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3千雇了个学霸冒充女友见家长,宴席上,我那教授父亲看到她竟起身鞠躬:导师,您怎么屈尊来了?
楔子
我叫陆深,今年二十七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月薪两万出头,有车没房,长相还算端正,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五公斤。单看这些条件,怎么也不应该沦落到“租女友回家过年”的地步。
但我确实这么做了。
原因说起来有些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我被催婚催得快疯了。
催我的不是别人,是我爸。陆明远,四十五岁,某重点大学的物理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我母亲去世得早,是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按理说,我应该很感激他,事实上我也确实感激。但感激和压力是两码事。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的世界由公式、定理、实验数据构成,一切都讲逻辑,讲因果,讲严谨的科学方法。他没法理解为什么他的儿子——一个在他看来智商正常、条件尚可的年轻人——到了二十七岁还没有一个稳定的女朋友。
去年春节,他在饭桌上给我列了一个表格。
没错,表格。
A4纸打印出来的,用黑体字标注了标题:“陆深婚恋状态分析及改进建议”。里面分了六个板块:现状评估、问题诊断、原因分析、改进措施、阶段性目标、预期完成时间。每个板块下面都有详细的数据和论证,引用了他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大龄未婚青年社会风险研究报告”,结论是我必须在二十八岁之前解决婚姻问题,否则“婚恋竞争力将呈现指数级下降”。
我当时看着那张表格,筷子悬在半空中,足足愣了五秒钟。
“爸,你是认真的吗?”
“我很认真,”他用那种上课时才有的语气说,“这个表格我做了三天,参考了十五篇学术论文和三本社会心理学专著。你不信可以看看参考文献,我附在最后一页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密密麻麻列了一整页的参考文献。
那一刻,我想笑,又想哭。
这就是我爸。一个把养儿子当成科研项目来做的物理学教授。他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用心。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逻辑和表格就能解决的。比如爱情,比如婚姻,比如一个人为什么到了二十七岁还不想结婚。
不是不想,是真的没遇到。
我工作很忙,九九六是常态,社交圈子又窄,认识的异性除了同事就是大学同学,要么已婚,要么比我还不着急。我也试过相亲,我爸托他的同事给我介绍了七八个,有大学老师的女儿,有医生,有公务员,条件都不错,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我说不上来。
也许是一种想要跟她多说几句话的冲动。也许是一种跟她待在一起会觉得舒服的感觉。也许什么都不缺,只是我太挑剔了。
但不管怎样,时间不等人。我爸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今年春节,要么带女朋友回来,要么他亲自来北京帮我找。
一想到他带着他那套“科学婚恋匹配算法”来北京给我安排相亲,我就头皮发麻。与其这样,还不如我自己想办法。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极其愚蠢的办法——租一个。
我知道这很荒唐。电视剧里的桥段,现实生活中做出来,十有八九会翻车。但当时的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不管前面是窗户还是悬崖,先跳了再说。
我在网上搜了一圈,找到几个“租友”平台。价格从一天五百到三千不等,看颜值、学历、谈吐。我挑了很久,最后锁定了一个人。
她的平台ID叫“苏简”,简介写的是:北大博士,擅长学术社交,可陪见家长、出席正式场合,价格三千一天。
三千一天,是所有选项里最贵的。其他人大都是一千到两千,最便宜的只要五百。但这个人的简介吸引了我——“擅长学术社交”“可陪见家长”。我的家长不是普通的家长,我爸是大学教授,他带回来的学生遍布各大高校和科研院所。一般人到我爸面前,聊不了三句就会露馅。
我需要一个能接住我爸那些专业问题的人。至少,不能在我爸问“你对量子力学有什么看法”的时候说“我觉得挺有趣的”。
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跟苏简在网上沟通。她很专业,问了我爸的职业、研究领域、性格特点,以及我需要她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把基本情况告诉了她,包括我爸有多难搞,包括那张让我崩溃的表格,包括我为什么要在春节前解决这个问题。
她听完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你爸主要研究哪个方向?”
“凝聚态物理。”
“具体呢?”
“好像是……超导材料?”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知道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惊讶,没有嘲笑,甚至没有多余的提问。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演员,拿到剧本之后就知道该怎么演。
我本来还想问她一些基本情况,比如她的真实身份、为什么要做这个之类的问题,但平台的规则不允许私下交换真实信息。我只知道她叫苏简——当然,这很可能不是真名。资料上写的是北大博士,但谁知道是真是假呢。三千块钱一天的租金,在北京这个城市,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我付了一千块钱定金,约定三天后在老家见面。我会提前一天回去,她坐高铁过来,我们在车站汇合,然后一起回家见我爸。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个决定蠢透了。
万一她是骗子怎么办?万一她到不了怎么办?万一我爸识破了怎么办?万一事情闹大了传出去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但我没有答案。
我只是反复告诉自己:就一天。撑过这一天,春节就过去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那天晚上,在我家的年夜饭桌上,当苏简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走进客厅,当她的目光和我爸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我看到了一件我活了二十七年从未见过的事情——
我爸,陆明远教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筷子掉在了桌上,汤汁溅到了他那件深灰色的毛衣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先是发白,然后发红,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直直地看着苏简,那双一向冷静、理性、不露声色的眼睛,竟然泛起了水光。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深深地弯下了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以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角度,朝苏简鞠了一躬。
“苏老师,”他的声音在发抖,“您怎么来了?”
那一刻,我整个人石化了。
苏简?苏老师?导师?
这个我花了三千块钱租来的“假女友”,这个我以为只是一场戏的陌生人,她竟然是我爸的老师?
不,不对。我爸已经四十五岁了,他的老师至少应该五六十岁才对。苏简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怎么可能是他的老师?
但更让我崩溃的是苏简的反应。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站在那里,微微侧了侧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目光看着弯腰鞠躬的我爸,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陆明远,好久不见。”
第一章:最后的赌注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北京的冬天又干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片。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微信。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我点开一看,差点没把手机摔了。
又是一张表格。标题是:“关于陆深婚姻问题的紧急建议方案”。
我站在公司楼下,顶着零下五度的冷风,把他这张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我觉得更冷了。
这次他不是列数据了,而是直接给出了一个“三阶段解决方案”。第一阶段:春节前确认恋爱关系。第二阶段:五一之前双方家长见面。第三阶段:国庆节之前完婚。每个阶段都标注了详细的时间节点、关键任务和验收标准。
在表格的最下方,有一行红色加粗的字:“如春节前未能完成第一阶段任务,本人将启动备选方案B,即赴京亲自协助。”
“亲自协助”四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加粗,标红,还加了一个感叹号。
我完全可以想象他打出这四个字时脸上的表情——严肃的、不容置疑的、像制定实验方案一样制定我的人生。
我能怎么办呢?跟他吵架?从小到大我就没吵赢过他。不是因为他嗓门大或者脾气暴,恰恰相反,他从来不发火。他只会用那种平静的、逻辑严密的、引经据典的方式,一条一条地论证你为什么是错的,他是对的。
有一次我大学选专业,我想学文学,他认为文学就业面窄,建议我学计算机。我们进行了长达三个小时的“讨论”——他称之为讨论,我称之为被碾压。他引用了近五年的就业率数据、各专业薪资调查报告、人工智能发展趋势白皮书,甚至还做了一份“文学专业毕业生十年发展追踪研究”的文献综述。
我最后还是学了计算机。
不是因为我被他说服了,而是因为我实在找不到任何论据来反驳他。他就是那种人——不会强迫你,但你最终会发现自己除了按照他说的去做,别无选择。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寒风中,把那几个租友平台的网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我之前就听说过这种服务,但一直觉得不靠谱。可是现在,面对我爸那张“三阶段解决方案”,我觉得不靠谱也比被他在北京安排相亲强。
我爸眼中的“优秀女性”,跟我想象中的伴侣,中间大概隔了一个银河系。他之前给我介绍的那些女孩,每一个都无可挑剔——学历好,工作好,家庭好,人品好。但就是没有感觉。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感觉”这种东西,因为在他的世界观里,所有无法量化的东西都是不存在的。
“感觉”不能量化,所以他不会理解。
与其让他来北京用他的“科学婚恋匹配算法”给我筛选出一堆我不会有感觉的女孩,还不如我自己找一个演员,把这场戏演完,撑过这个春节再说。
我开始研究各个租友平台上的信息。
这些平台的运作模式大同小异——注册、认证、发布需求、筛选应征者、线上沟通、支付定金、线下见面。价格从一天五百到三千不等,按照服务内容和“演员”的条件分级。
五百一天的,基本上就是陪吃个饭、逛个街,不太能说话,更不能应付复杂的家庭社交场合。一千到两千的,能聊天,能应付一般的家长,但如果家长比较精明或者有很深的专业背景,容易露馅。
三千一天的,是最高级别。这些人的资料上通常会写一些关键词——“名校背景”“擅长社交”“高情商”“可应对高难度场合”。她们的资料照片看起来也不一样,不是那种精修的网红脸,而是气质型的、看起来就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我在这个级别里看到了苏简的资料。
照片上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像是大学里的助教或者研究员。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之间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像是跟这个世界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简介写得很简单:“北大博士,擅长学术社交,可陪见家长、出席正式场合,价格三千一天。”
就这么一行字。没有花哨的自我介绍,没有刻意展示的照片,没有“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之类的话。干净,直接,甚至有点冷淡。
但正是这种冷淡吸引了我。
我需要的人,恰恰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假女友,而是一个能在我爸面前不露怯、不穿帮的人。我爸那双眼睛,看过的学生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一个人是真有学问还是装出来的,他扫一眼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发了消息过去。
我写了一大段话,介绍了我的基本情况、我父亲的背景、这次“见家长”的特殊性和难度。我尽量把事情说得严重一些,因为我不想她低估了这次任务的难度——这不是普通家长,这是一个物理系教授,一个会用学术论文的方式催婚的人。
她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才回复。
只有一行字:“你父亲主要研究哪个方向?”
我回答了之后,她又问了一句:“具体呢?”
我尽力描述了我爸的研究领域,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懂。我学的是计算机,物理的东西早就还给老师了。我只知道我爸这几年一直在做超导材料相关的研究,具体是什么超导、什么机制,我说不清楚。
她那边又沉默了大概半个小时。
然后发来一句:“我知道了。时间和地点发给我。”
就这么定了。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问东问西,没有要更多的资料。就“我知道了”四个字。
这让我既放心又不放心。放心的是,她看起来非常专业,似乎对这种场合驾轻就熟。不放心的是,她真的了解我父亲那个级别的人吗?一个北大博士生,跟我爸的学生差不多年纪,她能在我爸面前端得住吗?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临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又确认了一遍细节。
“称呼问题,”我给她发消息,“我应该怎么叫你?我叫你的名字,还是叫你别的?”
“叫名字就行。苏简。”
“我爸如果问我们的恋爱经过呢?”
“我会说。”
“问到具体的时间地点呢?”
“我会说。”
“问到……”
“陆先生,”她打断了我,“你不用教我怎么说。你有这个时间,不如想想明天穿什么衣服。”
我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最后我问了一个我一直想问但没好意思问的问题:“你……真的是北大博士吗?”
她又沉默了几秒钟。
“你付了三千块钱,不是来查我户口的。你只需要知道,我能胜任你要求的工作。别的,不重要。”
这个回答不算回答,但我也没法再追问了。万一问多了她不干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能应付我爸的“演员”?
我把她发过来的车次信息存了下来,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是我最好的一件外套。一件藏蓝色的毛衣,林太太说我穿这个颜色显白。一条深色的休闲裤,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我对着镜子站了很久,觉得自己看起来还算体面。至少,不会在第一眼就被我爸打上一个“不修边幅”的标签。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在做一件蠢事但已经停不下来”的荒谬感。我躺在床上,反复想明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每一种都以“穿帮”告终。然后在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最坏的结果不就是穿帮吗?穿帮了又怎样?大不了被我爸骂一顿,又不是没被骂过。
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想通了”,这是我太困了,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老家的城市在北方的平原上,冬天的风比北京还大,吹得人脸生疼。我下了车,拖着行李箱在出站口等苏简。
她乘坐的那趟高铁比我晚半个小时到站。
我在出站口来回踱步,看着手表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周围都是接站的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抱着花,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我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像一个等待审判的被告。
二十八分钟后,出站口的人流涌了出来。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不是因为她多出众,而是因为她的气质跟周围的旅客截然不同。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长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脚上一双黑色短靴。头发还是照片上那种低马尾,没有戴眼镜,脸上几乎没有妆容,素净得像一张没有落笔的宣纸。
她没有拖行李箱,只背了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看起来不像是来见“男朋友家长”的,更像是出差参加学术会议。
她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她在我面前站定,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陆深?”
“苏简?”
“走吧。”
就这么简单。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她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启动之后就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我拖着行李箱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上了出租车之后,她才开口说话。
“给我讲一下你父亲今天的安排。”
“今天是除夕,我们回家之后,可能先坐一会儿,然后吃年夜饭。家里没有其他人,就我爸一个人。我爷爷奶奶去年搬去了我姑姑家,所以今晚只有我们三个。”
“他的脾气呢?”
“严格,理性,不太会表达感情。他不发火,但他有一种……怎么说呢,就是你不按他的想法做,他不会说你,但他会用他的方式让你觉得自己做错了。”
“控制欲强。”
“可以这么说。”
“他对你的婚姻问题,持什么态度?”
我把那张表格的事情告诉了她。
她听完之后,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她只是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理解,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评估我的处境到底有多糟糕。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催你结婚?”她忽然问了一个让我意外的问题。
“因为……他是传统的人?觉得儿子到了年纪就该结婚?”
她摇了摇头:“不对。你再想想。”
我想了想,又说:“因为他不放心我一个人?”
“还是不全面。”
我被她说得有点懵。我是花钱雇她来假扮女朋友的,不是花钱雇她来分析我心理的。但那一刻,我又确实想知道答案。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我问。
她没有直接回答。
“等见了他,我告诉你。”
出租车在老城区的小巷子里穿行,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六层居民楼前。我付了车费,拎着行李箱下车。苏简跟在我身后,安静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栋楼是我爸单位的家属楼,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外观已经有些斑驳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不是很灵敏,有时候要跺好几下脚才能亮。
我们家在三楼。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些,鬓角已经全白了。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样子——清瘦,严肃,眼睛里带着一种常年做学问的人才有的专注和认真。
他看到我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我身后的苏简身上。
他愣住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愣住了”,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的感觉。他的身体僵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苏简,瞳孔在那一瞬间似乎放大了。
我以为他是被“儿子的女朋友”这个事实惊到了,毕竟他催了这么久,我从来都是空手而归。但很快我就发现不对了——他看的不是我“带回来的女朋友”,他看的是苏简本人。
那种目光,不是父亲看儿子的女朋友的目光,而是一个学生看老师、一个后辈看前辈、一个仰望者看被仰望者的目光。
“苏老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沙哑,颤抖,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敬畏。
然后他弯腰鞠躬了。
九十度。
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颤抖。他鞠了至少三秒钟才直起身来,眼眶已经泛红了。
“您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几乎是哽咽的。
苏简站在那里,微微侧了侧头,用一种平静而遥远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陆明远,好久不见。”
我站在走廊的声控灯下,周围的空气冷得像冰水,但我后背全是汗。
苏老师。
陆明远,好久不见。
这两个信息像两把锤子,同时砸在我脑门上。
苏简是我爸的老师。一个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的女人,是我爸的老师。我爸,一个四十五岁的物理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在她的面前,像一个见到了恩师的小学生,弯腰,鞠躬,红了眼眶。
而我,花了三千块钱,把这个女人租来假扮我的女朋友,带回家见家长。
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简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没有嘲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我爸,语气如常地说:“进去说吧,外面冷。”
我爸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侧身让开:“对对对,进来进来,快请进。”
苏简进了门,我爸跟在她身后,殷勤得不像他。我这个亲儿子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在冷风里站了好几秒,才跟了进去。
门关上,声控灯灭了。
走廊恢复了一片漆黑。
这大概就是我当时的心境——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第二章: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
客厅不大,二十来平米,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某台的春节特别节目。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我爸某个学生送的,写着“格物致知”四个字。沙发的扶手上搭着一条毯子,看起来是我爸平时午睡用的。
一切都是老样子,跟我去年回来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家里的气压不太对。
苏简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双肩包靠在脚边。她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在那幅“格物致知”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收回来。
我爸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像是学生在等待老师提问。
我坐在苏简旁边,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沙发,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这种场面太诡异了。
“爸,”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这是苏简,我……女朋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虚。尤其是在看到我爸对苏简的态度之后,那声“女朋友”喊得毫无底气。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表情极其复杂——有震惊,有困惑,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哭笑不得。
“女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看向苏简,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种近乎恭敬的小心,“苏老师,这……这是怎么回事?”
苏简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你来解释”,又像是在说“别担心,交给我”。然后她转回头,看着我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明远,你儿子在网上租了一个人来假扮他的女朋友,因为受不了你的催婚。”
空气凝固了。
我爸的表情从恭敬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铁青。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直接说出来了。她把这些天我苦心经营的谎言,把我花了三千块钱精心策划的这场戏,把我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和桥段,全部拆穿了。就在我们进门不到五分钟的时候,就在我爸还沉浸在“导师来了”的震惊中的时候,她像一个拆弹专家,精准地剪断了所有引线。
“什么?”我爸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陆深!”
我看着他那张气得发黑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我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我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谎言已经被揭穿了,我那些笨拙的辩解只会让我看起来更可笑。
“陆深,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我爸站起来,手指着我,指节都在发抖。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是。”
我爸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向苏简,语气里带着一种艰难的克制:“苏老师,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这孩子……我不知道他跟您是怎么说的,他是不是骚扰您了?我替他向您道歉。”
“他没有骚扰我,”苏简说,“他花了三千块钱,在一个平台上找到了我。他以为我是一个可以提供‘租友’服务的人。他不知道我是谁。”
“他当然不知道您是谁!”我爸的声音又高了半度,“他学的是计算机,对物理一窍不通!他连我的研究方向都说不清楚,怎么可能认识您?怎么可能知道您……”
他没说下去,用手捂住了额头。
我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
我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我花了三千块钱,从网上找了一个人来扮演我的女朋友,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爸。结果这个人是我爸的导师。这是什么狗血剧情?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
“你先坐下,”苏简对我爸说,语气温和了一些,“这件事不怪他。那个平台上的信息,是我让人放上去的。他找到我,是机缘巧合。”
我爸愣了一下:“您让人放上去的?为什么?”
苏简没有回答。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先吃饭吧,”她说,“大过年的,别在客厅里站着了。你不是做饭了吗?端上来再说。”
我爸站在那儿愣了几秒钟,然后像是被遥控了一样,转身走向了厨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这个在学术圈里也算一号人物的男人,被苏简一句话就支使去了厨房,心里的震惊比刚才更大了。
她到底是谁?
我爸在厨房里热菜的时候,我在客厅里如坐针毡。苏简倒是很放松,她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着,动作不急不缓。
“你吓到了?”她问。
我说不出话来。
“你在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我还是说不出话来,但我点了点头。
她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如果我提前告诉你我是谁,你还敢带我回来吗?”
我想了想。如果我知道她是我爸的导师,打死我也不会花三千块钱租她回来。不是因为怕穿帮,是因为这太荒谬了。一个人得有多大的胆子,才敢雇自己父亲的导师来假扮自己的女朋友?
“不敢。”我说。
“所以我不告诉你,是对的。”
我不明白她的逻辑,但我没有力气去追问了。
“你到底是谁?”我问。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然后说:“我叫苏简,北京大学物理学院教授,研究方向是凝聚态物理和超导材料。你的父亲,陆明远教授,是我指导的博士后。”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个人简介。但这些话落在我耳朵里,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下一下地钉进我的认知里。
北大的教授。
我父亲的导师。
一个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的女人,已经是北大的教授了。
而我,花了三千块钱,把她当成“租来的假女友”带回了家。
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北大教授,会在那种平台上注册账号,对吧?”她看着我,好像在等我点头。
我拼命点头。
“那个平台是我一个学生做的毕业设计,”她说,“他的研究方向是共享经济模式下的新型社交关系。他在平台上做了一个‘专家体验区’,邀请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入驻,提供‘陪同出席社交场合’的服务。目的是研究人们在面对‘高知识密度社交对象’时的行为模式。”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社会学实验。我是他邀请的‘样本’之一。我没有收过任何人的钱,你付的三千块钱,平台全部捐给了公益项目。”
我张着嘴,整个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所以我不是花钱租了一个女友,我是花钱参与了一个社会学实验。而我爸的导师,是这个实验的样本。
荒谬,太荒谬了。
“但你找我爸的时候,没有告诉他你要见的是谁,”我说,“你不知道你要见的是你以前的学生吗?”
苏简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
“你知道?”
“你第一次发消息给我的时候,你提到了你父亲的职业、研究方向和性格特点。在你描述‘凝聚态物理’和‘超导材料’这两个关键词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是谁了。全中国研究这个方向的物理教授很多,但你父亲有一个非常独特的特征——他喜欢用表格来讨论非学术问题。”
我愣住了。
“你……知道?”
“陆明远是我指导的博士后里,最特别的一个。他做研究的时候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但在处理人际关系的时候,也喜欢用同样的方法。他曾经给我提交过一个‘关于提升实验室团队凝聚力的系统性建议’,全文两万字,用了十七张表格。”
她把橘子放在桌上,看着我说:“我一看你的描述,就知道是你父亲。但我没有拒绝,因为我很好奇——陆明远的儿子,为什么会想到租一个假女友来骗自己的父亲?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在怕什么?
这个问题,我爸从来没有问过我。他只知道催我结婚、列表格、定目标,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你在怕让你父亲失望。”苏简替我说出了答案。
我看着她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已经让你父亲失望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是因为你没有女朋友,而是因为你选择用欺骗的方式来应对他的期待。你以为你在保护他,其实你在否定他的判断力。你以为你在逃避压力,其实你在放大问题。”
“你父亲催你结婚,不是因为他想控制你,是因为他害怕。他的妻子,你的母亲,走得早。他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他最怕的不是你结不结婚,而是他走了以后,你一个人怎么办。”
“他列那些表格,不是因为他觉得婚姻可以用公式推导,是因为这是他唯一会的方式。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他只能用他最熟悉的方法来跟你沟通。”
“你听不懂他的表格,他听不懂你的沉默。你们两个人都没有错,但你们都在伤害对方。”
她的声音停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厨房里传来的锅铲声和电视里的背景音乐。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发现,我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她。
她说得对。
每一句都对。
我爸从来没有告诉我他害怕什么,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他。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代沟,而是一堵由沉默和误解砌成的墙。他用表格来推倒这堵墙,我用谎言来翻越这堵墙,但墙不但没有倒,反而越来越高。
厨房的门开了,我爸端着一盘菜走了出来。
他看到我和苏简之间的气氛,愣了一下,然后把菜放在桌上,站在那里,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简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帮他摆碗筷。
“明远,”她说,“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我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一顿饭,吃得极其安静。
我爸做了六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蒜蓉西兰花、一锅排骨莲藕汤。每一样都是我爱吃的,他记得我的口味,记得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每年除夕都会做这些菜,从不缺席。
但今年的饭桌上,气氛完全不同以往。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的三边,各怀心事。我爸坐在主位上,筷子拿在手里,但几乎没怎么动。苏简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斯文,每口菜都细嚼慢咽,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道菜的味道。我坐在苏简旁边,低着头扒饭,一句话都不敢说。
“苏老师,”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我知道今天这个场合不太合适,但我还是想问——您这几年,到底去哪了?您从北大离开之后,我打听过您的消息,所有人都说不知道。”
苏简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
“我去了瑞士。”
“瑞士?”
“CERN,欧洲核子研究中心。我在那里待了两年,做了一些研究。后来回国,在北京的一家研究所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去了北大。”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我爸的表情明显变了。
CERN,欧洲核子研究中心。我知道这个地方,世界上最大的粒子物理学实验室,大型强子对撞机就在那里。能去那里做研究的人,都是物理学界顶尖中的顶尖。
“您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爸的声音有点哑。
苏简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钟。
“那时候,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感觉到了它下面压着的重量。
需要一个人待着。
这句话里有故事,有我不知道、我爸也不知道的故事。
我爸显然也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他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咀嚼一些他不愿意说出口的话。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爸和苏简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学生和老师”那么简单。他们之间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历史,有一些藏在“好久不见”和“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我没有机会问。
因为那天晚上,还有更大的冲击在等着我。
吃完饭,苏简帮我爸收拾了碗筷,还主动洗了碗。我爸站在厨房门口,局促得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嘴里不停地说“苏老师您别动,我来我来”,但苏简根本不理他,自顾自地把碗洗了,擦干,整整齐齐地码进碗柜里。
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跟之前的印象完全不同。
照片上的她是冷淡的,见面之后的她是干练的,拆穿我谎言的时候她是犀利的。但在厨房里洗着碗、系着我爸那条褪了色的围裙的苏简,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做家务、会关心人的普通人。
不是高高在上的北大教授,不是我爸口中那个“导师”,而是一个有温度、有情感的女人。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是我爸的导师,比我大至少七八岁,我怎么能对她有这种想法?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苏简洗完碗出来,在客厅里坐下。我爸泡了一壶茶,给她倒了一杯,也给我倒了一杯。
“陆深,”苏简忽然叫我。
我抬起头。
“你觉得你父亲为什么要催你结婚?”
这个问题她在出租车上问过我,我当时没有回答出来。现在,在经历了今晚的一切之后,我依然回答不出来。
“不是因为你想的那样,”她说,“不是因为传统观念,不是因为面子,不是因为怕你老了没人管。”
“那是为什么?”
她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低着头,双手捧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你父亲自己,在失去你母亲之后,一个人扛了太久。”苏简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知道一个人扛是什么滋味。他不希望你以后也过这样的日子。”
我妈是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的,车祸,当场死亡。
我爸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客厅里写作业。他放下电话,在玄关站了足足有一分钟,一动不动。然后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陆深,妈妈出事了,爸爸要出门一趟。你在家乖,冰箱里有饭,自己热着吃。”
他没有哭,声音甚至没有抖。他摸了摸我的头,穿上外套,出了门。
等我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嘴唇干裂了,头发在一夜之间白了很多。但他看到我的时候,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爸爸回来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我妈。
没有在我们面前哭过,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任何脆弱。他把所有的悲伤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两件事上——做研究,养儿子。
我以为他已经走出来了。我以为时间治愈了一切。
但苏简的话让我忽然意识到,他没有走出来。他只是把所有没有流出来的眼泪,都变成了那些表格上的数据和公式,变成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沉默,变成了对我婚姻的执念。
他不想让我也变成他那样。
所以他才那么着急,那么用力,那么不顾一切地想要我“解决”婚姻问题。
不是因为控制欲,是因为恐惧。
“爸,”我的声音哑了,“对不起。”
我爸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是我对不起你。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那天晚上,我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苏简陪他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学术,聊她的研究工作,聊他在做的超导项目。他们说话的方式跟我完全不同——他们用的每一个词我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什么“BCS理论”,什么“高温超导机制”,什么“拓扑序”,像外星语一样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就飞出去了。
我坐在旁边,一个字都插不上嘴。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苏简在跟我爸说话的时候,目光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那种情绪不是师生之间的尊重,不是朋友之间的亲切,更像是一种……心疼。
她在心疼我爸。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十点多的时候,苏简站起来说她要走了。
我爸急了:“苏老师,这么晚了,您住哪儿?我去给您订酒店。”
“不用了,我已经订好了,就在附近的如家。”
“那怎么行?”我爸的声音拔高了,“您怎么能住如家?我去给您订一个五星级酒店。”
苏简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冷笑,不是客气的微笑,而是那种嘴角弯起来的、眼睛里有光的、真正的笑。
“明远,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不说话了。
我送苏简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三楼那盏还亮着,下了楼梯就一片漆黑。我用手机开了手电筒,光柱在墙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到了楼门口,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苏简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橘黄色的光晕里。她的脸在逆光中显得很柔和,比白天看起来年轻了一些,像一个普通的、不那么冷淡的年轻女人。
“陆深,”她说,“你不必觉得今天的事情很丢脸。”
我不说话。
“你不了解你父亲,不了解他的过去,不了解他的恐惧。这不是你的错,因为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同样,他也不会理解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应对他的期待。因为你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你需要学会的,不是怎么骗过你父亲,而是怎么跟他说话。不是用表格,不是用谎言,是用你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我站在那里,冷风灌进领口,但我没有缩脖子。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关于我爸的……那些都是真的吗?他真的是因为怕我一个人扛,才催我结婚的?”
“你母亲去世后,他有一年的时间没有做任何研究。实验室的人说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稿纸上画的不是公式,是你母亲的名字。后来他来找我,说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我告诉他,陆明远,你不能倒下,你还有儿子。”
我愣住了。
“他去找过你?”
“不止一次,”苏简说,“那一年,他来找过我很多次。不是请教学术问题,是……他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他是那种人,在所有人面前都要维持一个‘父亲’‘教授’的形象,只有在真正信任的人面前,他才会卸下那些东西。”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他信任你。”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的,”她说,“他信任我。所以当他看到你带着我回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儿子带女朋友回家了’,而是‘我信任的人怎么跟我儿子在一起’。他鞠躬,是因为他尊重我。他红了眼眶,是因为他以为我是在故意瞒着他什么。他是一个很感性的人,只是他不善于表达。”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不是因为我租了一个假女友,而是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情。我不知道我妈去世后我爸曾经差点撑不下去。我不知道他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我不知道他信任苏简到那种程度。
而这些事,我爸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苏简说的对,我们需要学会的,不是怎么骗对方,而是怎么跟对方说话。
“苏简,”我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带“老师”两个字。
她看着我。
“今天的事,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
“我应该道歉。我租了一个人来骗我爸,那个人恰好是你。如果不是你,换一个人,这场戏可能就真的演下去了。我爸会被骗,我会继续骗他,事情会越来越糟。”
“所以你运气好。”
“我运气好?”我苦笑,“我爸的导师来扮演我的假女友,这叫运气好?”
“至少你现在知道了真相,”她说,“有些人的谎言可以维持很多年,越滚越大,最后收不了场。你的谎言在五个小时内就被拆穿了,你没有太多损失。”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我送你去酒店吧。”我说。
“不用了,很近,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她转身要走,我喊住了她。
“苏简。”
她停下,回头。
“明天……大年初一,你还来吗?”
她看着我,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
“还来。”
她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橘黄色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她的影子一段一段地拉长,再一段一段地缩短。她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冷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北方冬夜特有的干燥和凛冽。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是我爸还在客厅里。
我上了楼。
我爸坐在沙发上,茶杯已经空了,但他还端着,手指在杯沿上一圈一圈地摩挲。他看到我进来,放下茶杯,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我坐下了。
我们父子俩并肩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里的人在一张一合地说话,像是在演一出默剧。
“爸,”我说,“对不起。”
“你不用一直说对不起。”
“我应该说的。”
沉默了一会儿。
“苏老师跟我说了一些事情,”我爸的声音很低,“关于你为什么要租人。”
“她跟你说了?”
“说了。”
我不敢问他苏简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她只见过我一面,了解我的事情不超过两个小时,她能跟我爸说什么呢?
“她说,你不敢跟我谈这件事,是因为你怕我失望。”
我不说话。
“陆深,”我爸的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开始怕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了我心里。
什么时候开始怕他的?
也许是从他拿着表格坐在我面前,一项一项地分析我“婚恋竞争力指数”的时候。也许是从他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我“你应该这样”而不是“你觉得呢”的时候。也许是从他从来不问我“你想要什么”,只告诉我“你应该要什么”的时候。
但这些话说出来,就像是在指责他。
我不想指责他。他只是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在爱我。
“爸,”我说,“我不怕你。我是怕你失望。”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对你失望,”他终于开口了,“我是对我自己失望。”
我愣住了。
“你妈妈走了以后,我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父亲。我只会做研究,只会用数据说话。我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谈心,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能做的,就是保证你吃饱穿暖,好好学习。我以为这就够了。但现在看来,不够。”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哭。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深,”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眼神是认真的,“我不需要你今年结婚,不需要你明年结婚。我只需要你知道,不管你什么时候结婚,跟谁结婚,甚至结不结婚,你都是我儿子。我催你,是因为我怕你一个人扛。但你如果想一个人扛,也行。你扛不动的时候,告诉我,我帮你扛。”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二十七岁的大男人,坐在沙发上,当着我爸的面,哭得像一个小孩。
我爸把手放在我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小时候那样。
“行了,别哭了。大过年的。”
我擦了一把眼泪,笑了。
电视里的春晚正在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到了。
窗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地响起来,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整个城市照得亮如白昼。
我透过窗户,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绽放、熄灭、再绽放、再熄灭,忽然想起了苏简。
她一个人住在如家酒店里,窗外大概也能看到烟花。
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在看。
第三章:意外的真相
大年初一,我起得很早。
昨晚跟我爸聊到凌晨一点多,两个人都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倒了出来。有些话说开了,心里反而轻松了。虽然不可能一夜之间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那堵墙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照了进来。
我给苏简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几点过来?”
她回得很快:“十点。”
后面跟了一句:“你爸早上吃什么了?”
“还没吃。”
“让他别做了,我带早饭过去。”
我愣了一下。她带早饭过来?一个北大教授,大年初一,要给我爸带早饭?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她又发了一条:“你爸爱吃甜的还是咸的?”
这个问题让我更愣了。我爸爱吃什么?我竟然不太确定。我记得他以前喜欢吃咸的,豆浆要咸的,豆腐脑也要咸的。但这几年他的饮食习惯有没有变,我不知道。我每年只回来一两次,每次住三五天,根本没注意过这些细节。
“咸的吧。”我回。
“好。”
九点半,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苏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她今天换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深红色的围巾,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没有化妆,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脸颊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她看起来比昨天更年轻了。
“愣着干嘛?帮忙。”她把手里的袋子往我面前一递。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一袋是早餐——豆浆、油条、豆腐脑、小笼包、茶叶蛋,满满当当装了好几盒。另一袋是水果——草莓、车厘子、脐橙,全是洗好装盒的。
“你几点起来的?”我问。
“七点。那家早餐店排队排了四十分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意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的感觉。
我爸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苏简,又变得局促起来。
“苏老师,您怎么还带东西来了?您来我们就很高兴了,不用这么破费……”
“坐下吃饭。”苏简一句话就把他噎了回去。
我爸乖乖坐下了。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苏简昨天晚上说的话——“他是那种人,在所有人面前都要维持一个‘父亲’‘教授’的形象,只有在真正信任的人面前,他才会卸下那些东西。”
我爸在苏简面前,卸下了所有架子。不是因为他敬畏她,而是因为他信任她。
这种信任,是他对我都没有过的。
不是他不信任我,是我们之间隔了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早餐桌上,气氛比昨晚好了很多。
苏简跟我爸聊了一些学术圈的事,说谁谁谁拿了什么奖,谁谁谁发表了什么文章,谁谁谁从哪所大学跳槽到了哪所大学。我爸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几句话,问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专业问题。
我坐在旁边吃小笼包,假装自己是一块背景板。
“陆深,”苏简忽然转向我,“你学的是计算机?”
我被小笼包噎了一下,灌了一口豆浆才咽下去:“对,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具体做什么方向?”
“产品经理。”
“产品经理是做什么的?”
“就是把一个产品的想法变成实际可落地的方案,然后协调开发、设计、测试各个环节,推动产品上线。”
“所以你是连接想法和执行的那个人?”
“可以这么说。”
“你父亲对我说过,你从小就是一个很会‘连接’的人。你能把不同人的想法串联起来,能找到大家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他说你在高中的时候,班级里有什么矛盾,都是你出面调解的。”
我看向我爸。
他低头喝豆浆,耳朵尖红红的。
他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
“你父亲一直在观察你,比你以为的要仔细得多。”苏简说,“他知道你不喜欢物理,所以从来没有强迫你学。他知道你喜欢文学,所以高中的时候给你买了很多课外书。他知道你不喜欢被管束,所以大学以后就很少干预你的决定,除了……婚姻这件事。”
“因为这件事他觉得他懂,而你不懂。”苏简看了我爸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他其实也不懂。他以为婚姻是可以用公式推导的,但他是学物理的,又不是学社会学的。”
我爸被她说得脸都红了,放下豆浆杯,干咳了两声:“苏老师,您别……在孩子面前揭我的短。”
“这不是揭短,”苏简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这是告诉陆深,你也是一个普通人,也会犯错,也有很多搞不定的事情。你不用在他面前表现得那么完美,他不需要一个完美的父亲,他需要一个真实的父亲。”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我爸低着头,手指在豆浆杯上摩挲着。
我想说点什么,但我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我去切水果。”我爸站起来,端着果盘进了厨房。
苏简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你爸这个人,”她说,“最难的事情不是做研究,是跟人亲近。他跟人亲近的方式,就是为对方做事。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给你列表格。他不擅长说‘我爱你’,但他会用一百种方式让你感觉到。只是你可能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看懂那些方式。”
“你好像很了解他。”我说。
苏简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厨房的方向。
“我带了他两年,又跟他共事了三年,加上他后来找我诉苦的那些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有五六年吧。”她的声音很平静,“五六年,足够了解一个人了。”
五六年。
一个男人,愿意把自己的脆弱展现给一个女人看,持续五六年。
这已经超出了“师生”和“朋友”的范畴。
我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但我没有说出来。
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小事。
我爸在阳台上接了一个电话,聊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客厅里跟苏简下象棋——她非要教我,说这是“培养战略思维”,但我觉得她就是想看我输。
我爸挂了电话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实验室的事。一个学生提交的数据有问题,我得回去处理一下。”
“现在?大年初一?”
“他说得比较急。我明天一早回去就行。”
苏简放下手里的棋子,看着他:“哪个学生?”
“小赵,赵一鸣。”
“数据什么问题?”
“一组超导实验的数据,跟之前的结果对不上。他自己找不出原因,让我回去看看。”
苏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我爸愣住了。
“苏老师,大年初一的,您别……”
“实验数据的问题不能拖,早一天解决早一天安心。”她已经开始穿外套了,“走吧,我跟你一起去看。”
我爸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我还能说什么?我一个学计算机的,在他们讨论超导实验数据的时候,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去吧,”我说,“我自己在家待着。”
“晚饭吃冰箱里的饺子,别忘了蒸一下。”我爸交代了一句,就跟苏简一起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棋盘上那盘没下完的棋。苏简的马已经把我的帅逼到了绝境,下一步就要将死了。她下棋的水平比我高出不知道多少,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每一招都暗藏杀机。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温和安静,实际上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发一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对我爸这么好?”
但我没有发出去。
因为这个问题太直白了。直白到如果她回答“因为他是我的学生”,我会觉得她在敷衍;如果她回答别的,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想起昨天晚上,她对我说的那句话:“你父亲信任我,所以他看到你带着我回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儿子带女朋友回家了’,而是‘我信任的人怎么跟我儿子在一起’。”
他说的是“信任的人”,不是“学生”。
这两个字之间,差了一个世界的距离。
我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一条新闻弹了出来——“北大最年轻女教授苏简:科研是我的生命”。
我点了进去。
文章很长,介绍了苏简的学术生涯——二十六岁拿到北大博士学位,二十八岁赴瑞士CERN从事博士后研究,三十一岁回国担任某研究所研究员,三十三岁回到北大任副教授,三十五岁破格晋升为教授。她是北大物理学院近二十年来最年轻的女性教授,研究方向是高温超导材料的微观机理,在《自然》《科学》等顶级期刊上发表过十几篇论文。
文章里附了一张照片,是她在一个学术会议上做报告的侧脸。她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手指着PPT上的一个图表,表情专注而认真。台下坐着几百号人,全是业内顶尖的学者。
我看着那张照片,再看看今天早上她拎着豆浆油条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觉得这完全是两个人。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学术明星,一个是会在寒风中排队四十分钟买早饭的普通女人。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或者,两个都是。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待了三个多小时。
我翻了翻老照片,找到了几本旧相册。我妈去世后,我爸把所有的相册都收了起来,放在柜子的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我这次翻出来,发现相册的封面已经落了灰。
第一页是我妈抱着满月时的我,站在医院门口。她笑得很开心,我爸站在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比了一个耶的手势。那是我见过的我爸最年轻、最放松、最不像现在这副样子的照片。
他那时候笑起来是露牙齿的。
后来他就不笑了。
我翻开后面几页,看到了我十岁生日那天的照片,我妈在旁边给我切蛋糕,我爸举着相机在拍照。他不在照片里,他永远是拍照片的那个人。
再往后,照片突然变少了。十二岁以后,几乎就没有了。只有毕业照、证件照,再也没有那种随意拍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照片。
我妈走后,这个家就没了拍照的人。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了柜子里。
四点多的时候,我爸和苏简回来了。
他们的表情看起来比走的时候轻松了很多,尤其是苏简,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是在解决了某个难题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光。
“找到问题了?”我问。
“找到了,”我爸说,“数据采集的某个环节有系统误差,修正之后就能解决。苏老师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带着团队做了两个星期都没找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崇拜。四十五岁的物理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在苏简面前,像一个刚入行的研究生,被导师指点了一下就豁然开朗。
我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从来没有被我爸用这种眼光看过。
不是因为我不够好,而是因为我不在他的领域里。他看我的时候,永远是“父亲看儿子”的目光——关切的、负责的、带着期望的。但他看苏简的时候,是“同行看同行”的目光——尊重的、欣赏的、甚至带着一点点仰慕的。
这两种目光之间,没有高下之分,但有一种微妙的温度差。
“陆深,”苏简走过来,“你一个人在家的这几个小时,做了什么?”
“翻了翻老照片。”
她看了我一眼:“看到你妈妈了?”
“嗯。”
“你长得像她。”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我爸跟她说过,也许是看了我家的照片。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心头一暖。
“苏简,”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过来。谢谢你帮我爸解决了那个数据问题。谢谢你……”我想说“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我爸”,但这句话说出来太矫情了,我没好意思。
她好像看懂了我没说完的话,微微笑了一下。
“陆深,你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不是因为因为我。
那就是为了我爸。
她为了我爸,在大年初一推掉所有事情来我家。她为了我爸,在寒风中排队四十分钟买早饭。她为了我爸,大过年的跑到实验室去帮忙解决问题。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爸。
不是因为我。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清醒。
像是一直在迷雾中行走,忽然一阵风吹过来,雾散了,你看到了远处的山,看到了脚下的路,看到了自己站在哪里。
晚上的时候,我爸又做了一桌子菜。
这次的饭桌上,气氛比昨晚好了很多。苏简不再那么冷淡,我爸也不再那么局促。他们聊了很多,聊学术,聊往事,聊一些我不认识的人。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话。
“苏老师,”我爸倒了一杯酒,端起来,“这杯酒,我敬您。谢谢您今天帮我解决了那个问题,也谢谢您……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苏简拿起面前的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您随意。”
我爸把那杯酒一口干了。
喝完酒之后,他的话忽然多了起来。
“苏老师,您还记得我博士毕业答辩那天吗?我紧张得不行,PPT翻错了两页。您坐在评委席上,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我,等我讲完了,您才一个一个地指出我的问题。别的老师都说我这不行那不行,只有您说,陆明远的研究方向是对的,只是方法需要改进。”
苏简端着茶杯,安静地听。
“那天晚上,我去找您,问您为什么帮我。您说,陆明远,你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但你是一个认真的人。聪明的人很多,认真的人很少。你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埋没。”
我爸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了。
“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不管以后走到哪里,您都是我的恩师。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说完,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苏简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明远,你喝多了。”
“没有,我没喝多。我心里清楚得很。”
“你清楚什么?”
“我清楚……”他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清楚什么?”苏简追问。
我爸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片发出的滋滋声。
“我清楚,”他的声音很低,“有些话,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转身走向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和苏简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
电视还开着,正在播一个什么晚会,一群穿着大红大绿衣服的人在台上又唱又跳,笑得灿烂无比。那种热闹,跟我们之间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简,”我终于开口了,“我爸说的‘有些话’,是什么?”
苏简没有回答。
她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看着杯子里残留的茶水,目光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陆深,”她说,“有些问题,你不要问我。你该去问你爸。”
“我问他会说吗?”
“也许不会。但至少你问了。”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苏简没有住酒店。我爸喝多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苏简说她可以留下来帮忙照顾。我睡次卧,她睡客厅沙发。
我给她找了新的床单和枕头,铺在沙发上。她坐在那里,抱着枕头,看起来不像一个北大教授,更像一个普通的、来朋友家做客的女人。
“苏简,”我站在走廊里,隔着几步距离看着她,“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为什么要注册那个平台?你说是一个学生的毕业设计,但你可以拒绝。你为什么要答应?而且你知道你要见的人是我爸,你为什么还要来?”
她抱着枕头,沉默了很久。
走廊的灯没有开,客厅里只有电视待机的那一点微弱的光。她的脸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表情看不清楚。
“因为我想见他。”
四个字。
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我想见他。
不是“我想见你”,不是“我想见你的家人”,是“我想见他”。
他,是我爸。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想见他,为什么需要用这种方式?”我问。
“因为他不想见我。”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你爸这个人,一旦决定跟一个人保持距离,就会非常彻底地执行。他不接我的电话,不回我的消息。我给他发邮件,他隔很久才回,语气官方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通信。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要跟我保持距离。”
“但你用这种方式来见他——假装是一个租来的假女友,假装是我带回来的女朋友——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
“荒唐。”她承认。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她抬起头看着我。
在那微弱的、暧昧的光线里,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像是两盏在远处燃烧的灯。
“因为人有时候,就是会做一些荒唐的事。”
她没有再说话,把枕头放平,躺了下去,背对着我。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不是悲伤,不是疲惫,而是一个人在心里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肺腑之间溢出来的那一声气音。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爸和苏简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学生和老师?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我爸说“有些话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苏简说“因为他不想见我”。这两个人之间,横亘着一段我不知道的历史,一段被我爸刻意掩埋的往事。
而现在,因为我的荒唐举动,这段往事被翻了出来,摊在了阳光下。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我知道,这个年,过不平静了。
第四章:往事并不如烟
大年初二的早上,我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了。
走出房间,看到苏简在厨房里煮粥,我爸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热茶,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飘来小米粥的香气,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醒了?”苏简头也没回地说。
“嗯。”
“洗脸刷牙,粥马上好。”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有些红肿,昨晚大概没睡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早饭的时候,三个人都很安静。
苏简煮的小米粥,配了昨天早上剩下的油条和茶叶蛋,又拌了一个小凉菜。很简单,但很舒服。我爸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茶叶蛋,然后把碗推到一边,看着苏简。
“苏老师,”他说,“您今天打算什么时候走?”
苏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下午。”她说。
“我送您。”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送您。”我爸的语气很固执。
苏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我坐在旁边,感受着这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像两条河流,在某个地方交汇过,然后分开,各自流淌了很久,现在又被命运推到了同一个河床上。他们之间的水流已经不再湍急,甚至看起来波澜不惊,但水下的暗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早饭之后,我爸去阳台抽烟。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早上他已经抽了两根了。苏简在客厅里帮我妈那盆已经枯死的绿萝换土——那盆绿萝是我妈生前养的,她走了以后没人管,早就枯死了,但花盆一直放在阳台上,我爸不肯扔。
苏简把枯死的枝叶剪掉,换了新土,浇了水,把那盆绿萝重新放回了阳台上。
“它还能活吗?”我问。
“根没死透,春天会发新芽的。”她说。
我看着她蹲在阳台上,双手沾满泥土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苏简,你是不是喜欢我爸?”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填土,动作没有一丝慌乱。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她把土压实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陆深,你觉得你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想到她会反问,愣了一下。
“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人。对工作负责,对我负责,对所有人都负责。但他对自己不够负责。”
“不够负责?”
“他把自己放在最后。什么事情都是先想别人,再想自己。我妈走了以后,他连自己都不想了。”
苏简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很了解他。”她说。
“我不了解他。”我说,“我了解的是‘父亲’这个身份下的他,不是真正的他。真正的他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让我看到过。”
苏简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看看吗?”她问。
“看什么?”
“真正的他。”
那天下午,我爸坚持要送苏简去车站。
我本来想跟着去的,但苏简说不用,她想跟我爸单独说几句话。我识趣地留在了家里。
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心神不宁。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小区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把枝条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写意画。
我拿起手机,看到苏简在一个小时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陆深,有些事,我应该告诉你。”
“关于你父亲。”
“关于我和他之间的事。”
“但这件事,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你。你父亲如果能亲口对你说,那是最好的。”
“如果他不说,你再问我。”
我盯着这几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我决定等我爸回来,问他。
不管他愿不愿意说,不管他会不会生气,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应该问。
因为苏简说得对——有些问题,不问就不会有答案。有些话,不说就会烂在肚子里,变成一辈子的遗憾。
我爸送完苏简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表情有些疲惫。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们父子俩就这样并排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和零星亮起来的灯火。
“爸,”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跟苏简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了墨黑,久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有人一盏一盏地关掉。
“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人。”
我爸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跟我。
“我带了她两年博士后,又跟她共事了三年。那五年,是我人生中最苦的五年,也是最好的五年。你妈妈刚走的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空的。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不知道怎么面对工作,不知道怎么面对任何事。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想见任何人。是她每天来找我,不管我多不耐烦,她都来。她不是那种会说‘你要坚强’‘你要振作’的人。她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做她自己的事。我写不出论文的时候,她就帮我理思路。我处理不了数据的时候,她就帮我把数据重新跑一遍。我不说话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书,陪着我。”
“后来有一天,我终于问她,你为什么帮我?她说,陆明远,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不应该被生活打垮。”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对她的感情,不仅仅是感激。”
我爸的声音停了。
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是痛。
“你喜欢她。”我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爸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我忍住了后半句话。
“为什么没有跟她在一起?”
我点了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到。
“因为她是我导师。因为那时候她刚从瑞士回来,事业刚刚起步,我不能让她因为我的事被人说闲话。因为她比我小十二岁,我跟她在一起,别人会怎么说她?‘北大女教授跟自己的学生搞在一起’,你觉得这种话传出去,她还能在学术界待下去吗?”
“你怕这些?”
“我怕的是她受伤。”
我爸的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她那么好的人,不应该因为我的自私受到任何伤害。所以我能做的,就是离她远一点。不是我不想见她,是我不能见她。每一次见她,我都会想,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会不会不一样。但‘当初’已经过去了,我回不去了。我能做的,就是不让她因为我再受任何委屈。”
我的眼眶酸得厉害。
“那她呢?”我问,“她对你的感情,你不知道吗?”
我爸沉默了。
“你知道的,”我说,“你当然知道。苏简说她来找你,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她给你发邮件,你隔很久才回,语气官方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通信。你以为你在保护她,其实你在伤害她。”
“我没有资格……”
“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我打断了他,“你觉得你离她远一点是在保护她,但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需要你的保护?她可能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你连一个解释都不给她,就单方面宣布结束。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不是来指责他的。我只是想让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把自己从那个牢笼里放出来。
但我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剜在他心上。
我看到了。在黑暗中,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像一个终于撑不住了的、被掏空了所有的人。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是我自私。”
窗外的鞭炮声又开始响了。
噼里啪啦的,热热闹闹的,跟这个冷清的客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看着我爸的侧脸,看着他一夜之间又白了许多的鬓角,看着他塌下去的肩膀和攥紧的拳头,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出手机,给苏简发了一条消息。
“你走了多远?”
她回得很快:“刚上火车,还没出站。”
“下一站下车,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我爸有话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列车已经开出了城市,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好。”
一个字。
我站起来,对我爸说:“苏简下一站下车,折返回来。她要跟你谈谈。”
我爸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惶。
“陆深,你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叫她回来?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不能告诉她……”
“我没有告诉她,”我说,“这些话,你自己告诉她。”
“我不行……”
“你行。”我蹲下来,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像十二岁那年他蹲在我面前告诉我妈妈出事了一样,“爸,你教过我,遇到问题要面对,不要逃避。你逃避了这么多年,够了。她等了你这么多年,也够了。你欠她一个解释,也欠你自己一个交代。”
我爸看着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在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哭。
从来没有。
他送走我妈的时候没有哭,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时候没有哭,他在实验室里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没有哭。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了那道坚硬的壳里。
但现在,那道壳裂了。
我看到了裂缝里的光。
也看到了裂缝里的血。
那道光,是他的勇气。那些血,是他这些年一个人扛着的所有苦。
第五章:尘埃落定
苏简折返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她去的时候坐的高铁,回来的时候坐的是下一趟车的反向列车,到站后又打车过来。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三个小时。
我去小区门口接她。
路灯下,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她的头发有些乱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是清亮的,像长途跋涉之后终于看到了目的地的人。
“你爸怎么说?”她下车第一句话就问。
“他还没说。他在等你。”
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释然。
好像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们上了楼。
我爸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他看到苏简进来,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部勇气的事情。
“明远,”苏简先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儿子说你找我有事。”
我爸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双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我在旁边看着,急得不行,但我不能替他开口。这是他的事,是他欠了这么多年的债,必须由他自己来还。
“苏老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这些年,我一直在躲您。您给我打电话,我不接。您给我发消息,我不回。您来北京找我,我躲着不见。我知道我伤害了您,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敢面对。”
苏简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敢面对您,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您。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太在乎了。”我爸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我在乎到我害怕,害怕跟您在一起之后,您会受到伤害。您是北大教授,您是学术界的新星,您有大好前程。我不能因为我的自私,毁了您的一切。”
苏简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积攒了很多年的雨水,终于汇成了一条河。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陆明远,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问过我在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面对那些东西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连发的箭矢,一支一支地钉在我爸心上。
我爸的脸色白得吓人。
“你没有问过。”苏简说,“你从来没有问过。你只是自己做了决定,然后通知我。你以为你在保护我,其实你在否定我。你否定了我的判断力,否定了我的承受力,否定了我选择跟谁在一起的权利。”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像一块冰,从内部开始碎裂。
我站在旁边,想替我爸说点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他们之间的账,必须由他们自己来算。
“苏简,”我爸叫了她的名字,不是“苏老师”,是“苏简”,“对不起。”
三个字。
他说得那样重,重到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让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苏简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你躲着我,不见我,不回我消息。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不是没有别人追我,不是没有合适的人。但我不想将就。因为我心里装着一个人,一个胆小、懦弱、自以为是的混蛋。我以为他会想通,我以为他会回来找我。但他没有。他躲得越来越远,远到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苏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崩溃了的、带着声音的哭。
“然后他的儿子在网上找到了我,要租一个假女友回家过年。我一看那个描述,就知道是他。我本来可以拒绝的,但我没有。我想见他,我想看看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想当面问问他——陆明远,你到底在怕什么?”
客厅里只剩下苏简的抽泣声和我爸沉重的呼吸声。
电视机不知什么时候被谁关掉了,屋子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窗外的鞭炮声已经停了,夜进入了最深最沉的那一段。
我爸朝苏简走了一步。
只有一步。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手指在离她肩膀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他的手悬在那里,微微颤抖着,不敢落下。
苏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碰我一下会死吗?”她说。
这句话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这么多年一个人扛着的所有孤独和倔强。
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那把锁住我爸十七年的锁。
他的手落了下去。
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然后他把她拉进了怀里。
苏简没有挣扎,没有推开。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像一个孩子。她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他的背上,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这些年积攒的委屈和怨气。
“混蛋,”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你就是个混蛋。”
“我是混蛋。”我爸的声音也在发抖,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手臂紧紧地箍着她,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对不起。”
“你知道我有多生气吗?”
“对不起。”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我爸没有再说对不起。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苏简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人。但我不想走开。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我害怕错过。
错过我爸第一次在我面前卸下所有伪装的样子。
错过一个等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等到答案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简推开了我爸。她的眼睛哭红了,鼻子也红了,脸上的妆——如果她今天化妆了的话——肯定全花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然后看着我。
“陆深,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我摇了摇头。
“不是笑话,”我说,“是最好的结局。”
苏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弯弯的、客气疏离的笑,而是那种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头发乱糟糟的、却让人看了心里暖洋洋的笑。
我爸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像一个犯了错等着老师处罚的小学生。
“苏简,”他说,“我们……”
“我们什么?”她看着他,“你要说什么就说完,别吞吞吐吐的。”
“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
苏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儿子同意吗?”她忽然问了一个让我猝不及防的问题。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爸也僵住了。
三个人的目光在客厅里碰撞、交织,像三束光打在了同一个点上。
“我?”我的声音变了调,“这关我什么事?”
“当然关你的事,”苏简说,“你爸要是跟我在一起,我就是你的……后妈?你愿意吗?”
后妈。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在我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看着苏简,看着这个比我大八岁的女人,这个北大教授,这个在寒风中排队四十分钟买早饭的人,这个蹲在阳台上给枯死的绿萝换土的人,这个在除夕夜一个人住如家酒店的人,这个等了我爸这么多年的人。
后妈。
这个词太老了,不适合她。
“你不是我的后妈,”我说,“你是我爸等了大半辈子的人。”
苏简的眼眶又红了。
“你这个人,跟你爸一个样。”她说,“说话让人想哭。”
那个晚上,他们聊到了凌晨三点。
我从次卧的门缝里看到他们坐在沙发上,我爸泡了一壶新茶,两个人的茶杯靠在一起,冒着袅袅的热气。他们的声音很低,偶尔能听到一两句,但我没有刻意去听。有些话,是说给特定的人听的,旁人没有资格窃听。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像一艘在海上漂了很久的船,终于看到了岸。
大年初三的早上,苏简没有走。
她在我家住了下来。住在次卧——我的房间。我搬到了客厅沙发。
我爸对此表示了强烈的抗议:“怎么能让客人睡儿子房间,儿子睡沙发?”
苏简说:“他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他睡沙发关我什么事?”
我:“…………”
我爸:“……”
最后我还是睡了沙发。
但这几天,是我二十七年来过得最奇怪的春节。
我爸变了。他开始笑了,不是那种“对着儿子挤出来的笑容”,而是那种眼睛里有光的、真正的笑。他做饭的时候会哼歌,虽然跑调跑得厉害。他会在吃早饭的时候跟苏简讨论一些我听不懂的物理问题,然后被苏简纠正的时候露出那种又尴尬又开心的表情。
他像一个沉睡了很多年的人,终于醒了过来。
苏简也变了。她不再冷淡,不再疏离。她会在我爸做饭的时候溜进厨房,偷吃一块排骨,然后被我爸用锅铲打手。她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盖着我爸那条旧毯子,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她会跟我爸下象棋,把他杀得片甲不留,然后嘲笑他“物理还行,象棋不行”。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八十岁的人像两个年轻人一样斗嘴、拌嘴、闹小脾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深的感触。
原来爱情不是年轻人的专利。
原来一个人可以在任何年纪,重新开始。
初四那天下午,苏简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她所在的研究所打来的,说有一个国际学术会议需要她参加,时间就在下周。
她挂了电话,看了我爸一眼。
“我下周要去一趟德国。”
“去多久?”
“一个星期。”
“哦。”
“就‘哦’?”
“那我还能说什么?祝你一路顺风?”
苏简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陆明远,你这个人真的是……”
“是什么?”
“笨。”她站起来,拿起外套,“走,送我去车站。”
我爸跟着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我也跟着站起来。
“你坐下,”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对我说。
我乖乖坐下了。
门关上之后,我走到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我爸走在前头,苏简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得很近,近到风怎么吹都吹不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棵并肩生长了很久的树。
我忽然想起苏简说过的一句话:“根没死透,春天会发新芽的。”
那盆枯死的绿萝,根确实没死透。
春天来了,发新芽了。
送走苏简之后,我爸一个人回来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开电视,就那么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一尊雕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她走了?”我问。
“走了。”
“你送她到车站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爸。”
“嗯。”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说:“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一直在赶路,走了很远很远,但不知道要去哪里。现在梦醒了,发现目的地就在眼前。”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你妈要是看到现在的我,大概会说——陆明远,你终于像个人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妈不会说这种话。我妈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但我知道,这就是我爸想象中的我妈会说的话。他把她放在心里,放了十五年,想象她会说什么,想象她会怎么笑,想象她会怎么看他。
现在,他终于可以把她轻轻地放下了。
不是忘记,是放下。
带着她给的祝福,重新开始。
假期结束了。
我收拾行李,准备回北京。
我爸在厨房里给我装东西——腊肉、香肠、花生、瓜子,满满当当塞了一个行李箱。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爸,你跟苏简的事,我支持。”
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支持你们。不管你们想怎么样,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在一起也好,保持距离也好,我都支持。这是你的人生,你有权利为自己做一次决定。”
我爸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但我听得出来,那一个字里装着他所有的感动和释然。
我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我爸送我到楼下。
楼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指向天空,像是在等春天。北方的冬天还远没有结束,风刮在脸上还是疼的。但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总觉得里面已经有芽在酝酿了。
“爸,苏简从德国回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叫怎么办?”
“要不要……搬到一起住?”
我爸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你一个大男人,脸这么红,合适吗?”我笑了。
“滚。”他说。
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回头看了一眼。我爸还站在楼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棵扎根了很多年的树。
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走向了车站。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简发来的消息。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北京跟我说一声。”
“好。”
我回了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北方的天空很高很蓝,阳光洒在还没有化完的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空气是冷的,但阳光是暖的。这种感觉,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外面是冷的,但心里是热的。
这个春节,我花三千块钱租了一个假女友,结果租来了我爸等了半辈子的那个人,租来了一个全新的家庭,租来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会笑、会唱歌、会脸红、会不知所措的我爸。
三千块钱,值了。
不,不是值不值的问题。
是有些东西,根本不能用钱来衡量。
比如一个人等了十七年的勇气。
比如一个人终于放下的执念。
比如两个人从“苏老师”和“陆明远”,变成“苏简”和“明远”的那个瞬间。
比如一棵枯了十五年的绿萝,终于等到了春天,发了新芽。
这些,都跟钱没有关系。
它们只跟一件事有关——
一个人,到底有多大的勇气,去面对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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