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比亚10%男性为当球星偷渡，视作谋生之道

国际足联正把2026年世界杯——以及更广义上的全球足球——包装成一场关于包容与多元的庆典。它被描绘成和平与希望的预兆，甚至仿佛还能拯救那些试图穿越地中海、最终溺亡的非洲移民。

但这种人道主义姿态，不应让人忽视一个处境脆弱的全球移民群体的存在。他们通过各种方式从西非前往欧洲及其他地区，怀着靠踢球谋生的梦想。大量研究表明，其中许多人最终滞留他乡，成为无证移民，或被欺骗性的中介操控，或遭足球俱乐部剥削。

尽管围绕这一议题的研究长期存在且相当细致，西非足球移民登上新闻时，仍常常只是因为更具煽动性的原因。媒体往往把他们写成两类人：要么是人口贩运的受害者，要么是顶级足球舞台上的明星球员。

足球领域内外的人口贩运确实存在，学者和调查记者对此已有充分论述。但如果只盯着受害叙事或精英球星，就无法呈现那些正在重塑当代欧洲及其足球生态的移民更常见的现实、抱负与困境。

我用10多年时间，从事与西非到欧洲足球相关迁移有关的人类学研究。最近，我在比利时和东欧采访了多名移民，这项工作也延续了我此前在喀麦隆西部对有志成为球员者的研究。

我发现，在危言耸听的标题和“拯救者”叙事之间，真正的故事是：一个极不稳定、却充满抱负和韧性的移民群体，正在一个以利润为导向、充满风险的行业和暴力边境制度之间艰难周旋。

西非移民研究学者最近开展的一项调查询问当地18岁至39岁年轻人：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梦想是什么。在加纳，13%的年轻男性回答是成为职业足球运动员；在冈比亚，这一比例为10%。

这一比例已经很高。如果调查对象更年轻一些，比如15岁至30岁，数字很可能还会更高。尤其考虑到，真正有现实机会“踢出来”、成为职业球员的人其实极少，这一点更显得突出。

西非本土联赛提供的足球机会有限、不稳定，而且收入往往并不高。对职业足球的向往，几乎总是意味着对海外迁移的向往。

对许多年轻男性来说，踢球和接受足球训练，已经成为尝试移民、谋生并开始供养家庭的最理想路径之一。这些怀抱梦想的西非球员会设法前往各地，尽管欧洲仍是最受青睐的目的地。

来自加纳、冈比亚、科特迪瓦和尼日利亚等国的年轻男性，会通过一切可行路线前往欧洲。其中许多路线，与俱乐部之间官方认可的球员转会几乎没有关系。

例如，我2024年在比利时遇到的一名加纳年轻球员，就是乘船抵达欧洲的。他走的是一条秘密路线，经由利比亚和意大利入境。他的一些冈比亚朋友把这条路称为“后路”。直到抵达欧洲后，他才开始在低级别俱乐部中寻找踢球机会。他与父亲和兄弟一起住在比利时，同时申请基于家庭团聚的居留许可。

并非所有人都会走危险路线。但大量受足球梦想驱动的迁移，都是在非正式层面完成的，依赖非正式中介和已经生活在海外的家庭成员。官方认可的转会机会，只留给那些天赋最出众、同时也最幸运的人。

与我接触过的球员，有时会把这一过程称为“谋生之道”。这个说法在西非也被更广泛地使用，指的是在不确定但灵活的非正式经济中，设法找到维持生计的办法。

对有移民意愿的人来说，这意味着在签证申请屡屡被拒、正规迁移渠道难以获得的环境下，想办法实现流动，穿行于跨国空间之中。

这种“谋生之道”可能令人兴奋，也可能带来回报，但同样极其艰难，充满痛苦。我的一名研究对象是一位科特迪瓦人。由于被一名贪婪的中介误导和操控，他最终以无证移民身份滞留比利时。他把自己的处境形容为“金色监狱”。之所以“金色”，是因为欧洲似乎提供了通往光鲜职业生涯的机会；之所以是“监狱”，则是因为无证身份让他长期处于恐惧之中，只能困在一间小卧室里。

当我问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在没有签下足球合同后为什么仍留在欧洲时，他们会说，自己必须继续拼下去。他们知道，无论是为了足球还是为了别的事情，自己可能再也没有第二次离开非洲的机会了。换句话说，严苛的边境制度限制了他们更自由地流动，也把他们推向无证路径和社会边缘。

当局往往把打击问题的重点放在不法中介和人口贩运者身上。但这些人只是更大问题链条中的一部分。

我也曾跟踪并采访那些试图安排和控制球员流动的足球中间人——经纪人、教练和俱乐部老板。我发现，他们既受利润驱动，也确实希望帮助年轻人实现梦想。当我问他们，为什么要从事这些充满不确定性、甚至有时游走灰色地带的交易，并频繁改变计划时，他们解释说，自己必须回应全球市场不断变化的需求。这些掮客同样是企业家，也在经营属于自己的“谋生之道”：那就是充满投机性、反复无常的全球足球转会生意。

最后，当我问球员们最初为何踏上旅途时，他们通常会回答，西非年轻人的经济机会，无论在足球领域还是其他领域，都无法与海外相比。驱使这些年轻男性寻找“更好出路”的一个关键原因，是全球北方与全球南方之间显而易见的经济不平等。

投机资本主义、暴力边境、全球不平等，以及既明显又隐蔽的种族主义，这些问题都具有结构性，而且根深蒂固。它们并不只存在于足球迁移之中。

这些问题，不可能仅靠追捕不法中介就得到解决。把各种情况一概贴上“人口贩运”或“奴隶贸易”的标签，反而可能掩盖绝大多数移民所经历的普遍问题，也会遮蔽让他们处境如此脆弱的深层不平等。

我研究中的这些足球移民故事，并不主要是在呈现那些足以登上头条的“现代奴隶贸易”案例，更不是在重复关于多元与包容的自我赞美叙事。它们揭示的是一种更常见的现实：在一个不平等、不公正的世界里，人们如何怀抱抱负，并以韧性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