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八月十五前几天,老李头穿着一身崭新的灰布褂子,头发用水抿得溜光,站在县城南门那家"老地方"茶馆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他今年五十三,丧偶三年,膝下就一个闺女,早嫁到了邻省。村里红娘王婶子托人给他介绍了个对象,说是邻镇上的,四十八岁,离异,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和。老李头一听就动了心,这不,专程进城来相亲。
茶馆里飘着茉莉花茶的香气,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把热气搅得四散。老李头被服务员领到靠窗的雅座,对面已经坐了个女人。穿件藕荷色的短袖衫,头发烫了个大波浪,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还真有几分风韵。
"你就是李建国吧?我叫张秀兰。"女人主动伸出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老李头慌忙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握上去。那手软绵绵的,带着一股雪花膏的香味,激得他耳根子一热。
俩人客套着点了壶龙井,又叫了一碟瓜子、一碟蜜枣。窗外阳光正好,街上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不绝于耳,卖凉皮的吆喝从巷口飘进来。老李头嗑着瓜子,搜肠刮肚地找话题。
"秀兰啊,你那边……一个人过几年了?"
"五年了。"张秀兰抿了口茶,眼皮没抬,"前头那个,喝酒打人,我实在受不了,带着闺女就出来了。闺女今年上大三,在省城。"
"哦哦,那挺好挺好。"老李头点头如捣蒜。
寒暄了约莫半个钟头,眼看就要进入正题。老李头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又放下,一咬牙,把心里盘算许久的话给倒了出来。
"秀兰,咱都是过来人,我也不绕弯子。我今儿来,是真心想找个伴儿过日子的。不过有句话,我得先问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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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兰抬起眼,疑惑地看着他。
老李头脸涨得通红,声音却放低了,几乎贴着桌面飘过去:"你这身子骨……还能不能生养?我还想再拼个儿子。"
"咣当"一声,张秀兰手里的茶杯磕在了碟子上。
茶馆里嗑瓜子的声音都仿佛停了一瞬。邻桌一个看报的大爷悄悄把报纸往下压了压,眼珠子直往这边瞟。张秀兰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老李头还自顾自地往下说:"我闺女出嫁了,将来我这两间瓦房、几亩地、外加银行里那点养老钱,没个儿子继承,我心里不踏实。你要是还能生,咱就处;要是不能,咱今儿这顿茶,我请,咱就当交个朋友……"
张秀兰冷冷地盯着他,足足看了有半分钟。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三张十块的,"啪"地拍在桌上。
"老李,这茶钱我出。你这话问得,比我前夫拿酒瓶子砸我还戳心窝子。"
她站起身,拎起小坤包,一字一句道:"我四十八了,子宫三年前查出肌瘤,切了。我来相亲,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伴儿,不是来当生育机器的。你这年纪还想着拼儿子,怎么不上天去拼个孙猴子?"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上,"嗒嗒嗒",一声比一声脆。
老李头愣在原地,那三十块钱被风吹得抖了抖。邻桌的大爷叹了口气,摇着头嘟囔:"造孽哟,老糊涂。"
回村的班车上,老李头闷头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玉米地一片片倒退。心里头空落落的,又委屈,又懊恼。他不是不懂张秀兰的难处,可一想到自己百年之后,那祖宗牌位前没个磕头的男娃,他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他想起老伴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建国,我没给你生个儿子,是我对不住你。你以后……再找一个吧。"那句话,成了他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刺。
后来王婶子又给他介绍了两个,他都把"想拼儿子"那话挂嘴边,结果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村里渐渐传开了,说老李头老不正经,五十多了还想着传宗接代,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去年冬天,老李头病了一场,发高烧躺了三天,是隔壁的寡妇刘嫂送的姜汤。烧退了,他躺在炕上望着房梁,忽然就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到老了,要的哪是什么儿子,不过是有个人递碗热水,掖掖被角罢了。
开春后,他托人去给张秀兰捎了句话,说想当面赔个不是。张秀兰没回音。老李头也不强求,只是把那身灰布褂子洗干净,叠好,压在了箱底。
村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一嘟噜一嘟噜,香得呛人。老李头蹲在树底下抽旱烟,看见刘嫂挎着篮子从地里回来,冲他笑了笑。他愣了一下,也咧开嘴,笑了。
有些执念,放下了,日子才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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