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国鉴】记者观察：小常备军+大预备役——频繁战事下以色列战时动员体系承受高压

　　记者观察：小常备军+大预备役——频繁战事下以色列战时动员体系承受高压

　　　　王卓伦

　　自1948年建国以来，以色列历经多次战争与冲突。多年来，以色列不仅维持着不限男女的义务兵役制度，更建立起覆盖全社会的战时动员体系。

　　2023年10月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后，以色列再次进入“战争状态”，随后不断调整兵役政策、扩大预备役征召范围、强化社会动员机制。不过，战事持续的压力下，以色列“全民皆兵”体系正面临经济与社会的双重挑战。

　　【一条短信开启战争动员】

　　以色列实行普遍义务兵役制度，多数犹太公民年满18岁后必须服兵役，男性至少32个月，女性至少24个月。自2024年以来，以议会持续推动将男性服役期限延长至36个月。与此同时，极端正统犹太教徒、阿拉伯人等部分群体长期享有兵役豁免。

　　服完义务兵役并不等于脱下军装、告别战场，许多以色列人需长期保留预备役身份，一旦局势升级便可能被再次征召入伍。

　　“小常备军+大预备役”的模式形成于以色列建国初期。1948年5月14日，以色列宣布建国。次日，埃及、约旦、叙利亚、伊拉克等阿拉伯国家对以宣战，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几十年来，以色列经历五次中东战争以及多次军事冲突。以色列国家安全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阿里尔·海曼说，以国防体系核心目标之一，是在冲突时能够迅速完成从和平状态向战争状态切换，并在短时间内集结大量兵力。

　　以色列民主研究所公布的数据显示，以军常备兵力规模相对有限，预备役是关键补充。现行制度下，普通士兵的预备役身份为期3年，累计服役上限54天；预备役军官身份为期3年，累计服役上限84天。一般士兵40岁以上、军官45岁以上可免于服役。

　　以色列强调“即时动员能力”。战争爆发或局势升级后，预备役人员往往通过短信、电话或数字系统接收到征召令。一些关键岗位人员需在数小时内向指定部队报到。与此同时，地方政府启动应急预案，学校、医院和交通系统同步进入特殊运行模式。

　　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哲学系学生、25岁的伊塔马告诉记者，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以来，他的学业多次因服役中断，“经常是晚上收到通知，第二天就要赶去执行任务”。他奔波于学业与军事任务之间，“好几门课没上完整，期末考试拖了很久，补考好几次才通过”。

　　伊塔马说，他的哲学史老师丹尼45岁时也被紧急征召，以预备役军官身份前往加沙边境军营服役数月，教学计划因此被迫调整。“在以色列，战争会突然进入你的日程表，无常才是这里的常态。”

　　【一身军装嵌入社会运行】

　　在以色列，军队并非与社会相对隔离的体系，而是深度嵌入日常生活。身着军装、肩背步枪的年轻男女在大街小巷并不少见，持枪士兵的身影与看似平静的日常生活场景相交织，构成以色列社会独特而复杂的现实图景。以军人员一旦配发枪支，即便处于休假期间，也需随身携带、枪不离身。

　　入伍后进入什么兵种和岗位，并非完全取决于个人意愿，而是通过高度系统化的征兵评估机制实现“人岗匹配”：年轻人入伍前需接受心理测试、面试和体检等多维度评估；身体条件通常决定是否进入作战部队，学业背景和能力测试则影响进入情报、技术等核心单位的机会，部分精锐部队还设置了更严格的二次选拔。

　　一些以色列人告诉记者，在情报、网络安全及精英作战部队服役过的人，日后很可能进入科技、商业和公共部门。因此，兵役制度不仅承担国防任务，一定程度上还影响着社会资源分配与阶层流动。

　　记者在以色列发现，“你在哪支部队服过役”是陌生人聊天常见的“破冰”问句。对许多以色列人而言，“最深刻的青春记忆”可能不在校园，而是训练基地、边境哨所和战场；成年后“最稳固的社交圈”可能来自军旅时期结识的战友。

　　长期供职于以色列智慧交通领域的工程师奥尔现年38岁，他在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后曾被征召到以色列北部与黎巴嫩接壤的前线。像他这样曾在情报、网络安全等技术岗位服役的人，被认为拥有较强学术背景和发展潜力，更易进入高科技行业。

　　“空军、特种部队等精英作战单位因选拔严格，社会认可度较高。步兵、装甲等前线作战部队，则承担更直接的安全风险。”奥尔说，“相比之下，后勤、行政等岗位虽同样属于兵役体系，但社会关注度相对较低。”

　　【一场博弈折射制度困境】

　　新一轮巴以冲突延宕两年多、战线不断拉长，许多以色列家庭对年轻人服役的态度出现变化。记者发现，一些家长会为孩子进入“精英部队”感到自豪，也有父母希望孩子远离高风险作战岗位，就像一位以色列家长所言：“没有哪个父母真希望孩子去战场冒险送死。”

　　关于兵役公平性的争议在以色列社会持续存在，近几年尤为激烈。自以色列建国以来，极端正统犹太教徒一直被免除强制服兵役，以使他们可以专心完成宗教学习。2024年6月，以色列最高法院作出裁决，认定不再有任何法律框架允许政府不征召极端正统犹太教学院学生服兵役。此事引发极端正统犹太教人士强烈反对。

　　围绕这一议题的博弈正在牵动以色列政局走向。以色列原定不晚于今年10月27日举行议会选举，总理内塔尼亚胡能否继续执政面临考验。原本是其重要盟友的极端正统犹太教党派近期态度转变，宣布不再支持内塔尼亚胡政府，理由是政府未能兑现承诺、通过立法豁免其教派群体服兵役义务。

　　当下，以军在多条战线同时作战，许多预备役人员被反复征召，一些士兵的年度服役时间已累计达到约80至100天。

　　战争动员效率高也意味着社会运行成本高。奥尔就职的高科技企业行业竞争激烈，但在一次次的预备役征召中，公司多名关键研发人员被抽调，研发节奏被打乱，一些核心项目被迫延期甚至停滞。

　　以色列当前面临无人机、导弹、火箭弹袭击以及网络攻击。过去大规模战争模式更依赖装甲部队和地面兵力，而今则更看重高技术、情报和远程打击能力。未来战时动员不仅是集结士兵，更是数据系统、网络安全、高科技产业链以及社会韧性的整体调动。

　　频繁战事下，从随时可能启动的预警系统到覆盖全民的预备役网络，以色列“全民皆兵”的安全体系已嵌入国家运行各层面，正在持续重塑其社会结构与治理方式。（完）（新华社专特稿）

　　注：本文作者系新华社驻耶路撒冷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