上全是泥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里。
只是觉得他看起来很可怜。
我把伞递给他,又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塞进他手里。
“这个给你,开过光的,会带来好运。”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我记得那是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但里面全是绝望。
那种绝望让我害怕。
我那时候十七岁,最大的烦恼是月考成绩下滑和暗恋的男生不回消息。
我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我只记得自己说了句:“别难过啦,明天会好的。”
然后我就走了。
因为快上课了,那天下午是数学模拟考。
这件小事我很快就忘了。
后来那把伞我没要回来。
那条红绳我也没再买过。
十年了。
我从来没想过,那个雨天的男生,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第二章 十年前的那场雨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新闻照片。
沈屿白。
这个名字在南昌二中没有任何记忆点。
我翻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旧照片,终于在高中班级群的相册里找到了一张。
那是高二年级篮球赛的合照,背景是教学楼后面的水泥球场。
照片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男生。
瘦削,苍白,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
他的刘海很长,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低着头,不看镜头。
我放大照片,试图看清他的五官。
群里的同学都在聊天,热火朝天地讨论谁升职了谁结婚了谁生二胎了。
我打了一行字:有人记得高二的时候,隔壁班有个男生叫沈屿白吗?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回复:沈屿白?是那个被霸凌的男生吗?
又有人说:好像是有这个人,后来退学了?
还有人说:听说他爸后来成了大老板,把他送出国了。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出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沈屿白。
高二,从外地转学到南昌二中。
性格沉默,不爱说话,成绩中等,没有朋友。
因为不爱说话,被班里几个男生盯上了。
开始只是冷嘲热讽,后来变成推搡和殴打。
他们把沈屿白堵在厕所里,逼他跪下。
他们把沈屿白的书包扔进垃圾桶,作业本撕碎散在走廊上。
他们在他课桌上刻字,用红笔写“滚出去”。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就在隔壁班。
我没有任何印象。
高二那年,我忙着补数学,忙着追星,忙着和闺蜜讨论隔壁班的男生谁比较帅。
我没有注意到走廊尽头那个低着头走路的男生。
没有注意到他校服上的污渍是被踹的脚印。
没有注意到他手腕上的淤青。
没有注意到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高三上学期,沈屿白退学了。
没有人知道原因。
有人说他转学了,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疯了。
话题很快被新的八卦取代,没有人再提起这个名字。
直到今天。
我叫程欢喜,我救过沈屿白的命。
可我甚至不知道他曾经被打过。
不知道他退过学。
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剑桥,成了亿万身家的总裁。
不知道他戴着我送的红绳,整整十年。
手机突然震动,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犹豫了两秒,接通。
“程小姐您好,我是沈总的私人助理,姓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职业化,“沈总让我确认一下,您今晚是否有时间吃个饭。”
“我……”
“地点您来定,什么餐厅都可以。”周助理顿了顿,“沈总说,如果您不方便,明天也可以。但他希望您能给他一个机会,当面把十年前的事情说清楚。”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出汗。
“他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
“沈总说,怕您拒绝。”
我沉默了很久。
对面很耐心地等着,没有任何催促。
“今晚七点,”我说,“朝阳大悦城旁边的那条巷子里,有家面馆,叫‘欢喜面馆’。”
“好的,我记下了。沈总七点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我为什么要约在那家面馆。
因为那家面馆的名字里有“欢喜”两个字。
因为那家面馆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煮的面很难吃,但辣椒油特别香。
因为那家面馆很破很小,坐在里面吃面会被油烟气呛得眼泪直流。
那个地方,沈屿白应该不会去吧。
亿万富豪,怎么会去巷子里的苍蝇馆子。
我只是不想去,又不能直接拒绝,所以找个地方让他知难而退。
晚上六点四十,我到了欢喜面馆。
老太太正在擦桌子,看到我进来,咧嘴笑了笑:“好久没来了。”
“张奶奶,老样子,一碗牛肉面,多辣。”
“又只吃牛肉面,我跟你说多少次了,我家的炸酱面才是一绝。”
“下次一定试试。”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巷子。
六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
那车太长了,长得不像能开进这种老胡同的东西。
车门打开,沈屿白走下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巷子里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像是电影里的画面。
他看了看出租车,看了看墙上的小广告,看了看地上的一滩积水,然后走进了面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张奶奶抬头看了一眼,筷子掉在了地上。
“这小伙子,长得真俊。”
沈屿白微微点头,走到我对面坐下。
他扫了一眼菜单,塑料封面上沾着油渍,印刷的字都模糊了。
“这里牛肉面不错。”我说。
“那就牛肉面。”他对张奶奶说,“和她一样。”
张奶奶乐呵呵地去了后厨。
面馆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墙上的电视在播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沈屿白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面条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红油浮在汤面上,香菜和葱花绿得发亮。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吃了。
然后他开始咳嗽。
面太辣了。
他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被辣椒呛的还是其他原因。
“你不吃辣?”我递给他一张纸巾。
“吃的。”他的声音有点哑,“很久没吃了。”
“那你慢点。”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看着他吃面,突然觉得很荒谬。
这个人,身家几十亿的上市公司总裁,坐在北京老胡同的苍蝇馆子里,吃一碗十二块钱的牛肉面。
和我。
一个兜里只剩两千块的失业人员。
“沈屿白。”
“嗯。”
“你为什么找我?”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沉重得让我不敢直视。
“十年前,三月十七号,南昌二中门口。”他的声音很低,“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安静地听着。
“我父亲沈宏远,那时候还不是董事长。他只是南昌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我妈去世得早,他再婚了,娶了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后妈对我很好,好得不像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她对我好,是为了让我爸觉得我是个拖累。她想把我赶出这个家,让她自己的儿子成为唯一的继承人。”
“她成功了。我爸开始觉得我是个麻烦。他把我从南昌最好的私立学校转到了二中,理由是想让我体验一下普通学生的生活。其实就是不想再给我交高昂的学费。”
“二中的学生大多来自普通家庭,我转过去的时候,穿着名牌衣服,说话带口音,成绩不好,体育不行。在同学眼里,我就是个另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霸凌是从第二周开始的。最开始只是把我的课本藏起来,后来开始推我,后来开始打我。班里的男生把我堵在男厕所,逼我跪下。”
“我去找班主任,班主任说同学之间开开玩笑不要太较真。我去找年级主任,年级主任说男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我去找我爸,我爸说你是不是又惹事了?”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表情没有变化。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但我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坚持了大半年。到高三上学期,我彻底崩溃了。”他说,“三月十七号那天,下着雨。我站在二中门口的公交站台上,兜里揣着一把小刀。”
我的呼吸停了。
“我准备在那天结束一切。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我觉得这个日子比较有纪念意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然后你来了。”他看着我,“你从学校里跑出来,校服被雨淋湿了,马尾辫散了一半,手里举着一把伞。你跑到站台下面躲雨,看到我蹲在角落里,浑身湿透了。”
“你把伞递给我,又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塞到我手里。你说,‘这个给你,开过光的,会带来好运。’你说,‘别难过啦,明天会好的。’”
“你的校牌上写着名字,程欢喜。你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跑进了雨里。跑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生日快乐’。”
空气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我脱口而出。
“因为你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三月十七号。你把日期念出来了,‘三月十七号,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哦对,你生日啊?生日快乐!’”
我没有任何印象。
我真的没有任何印象。
“你走了以后,我在雨里站了很久。”沈屿白说,“我握着那条红绳,盯着你跑远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在意我是不是还活着。”
“那个下午我没有死。我把小刀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走回了家。跟我爸说,我要出国读书。”
他站起来,把大衣解开。
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被他拉下来一截。
锁骨下方,那道疤痕触目惊心。
不是刀伤,是一个圆的、凹陷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烫过。
“这是烟头烫的。”他说,“那些男生摁的。一共三个,另外两个在背上。”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从那段时间里走出来。”他重新整理好衣服,“但那条红绳我一直戴着,戴了十年。它提醒我,这个世上还有善意。”
面馆外面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巷子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张奶奶在后厨煮面,收音机里放着老掉牙的黄梅戏。
电视上的天气预报准了,今晚果然有雨。
“沈屿白,”我的声音有点抖,“你想让我做什么。”
“嫁给我。”他说得很直接,但语气不是命令,是请求,“不是因为我救过你,而是因为我找了你十年。我想用剩下的所有时间,对你好。”
“你不了解我。”
“我刚才在面试室里说的那些,说明我已经了解你了。你喜欢吃辣讨厌香菜不吃内脏,有轻微洁癖,睡觉右侧卧,闹钟响三次才能起床。”
“这些信息你从哪里来的。”
“你上家公司的同事,你大学室友,你高中同学。”他说,“我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你,又花了一年时间了解你。你不记得的那十年,我都在找你。”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绳,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这个人,是真的。
他的绝望是真的,他的伤痕是真的,他找了我十年是真的。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你是沈宏远的儿子。”我说。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盛恒集团的董事长沈宏远,南昌做建材起家的那个沈宏远。”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爸是沈宏远。”
“……是。”
“沈宏远,”我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我爸车祸的肇事司机。”
面馆里安静了。
黄梅戏还在唱,雨还在下,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但我和沈屿白之间的空气,结了冰。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
“程欢喜,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我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一定很难看,“你爸沈宏远,二十多年前,在南昌开车撞了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那个男人叫程建国,是我爸。他死了。”
我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块的钞票放在桌上。
“谢谢你请我吃面,沈总。但我和你之间,隔着我爸的一条命。”
我转身推开面馆的门,冲进了雨里。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雨浇在我身上,冷得刺骨。
我在巷子里拼命地跑,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直到撞上一个人。
那个人撑着一把黑伞,穿着一件很旧的风衣。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很直。
他低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愧疚、惊讶、心疼、无奈。
“你是程建国的女儿。”他说。
我认出了这张脸。
虽然过去了二十多年,虽然我只在照片上见过他年轻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和沈屿白一模一样。
“沈宏远。”我喊出了这个名字。
第三章 两个家庭的裂痕
雨夜。
欢喜面馆门口,沈屿白追出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父亲撑着伞,站在巷子里。
他面前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宏远穿着一件旧风衣,灰白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部分,贴在额头上。
他看着程欢喜,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你长得像你爸。”沈宏远说,“程建国,他长得浓眉大眼,笑起来很憨厚。你是他的翻版。”
程欢喜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
“你记得他。”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撞死了他,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
“我记得。”沈宏远的声音很稳,像一潭死水,“我每一天都记得。”
“那你怎么还活得下去?”程欢喜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怎么还能当大老板,住大房子,过好日子?你怎么还能……”
她说不下去了。
雨水混着泪水糊了一脸。
沈屿白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他看看父亲,又看看程欢喜。
他找了这个女孩十年。
十年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脑海里描摹她的样子,想象她过得怎么样。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在咖啡馆,在街角,在某个陌生城市的人群中。
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样的雨夜里,从她嘴里听到父亲的名字。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父亲,撞死了她的父亲。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
“沈屿白。”沈宏远转头看着儿子,“你知道了?”
“我不知道。”沈屿白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没查过她的背景?”
“我查了她的学校、工作、住址、喜好。”沈屿白的表情很痛苦,“我没有查她父亲是怎么死的。因为她的父亲在她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不想触碰她的伤口。”
沈宏远沉默了。
很长一段沉默。
雨一直在下,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张奶奶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进去说话。”沈宏远说,“这里不是地方。”
程欢喜擦了把脸,摇头。
“我不需要和你们说话。沈先生,你撞死了我爸爸,法律已经判过了,赔了钱,坐了牢,这件事在法律上已经结束了。但我这辈子不会原谅你,我也不会嫁给你儿子。”
她转身要走。
“程小姐。”沈宏远喊住她,“你母亲赵秀兰,她的腰还好吗?”
程欢喜的脚步停了。
“二十多年前,你母亲出过一次事故,摔伤了腰椎。”沈宏远说,“你知道那次事故是怎么发生的吗?”
程欢喜转过头。
“那天程建国骑摩托车带她去医院产检,路上被一辆小轿车别了一下,摔进了路边的沟里。你母亲的腰椎就是那次摔伤的。开那辆小轿车的人,姓沈。”
空气凝滞了。
“你的意思是,”程欢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妈的腰伤,也是你造成的?”
“不是他。”沈屿白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屿白的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站得很直。
“那辆车,是我开的。”他说。
程欢喜的世界在那一刻碎裂了。
她盯着沈屿白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年我多大?”沈屿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六岁。我六岁的时候,偷开家里的车出去,撞了你父母的摩托车。”
“不是。”沈宏远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屿白,你在说什么胡话?”
“爸,别瞒了。”沈屿白看着父亲,“我已经知道了。十二年前就知道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程欢喜站在雨里,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尖叫,一半在哭泣。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她的声音终于崩溃了,“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妈的腰到底是怎么伤的?你们沈家到底对我的家庭做了什么?”
沈宏远闭上眼睛。
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二十几年前,我开了一家建材公司,生意刚起步,很忙。”他的声音很疲惫,“屿白六岁那年,他妈妈刚去世不久,我娶了新的妻子。新妻子对他不好,但我不敢离婚,因为公司需要她娘家的资源。”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屿白趁保姆不注意,偷了车钥匙,把车开出去了。他想去找他妈妈,他不知道他妈妈已经死了,他以为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程欢喜的呼吸急促起来。
“一个六岁的孩子,当然不会开车。他把车开出去不到一公里,就失控了,撞上了路边的一辆摩托车。摩托车上的人就是你父母。你父亲为了保护怀孕的你母亲,被撞飞了出去,造成了不可逆的脑损伤。你母亲摔在地上,腰椎骨折。”
“屿白当时吓坏了,从车里爬出来,跑回了家。我后来赶到了现场,看到那个场景,我……”
他停顿了很久。
“我做了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我把屿白从家里带到车上,然后回到事故现场,对警察说,是我开的车。”
“你顶了罪?”程欢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我顶了罪。”沈宏远说,“因为屿白才六岁,他的人生还没有开始。我不可能让他背负一条人命。”
“那我爸的命呢?”程欢喜哭着说,“我爸的人生就活该被一个六岁的孩子结束吗?”
没有人回答。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沉默。
沈屿白突然跪下了。
他就那么直直地跪在巷子的积水中,水没过他的膝盖。
“程欢喜,”他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太轻了。
轻得像是羽毛飘在空气里。
但它太重了。
重得压垮了二十多年积累的所有东西。
程欢喜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屿白。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
他跪在脏兮兮的积水中,名贵的大衣泡在污水里。
他的眼睛里没有CEO的骄傲,没有商业精英的体面。
只有一个跪在地上的罪人。
“沈屿白,你起来。”程欢喜的声音很冷。
“你不原谅我,我不起来。”
“我凭什么原谅你?”程欢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六岁的时候开车撞了我爸妈,你爸替你顶了罪,你出了国上了名校当了总裁,你风光无限,你功成名就,而我爸死在手术台上,我妈瘫痪了三年才重新站起来,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妈的腰一到阴天就疼,疼得直不起腰。她的小超市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她把所有钱都花在我身上,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她这辈子没有再嫁,因为我爸走了以后她谁都不想要。”
“而你,”她看着沈屿白,“你戴着我的红绳,找了我十年,说要娶我。你有没有想过,你找的那个女孩,她的童年没有父亲,她的母亲受了一辈子的苦,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沈屿白的嘴唇在发抖。
他说不出话。
沈宏远站在一旁,像一座风化的石像。
“程小姐,”沈宏远的声音很哑,“这件事屿白不知情。他只知道他六岁的时候开车出过事故,但不知道那场事故造成了什么后果。十二年前他查到了当年的卷宗,才知道那场事故的受害者是你父母。他找了你十年,不是为了赎罪,是因为……”
“够了。”程欢喜打断他,“我不需要听这些。”
她转身,这次是真的走了。
高跟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巷子很长,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沈屿白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宏远走过去,弯下腰,想把儿子拉起来。
“爸,”沈屿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没有资格再找她了,对不对?”
沈宏远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想说“不是”,想说“你有资格”,想说“那是一场意外”。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在雨里站着,看着儿子跪在污水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第四章 我妈的沉默
程欢喜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浑身湿透了,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三次才转开。
门开了,房间很小,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碗泡面,是出门前泡的,现在已经凉透了,面条涨得像一团白虫子。
她脱掉湿衣服,裹着被子坐在床上。
手机一直在震动。
沈屿白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对不起。”
“雨很大,别感冒了。”
“你如果不想见到我,我以后不会出现了。”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找你这十年,不是为了赎罪。我是真的想找到那个在雨里对我笑的女孩。”
“晚安。”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半发的。
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
程欢喜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和母亲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母亲问她找到工作没有,她说快了快了,让母亲别担心。
现在她要说什么?
说妈,当年撞你和爸的人找到了,是盛恒集团的CEO,他爸替他顶了罪,那个CEO还想娶我。
她不敢。
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
二十多年来,母亲从来没有主动提过那场车祸。
每年清明去给父亲扫墓,母亲也只是默默地烧纸,一句话都不说。
小时候程欢喜问过母亲,爸爸是怎么死的。
母亲说,车祸。
再问,母亲就不说话了,只是眼眶红红的。
后来程欢喜不问了。
她以为那是母亲的伤口,碰不得。
现在她才知道,那不只是伤口,那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而且这道裂痕的另一端,连着沈屿白的手腕。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雨夜里的画面。
沈屿白跪在积水里。
沈宏远站着,像一座石像。
自己哭着喊出那些话。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如果这是梦,醒来就好了。
但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不是梦。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沈屿白,是母亲。
“欢喜,睡了没有?”
程欢喜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回什么。
电话突然打过来了。
她犹豫了三秒,接通。
“妈。”
“你声音怎么哑了?感冒了?”母亲的声音很急。
“没有,就是……有点累。”
“面试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行还是不行?”
“妈,”程欢喜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我问你一件事。”
母亲沉默了两秒:“什么事?”
“当年撞你和爸的人,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让程欢喜以为信号断了。
“妈?”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絮絮叨叨的语气,变得很沉很慢。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认识那个人。”
又是漫长的沉默。
程欢喜能听到母亲那边的声音,电视机开着,在放什么电视剧,里面有笑声和掌声。
母亲的生活,二十年如一日。
早上六点起床,开门营业,晚上十点关门,看一会儿电视,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怨言,没有眼泪,没有倾诉。
就那么沉默地活着。
“欢喜,”母亲终于开口了,“当年的事情,法律已经判了。赔了钱,人也判了。你不要再去想了。”
“可是妈,如果那个人……如果不是当时判的那个人呢?如果是别人替罪的呢?”
“你什么意思?”
程欢喜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没什么,我就是今天听一个朋友说起类似的事,就随便问问。”
“欢喜,”母亲的声音突然严肃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真的没有。妈,很晚了,你早点睡吧。”
“你也是,别熬夜。”
“好。”
挂了电话,程欢喜把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她哭不出来。
眼睛干涩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她在想一个问题。
母亲知道真相吗?
当年那场事故,如果开车的是六岁的沈屿白,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被判刑?一定是成年人顶罪。
母亲当时在现场,她看到的是一个成年司机,还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程欢喜不敢想。
如果母亲知道是一个孩子夺走了她丈夫的命,她会怎么想?
她会恨一个孩子吗?
她会原谅吗?
程欢喜不知道。
她只知道,母亲这二十多年来的沉默,不是因为放下了,而是因为太痛了,痛到不敢碰。
而她今天,把那个伤疤撕开了。
第五章 相遇是场预谋
第二天,程欢喜没有出门。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
手机响了无数次,有面试邀约,有外卖电话,有各种推销。
她一个都没接。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她不想开门,但门铃响个不停,像是要按到地老天荒。
她爬起来,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短发,戴眼镜,穿着职业装,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
不是沈屿白。
程欢喜打开门。
“程小姐您好,我是沈总的私人助理,姓周。”女人微笑着说,“昨天我们通过电话。”
程欢喜靠在门框上:“沈屿白让你来的?”
“是的。”周助理把袋子递过来,“这是沈总让我带给您的。里面有感冒药、退烧药、姜茶,还有一些水果和零食。他说昨晚您淋了雨,怕您生病。”
程欢喜看着那个袋子,没有接。
“他为什么自己不来?”
“沈总说,您不想见他。但他想让您知道,他会一直在。”
程欢喜苦笑:“他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吗?”
周助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沈总没有这么想过。他只是觉得,如果您生病了,身边没有人照顾,会很可怜。”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程欢喜心上。
她确实没有钱去医院。
她的医保卡已经空了,卡里只剩一千八百块。
如果生病了,她只能去药店买最便宜的药,然后硬扛。
这是她在北京的第三年,她已经习惯了这样。
但被人说“会很可怜”,还是让她鼻子一酸。
“东西我收下了。”程欢喜接过袋子,“你替我跟他说,谢谢。但不代表什么。”
“我明白。”周助理点点头,转身走了。
程欢喜关上门,打开袋子。
里面有感冒药、退烧药、维生素C泡腾片、红糖姜茶、三盒不同口味的小零食、两个苹果、一盒草莓、一袋吐司、一小瓶蜂蜜。
每一样东西都包装得很仔细,用防震膜裹着,生怕磕碰。
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打这个电话。我不接,周助理接。你放心,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除非你同意。”
下面是周助理的电话号码。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写字,认真得过分。
程欢喜坐在床边,捧着那张便签纸,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程欢喜吗?我是盛恒集团人力资源部的,我姓刘。沈总让我们重新评估了您的简历,我们认为您非常符合我们公司行政主管的岗位要求。薪资方面,月薪两万,十三薪,五险一金全额缴纳,另外有餐补和交通补贴。如果您有意向,随时可以来公司办理入职手续。”
程欢喜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两万。
她上一份工作的工资是六千。
两万是什么概念,她做梦都不敢想。
“这是沈屿白的意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是沈总的指示。但您的简历确实符合岗位要求,我们没有放水。”
程欢喜笑了。
没有放水。
她一个二本毕业的失业人员,凭什么符合行政主管的岗位要求。
这水放得都快成瀑布了。
“谢谢,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她需要这份工作。
她太需要了。
房租下周到期,卡里的钱不够付下个季度的押金和房租。
她不能回老家,因为回去就意味着接受那个离异带娃的五金店老板。
但她也不能接受这份工作。
因为接受了,就意味着她在用父亲的死换好处。
她程欢喜再怎么穷,也不能做这种事。
傍晚的时候,她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
“怎么了?”母亲的声音很警觉,“你哭了?”
“没有,我就是……想你了。”
“想我就回来啊,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妈,”程欢喜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一个事。你要如实回答我。”
“……你问。”
“当年撞你和爸的那个人,你见过他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妈?”
“见过。”母亲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庭审的时候,我见过。”
“他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头发有点少,看起来很老实。”
“他叫什么名字?”
“沈宏远。”
程欢喜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妈,你确定是他?”
“确定。他的律师找过我,想让我签谅解书。我没签。”
“为什么没签?”
“因为他不肯说实话。”母亲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尖锐起来,“那天出事的现场,我虽然受了重伤,但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看到一个小男孩从驾驶座爬出来跑了。那个小男孩才是开车的人。沈宏远是后来才到的,他替那个孩子顶了罪。”
程欢喜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妈,你知道那个小男孩是谁吗?”
“不知道。”母亲说,“但我一直想知道。我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天的事,想让他知道,因为那场事故,一个女人的丈夫死了,她的女儿三岁就没了爸爸。”
“妈……”
“欢喜,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一直问这个?”
“因为,”程欢喜哭着说,“我找到那个小男孩了。”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程欢喜以为母亲挂了电话。
“他还活着?”母亲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活着。”
“他过得好吗?”
“……很好。”
“他在哪?”
“北京。”
“他在北京做什么?”
程欢喜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妈,他是盛恒集团的CEO。他找了我十年,说要娶我。”
电话那头传来了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拼命忍着的哭声。
程欢喜从来没有听过母亲哭。
二十多年了,她从来没有。
母亲永远是笑着的。
笑她考了好成绩,笑她长高了一厘米,笑她学会了一道新菜。
母亲从来没有在女儿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但现在,母亲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妈,你别哭……”
“欢喜,”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告诉妈,他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他真的想娶你?”
“……他说的是。”
“因为愧疚?”
“他说不是。他说是因为十年前,我在南昌二中门口给他递了一把伞和一条红绳。”
母亲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程欢喜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欢喜,你听妈说。你爸的死,是那场事故造成的,但那不是那个孩子的错。他才六岁,他不懂事。真正错的是沈宏远,他作为一个成年人,没有看住自己的孩子,还替他顶了罪,让真相被埋了二十多年。”
“妈……”
“你先听我说完。妈这些年不恨那个孩子,妈恨的是沈宏远。因为他撒了谎,让真正的责任人躲了二十多年。但如果你说那个孩子想娶你,妈不反对。”
程欢喜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
“妈说,如果你喜欢他,妈不反对。”
“可是妈,他害死了爸……”
“他不是故意的。”母亲的声音很坚定,“欢喜,你爸走了二十多年了,妈这些年最难熬的不是你爸不在,是不知道那个孩子过得怎么样。妈一直在想,那个孩子当年才六岁,他开走了车,一定吓坏了。他这辈子会不会一直背着这个包袱?”
程欢喜说不出话。
“你跟他讲,妈不怪他。妈只想知道一件事,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第六章 裂痕里的光
程欢喜挂了母亲的电话,坐在床上哭了很久。
她哭的是什么呢。
是父亲,是母亲二十多年的沉默,是沈屿白跪在雨里的样子,是那条褪色的红绳。
她想起沈屿白在面馆里说的话。
“你走了以后,我在雨里站了很久。我握着那条红绳,盯着你跑远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在意我是不是还活着。”
那时候的他,刚刚经历过无数个黑暗的日子。
校服上的脚印,课桌上的红字,厕所里的拳头。
以及更早之前,六岁那年,他开走了一辆车,结束了一个男人的生命。
那个六岁的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有没有人倾诉,有没有人拥抱,有没有人对他说“不是你的错”。
程欢喜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孩子后来长成了沈屿白。
一个面无表情的CEO,一个戴着褪色红绳的男人,一个在雨里跪着说对不起的罪人。
她拿起手机,给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在吗?”
回复几乎是瞬间的。
“我在。”
“你不是说,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吗?”
“我说的是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但你联系我,我会回复。”
“你吃饭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吃?”
“没胃口。”
“你爸呢?”
“他在宾馆。”
“你妈呢?”
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妈。我妈在我四岁那年就去世了。后妈后来和我爸离婚了,带着她儿子出国了。”
程欢喜看着屏幕,心里有一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沈宏远在雨里说的话。
“屿白六岁那年,他妈妈刚去世不久,我娶了新的妻子。新妻子对他不好,但我不敢离婚。”
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一个不被父亲保护的孩子,一个被同学霸凌的孩子,一个六岁时闯了弥天大祸的孩子。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沈屿白。”
“嗯。”
“你这些年,过得辛苦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欢喜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辛苦。”他终于回了两个字。
就两个字。
但程欢喜知道,这两个字里藏着多少东西。
“你想吃面吗?”她问。
“……想。”
“过来吧。老地方,欢喜面馆。”
这一次,她没有跑。
第七章 坦白
欢喜面馆今天生意不好,只有程欢喜和沈屿白两个人。
张奶奶在厨房里煮面,收音机里放着京剧《贵妃醉酒》。
程欢喜坐在上次的位置上,对面是沈屿白。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卫衣,黑色长裤。
没有穿西装的他看起来年轻了很多,像普通的大男孩。
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整夜没睡。
“你昨晚没睡?”程欢喜问。
“睡了两个小时。”
“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弥补。”
“弥补不了。”程欢喜说得很直接,“我爸死了,任何弥补都没有用。我妈的腰一辈子都会疼,任何弥补都没有用。我童年没有父亲,任何弥补都没有用。”
沈屿白低下头:“我知道。”
“但我妈说,她不怪你。”
沈屿白猛地抬起头。
“我妈说,她不恨你。她恨的是你爸,因为他说了谎,让真相被埋了二十多年。”程欢喜看着他的眼睛,“她说她想问你一件事,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沈屿白的眼眶红了。
“不算好。”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也不算差。起码还活着。”
“你爸为什么要替你顶罪?”
沈屿白沉默了片刻:“因为他觉得我是一个错误。他的第一次婚姻是商业联姻,我妈是被迫嫁给他的。我妈生了我之后就得了抑郁症,四年后自杀了。我爸一直觉得,如果没有我,我妈就不会死。”
“所以他替你顶罪,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愧疚?”
“可能两者都有。”沈屿白说,“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也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做了太多错误的决定。”
“那你呢?”程欢喜问,“你恨他吗?”
“以前恨。”沈屿白说,“后来不恨了。因为他替我坐过牢。他替我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了。他没有欠我什么。”
面端上来了。
两碗牛肉面,红油浮在汤面上,热气腾腾。
程欢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吃了。
沈屿白也吃了。
这次他没有被辣哭,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很认真。
“沈屿白,”程欢喜说,“我答应你。”
他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答应嫁给你。”程欢喜说,“但不是因为你找了我十年,也不是因为你可怜,更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妈说,她不反对。是因为我想让我妈知道,那个她惦记了二十多年的孩子,过得不差。”
沈屿白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隐忍的、克制的眼泪。
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滚烫的、完全控制不住的眼泪。
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
程欢喜看着他哭,自己也红了眼眶。
“但有一个条件。”她说。
“你说。”
“你爸必须公开道歉。不是私下跟我妈说对不起,是公开承认他当年顶罪的事实。他要为他二十多年的谎言付出代价。”
沈屿白擦掉眼泪,点头。
“好。我去跟他说。”
“还有,”程欢喜说,“你的公司,我要进去工作。不是走后门当什么主管,而是从最底层做起。我要靠自己挣钱,不是花你的钱。”
“你本来就是靠自己。”沈屿白说,“我给你的offer,是因为你真的有能力。”
“沈屿白,别骗我。”
“我没有骗你。”他的眼神很认真,“我查过你过去三年的工作表现。你上一家公司的人事主管跟我说,你是她见过最靠谱的行政人员。你被裁员不是因为能力问题,是因为公司倒闭了。你在这家公司之前那家公司,你走的时候老板给你写了推荐信,说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程欢喜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些。
她以为自己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可有可无的打工人。
“程欢喜,”沈屿白说,“你不是靠我施舍才有价值的。你本来就有价值。”
程欢喜低下头,眼泪掉进了面碗里。
面汤溅起小小的涟漪。
第八章 公开的真相
沈宏远答应公开道歉。
但他提出一个要求,让他亲口向赵秀兰道歉。
程欢喜犹豫了。
她不知道母亲是否愿意见这个人。
电话打过去,母亲沉默了很久,说:“让他来。”
三天后,沈宏远坐上了去南昌的飞机。
沈屿白和程欢喜一起去了。
南昌三月的空气潮湿而温暖,街边的梧桐树刚抽新芽。
沈宏远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没有带助理,没有带保镖,一个人提着一个旧皮箱。
他们约在程欢喜家的老房子里见面。
那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一半,楼梯间的灯坏了,楼道里堆着各种杂物。
赵秀兰站在五楼的门口等着。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微微弯着,那是旧伤的痕迹。
程欢喜冲上去,抱住母亲。
“妈。”
“回来了就好。”赵秀兰拍拍女儿的背,目光越过她,看着楼梯上正在往上走的两个男人。
沈宏远走在前面,沈屿白跟在后面。
两个人都停在了四楼的拐角处,仰头看着五楼门口的女人。
赵秀兰看着沈宏远。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记忆有多深,是因为这张脸她见过太多次。
在庭审现场,在新闻里,在所有关于盛恒集团的报道中。
她一直知道沈宏远过得好。
这让她更痛苦。
“上来吧。”赵秀兰转身进了屋。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张遗照,程建国,浓眉大眼,笑得很憨厚。
沈宏远走进来,看到那张遗照,停住了脚步。
他站了很久。
然后弯下腰,鞠了一躬。
“建国,对不起。”
赵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
“坐吧。”她说。
沈宏远在对面坐下,沈屿白站在一旁,程欢喜坐在母亲身边。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窗外有麻雀在叫。
“赵秀兰,”沈宏远开口了,声音很低,“我今天来,是为当年的事道歉。”
“二十多年前,我的儿子屿白,六岁,开走了我的车,撞了你和程建国。程建国因为那场事故去世了,你受了重伤。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我报了警,对警察说车是我开的。”
“我知道我这样做是不对的。我剥夺了你和程建国获得公正判决的权利。我让一个真正的责任人逃脱了法律的制裁。我甚至让我的儿子以为,只要有人替他扛,他就可以不用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但我没有勇气站出来承认。因为我怕失去一切,怕公司垮掉,怕屿白恨我。我的懦弱,让你们的痛苦延续了二十多年。”
赵秀兰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今天来,不奢求你的原谅。”沈宏远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是什么。以及,我愿意为我当年的谎言承担任何后果。”
说完,他站起来,又鞠了一躬。
赵秀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沈宏远,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恨你的是什么吗?”
沈宏远没有说话。
“不是你撞了人,不是你顶了罪。”赵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是你让我女儿没了爸爸。是你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让她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让她每年开家长会的时候都只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因为别人都有爸爸她没有。”
赵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我最怕的是有一天她问我,妈,我爸爸是怎么死的,我该怎么回答?”
程欢喜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但我不恨那个孩子。”赵秀兰看着沈屿白,“我从来不恨他。因为他才六岁,他不懂事。他开走那辆车,不是因为他想害人,是因为他想妈妈。一个六岁的孩子想妈妈,有什么错呢?”
沈屿白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
“孩子,你过来。”赵秀兰说。
沈屿白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赵秀兰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
“这些年,你过得辛苦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
沈屿白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阿姨,对不起……”
“别说了。”赵秀兰也哭了,“别说了,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她站起来,走到遗照前,拿起程建国的照片,抱在怀里。
“建国,”她说,“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当年那个孩子。他长大了,长得很好。你别怪他了,他那个时候太小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屋子里所有人都哭了。
程欢喜哭得最凶,她抱着母亲,母女俩哭成一团。
沈屿白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肩膀剧烈地抖动。
沈宏远站在角落里,老泪纵横。
窗外阳光很好,麻雀还在叫。
春天的南昌,到处都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
赵秀兰擦干眼泪,把遗照放回原处。
“沈宏远,”她说,“我不原谅你。但我也不会告你。因为建国如果还在,他也不会希望你坐牢。他不是那样的人。”
沈宏远深深鞠躬:“谢谢。”
“但我有一个要求。”赵秀兰说,“你不要再替屿白扛任何事了。他三十多岁了,他有能力为自己做的任何事负责。你替他扛了二十多年,够了。”
沈宏远抬起头,看着儿子。
沈屿白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
父子俩对视了很久。
“爸,”沈屿白说,“谢谢你这二十多年替我扛的一切。但从今天开始,我自己来。”
沈宏远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有说话。
所有的语言在这样的时刻都是多余的。
第九章 新生活
程欢喜入职盛恒集团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春雨。
她穿着新买的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一点淡妆。
站在盛恒集团大楼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换了人,不认识她。
“您好,我是今天入职的新员工,程欢喜。”
“行政部是吧?”前台查了一下系统,“稍等,我让人事来带您。”
十分钟后,人事专员小陈来了,带她去办入职手续。
领工牌,领电脑,签合同,录指纹。
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人知道她和CEO之间的关系。
这是她要求的。
“程欢喜,如果别人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他们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你想让他们看到的,是你的能力,不是你的背景。我尊重你。”
沈屿白说这些话的时候,程欢喜觉得他很好看。
不是说长相。
是说那种尊重。
很多男人给女人东西,是因为他们觉得女人需要被施舍。
但沈屿白不是。
他给她选择的权利,给她拒绝的权利,给她自己定义自己的权利。
这让程欢喜觉得,也许母亲说的是对的。
这孩子,不差。
行政部在二十一楼,开放式办公区,三十多个人挤在一起。
程欢喜的工位在角落里,靠窗,能看到CBD的天际线。
部门主管叫王莉,四十多岁,短发,看起来很干练。
“程欢喜,你的工作内容主要是负责会议安排、文件归档、接待来访客户。有问题随时问我。”
“好的,王姐。”
工作很琐碎,但程欢喜做得很认真。
她整理文件的速度很快,会议安排从不出错,接待客户时笑容得体。
同事们很快发现,这个新来的姑娘虽然学历一般,但干活麻利,性格也好。
午饭的时候,几个女同事拉着她一起去食堂。
“欢喜,你之前在哪上班啊?”
“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那你来盛恒,工资涨了不少吧?”
“涨了一些。”
“羡慕你,现在这行情还能跳槽到大公司。”
程欢喜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不想撒谎,但她更不能说实话。
如果她们知道她的工资是沈屿白特批的两万块,她们会怎么看她?
靠关系进来的?
和老板有一腿?
她不想被这样定义。
下午三点,沈屿白发来一条消息。
“第一天上班,还习惯吗?”
“习惯。别给我发消息,被同事看到不好。”
“好。晚上一起吃饭?”
“不了。我要加班,把手头的工作熟悉一下。”
“那我陪你。”
“不用。我想靠自己。”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好”字。
程欢喜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整理文件。
她想证明一件事。
证明自己不是靠着谁的施舍才能站在这栋楼里。
证明即使没有沈屿白,她程欢喜也有资格坐在这里。
晚上八点,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程欢喜还在整理下周的会议材料。
王莉从主管办公室出来,看到她还坐在工位上,走过来。
“还不走?”
“马上。”
“你第一天来,不用这么拼。”
“我想尽快上手。”
王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那你走的时候关灯。”
“好。”
王莉走了以后,整个二十一楼就剩程欢喜一个人。
她伸了个懒腰,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电梯门打开,沈屿白走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你怎么来了?”程欢喜吓了一跳。
“给你送饭。”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楼下便利店买的,饭团和三明治。你中午在食堂只吃了一个馒头,我看到了。”
“你监视我?”
“我路过食堂,正好看到你。”他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我不是故意的。”
程欢喜打开袋子,里面还有一个保温杯。
“这是什么?”
“姜茶。你昨天说嗓子不舒服,多喝点热的。”
程欢喜捧着保温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有人惦记着你吃没吃饭,嗓子舒不舒服。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在北京的三年,她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生病了自己买药,饿了随便吃点,累了就躺着。
她以为自己习惯了。
但沈屿白出现以后,她发现自己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对她这么好。
“沈屿白,”她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我没有对你好。”他说,“我只是做了一些很正常的事。给你送饭,给你倒热水,提醒你按时吃饭。这些事对别人来说很普通,但对你来说,过去三年没有人做过。”
程欢喜咬着嘴唇,鼻子酸酸的。
“你为什么知道我过去三年没有人对我做过这些事?”
“因为你朋友圈从来不发有人给你送东西的照片。因为你的微博小号里写‘一个人在北京的第三年,还是习惯了自己扛’。因为你妈妈有一次跟我通电话的时候说,她最心疼的就是你一个人在外面没有人照顾。”
“你跟我妈通过电话?”
“嗯。去年。”
“我妈知道你要娶我?”
“不知道。我只是打电话跟她确认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比如你小时候喜欢吃什么,你的腰伤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吃内脏。”
程欢喜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腰有伤?”
“大学的时候,你体育课跳远扭伤了腰,休息了一个月。”
“这些你也查到了?”
“不是查到的。是你室友告诉我的。”
“你把我室友都收买了?”
“没有。”沈屿白说,“我只是加了她微信,跟她聊了聊。她人很好,主动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
程欢喜摇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动。
这个人,为了了解她,花了多少时间,费了多少心思。
“好了,你回去吧。”她说,“饭我收下了,明天上班见。”
“明天见。”
沈屿白转身走向电梯,走了几步又回头。
“程欢喜。”
“嗯?”
“今天是你入职第一天。我想告诉你,你做得很好。我看到你整理的文件了,比行政部任何人都做得好。”
电梯门关上。
程欢喜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抱着保温杯,觉得今天的姜茶特别甜。
第十章 风波
入职第二周,程欢喜的工位被调到了主管办公室旁边。
不是因为沈屿白,是因为王莉发现她工作效率确实高,想把她培养成自己的副手。
同事们开始议论了。
“新来的那个程欢喜,凭什么这么快就被王姐看重了?”
“听说她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干行政,月薪才六千。来了盛恒直接翻三倍,肯定是关系户。”
“你们看到她手腕上那个镯子了吗?看起来不便宜,她哪来那么多钱?”
“该不会是……”
程欢喜听到了这些议论,但没有解释。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我和CEO的关系?
说我爸被CEO的父亲撞死了?
说CEO现在是我男朋友?
每一个解释都比不解释更糟糕。
她只能埋头工作,用实力证明自己。
周五下午,行政部接到一个紧急任务。
集团总部要举办一场大型客户答谢会,到场嘉宾包括各大地产公司的老板、政府官员、媒体记者,总人数三百多人。
所有筹备工作必须在两周内完成。
王莉把程欢喜叫进办公室。
“欢喜,这次答谢会你来负责统筹。”
“我?”程欢喜愣住了,“王姐,我才来两周……”
“我知道你才来两周,但你的能力我看到了。这次答谢会的规模很大,我需要一个靠谱的人来统筹。你愿意试试吗?”
“我愿意。”
“好。有问题随时找我。”
接下来的两周,程欢喜像上了发条一样运转。
场地协调、物料采购、嘉宾邀请、流程设计、人员安排、应急预案。
每一样工作她都做得极其细致。
她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
午饭在工位上吃,五分钟解决。
沈屿白发消息问她吃饭了没有,她经常隔两个小时才回一个“吃了”。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沈屿白打来电话。
“你在哪?”
“公司。”
“还在加班?”
“嗯,明天的布场方案还没做完。”
“我上楼找你。”
“别,同事们都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同事早走了。整个二十一楼就你一个人。”
程欢喜抬头看了看四周,果然,所有人都走了。
走廊的灯关了,只剩下她头顶的一盏。
“我马上下来。”沈屿白说完挂了电话。
五分钟不到,他出现在二十一楼。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给你的。皮蛋瘦肉粥,趁热喝。”
程欢喜看着他,突然觉得委屈。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太累了,累到不想逞强。
“沈屿白,”她说,“我能不能靠着你待一会儿?”
沈屿白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程欢喜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如果我这次搞砸了,大家会不会说我是靠关系上来的?”
“不会。”沈屿白的声音很轻,“因为你不是靠关系上来的。你靠的是自己的能力。”
“可是我的工资是你定的。”
“我给你两万月薪,是因为你值这个价。”沈屿白说,“程欢喜,你要学会相信一件事。你不需要任何人施舍,你就已经很好了。”
程欢喜没有说话,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
她太累了。
身体累,心也累。
但她不想放弃。
因为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答谢会那天,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嘉宾签到、开幕致辞、圆桌论坛、晚宴、抽奖环节,每一个环节都无缝衔接。
程欢喜站在会场最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睛盯着每一个细节。
王莉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干得漂亮。”
程欢喜笑了。
那种被人认可的、发自内心的笑。
晚会结束后,程欢喜在会场外面收拾物料。
一个人影走过来。
是沈宏远。
他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程小姐,今天的会办得很好。”
“谢谢。”
“我听说,是你在统筹?”
“是的。”
沈宏远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程小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程欢喜放下手里的东西:“您说。”
“我下周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承认当年的事。我已经准备好了,律师也在准备相关文件。”
“您确定?”
“确定。”沈宏远说,“这是我欠你母亲的。也是欠屿白的。”
“您不怕公司受影响?”
“怕。”沈宏远说,“但我更怕屿白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他顿了顿。
“程小姐,屿白这孩子,从小没有妈,我这个做父亲的又不称职。他吃了很多苦,我从来没有好好保护过他。但现在,我想为他做一件对的事。”
“公开真相,不是为了你母亲,是为了屿白。他需要从那个阴影里走出来。”
程欢喜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恨过他。
恨他撞死了父亲。
恨他撒了谎。
恨他让母亲痛苦了二十多年。
但现在,看到他为了儿子愿意放弃一切,她突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可恨。
他只是一个犯过错的父亲,在用余生弥补。
“沈伯伯,”程欢喜第一次这样称呼他,“谢谢你。”
沈宏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里有沧桑,有释然,也有一点点的欣慰。
第十一章 发布会
新闻发布会定在周五上午十点。
地点在盛恒集团总部的大会议厅,能容纳两百多人。
程欢喜没有去现场。
她坐在二十一楼的小会议室里,通过手机看直播。
画面里,沈宏远穿着深灰色西装,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满了话筒。
沈屿白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台下黑压压的记者,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沈宏远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一份声明。
“各位媒体朋友,今天召开这场发布会,是想向公众公开一件隐藏了二十多年的事。”
“二十多年前,我儿子沈屿白六岁时,开走了我的车,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事故导致一名男子死亡,一名女子重伤。我赶到现场后,为了掩盖儿子肇事的事实,向警方谎称车是我开的,替我儿子承担了所有法律责任。”
“这件事我隐瞒了二十多年。在此期间,我以集团董事长的身份,正常经营公司,正常参与社会活动。但我的内心从未安宁过。”
“今天,我决定向公众坦白真相。我愿意为我当年的谎言承担一切法律后果和社会责任。”
“同时,我向事故中的受害者及其家属致以最诚挚的歉意。程建国先生,请你在天之灵能够原谅我这个罪人。赵秀兰女士,对不起。”
“对屿白,爸爸也想说一声对不起。这二十多年,我让你活在一个谎言里,让你以为只要有人替你扛,你就可以不用面对自己的错误。这是爸爸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沈宏远说完,站起来,深深鞠躬。
台下炸开了锅。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举手提问。
“沈先生,您公开真相之后,会主动向公安机关自首吗?”
“沈先生,盛恒集团的股价是否会因此受到影响?”
“沈屿白先生,您对您父亲的行为怎么看?”
沈屿白站起来,靠近话筒。
“首先,我为我六岁时犯下的错误向程建国先生的家人道歉。那个错误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任何道歉都无法弥补。但我必须承认,那是我犯的错,不是我爸的错。”
“其次,我为我父亲的行为道歉。他替我扛了二十多年的罪,不是因为他想逃避责任,而是因为他想保护我。但他用错了方法。他不应该撒谎,不应该让真相被掩埋。”
“最后,我想对程建国的女儿说一句话。程欢喜,对不起。我会用我的余生,尽我所能弥补对你和你家庭造成的伤害。”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记者们敏锐地捕捉到了“程欢喜”这个名字。
“沈先生,请问程欢喜是谁?她和您是什么关系?”
沈屿白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
“她是我未婚妻。”
会议室里,程欢喜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个人,在全世界面前承认了错误,承认了她的存在,承认了一切。
他没有躲。
没有让父亲继续替他扛。
没有用CEO的身份压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承认自己错了。
手机震动了。
沈屿白发来的消息。
“看直播了吗?”
“看了。”
“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程欢喜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先把你爸从舆论漩涡里捞出来再说。”
“好。”
第十二章 风波之后
发布会之后,舆论炸了。
热搜第一:
热搜第二:
热搜第三:
网友们的评论两极分化。
有人骂沈宏远是骗子,骂沈屿白是杀人犯,骂盛恒集团是“血汗企业”。
有人说,一个六岁的孩子开走车,不是故意的,不应该被这样网暴。
有人说,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一条人命没了,总要有人负责。
还有人挖出了程欢喜的信息。
她在盛恒集团工作,月薪两万,入职两周就被委以重任。
于是新的质疑来了。
“这不是赤裸裸的关系户吗?”
“靠未婚夫上位,好意思吗?”
“月薪两万,她配吗?”
程欢喜没有回应。
她知道,任何解释在舆论面前都是苍白的。
能证明自己的只有行动。
周一上班,她照常打卡,照常整理文件,照常开会。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变了。
有人躲着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直接问她:“你和沈总真的是未婚夫妻?”
“是。”程欢喜说,“但这不影响我的工作。如果你觉得我的工作能力有问题,欢迎向王姐反馈。”
那个同事被噎了一下,不再说话。
王莉知道以后,在部门晨会上说了一句。
“程欢喜现在是答谢会的统筹,她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至于她是谁的未婚妻,跟你们的工作没有关系。都专心干活。”
下午,沈屿白给全公司发了一封内部邮件。
“各位同事,关于近日新闻发布会上公开的事件,我在此做几点说明。
第一,我六岁时造成的交通事故,纯属意外,并非故意伤人。我承认错误,愿意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第二,我父亲沈宏远在事故后替罪的行为,是错误的。他已经主动向公安机关自首,愿意接受法律制裁。
第三,程欢喜入职盛恒集团,是基于她的工作能力,而非与我的私人关系。她在入职前的简历评估、面试表现、试用期考核,均由人力资源部和行政部独立完成。我从未干预。
第四,程欢喜是我未婚妻,这是我们的私人关系。我不会利用职务之便给她任何特殊待遇,也请各位同事不要因为她的身份而区别对待。
沈屿白。”
这封邮件发出去之后,公司的议论声小了很多。
但程欢喜知道,这种议论永远不会消失。
她能做的,就是做好每一件事,让所有人闭嘴。
第十三章 南昌的春天
四月,南昌的春天来得正好。
程欢喜请了三天假,带沈屿白回老家。
赵秀兰提前一天就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换了新床单,买了水果和零食。
沈屿白到的那天,赵秀兰站在楼下等着。
看到沈屿白从车里出来,她笑着迎上去。
“孩子,来了。”
“阿姨好。”
“好好好,快上楼,饭做好了。”
程欢喜跟在后面,看着母亲挽着沈屿白的手上楼,心里暖洋洋的。
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
赵秀兰不停给沈屿白夹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阿姨。”
“别叫我阿姨了,叫妈吧。”
沈屿白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程欢喜也愣住了:“妈,你说什么呢?”
赵秀兰笑着说:“反正你们要结婚了,早点改口怎么了?”
沈屿白的眼眶红了。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哎。”赵秀兰应了一声,眼泪也掉下来了,“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想来,妈都在。”
那顿饭吃了很久。
赵秀兰讲了很多程欢喜小时候的事。
说她三岁的时候被邻居家的狗追着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说她五岁的时候偷吃白糖,被逮到的时候嘴角全是糖,死不承认。
说她八岁的时候考试考了倒数,回家把成绩单藏在鞋垫底下,被发现了还嘴硬说“鞋子替我保管一下”。
沈屿白听着,笑得很开心。
程欢喜很不好意思,在桌子底下踢母亲的脚。
“妈,别说了!”
“我说我的,你吃你的。”
吃完饭,沈屿白主动收拾碗筷,洗碗。
赵秀兰坐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对程欢喜说。
“这孩子,是个好孩子。”
“妈,你不是说不恨他吗?”
“不恨。但我以前担心他过得好不好,现在不担心了。”赵秀兰说,“他过得好,我看着也开心。”
程欢喜靠在母亲肩膀上,闭上眼睛。
“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恨他。谢谢你让我嫁给他。”
赵秀兰摸着女儿的头发,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正好,把整个屋子染成了金色。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一切都很安静,很美好。
像是所有的苦难都已经过去了。
像是所有的裂痕都已经被修补了。
但程欢喜知道,裂痕永远都在。
父亲的遗照还摆在电视柜上,母亲每到阴天腰还是会疼,沈屿白手腕上的红绳颜色越来越淡。
但这些裂痕里,有光照进来。
照在她身上,照在母亲身上,照在沈屿白身上。
那道光叫原谅。
第十四章 婚礼
婚礼定在五月二十日,南昌。
一个很俗气的日子,但程欢喜喜欢。
婚礼不大,只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
沈宏远还在取保候审阶段,但他坚持要来参加婚礼。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染黑了,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赵秀兰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化了淡妆,腰微微弯着,但精神很好。
周助理、王莉、几个关系好的同事都来了。
南昌的五月已经有些热了,婚礼在户外举行,草坪上摆满了白色的椅子,中间是一条铺满花瓣的小路。
程欢喜穿着白色婚纱,挽着母亲的手,走在花瓣路上。
音乐响起,是《卡农》,简单而庄重。
沈屿白站在路的另一端,穿着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玫瑰。
他看着程欢喜走过来,眼眶红了。
程欢喜看着他,也红了眼眶。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就这么对望着。
赵秀兰把女儿的手交给沈屿白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屿白,欢喜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她。”
沈屿白接过程欢喜的手,用力握紧。
“妈,你放心。”
司仪问了那句经典的问题。
“沈屿白先生,你愿意娶程欢喜女士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她、尊重她、守护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沈屿白看着程欢喜的眼睛,声音有点哑。
“我愿意。”
“程欢喜女士,你愿意嫁给沈屿白先生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他、尊重他、支持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程欢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愿意。”
交换戒指的时候,沈屿白把程欢喜的无名指托起来,轻轻套上戒指。
程欢喜看到他的手腕上,还戴着那条褪色的红绳。
十年了,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边缘磨得起了毛,但还牢牢地系在那里。
“你还戴着它。”她说。
“一直戴着。”沈屿白说,“以后也不会摘。”
“那你手上的戒指呢?”
“戒指也戴。红绳也戴。”沈屿白笑了,“都是你给的,都要留着。”
台下响起了掌声。
赵秀兰坐在第一排,用手帕擦眼泪。
沈宏远坐在她旁边,眼眶也是红的。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去,只剩下两个人站在草坪上。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沈屿白,”程欢喜靠在他肩膀上,“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找我。后悔娶我。后悔揭开真相,让你爸去自首,让公司股价跌了百分之十。”
沈屿白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找你,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世上有一个叫程欢喜的女人,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一把伞和一条红绳。她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
程欢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爱哭?”沈屿白笑了,用手指擦掉她的眼泪。
“是你让我哭的。”
“好,怪我。”
两个人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南昌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在这千万盏灯里,有一盏是为他们亮的。
尾声
三个月后。
盛恒集团总部,二十一楼。
程欢喜抱着文件夹走过走廊,碰到几个同事在茶水间聊天。
“听说了吗?沈总的父亲被判了,缓刑两年。”
“已经很轻了,毕竟他主动自首,而且事情过去二十多年了。”
“沈总现在一个人扛着整个集团,压力很大吧。”
“他老婆不是在公司吗?夫妻档,挺好的。”
程欢喜笑了笑,没有进去。
她推开王莉办公室的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王姐,下个月的供应商会议方案做好了。”
王莉翻了翻,点头:“很好。欢喜,下个月我推荐你升任行政部副主管,你准备一下。”
程欢喜愣了一下:“我才来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够了。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谢谢王姐。”
从办公室出来,程欢喜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CBD。
手机震动了,沈屿白发来的消息。
“今晚吃什么?”
“随便。”
“那就吃面。欢喜面馆,张奶奶说想你了。”
“好。我去订位。”
“两个人,你还订位。”
“怕没位置。张奶奶的面馆现在火了,天天排队。”
“因为她煮的面变好吃了?”
“不是。因为她煮的面还是很难吃,但辣椒油特别香。网友说这是‘全北京最难吃但最想去的面馆’。”
程欢喜笑了,回了一个表情包。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
北京的夏天很热,阳光刺眼,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她想父亲了。
想他如果还在,看到自己结婚、升职,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笑得很憨厚,浓眉大眼的,跟她看到的那张遗照一样。
她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
“爸,”她在心里说,“我过得很好。妈也过得很好。你别担心了。”
“那个当年开车的孩子,他现在是我老公了。他对我很好,对妈也很好。你别怪他了好不好?”
“你要是同意了,就托个梦给我。我请你吃欢喜面馆的牛肉面,多加一份辣椒油。”
手机又震动了。
沈屿白:“想你了。”
程欢喜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有些人,认识很久了,但好像刚刚才认识。
有些伤口,很深很深,但好像慢慢在愈合。
有些爱,不是一见钟情,而是在漫长的时光里,一点点长出根来,扎进最深的土壤里,开出最朴素的花。
程欢喜回了一条消息。
“我也想你。”
然后她关上手机,转身走向办公室。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的脚步很稳,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她要回去工作了。
因为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因为她还有一个人要一起走到最后。
窗外的北京城,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伤口,也都有光。
程欢喜的故事里,伤口很深,光照进来的地方也很亮。
那是原谅的光。
是救赎的光。
是爱过的光。
程欢喜原谅了沈屿白,赵秀兰原谅了沈宏远,沈屿白原谅了自己的过去。
原谅不是软弱,是把压在心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让光照进来。
很多人问,怎么才能原谅一个人。
我想说,原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它需要时间,需要勇气,需要对方配得上你的原谅。
但最重要的是,原谅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因为你恨一个人的时候,最痛苦的不是那个人,是你自己。
放下恨,不是便宜了别人,是放过了自己。
生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每个人的选择背后都有复杂的缘由,每个人的错误背后都有难以言说的苦衷。
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做错了,就否定他的一切。
也不能因为一个人做对了,就原谅他的一切。
人性太复杂了,复杂到我们只能尽力去理解。
然后,在理解的基础上,选择原谅或不原谅。
选择放下或不放下。
选择爱或不爱。
但无论如何,请记住一件事——
你值得被爱。
不是因为你完美,而是因为你是你。
就像程欢喜,她不是靠沈屿白施舍才有价值。
她本来就有价值。
你也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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