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聚餐这顿饭,本来是给陆家老爷子过生日的,结果饭还没吃到一半,桌上的脸面就被掀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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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灯光暖黄,圆桌转盘上摆着一圈热菜,红烧鱼刚端上来,酱汁顺着盘边滴下来,在白色桌布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得很。王桂芬坐在主位,扫了宋挽舟一眼,先是叹了口气,紧接着就把筷子往碗边一搁,动静不大,可那股子挑刺的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挽舟,不是我这个做婆婆的说你。”她夹着嗓子,偏偏字字都往人痛处扎,“你跟砚舟结婚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你那个公司也关了,人整天闲在家里,总不能一直靠我儿子养吧?”
这话一落,桌上几个亲戚都不说话了,低头夹菜的夹菜,喝水的喝水,像是没听见,实际上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陆清嘉反应最快,立马把话接了过去:“妈,您还真别替她遮着了。人家脸皮厚着呢。哥娶她之前,她可是嫁过一次的,婚礼那天连个像样的娘家人都没来。说白了,不就是个二手货吗?就这样的,生不出孩子不是正常?”
一句“二手货”,像巴掌一样,直接甩到了宋挽舟脸上。
满桌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探究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都有。陆砚舟坐在宋挽舟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手指搭在茶杯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安静得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宋挽舟没急,也没闹。
她把筷子轻轻放下,抽了张餐巾纸,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她这人就这样,越是到火烧眉毛的时候,越显得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擦完手,她抬起眼,越过一桌子人,看向坐在对面的周牧之,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姐夫。”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你跟陆清嘉领证那天,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不是已经两个月了?”
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
周牧之手里的筷子“当”一声砸在骨碟上,脸色瞬间沉下来。陆清嘉也僵住了,嘴边那点得意一下子没了,白得像是刚扑了层粉。
几秒钟后,王桂芬先炸了。
“宋挽舟!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了吗?”宋挽舟看着她,眼神淡淡的,“我不过是替姐夫问一句。毕竟有些事,你们家瞒得够久了。”
陆清嘉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你少在这儿造谣!我跟我老公的事,轮得到你插嘴?你算什么东西?”
“那你刚才骂我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算什么东西?”宋挽舟回得不紧不慢,“嘴长在你身上,就只能你说,别人不能说?哪来的规矩?”
周牧之这会儿已经坐不住了,盯着陆清嘉,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陆清嘉急得眼都红了,“牧之,她就是故意挑拨,我们夫妻好好的,她见不得我好!”
“是吗?”宋挽舟靠在椅背上,语气轻飘飘的,“那要不让你哥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刷一下转到了陆砚舟身上。
王桂芬像抓到了主心骨似的,立刻开口:“砚舟,你说句话!你老婆在这发什么疯!”
陆砚舟沉默了片刻,才把茶杯放下。他抬起眼,先看了看陆清嘉,又看向周牧之,声音不大,却把整桌人都钉在了原地。
“挽舟没说错。”他说,“清嘉结婚那会儿,确实已经怀孕了。”
这话像一记闷雷,直接劈下来了。
王桂芬脸都变了:“砚舟!”
陆砚舟没停,接着说:“当时周家那边不知道,还是妈你让我去找人开建档证明,把时间往前做了两个月。那份手续,我经手的。”
陆清嘉腿一软,差点坐不稳。
周牧之脸上最后那点体面,也一点点裂开了。他咬着牙看着陆清嘉,声音都发颤:“你骗我?”
“不是,牧之,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周牧之冷笑一声,眼神冷得吓人,“你跟我说你清清白白,让我给你彩礼,给你办婚礼,给足你面子。结果你怀着孩子跟我领证?陆清嘉,你拿我当傻子耍呢?”
桌上几个亲戚已经压不住了,低声议论一阵接一阵。
“我就说她结婚那会儿肚子看着怪怪的……”
“哎哟,当时不是说新娘子身子弱嘛……”
“原来是这么回事……”
“闭嘴!都闭嘴!”陆清嘉尖声喊出来,眼泪一下就掉了,转头又把火撒到宋挽舟身上,“你满意了?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自己生不出来孩子,就想拖所有人下水!”
宋挽舟看着她,突然笑了下。
“我为什么生不出来,陆砚舟最清楚。”
一句话,把桌上刚掀起来的那阵风,又生生压住了。
王桂芬猛地转头看向自己儿子:“这又是什么意思?”
陆砚舟脸色终于变了,眼神沉得厉害,可他还是没说话。
宋挽舟站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包:“你们家的事,你们慢慢掰扯。我就不陪了。”
她往门口走,陆砚舟在后面叫了她一声:“挽舟。”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今晚别去酒店。”他说,“回家。”
宋挽舟扯了下嘴角:“哪个家?”
说完,她直接推门出去了。
包间里的动静一下子炸开了,王桂芬骂声、陆清嘉哭声、周牧之摔杯子的声音混成一团。走廊上却很安静,安静到她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都格外清楚。
电梯门合上那一刻,宋挽舟靠在镜面上,闭了闭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砚舟发来的消息。
“你手里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宋挽舟看着屏幕,没回。
三年前她嫁进陆家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家不干净。只是那时候她没想到,最先脏到她身上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那点没断干净的期待。
回到包间那头,局面已经彻底收不住了。
周牧之把椅子踹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可越低越瘆人:“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陆清嘉慌得直摇头:“是你的,肯定是你的!”
“那她为什么会知道时间?!”周牧之猛地提高声音,“除了你和你妈,这事还有谁知道?”
王桂芬嘴唇都白了,想上前打圆场:“牧之,你先别急,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好好说?”周牧之转过去看她,笑得发冷,“阿姨,你们陆家可真会好好说。骗婚骗到我头上,还让我好好说?”
“你说谁骗婚呢!”王桂芬也火了,“你娶都娶了,现在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
“有没有意思,法院说了算。”
周牧之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盯着陆清嘉,一字一顿:“你最好祈祷孩子是我的。不然,这事没完。”
门被甩上,震得人心口都跟着跳了一下。
包间里只剩下陆家母子三个人,气氛难看得要命。
陆清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着王桂芬不撒手:“妈,怎么办啊?他要是真查出来怎么办?”
“你现在知道怕了?”王桂芬恨铁不成钢,嘴上骂着,心里到底还是偏着女儿,“哭有什么用!先把人稳住再说!”
“怎么稳?他根本不听我解释!”
王桂芬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立马转向陆砚舟:“砚舟,你去找牧之。你们男人之间好说话,你帮清嘉一把。”
陆砚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王桂芬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这次我帮不了。”陆砚舟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冷。
“你说什么?”
“我说,这次我帮不了。”他看向自己母亲,脸上没什么情绪,“她骂挽舟的时候,你一句没拦。现在出事了,又想让我去收场。凭什么?”
王桂芬愣住了,像是压根没想到儿子会这么顶她。
“她是你妹妹!”
“挽舟还是我老婆。”陆砚舟顿了顿,又补了句,“至少现在还是。”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为了一个外人,连妹妹都不管了?”
“她不是外人。”陆砚舟声音发沉,“是你们一直把她当外人。”
他说完,拿起外套就走。
从饭店出来,外面夜风有点凉。陆砚舟站在路边,点了支烟。火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照得他神情更沉。
手机里,宋挽舟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聊天框里。
“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离婚协议我准备好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过去一句:“条件你开。”
几乎是下一秒,宋挽舟就回了。
“净身出户,你签字就行。”
宋挽舟没住酒店,她回了自己婚前那套小公寓。
房子不大,六十来平,城北老小区,楼道灯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她进门的时候,屋里一股久没人住的清冷气,像扑面压下来。她打开灯,玄关、客厅、厨房,一样一样看过去,心里居然踏实了点。
这是她自己的地方。
不是陆家的,不是陆砚舟的,是她自己的。
她把包扔到沙发上,倒了杯水,坐下来翻出那份离婚协议。内容很简单,简单得近乎决绝。共同财产不要,补偿不要,房子不要,车子不要,什么都不要。
她图的,从来就不是陆家的钱。
手机铃声响起来,是陆砚舟。
她看了两秒,接了。
“在哪儿?”他问。
“我自己的地方。”
“地址发我,我过去。”
“不用。”
那头安静了片刻,他才继续:“挽舟,今天晚上的事,清嘉不该那样说你。”
“她不该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宋挽舟靠在沙发上,声音有点淡,“你不是一直都听见吗?”
陆砚舟没接这句,只问她:“你为什么偏偏挑今天把事说出来?”
“因为她该闭嘴了。”
“只有这个原因?”
宋挽舟笑了声:“不然呢?你觉得我还图什么?”
“我觉得你不是临时起意。”陆砚舟说,“你像是在等一个机会。”
她这回没否认:“那你就当我是吧。”
“你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怕了?”
电话那头呼吸停了停,过了会儿才低声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离婚。”她说得很干脆,“别的,我没兴趣。”
“如果我不签呢?”
“那你就试试。”
说完这句,她直接挂了电话。
第二天民政局门口,陆砚舟来得比她早。
他站在大厅里,穿着深灰色西装,衬衫扣得一丝不苟,远远看过去,还是那个沉稳冷静的陆砚舟,仿佛昨天晚上那场闹剧跟他毫无关系。
宋挽舟走过去,把打印好的协议递给他:“看过了吧?没意见就签。”
陆砚舟没接,先看了她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跟你没关系。”
“离婚以后,也不能算一句关心?”
“不能。”
她说得太快,倒把他堵住了。
过了几秒,陆砚舟才伸手接过协议,翻了两页,目光停在“女方自愿放弃全部婚后财产”那一行,眉头皱起来。
“你什么都不要?”
“对。”
“为什么?”
“因为我嫌脏。”
他手指一顿,抬头看她。
宋挽舟神色平静:“你们陆家的东西,我一分都不想沾。”
大厅里吵吵闹闹的,有人来领证,脸上全是喜气,也有人来离婚,眼里都是疲惫。他们站在人群里,明明离得很近,中间却像隔了三年没说出口的话。
陆砚舟把协议合上,低声问:“你手里到底有多少筹码?”
宋挽舟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到他面前。
“你公司的账,你妈投的养老项目,还有你妹妹当初怎么骗周牧之结婚的证据。”她看着他的眼睛,“够吗?”
陆砚舟脸色终于彻底沉了。
“你查我?”
“不是查你,是防你们。”她语气很轻,“陆砚舟,我在你家过了三年,真当我只会低头吃饭?”
他盯着那个U盘,半晌才说:“你筹划了多久?”
“三年。”她说,“从你妈让我签婚前财产公证那天开始。”
这话像针一样,扎得他眼神都变了。
工作人员在窗口喊号,喊到他们。宋挽舟拿着材料走过去,陆砚舟站着没动。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签不签?”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滚,最后还是跟了过去。
手续办得很快。签字、按手印、盖章,红本子换成了另一本红本子。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过来的时候,宋挽舟接得很稳,指尖却还是凉的。
走出民政局,外面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
陆砚舟叫住她:“挽舟。”
她停下脚步。
“那些东西,只要我签字,你就不会放出去,是吗?”
“是。”
“为什么?”
“因为我想走得干净点。”她看着他,“真把你们陆家掀翻了,我也沾一身泥。犯不上。”
“那你现在,算是赢了?”
宋挽舟沉默两秒,扯了扯嘴角:“你觉得我赢了吗?”
她说完就上了出租车。
车开出去很远,宋挽舟才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离婚证。说不上轻松,倒也不是多难过,就是心里空了一块,风一吹,凉得厉害。
晚上,她在公寓里删掉了U盘里的大部分文件,只留下一份录音备份。不是她舍不得,而是她太知道陆清嘉那种人,真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给自己留条后路,总没错。
结果还没过两天,周牧之那边就找来了。
电话是律师打的,态度倒客气:“宋小姐,关于陆清嘉骗婚的事,周先生想请您帮个忙。如果您手上有证据——”
“我没有。”宋挽舟打断他,“不过她手机里应该有录音,你们可以自己找。”
“您为什么愿意告诉我们?”
“不是愿意。”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树叶被风吹得乱晃,“是有些账,该算了。”
那天晚上下了场雨,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把路灯都打得有点模糊。宋挽舟正准备睡,门铃突然响了。
她透过猫眼看出去,是陆砚舟。
他站在门口,西装肩膀湿了一片,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有事?”
陆砚舟把纸袋递给她:“这个还你。”
她接过来,拆开一看,里面是当初那份婚前财产公证的复印件,已经被撕得粉碎。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想告诉你,那东西现在作废了。”
宋挽舟皱眉:“我们都离婚了,你现在做这个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
他进门后没乱走,只站在玄关,看了看这套不大的房子。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颜色很淡,画的是老街、路灯、小摊和下过雨的巷子。
“你画的?”
“嗯。”
“挺好看。”
“你以前没机会看。”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安静了。
过了会儿,陆砚舟才低声说:“挽舟,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朋友的饭局上。”
宋挽舟手上动作一停。
“是在银行门口。”他说,“三年前,你工作室出事那天。”
她没说话,指尖却慢慢收紧了。
“你那天蹲在台阶边上哭,文件撒了一地。”陆砚舟看着她,“我帮你捡起来的时候,说了句,别哭,会过去的。”
宋挽舟闭了闭眼。
她当然记得。
那天是她最狼狈的一天。工作室垮了,合伙人卷钱跑了,贷款批不下来,债主催到门口,她一个人蹲在银行外面,哭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有个男人弯腰帮她捡文件,声音很稳,说“别哭,会过去的”。
后来朋友介绍她认识陆砚舟的时候,她第一眼认出来的,不是他的脸,是他领带上的那个银色夹子。
所以她才会答应那场荒唐的婚姻。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以为,那个人不会伤她。
“你一直知道是我?”陆砚舟问。
“知道。”
“那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宋挽舟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很淡,“我等了三年,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想起来。结果你没有。”
陆砚舟站在那里,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半天都没说出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最难受吗?”宋挽舟看着他,声音终于有点发颤,“不是你妈挤兑我,不是你妹骂我,也不是你让我签公证。是我一直以为,那个在银行门口拉过我一把的人,跟后来那个坐在饭桌上看我被羞辱却一声不吭的人,不是同一个人。可偏偏,他们是。”
陆砚舟喉结动了动:“我不是不想护着你。”
“那你为什么不护?”
“因为我以为……”他顿了顿,声音发涩,“我以为你不在乎。我以为你嫁给我,只是为了把债还清,日子过下去。你对我一直太平静了,我不知道自己站在你心里什么位置,也不知道我做什么,你才会需要。”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做?”宋挽舟反问,“你怕弄错,就干脆让我一个人受着?”
这话太直,直得陆砚舟连辩解都显得苍白。
他沉默很久,才说:“是我错了。”
宋挽舟看着他,眼圈有点红:“晚了。”
“我知道晚了。”陆砚舟抬眼,“但我还是想试试。”
“试什么?”
“试着把晚的,补回来。”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扯了下嘴角:“怎么补?把这三年倒回去?”
“倒不回去。”他说,“那就从今天开始。”
宋挽舟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陆砚舟,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这些。”
他没再逼她,点了点头,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
“挽舟。”他声音很低,“我会把赵曼欠你的钱追回来。”
她愣了下,转头看他:“你查她了?”
“嗯。”
“那是我的事。”
“以前是你的事。”陆砚舟说,“以后,我想也算我的事。”
他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得要命。宋挽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冷静了,结果还是被他这几句话搅得心里发乱。
一周后,赵曼真的把钱吐出来了。
一百二十万本金,加上利息,一共一百三十八万,打进了宋挽舟账户里。紧跟着,陆砚舟发来一条消息。
“查一下银行卡。”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没回。可等她点开余额的那一瞬,眼睛还是热了。
那是她这三年来最想追回来、又最不敢去想的一笔钱。
又隔了一天,周牧之给她发了条短信。
“谢谢你。还有件事,可能你该知道。你去年住院那晚,不是陆清嘉守的,是陆砚舟。他在病房外坐了一整夜,不让告诉你。”
宋挽舟盯着那行字,好半天都没缓过神。
很多她以为的冷漠,原来背后都不是那么回事。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堵。因为如果他真的在意,为什么偏偏每一次都要绕那么大一圈,为什么每一次,都不肯当面说一句。
直到后来,陆砚舟天天来她楼下。
最开始是早餐,豆浆油条、小笼包、馄饨、糯米鸡,换着花样送。后来是午饭,晚上干脆买了菜上门做。宋挽舟一开始不让进,他就站在门口等。等到饭凉了,人也不走。
“你到底想干什么?”有天她忍不住问。
“追你。”他说得挺平静,“离婚了,也不耽误我重新追。”
宋挽舟差点被他气笑:“谁答应你了?”
“你没把门彻底关上,就是答应了一半。”
这人以前话少得跟锯了嘴似的,现在倒好,学会顺杆爬了。
可她还是让开了门。
有些心软,不是没原则,是藏不住。
陆砚舟开始学着洗碗、拖地、切菜,动作生得很,切个土豆都能切出大大小小一盘子形状。宋挽舟在旁边看不下去,嫌弃归嫌弃,到底还是伸手教了他两次。
“手别那么僵,刀这样握。”
“嗯。”
“油热了再下葱,不然会糊。”
“嗯。”
“你别光会嗯。”
“那我说什么?”
“说你笨。”
陆砚舟抬头看她,居然笑了:“那我笨。”
宋挽舟愣了一下,耳朵莫名发热,转身就去倒水了。
再后来,王桂芬坐不住了。
电话打到宋挽舟这边时,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口气,一开口就像来审人:“你到底还要纠缠我儿子到什么时候?”
宋挽舟听得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反而笑了:“阿姨,您这话说反了吧。是您儿子来找我,不是我去找他。”
“要不是你勾着他,他能天天往你那跑?!”
“那可能是因为,您那边待着不舒服。”她声音平平的,“毕竟谁天天被您控制着,都想躲远点。”
王桂芬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最后甩下一句“你别得意太早”,就把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陆砚舟就知道了。
他来得比平时早,进门第一句就是:“我妈找你了?”
“嗯。”
“骂你了?”
“差不多吧。”
陆砚舟脸色不太好,坐下以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宋挽舟看着他,“还是像以前一样,让我忍?”
“不会了。”他说,“城东那套房子,我已经收拾好了。以后不回老宅住。”
宋挽舟一顿:“你真搬出来了?”
“嗯。”他看着她,“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回那个地方受气。”
她心口轻轻震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晚上,外面下大雨。九点多了,雨还没停,窗玻璃被打得噼里啪啦响。宋挽舟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回头丢给陆砚舟一床被子。
“今天别走了,沙发睡。”
陆砚舟接住被子,明显愣了下:“你放心我?”
“只是雨大。”她嘴硬得很,“你别多想。”
他点点头,笑意却压都压不住:“行,我不多想。”
结果半夜宋挽舟起床喝水,路过客厅时,发现他根本没睡熟。人窝在小沙发里,腿都伸不直,身上被子滑下去一半。她站那儿看了两秒,还是走过去给他把被子拉好了。
陆砚舟眼睛没睁,手却一下抓住了她手腕。
“挽舟。”
“你没睡?”
“睡了。”他声音有点哑,像半梦半醒,“就是知道你来了。”
宋挽舟想抽回手,没抽动。
“松开。”
他这才慢慢放开,低低说了句:“晚安。”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层硬壳,好像已经裂开缝了。
后来两个人正式重新开始,不是谁先说爱,也不是谁先低头认输,就是很自然地,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一起过那些原本就该过的日子。
走在街上时,陆砚舟终于学会站在她旁边,而不是让她跟在后面。朋友聚会时,他也会先替她拉开椅子,再给她盛汤。这样的小事,搁别人身上可能不值一提,搁宋挽舟这里,却像迟到了很久的答案。
有天晚上,他们看完电影出来,路过一家婚纱店。
橱窗里的白纱在灯下亮得很柔,宋挽舟只是多看了一眼,陆砚舟就停下了脚步。
“挽舟。”
“嗯?”
“我们重新结一次婚吧。”
她一愣,转头看他。
陆砚舟已经单膝跪下去了,动作不算特别熟练,可神情很认真。他从口袋里拿出戒指盒,打开的时候,手指甚至有点抖。
“第一次不算。”他说,“那次是交易,是糊涂,是我亏待你。这次不一样。我想堂堂正正娶你一次。”
宋挽舟看着那枚戒指,眼泪一下就上来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早。”他仰头看着她,眼睛有点红,“早到我自己都觉得,要是你不答应,我可能真得等很久。”
她想笑,偏偏又想哭,最后只骂了他一句:“陆砚舟,你真是个混蛋。”
“嗯,我是。”他承认得挺快,“那你还愿不愿意,再给这个混蛋一次机会?”
街上有人停下来围观,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宋挽舟低头看着他,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头。
“愿意。”
陆砚舟像是一下松了口气,笑得眼尾都红了,把戒指戴进她手上的时候,手还在发抖。
后来他们重新办了婚礼。
人不多,没有陆家那堆亲戚,没有王桂芬在旁边挑三拣四,也没有谁来指手画脚。婚礼很小,却很像样。宋挽舟穿了婚纱,陆砚舟站在她对面,眼睛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她。
牧师问“你愿不愿意”的时候,他回答得一点迟疑都没有。
轮到宋挽舟,她看着陆砚舟,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银行门口那只帮她捡文件的手,想起饭桌上那场难堪,想起民政局门口他沉默的侧脸,也想起后来那些热乎乎的早餐、一次次笨拙的示好,和那句迟到了三年的“我会护着你”。
于是她说:“我愿意。”
再后来,日子就真慢慢顺了。
陆砚舟还是忙,可再忙也会记得回家吃饭。王桂芬偶尔还想插手,可陆砚舟挡得很干净,半点机会都不给。陆清嘉跟周牧之那场官司,最后也没讨到便宜,折腾到最后,面子里子都丢得差不多了。
宋挽舟没再去关心那些。
她把以前那个小公寓重新收拾了一遍,挂上新的画,又把工作慢慢捡起来。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自己扛。方案做不完时,会把电脑推给陆砚舟,让他帮忙看;半夜灵感卡住了,也会踹踹身边的人,让他起来给自己煮碗面。
有次她改稿改到凌晨,烦得直抓头发,陆砚舟起来给她热牛奶,顺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捋了一下。
“别急,慢慢来。”
宋挽舟抬头看他,忽然笑了:“陆砚舟。”
“嗯?”
“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在银行门口,跟我说过什么?”
他愣了愣,很快接上:“别哭,会过去的。”
“嗯。”她靠在椅子上,眼神软下来,“现在是真的过去了。”
他站在她身后,低头亲了亲她发顶,轻声说:“以后也都会过去的。难的,苦的,委屈的,都过去。你只管往前走,我陪着你。”
窗外夜很深,屋里灯光却很暖。
宋挽舟想,也许人这一生,确实会走弯路,会看错人,会吃亏,会心寒。可要是最后那个站在你身边的人,真的学会了怎么爱,真的肯为你改,肯为你挡风,那前面吃过的那些苦,好像也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至少她现在终于明白了。
有些话,晚一点说,不代表是假的。
有些人,笨一点爱,也不代表不会爱。
而她和陆砚舟,兜兜转转这么久,总算把这一段本来就错位的婚姻,活成了真正像样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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