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云峰：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把文旅推到了怎样的地位？

5月15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通过《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并作出一系列重要部署。会议明确提出，城市更新要从大规模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会议特别强调要推进老旧街区、老旧厂区、城中村等更新，改造提升商业步行街和旧商业街区，完善配套设施，优化交通组织，提升公共空间品质，丰富商业业态，创新消费场景，推动文旅产业赋能城市更新。在城市从“建起来”到“活起来”的转型中，文旅成为让存量空间重新产生经济现金流、社会连接和文化意义的操作系统。

一、文旅在城市更新中的显著地位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文旅进入旧城议题，往往等同于外立面风貌改造、网红餐饮招商、仿古檐口和暖色灯带安装，最后命名“历史文化街区”。这种做法制造了一种“文旅已入场”的幻觉，但空间还是那个没有正向现金流的空间，建筑也还是那个只有拍照功能的壳子。真正值得讨论的文旅赋能，必须从城市更新的深层困境入手，而不是从“装饰欲望”出发。

1、重置城市资产负债表

老旧街区、废弃厂区与城中村，长期以来被视为城市发展的包袱和低效用地。这些空间往往占据着城市核心或极具潜力的区位，却因产权碎裂、建筑标准落后、产业功能衰退而陷入“有资产价格、无经营现金流”的窒息状态。传统“拆建式更新”试图通过土地出让来一次性变现，但在拆迁成本倒挂、债务约束收紧、老城不能再拆成为硬条件的当下，这条通道已然不可行。文旅则能够通过文化注入、体验场景设计以及高频次活动运营，将沉睡的物理空间转化为可以产生持续租金、税收、就业与品牌溢价的经营性资产。城市更新在运营端和消费端的长期带动作用，远比建设端的一次性投资更具持久价值。

2、修复本地社会结构

过往的更新模式伴随着对原住民的驱逐和对原有社会网络的瓦解，而文旅产业的特殊属性决定了其价值恰恰是在地生活的真实性。一旦原住民被清空，老字号被置换，街巷失去了日常的烟火气，所谓的街区就变成了失去灵魂的背景板。因此，成功的文旅赋能必须以包容性为前提，通过利益共享机制，让原住民成为更新的参与者与受益者。新疆库车热斯坦街的“拯救老屋行动”，通过微更新保留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原住居民，让本地群众在自家门口增收致富，店铺数量激增，形成了文旅繁荣与社会稳定互为表里的良性局面。

3、赓续城市文明记忆

文旅产业具备将静态的文物、凝固的历史转化为活态体验的能力，它不仅能保护物质遗存，更能激活非物质文化遗产，使其融入当代生活。近来年，以文化为切入点带动城市更新的现象级案例频现，共性在于将封存于史书的人物故事人格化、场景化，让历史文化不再是博物馆玻璃罩内的标本，而是市民与游客可感知、可参与的日常生活。这种文化意义的再生产，是城市软实力最核心的组成部分。

二、文旅进入城市更新的中心路径

文旅业态要真正进入城市更新，必须打破“仿古街+咖啡馆”的模板陷阱，深入空间与社会的肌理之中，遵循一套严密的操作规程。

1、内容先行：从文化考古到在地挖掘

每一个等待更新的空间都有其独特的文化DNA，或是历史上辉煌的商埠记忆，或是新中国工业化的钢铁轰鸣，或是多民族交融的市井烟火。库车热斯坦街的成功，正是源于其对龟兹文化的深度挖掘，将艾德莱斯绸的纹理、彩绘门扉的纹饰、花帽的形制语言提炼为街巷美学，打造了“花帽巷”“击鼓巷”等主题街区。这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叙事，让每条巷子都有了不可复制的灵魂。反之，那些直接套用通用设计图集的项目，由于缺乏在地文化的支撑，最终只能沦为千篇一律的商业布景，很难经得起岁月的检验。

2、空间策略：从大拆大建到针灸微改

在“老城不能再拆”的红线约束下，大拆大建已无可能，取而代之的是“绣花功夫”式的微改造。北京石景山模式口历史文化街区坚持“文物保护是核心，环境整治是前提，有机更新是遵循”的理念，采用“一院一策”修缮模式，对法海寺周边的传统院落进行恢复性修建，在保留原有结构与社区网络的基础上，植入了博物馆展陈、精品咖啡等复合业态。这种最小干预的策略，既疏通了街区的“经络”，又保留了岁月的“包浆”。长春拖拉机厂旧址改造为“长拖1958”文创街区时，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巨大的桁架、粗粝的混凝土与工业管道，将这些“废墟感”打造成无法复制的场景资产。

3、运营前置：从建设导向到运营前置

大量的更新项目在建筑竣工剪彩之时便达到了巅峰，随后迅速衰败，根源在于“重建设、轻运营”。《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背景下，地方不能再沿用传统卖地逻辑，而应全面推行“带运营权”的出让与招标制度。在土地出让或更新立项阶段，就必须将长期运营权作为核心标的进行捆绑，筛选具备全产业链操盘能力、拥有内容生产实力和长线运营耐心的市场主体，锁定其15至20年的运营责任。要建立跨部门运营协同专班，打破住建、消防、文物、商业等条块分割，在规划审批阶段前置解决老旧空间改造中的规范适配与业态兼容问题。只有当运营真正成为指挥棒，城市更新才能走出“重资产、轻运营”的泥潭，让每一分钱的投入都精准指向场所活力的生成。

三、政府推进文旅赋能的操作手册

对于地方政府而言，将更新从愿景落为施工图，需要依托具备实战能力的市场主体，针对老旧街区和老旧厂区两类存量空间，采取差异化的建设运营策略。

1、老旧街区：夜间经济带动升级

在城市更新的存量博弈中，夜经济早已超越了延长营业时间。白天的街区被通勤和效率所统治，夜幕则赋予了空间一种难得的松弛感。利用灯光、音场、演艺和美陈，将一个原本只是“路过”的交通通道，重构为一个可以“停留”的仪式场域，在黑夜中重新找回了对这片土地的归属感。

近年来，锦上添花文旅集团推出的“轻资产不夜城”模式，打造了东北不夜城、南宁之夜等一系列城市更新项目。这些项目通过高密度的场景装置、高频次的互动演艺以及沉浸式的灯光氛围，在短时间内为平庸的旧街区套上了一层极具吸引力的内容，让一条普通的马路瞬间获得“城市会客厅”的场所地位，实现了客流与消费的指数级增长。例如，花开临夏不夜城位于临夏市东区科创智城核心区，占地463亩，总投资37亿元，打造了4个特色门楼、3个主题广场、16个情景演绎舞台及80余个沉浸式消费场景，配套1600余个地下停车位，形成“文化＋演艺+美食+娱乐+灯光”的复合型旅游消费目的地，带动了区域产业升级和城市转型。

2、老旧厂区：尖叫美学深度赋能

与老街区的温情脉脉不同，老旧厂区的更新需要一种更具爆发力的介入方式。巨型机械装置、仿真巨兽等“尖叫美学”业态，正成为唤醒沉睡工业遗存的最强音。在工业遗产更新中，这种巨大的、带有科幻色彩的生物装置，能够与冰冷的钢铁桁架、粗犷的混凝土结构形成奇妙的互文关系，将原本象征着衰退与废弃的工厂，重塑为充满想象力与未来感的奇幻场域。这种强烈的感官刺激不仅制造了“尖叫”，更制造了独一无二的场所辨识度，让原本面目模糊的旧厂区瞬间拥有了不可替代的IP属性。

例如，在大连冰山集团的旧厂区里，一只名为“北北”的机械巨熊不仅霸占了厂房空间，更成为了大连新的城市图腾，它将工业城市的硬朗气质与赛博朋克的视觉美学完美融合，让废弃的工厂变成了年轻人争相打卡的“奇幻乐园”。而在淮北，博涛文化集团利用原大唐电厂的巨型废墟，创造了“夔牛天街”，通过机械巨兽“雷震子”与工业遗址的对话，将电力工业的辉煌历史转译为极具张力的视觉奇观。

城市从“建起来”到“活起来”的更新过程中，文旅扮演了城市找魂人的角色，把时间沉积转化为体验业态，把沉睡的存量资产重新变成有人称、有性格、能被本地人认可也能被外来者阅读的地方，不仅让我们看到了城市“有多高多新”，更看到了城市“有多像自己、多值得被爱”。 （贾云峰 联合国旅游组织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