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把手机放回怀里,抱着阿妈的骨灰往山下走,风灌进我的袍子,灌进我的喉咙,我想咳,咳不出来。
山道很长。
我走了很久。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那是八年前,
阿爸带我去雪山上的寺庙朝拜,法会上他端坐在高台,绛红袈裟,眉目如画,像壁画上走下来的菩萨。
祁慕寒开口念经的时候,声音清冷,像雪山融化的第一捧溪水,从头顶浇下来,让人浑身战栗。
我跪在人群里磕长头,
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心想,这是佛的孩子,我连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可我没想到,佛的孩子会为我走下神坛。
雪山之巅最圣洁的佛子,为桑吉家的小姑娘还俗了,
结婚那天,他掀起我的盖头,眉眼低垂,声音温柔得像草原上最软的云,
“卓玛,我会对你好的。”
我相信了。
我怎么会不相信呢?
祁慕寒为了我,放弃了雪山之巅的尊荣,放弃了修了二十年的道行,放弃了万人朝拜的圣洁。他为我付出太多了。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得懂事,我得体谅,我得大度。
第一次流产,他没在。
祁慕寒在成都,宋年年姑娘和家里吵架了,要自杀。
我躺在床上,身下的血把褥子洇透了,阿妈哭着骑马去镇上找医生,医生来的时候我已经昏迷了。
醒来后他跪在我床前,眼眶红红的,
“卓玛,对不起,我不知道……她跳楼了你知道吗?她真的跳了!我不去她就死了!”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
“我们的孩子没了。”
我说。
他垂下眼。
声音无悲无喜。
“宋年年是芸芸众生之一,我渡她,与渡旁人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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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困了我整整五年。
他说宋年年是芸芸众生,他渡她,与渡旁人无异,
我是祁慕寒的妻子,我和旁人,依然没有区别。
抱着阿妈的骨灰走进了奶奶家的院子,
奶奶坐在门槛上转经筒,看见我怀里的白布包,经筒掉在地上。
“卓玛……你阿妈她……”
“阿妈她,没能天葬。”
我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阿妈对不起,女儿没能给你送好最后一程。”
奶奶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七十多岁的老人,一滴泪都没流,她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她的手枯瘦,却把我拉得很紧,“不怪你,”
这天晚上,祁慕寒来了。
风尘仆仆,一身藏袍上全是泥点子,他翻身下马冲进院子,
“卓玛!奶奶!”
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转经筒。
“滚。”
七十三岁的老奶奶,只说了这一个字。
祁慕寒愣住了,
“奶奶,你听我解释……”
“你毁了我女儿的天葬。”
奶奶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挺直了腰板,
“你是佛子,你是活佛转世,你主持的天葬半途而废,你要我女儿怎么转世?你要她下辈子怎么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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