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冬天,我叫陆铮,从省厅调回滨海,谁都没惊动,结果一场同学饭局上,前女友沈曼把我安排到了司机那桌,三天以后,她坐在台下,看着我坐上主席台正中间,当场白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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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的冬天跟别处不一样,风一刮,海腥味儿就顺着老街往人骨头缝里钻。那天我回老城区的时候,天刚擦黑,路边卖熟食的棚子下头挂着个昏黄灯泡,风一吹,灯绳来回晃,连影子都显得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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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回了原先那套旧屋子,院门有点歪,推的时候得抬一下,不然门栓老卡住。屋里也没啥像样的家具,一张旧床,一张木桌,一个掉漆的脸盆架。街坊看见我回来,眼神都差不多,先是愣一下,然后就明白了似的,点点头,那个意思无非就是:哦,陆铮在外头没混好,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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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懒得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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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说给不相干的人听没意义。再说,这趟回来本来也不是为了讲排场。我从省厅下来,带的是专项任务,盯的就是滨海这些年乱得不像话的砂石生意。明面上的会还没开,暗地里的底我得先摸一遍,所以我没住招待所,也没让地方上接,一头扎回老城,图的就是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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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刚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红。电话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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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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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子嗓门还是老样子,一接通就跟在耳边放炮似的:“陆铮,你真回来了?藏得够深啊,回滨海一声不吭,你演潜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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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站在路边避风口:“刚回来没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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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来。”强子压低了点声音,“沈曼攒了个局,这周六,金麒麟酒楼,班里能联系上的都去了。她特意问到你,说你必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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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脚步顿了一下。
沈曼这个名字,真不算陌生。毕竟年轻时候真心喜欢过的人,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哪怕后来那些事,把感情磨得只剩下一点发硬的旧印子,可一提起来,心里总归还是会动一下。
强子在那头又补了一句:“她现在是孙德龙老婆。你知道吧?滨海做砂石的那个孙德龙,这几年发得厉害,路子也野。沈曼现在挺风光,估计也是听说你回来过得一般,想见见你。”
想见见我,未必。想让我看看她过得多好,倒像是真的。
我没多问,只说:“行,我去。”
强子反倒愣了:“你真去啊?我还以为你得骂我一顿。那地方可不是叙旧的地方,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沈曼这人,当年能做那事,现在也未必安什么好心。”
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人脸生疼。我拎着苹果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把好多年前的事翻了出来。
那会儿我和沈曼在一块儿,周围不少人都说般配。她长得好,性子也活,走到哪儿都惹眼。我呢,读书成绩好,做事稳,老师看重,同学也服。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我以后会顺顺当当地往上走,沈曼跟着我,日子不会差。
后来出了岔子。
她选了孙德龙,理由其实也不复杂。人往高处走,钱和现成的好日子,摆在眼前,很多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只不过她选的时候,顺手把我也推下去了而已。
这些年,我从最底下往上爬,什么滋味都尝过。别人觉得我运气好,进了省厅,可他们不知道,我吃过多少灰,熬过多少夜,翻过多少卷宗,顶过多少明枪暗箭。如今再回滨海,我不是回来叙旧的,我是回来办事的。
周六晚上,我是坐公交去的金麒麟。
不是没车,是没必要。越低调越好。
金麒麟门口停了一排车,亮得晃眼。门童穿得板板正正,进出的人不是皮鞋锃亮,就是呢子大衣一身香水味。我穿着旧夹克,手里拎着那袋苹果,站在门口的时候,确实有点格格不入。
包厢在二楼。
我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屋子,明显静了一下。
有人先认出我来,喊了一声:“陆铮来了。”
这声一出,大家都看了过来。那种眼神我很熟,先是打量,然后迅速判断,再把人归类。你混得好不好,体不体面,他们看一眼衣服,看一眼神态,基本就给你定了。
大壮第一个笑出声:“哎哟,真是陆铮啊。你这苹果还是自己买的?太客气了吧。”
我把苹果放在门边柜子上,淡淡说:“路上顺手买的。”
沈曼就在主桌旁边,闻声转过头来。
她还是挺漂亮,比年轻那会儿多了几分打扮出来的贵气。头发精心做过,耳边坠着耳饰,身上那件裙子一看就不便宜。她看着我,脸上挂着笑,只不过那笑不是久别重逢的笑,更像是一种审视过后的从容。
“陆铮,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她走过来,语气亲热,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早知道我让德龙派车去接你了。”
我说:“不用,自己来方便。”
旁边有人接话:“陆铮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我还没说话,强子先替我打了个岔:“都是老同学,先坐下再说。”
可有些人就爱拿这种问题探底。
我也没藏着掖着,只说:“在省里机关干活。”
这话本来没毛病,可一旦落在某些人耳朵里,就会自动变味。他们不问具体做什么,只会先入为主,觉得你要真有本事,不至于穿成这样,不至于一个人回来,不至于连点场面上的包装都没有。
孙德龙这时候也到了。
他一进门,场子立刻又热起来。几个男同学站起来迎,递烟的递烟,让座的让座。孙德龙拍着人肩膀哈哈大笑,那种做惯了老板的气势,一看就是平时被人捧惯了。
他看见我,先是眯了下眼,像是在对号入座,然后笑着走过来:“这位就是陆铮吧?沈曼常提起你。”
我点了点头:“孙总。”
“客气了,都是自己人。”他打量我一眼,笑意更深了点,“听说你从省城回来,正好,滨海这边机会多。要是还没着落,回头我给你安排个事做。轻松点的,看门啊、值班啊,都行。挣不了大钱,起码稳定。”
这话一出来,桌上有人没忍住笑了。
那笑里不全是恶意,但也绝对算不上善意。更多的是一种围观,一种看人被压一头时产生的轻快感。
我没变脸,只说:“孙总有心了。”
沈曼这时看了看桌子,像是刚发现座位不够。其实主桌明明还能挤,可她偏偏皱了下眉,随后朝屏风后面那张小桌抬了抬下巴。
“主桌这边有点满了。”她冲我笑,“陆铮,要不你先去那边坐吧。那桌安静,都是司机和跟班,也自在些。”
包厢里安静了那么一下。
那话说得不算难听,可意思很明白。你不属于这里,你就该去那边。
强子脸色一下就变了,刚想说话,我先开了口:“行。”
说完,我直接拎着椅子过去坐下了。
屏风后头那张桌确实小,离传菜口也近,热气一阵一阵往脸上扑。桌上摆的菜跟主桌也不是一个档次,几碟凉菜,一壶茶,看着挺寒酸。
我坐下以后,外头又重新热闹起来了。
敬酒声、起哄声、奉承声,隔着一道屏风,听得清清楚楚。偶尔还有人故意提高嗓门,像是生怕我听不见。
孙德龙喝了几杯,兴致更高了,开始讲自己这些年做生意的事,哪个项目他拿下了,哪个关系他疏通了,哪个人见了他都得给面子。讲到尽兴处,他又把话头拐到我身上。
“陆铮这种,其实也挺好。”他笑着说,“人老实,规矩,不折腾。要是真愿意来我这儿,我给他安排个看大门的活,肯定比现在强。”
桌上立刻有人附和。
“那是,孙总一句话,顶别人跑半年。”
“陆铮,还不赶紧敬一个?这种机会可不多。”
沈曼也笑,只不过那笑比酒还凉:“陆铮性子就是这样,年轻时候傲,现在估计也还是放不下架子。不过人啊,过日子最重要,面子不值钱。”
我端着茶,听完了,也只是喝了一口。
说实话,当时我不生气。真没有。不是我脾气有多好,是因为到我这个位置,很多冒犯已经伤不到我了。别人拿你当笑话,多半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你是谁;可一旦知道了,尴尬的从来不是你。
饭局散的时候,我先起身。
强子追出来,有点替我不值:“你还真坐得住。我要是你,我早掀桌子了。”
我笑了:“没必要。”
“你就一点不窝火?”
“真不。”我看着楼下停车场那些亮着灯的车,声音很平,“强子,热闹都是一时的。人最后站在哪儿,不看酒桌,看别的。”
强子听得一头雾水,我也没解释。
三天后,全市政法系统大会召开。
那天早上,滨海天阴着,风比前几天更硬。我换了正装,车从市委招待处出来,直接开去了礼堂。沿路已经有警力布控,门口车不少,进进出出的人神色都很紧。
这种场合,地方上都知道分量,所以会场里比过年还安静。
我在后台等了两分钟,工作人员过来说,人齐了。
我点了下头,抬脚往前走。
礼堂的门打开时,灯光一下落过来。前排坐着市里各单位的人,后排还有受邀列席的相关企业代表。我一眼就看见了第十排的沈曼,还有坐在她身边的孙德龙。
两个人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孙德龙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想结交大人物时才会有的郑重。沈曼也一样,坐得很直,目光不断往主席台看,像是在等什么。
我没停,径直上台。
直到我在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把桌上的名牌翻过来,台下那一片才真正乱了心神。
我看得很清楚。
沈曼先是愣住,像没反应过来,紧接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她盯着我的名牌,嘴唇都白了。孙德龙更直接,身子明显僵了,像被人猛地从后背推了一把。
这种场面,没什么值得得意的。
我拿起讲话稿,先照流程讲了开场,然后进入正题。滨海砂石行业的问题,不是一两天了,利益盘根错节,涉及的人也多。会上我要讲的,不是情分,是规矩;不是过去谁跟谁认识,是今天谁触了线。
讲到涉黑涉恶线索时,我往台下扫了一眼。
第十排那两个人,已经坐不住了。
尤其是沈曼。
她大概怎么都想不到,几天前被她安排去司机桌的人,今天会坐在这个位置上;她更想不到,我从回到滨海那天开始,看的就不是她的态度,也不是孙德龙的排场,而是他们背后那些账,那些线,那些迟早要摆上台面的事。
散会前,我点了几个名字,要求会后留下核查。
其中就有孙德龙。
这一回,整个会场都安静得厉害。谁都明白,被点到不是面子,是麻烦。孙德龙脸色难看得不像话,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出来了。沈曼坐在旁边,手攥着包,连抬头看我都不敢了。
会议结束后,我起身离席。
从台上下来时,我没有特意看他们,也没必要停下来说什么。很多人以为这种时候该有一段讽刺,该有几句报复似的话,最好让对方无地自容,才算解气。
可真走到这一步,你反而不会那样做。
因为你已经不需要证明什么了。
后来我在走廊里听人说,沈曼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差点没站稳。还有人说,孙德龙会后想上来找关系,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我都没去管。
窗外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旗子猎猎响。我拿着材料往办公室走,秘书跟在后头,问我接下来先见哪个组。
我说:“先看孙德龙那份。”
秘书应了一声,赶紧翻文件。
我脚步没停。走廊尽头的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挺普通的一道影子,没什么传奇,也不算威风。可我知道,走到今天,不是靠谁让出来的,也不是靠谁施舍来的。
至于沈曼,至于那顿司机桌上的冷茶,到了这时候,其实都不重要了。
人这一辈子,有的人信排场,有的人信运气,也有人信走捷径能省一辈子的力。可到头来,能让你站稳的,从来不是别人酒桌上的一句抬举,更不是谁高兴了赏你的一个位置。
而是你自己一步一步,熬出来的那点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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