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散了
周海东接到刘娟的电话时,正在厂里修一台电机。
手上有油,他用肩膀夹着手机:“喂?”
“海东,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了。”
“又加班?那我接儿子放学,带他吃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是加班。海东,我有话跟你说。”
周海东心里咯噔一下。结婚八年,刘娟的语气他太熟悉了。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调,通常意味着有事。
“你说。”
“电话里说不清。晚上九点,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他们谈恋爱时常去的那家奶茶店。结婚后就没再去过。周海东想说“行”,但嘴巴发干,只“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继续修电机。扳手拧螺丝,一下,两下,第三下没拧动,手在抖。他放下扳手,擦了把脸,满手油污蹭在额头上。
旁边工位的张师傅递了根烟:“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周海东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他平时不抽烟。
晚上七点,他接上儿子周子轩,在学校门口的面馆吃了碗面。小家伙七岁,二年级,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周海东看着儿子,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爸爸,你怎么不吃?”
“爸爸不饿,你吃。”
“妈妈呢?妈妈又加班?”
“嗯,妈妈忙。”
吃完面,他带儿子回家,洗澡,讲故事,哄睡觉。子轩睡着后,他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结婚照发呆。照片里刘娟穿着白婚纱,笑得很好看。那是八年前,他二十五,她二十三。他是厂里的技术工,她在超市做收银员。两人存款加起来不到两万,租的房子,但觉得日子有奔头。
什么时候变的?他也说不清。大概是子轩上幼儿园后,刘娟换了工作,去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接触的人不一样了,眼界开了,回家说的话也越来越少。她开始嫌他“没出息”,嫌他“就知道修机器”,嫌他“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周海东不反驳。他是技术工,确实挣得不多,但稳定,有五险一金,不偷不抢。他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才是真。但刘娟不这么想。
九点,他准时到奶茶店。刘娟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奶茶。她穿了件他没见过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化了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周海东在她对面坐下。“说吧。”
刘娟没看他,盯着杯子。“海东,我们离婚吧。”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句话时,周海东还是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为什么?”
“我有人了。”
“谁?”
“你不认识。做工程的,姓赵。”
“做什么工程?”
“房地产,承包项目的。”刘娟终于抬起头,“他对我很好,能给我我想要的生活。海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不想骗你。我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
周海东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愧疚,一丝不舍。但什么也没有,只有平静,甚至有些不耐烦。
“子轩呢?”他问。
“子轩跟你。你脾气好,会照顾孩子。我……我不适合带孩子。”
“你连儿子都不要了?”
“我要不起。”刘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海东,我不是好妈妈,也不是好妻子。但我这辈子,就想为自己活一次。你成全我吧。”
周海东没说话。他拿起桌上那杯奶茶,喝了一口。凉的,甜的,腻得慌。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什么时候办手续?”
“越快越好。明天上午,民政局见。”
“好。”
他转身走了。走出奶茶店,夜风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腿发软,他扶着路边的树站了一会儿。街对面的烧烤摊很热闹,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在划拳。旁边的小卖部门口,一只流浪猫蜷缩着,舔爪子。
这个世界还在运转,但他的世界塌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办了离婚手续。刘娟什么都没要,房子是周海东婚前买的,车是辆旧面包车,存款没多少。她说:“都给你,我净身出户。”
周海东签了字,拿着离婚证走出民政局。阳光很好,刺得眼睛疼。刘娟上了一辆黑色奥迪,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在车里等她。车开走了,尾气喷在他脸上。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消息传得很快。厂里的人都知道了,有人同情,有人看笑话。张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想开点。那种女人,留不住的。”
周海东点头,不说话,埋头干活。
最难的是面对儿子。子轩问:“妈妈呢?妈妈怎么不回家?”
“妈妈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周海东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子轩,爸爸妈妈分开了。以后你跟爸爸过,爸爸会照顾好你。”
子轩愣了几秒,然后“哇”一声哭了。周海东抱住他,自己也红了眼眶。但他没哭出声,他是父亲,他不能倒。
日子还是要过。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儿子上学,去厂里上班,下午接儿子,做晚饭,辅导作业,哄睡觉。周海东像个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画面——刘娟上了那辆黑色奥迪,刘娟说“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刘娟连儿子都不要了。
他开始失眠。半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体重掉了十几斤,眼窝凹下去了。张师傅看不过去,拉他去喝酒。他喝了两瓶啤酒就吐了,吐完蹲在路边哭。
“我也想开了,老张。”他抹着眼泪说,“但我想不通啊。我对她不好吗?我工资全交,家务我做,孩子我带。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张师傅叹气:“兄弟,不是你的错。是她变了,人心是会变的。”
周海东摇头,不说话。
两个月后,他听说刘娟怀孕了。是那个赵老板的。消息是从以前的邻居嘴里传出来的,说刘娟已经搬到赵老板的别墅里住了,出入有车,打扮得光鲜亮丽。
周海东听了,没什么表情。晚上接子轩放学,路过一家蛋糕店,子轩说想吃蛋糕。他买了块小蛋糕,子轩吃得满嘴奶油,笑得开心。他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儿子还有他,他不会让儿子受委屈。
但生活很快给了他第二记重拳。
厂里效益不好,开始裁员。周海东是技术骨干,暂时安全,但工资降了百分之二十。房贷、生活费、子轩的课外班,每一项都是钱。他开始接私活,周末给人修家电,挣点外快。
有一天晚上,他修完一台空调回来,已经十一点了。子轩在邻居家睡着了,他去接回来,抱着儿子上楼。儿子迷迷糊糊地说:“爸爸,你好臭。”
“爸爸出汗了,明天洗。”
“爸爸,我想妈妈了。”
周海东的脚步顿了一下。“妈妈也想你。”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周海东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把儿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子轩又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子轩的脸上。这孩子长得像刘娟,眉毛,鼻子,嘴巴,都像。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说:“子轩,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躺在床上,想着下个月的房贷,想着子轩的学费,想着自己微薄的工资。三十三岁,他觉得自己的路走到了尽头。
他不知道,第二天,会有一个人来找他。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一个将彻底改变他生活的人。
二、五万块的提议
来人是周五下午找到厂里的。
周海东正在车间里调试一台变频器,门卫老李头进来喊:“海东,有人找,在会客室。”
“谁啊?”
“不认识,一个女的,开好车来的。”
周海东擦了擦手,脱下工作服,换上干净的外套。走进会客室,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短发,妆容精致,穿一件米白色风衣,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
“你好,你是周海东?”女人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很沉稳。
“是我。您是……”
“我姓方,方敏。赵国庆的爱人。”
周海东脑子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赵国庆,就是那个带走刘娟的工程老板。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来干什么?”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方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能坐下谈谈吗?”
周海东站着没动。“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关于你前妻和我丈夫的事,我们需要谈谈。”方敏的语气很平静,但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量,“十分钟,耽误不了你多久。”
周海东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方敏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我的名片。”
周海东没接。方敏也不在意,收回名片,开门见山:“你前妻刘娟,怀孕了,你知道吗?”
“知道。”
“我丈夫想跟我离婚,娶她。”方敏说这话时,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们结婚十五年,有两个孩子,公司是我们一起打拼起来的。我不可能离婚,让那个女人坐享其成。”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方敏看着他,“你前妻破坏了我的家庭,你作为她的前夫,难道不该负点责任?”
周海东火了:“你搞清楚,是她跟别人跑了,不是我赶她走的。我也是受害者!”
“我知道。”方敏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找你算账的。我是来跟你谈合作的。”
“合作?”
“对。我们都被背叛了,都是受害者。你妻子跟了我丈夫,我丈夫抢了你妻子。某种意义上,我们是同一战线的人。”
周海东听得云里雾里:“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敏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有个提议。我们搭伙过日子,对外扮演夫妻,互相撑场面。对内互相照应,你照顾你儿子,我照顾我孩子,家务琐事我们一起分担。作为报酬,我每个月给你五万块。”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周海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假装结婚,搭伙过日子。你不用爱我,我也不用爱你。我们就是合作伙伴,各取所需。”
“你疯了?”
“我很清醒。”方敏说,“赵国庆想离婚,我不离。但如果不离,他就会跟我耗着,转移财产,让我的日子难过。我需要一个体面的理由留下来——比如,我已经有了新的伴侣,不在乎他了。这样,在家族里,在生意场上,我都站得住脚。”
“那你找我干什么?你可以找别人。”
“因为你最合适。”方敏看着他,“你是刘娟的前夫,赵国庆现任情人的前夫。我们在一起,就是对那两个人最响亮的耳光。而且,你是老实人,厂里的技术工,口碑好,不惹事。我需要一个稳定的搭档,不是惹麻烦的人。”
周海东摇头:“你这是胡闹。我怎么可能跟你……”
“你先别急着拒绝。”方敏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这是第一个月的五万。你先拿着,回去考虑考虑。考虑清楚了,给我电话。”
周海东看着那张支票,五万块,数字清清楚楚。他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加上加班费和私活,最多六千。五万块,相当于他大半年的收入。
“我不要。”他说。
“拿着。”方敏站起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儿子。你不是想给他更好的生活吗?这不是偷,不是抢,是你应得的补偿——你前妻欠你的补偿。”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消失在门外。
周海东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看着桌上那张支票。五万块,像一团火,烫得他眼睛疼。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方敏的话。五万块,一个月五万块。他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可以给子轩报更好的补习班,可以带他去游乐园,可以给他买他想要了很久的乐高。
但是,这算什么?假结婚?搭伙过日子?他周海东活了三十三年,从来没做过亏心事。这种事,说出去怎么见人?
他把支票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折腾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是周六,他带子轩去公园玩。子轩在沙坑里堆城堡,他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发呆。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周先生,我是方敏。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
“不用急着回答。我想请你吃顿饭,当面聊聊。带上你儿子,我带上我女儿。让孩子们也认识一下。”
周海东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在哪儿?”
“南京路上有家西餐厅,环境不错。晚上六点,我订好位子。”
挂了电话,周海东看着在沙坑里玩的子轩。儿子满脸是沙,笑得露出豁牙。他想起方敏说的“为了你儿子”,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
晚上六点,他带着子轩到了西餐厅。方敏已经到了,身边坐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安安静静地画画。
“来了。”方敏站起来,“这是我女儿,赵雨桐,小名桐桐。桐桐,叫周叔叔。”
“周叔叔好。”桐桐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这是周子轩。”周海东把儿子往前推了推,“子轩,叫方阿姨。”
“方阿姨好。”子轩看着桐桐,有点好奇。
两个小孩很快玩到一起去了,趴在桌子上一起画画。方敏点了菜,给孩子们点了意大利面和果汁。
“你考虑得怎么样?”方敏开门见山。
周海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是觉得这事不靠谱。”
“哪里不靠谱?”
“我们根本不认识,突然要一起过日子,太荒唐了。”
“不认识可以慢慢认识。过日子不需要感情基础,需要的是共识和目标。”方敏切着牛排,动作优雅,“我们的共识是:都不想被那两个人毁掉生活。我们的目标是:给孩子一个稳定的家,给自己一个体面的后半生。”
“可别人会怎么看?怎么说?”
“别人怎么看,重要吗?”方敏放下刀叉,“周海东,你前妻跟人跑了,你一个人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还没过够吗?跟我在一起,至少没人敢笑话你。他们会说,你看,周海东找了个有钱的女老板,日子过得比以前好多了。”
周海东没说话。
“我不是要你真的当我丈夫。”方敏继续说,“我们就是搭伙。你有你的房间,我有我的房间。你照顾你儿子,我照顾我女儿。家务可以请钟点工。你需要钱,我需要一个体面的挡箭牌。公平交易,互不相欠。”
“那……以后呢?以后怎么办?”
“以后?”方敏想了想,“以后如果我们都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就好聚好散。在此之前,我们互相扶持,把日子过下去。”
周海东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她说话有条有理,每个问题都想好了答案。她不是一时冲动,她是认真的。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但不要太久。”方敏擦了擦嘴角,“赵国庆那边已经在转移资产了。我没多少时间等他。”
吃完饭,方敏开车送他们回家。桐桐和子轩在后座玩了一路,下车时依依不舍。方敏摇下车窗:“周海东,想好了给我电话。”
车开走了。周海东牵着子轩的手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的宝马消失在夜色里。
“爸爸,桐桐说她们家有游泳池。”子轩仰着头说,“真的吗?”
“可能吧。”
“那我们以后还能跟桐桐玩吗?”
周海东低头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截。“能的。”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支票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很久。五万块,足够子轩上三年的补习班。足够换掉那台老是出毛病的旧冰箱。足够带儿子去一趟迪士尼。
他想起方敏说的话:“你不是偷,不是抢,是你应得的补偿。”
他把支票收进抽屉里,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第三天,他拨通了方敏的电话。
“我答应你。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们不住一起。各住各家,周末可以带孩子一起活动。”
“可以。”
“第二,不领证,不办婚礼。对外就说我们在交往,以后再说结婚的事。”
“可以。”
“第三……”周海东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需要我了,或者我觉得不合适了,随时可以结束。大家好聚好散。”
“成交。”方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周海东,你不会后悔的。”
挂了电话,周海东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但至少,他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贷发愁了。
至少,子轩可以过得好一点。
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三、演戏与真相
协议达成后,方敏的行动很快。第二天就打来了第一个月的五万块。周海东看着银行短信里的数字,手抖了一下。他从来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他先把房贷还了,又交了子轩下半年的学费,剩下的存了起来。晚上去接子轩放学,路过玩具店,子轩趴在橱窗上看那个乐高城堡,看了很久没说话。周海东拉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想要那个?”
子轩点头,又摇头:“太贵了。”
“爸爸给你买。”
他买了那个乐高城堡,四百多块。子轩抱着盒子,眼睛亮得像星星。“爸爸,你发财了?”
“爸爸接了个大活,挣了点钱。”
子轩没追问,一路上都在兴奋地说要怎么搭那个城堡。周海东看着儿子高兴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了一点。
周末,方敏约他们去她家吃饭。她住在一个高档小区,复式,两百多平,有院子,院子里真有个小游泳池。桐桐拉着子轩去看她养的兔子,两个孩子蹲在笼子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方敏在厨房做饭。周海东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帮忙。
“你会做饭吗?”方敏问。
“会一点。”
“那帮我把葱切了。”
周海东洗了手,开始切葱。方敏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两人都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桐桐很喜欢子轩。”方敏忽然说。
“子轩也喜欢桐桐。”
“那就好。”方敏关了火,盛菜,“孩子们处得好,我们的事就简单多了。”
吃饭时,四个人的气氛还算融洽。桐桐给子轩夹菜,子轩给桐桐倒果汁。方敏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带着一丝笑。
“周海东,下周有个商会晚宴,你陪我去。”
周海东愣了一下:“我去干什么?”
“当我的男伴。”方敏说,“赵国庆也会去,带着你前妻。我想让他们看看,我过得比他们好。”
周海东放下筷子:“我不想见他们。”
“你必须见。”方敏看着他,“这是我们的协议内容之一。你需要出面,帮我撑场面。”
“我……”
“我知道你不想见刘娟。但你想过没有,你躲着她,她就越觉得你窝囊。你大大方方站出来,她才会有落差。”方敏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周海东,你不是 loser。你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是她配不上你。”
周海东沉默了。他想起刘娟上那辆黑色奥迪时的背影,头也不回。也许方敏说得对,他不能躲一辈子。
“好,我去。”
晚宴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方敏带他去买了套西装,深蓝色,剪裁合体。周海东站在镜子前,几乎认不出自己。
“人靠衣装。”方敏打量着他,“挺精神的。”
“这衣服多少钱?”
“别问价钱,算我的。”
晚宴上,觥筹交错。方敏挽着他的手臂,跟人打招呼。她介绍他:“这是我男朋友,周海东,高级工程师。”
周海东不太会应付这种场合,只是点头微笑。但方敏很会说话,三言两语就把人哄得团团转。
然后他看见了刘娟。
她穿着一件红色礼服,肚子微微隆起,挽着赵国庆的手臂。赵国庆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地中海发型,戴着金链子,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刘娟也看见了他,愣在原地。
方敏拉着周海东走过去,笑容满面:“赵总,好久不见。这是你女朋友?挺年轻的。”
赵国庆的脸色不太好看:“方敏,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方敏笑得很甜,“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周海东。对了,他跟你的女朋友好像还挺熟的?”
刘娟的脸一下子白了。周海东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曾经是他的妻子,是他儿子的母亲。现在她站在别人身边,怀着别人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好。”他主动伸出手,对赵国庆说,“赵总,久仰大名。”
赵国庆没握他的手,冷哼一声,拉着刘娟走了。刘娟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方敏挽着周海东的手臂,低声说:“表现不错。”
周海东没说话。他看着刘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那块压了几个月的大石头,忽然碎了。
从那以后,方敏经常带他出席各种场合。公司的年会,朋友的聚会,家族的聚餐。周海东从一开始的不适应,慢慢变得从容。他话不多,但做事踏实,方敏的朋友对他印象都不错。
私下里,他们保持着君子之交。周末带孩子一起出去玩,偶尔一起吃顿饭。方敏很忙,经常出差,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子轩带礼物。周海东也会在方敏加班时,去学校接桐桐,带两个孩子吃饭,辅导作业。
桐桐叫他“周叔叔”,子轩叫方敏“方阿姨”。两个孩子相处得很好,像亲兄妹一样。
有一天晚上,周海东在方敏家修水管——她家的水龙头坏了,物业修了半天没修好,他看不过去,自己动手。修完水管,方敏给他倒了杯茶。
“你还会修水管?”
“我是技术工,什么都会一点。”
“那你以后帮我修吧,省得找物业。”
“行。”
两人坐在客厅里喝茶。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方敏忽然说:“周海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周海东端着茶杯,没说话。
“我不是说真的结婚。”方敏补充道,“我是说,这样的日子,比一个人过好多了。至少有个说话的人,有个可以依靠的人。”
“嗯。”周海东点头,“是挺好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我们真的……”
“方姐。”周海东打断她,“我们说好的,不谈感情。”
方敏愣了一下,笑了:“对,说好的。不谈感情。”
但那之后,周海东发现,有些事情在悄悄变化。
方敏开始给他买衣服,不是出席活动的正装,而是日常穿的。她说“路过看到,觉得适合你”。周海东不收,她说“不穿就扔了”。他只好收下。
方敏开始记得他的生日,提前订了蛋糕,还送了块手表。周海东说太贵重,她说“你帮我修了那么多次东西,这是报酬”。
方敏开始在他加班时,给他送饭。厂里的工友看见了,起哄:“海东,你女朋友啊?”周海东解释:“不是,是朋友。”方敏也不辩解,笑笑就走了。
张师傅拉着他问:“那个女老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没有,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一个月给你五万?普通朋友给你买衣服送手表?普通朋友大老远给你送饭?”张师傅拍着他的肩膀,“兄弟,你别犯傻。人家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
周海东不说话。他看得出来,但他不敢往那方面想。他和方敏的开始,是一场交易。交易一旦掺杂了感情,就容易出问题。
他不想出问题。
但有些事情,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那天晚上,方敏喝醉了。她应酬回来,打电话给周海东:“你来接我,我开不了车。”
周海东赶到酒店,看见她靠在沙发上,脸通红。他扶她上车,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
“周海东。”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为了有个伴吧。”
“那你说,我们算不算伴?”
周海东没回答。
“我觉得算。”方敏自顾自地说,“我们有伴。虽然不是那种伴,但也是伴。比一个人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睡着了。周海东看着她,她睡着的样子不像平时那么强势,像个普通的女人,疲惫,脆弱。
他轻轻把她扶正,系好安全带,开车送她回家。
到家后,他扶她上床,给她脱了外套,盖好被子。桐桐已经睡了,他检查了一遍门窗,关了灯,准备走。
走到门口,方敏忽然说:“周海东,别走。”
他停住脚步。
“今晚别走。”方敏的声音很轻,“我一个人,害怕。”
周海东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方敏的脸上。她睁着眼睛看他,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走回去,坐在床边。“你睡吧,我在这儿。”
“你不走?”
“不走。”
方敏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周海东坐在床边,看着她。这个女人,表面强大,内心其实也脆弱。她一个人撑着公司,撑着家,撑了这么多年。她也会累,也会怕。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一夜之后,他们的关系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失控了。
四、尘埃落定
半年后,赵国庆和刘娟出事了。
赵国庆的一个工程项目出了质量问题,死了三个人。他被抓了,公司被封了,资产被冻结。刘娟挺着大肚子,无处可去,回了娘家。
消息是方敏告诉周海东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赵国庆这回栽了,最少判十年。他的公司完了,我这边反而松口气。”
周海东没说话。他想起刘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你想去看她吗?”方敏问。
“不去。”
“去吧。”方敏说,“毕竟她是你儿子的妈。去看看,也算有个交代。”
周海东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
刘娟住在娘家,一个老旧的小区。她瘦了很多,肚子很大,脸色蜡黄。看到周海东,她愣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刘娟让他进了屋。屋里很乱,到处是婴儿用品。她倒水,手在抖。
“你过得好吗?”周海东问。
“还行。”刘娟低着头,“你呢?听说你跟方敏在一起了?”
“嗯。”
“她对你好吗?”
“挺好的。”
刘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哭了。“海东,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子轩。我当初鬼迷心窍,以为跟着赵国庆能过好日子。谁知道……”
周海东递给她一张纸巾。“过去的事,别提了。”
“你能原谅我吗?”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周海东站起来,“你好好养身体,把孩子生下来。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他走出门,刘娟在后面喊:“海东,你恨我吗?”
周海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不恨了。”
他真的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他不想再累了。
方敏在车里等他。看到他出来,问:“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方敏发动车子,“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
“随便。”
“那就去那家你喜欢的面馆。”
车开在路上,方敏忽然说:“周海东,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赵国庆进去了,我这边也清静了。我想把公司卖掉,换个轻松点的工作。”她顿了顿,“然后,我想带桐桐去国外生活一段时间。换个环境,对她成长好。”
周海东心里一紧。“去多久?”
“不一定,可能一年,可能更久。”方敏看了他一眼,“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吗?”
周海东愣住了。
“我不是要你放弃这里的一切。”方敏说,“我只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真的在一起。不是搭伙,是真的在一起。”
车停在红绿灯前。方敏转过头,看着他。“周海东,这半年多,我发现自己离不开你了。不是因为你需要我,而是因为我需要你。”
周海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最初的算计和防备,只有真诚和期待。
“给我点时间想想。”他说。
“好。”
那天晚上,周海东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到方敏,想到桐桐,想到子轩,想到这半年多的点点滴滴。
方敏是个好女人。她坚强,独立,但也有温柔的一面。她对子轩好,对他也好。他们在一起,虽然始于一场交易,但现在已经不只是交易了。
他想起儿子和桐桐在一起的画面,两个孩子像亲兄妹一样。他想起方敏给他送饭的样子,想起她喝醉时说“别走”,想起她刚才说“我需要你”。
他拿起手机,给方敏发了条消息:“我愿意。”
消息发出去,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
第二天,方敏来接他。她穿着一件白裙子,看起来比平时温柔。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方敏笑了,笑得很灿烂。“那好,我们走吧。先去吃早饭,然后去看房子。我想换个房子,离学校近一点的,方便孩子上学。”
“好。”
“还有,我想把每月的五万块停了。”
周海东愣了一下。
“因为我们不是交易了。”方敏看着他,“我们是认真的。认真的关系,不应该用钱来衡量。”
周海东想了想,点头:“好。”
“那以后,家里的开销,我们一人一半。”
“好。”
“还有,”方敏顿了顿,“我想让桐桐叫你爸爸。可以吗?”
周海东心里一热。“可以。”
方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周海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走下去。”
周海东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新的一天开始了。
半年后,他们真的在一起了。没有婚礼,没有仪式,只是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简简单单。
子轩和桐桐坐在一块儿,抢着吃虾。方敏给周海东夹菜,周海东给她倒饮料。两个孩子叫“爸爸”“妈妈”,叫得很自然。
周海东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轰轰烈烈,但实实在在。不完美,但真实。
他端起酒杯,对方敏说:“方敏,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方敏笑了,眼角有细纹,但很好看。“也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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