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深圳河，630名大湾区律师如何“双城执业”？

作者丨律新社研究员 Faye

出品丨律新社研究中心

跨过深圳河，不只是地理的跨越。

2025年12月，司法部再次扩大港澳台居民律师在内地的民事案件代理范围，从237种增至299种，海事海商、人格权、知识产权等新类别被纳入。同时，上海颁出首个港澳联营实体律师事务所证书。截至目前，全国已有52家港澳联营律师事务所，超过600名港澳律师取得大湾区内地九市执业资格——制度的大门，正越开越宽。

然而，准入只是第一步。案源费能不能给？收费模式先预付还是后结算？香港大律师的“纯粹专业”与内地律师的“全能作战”如何兼容？这些藏在日常合作里的真问题，才是决定两地律师能否从“走到一起”走向“长在一起”的关键。跨过深圳河之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630。这是截至2026年4月，已经拿到粤港澳大湾区律师执业资格的律师总数[1]。他们分布在深圳、广州、珠海、东莞、佛山、惠州、肇庆、江门等内地九座城市，与各自签约的内地律所一起，开启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双城执业”模式。

香港律政司司长林定国将这批大湾区律师定义为“正在担当三地法律界之间的桥梁”。律师们通过办理法律业务，与内地同行直接交流，增进了对彼此法律制度和习惯的认识。而“港资港法”“港资港仲裁”措施的扩展，更让在大湾区内地九市设立的港资企业，无论投资比例多少，都可以协议选择香港法律作为合同适用法律，或者选择在香港进行仲裁。[2]这些制度松绑，给香港律师带来了实实在在的业务空间。

那么，这600余名律师为何选择跨过深圳河？

直观的答案是：机会。

香港的法律市场，尤其是大律师的圈子，素以竞争激烈、增量有限著称。每年的新晋大律师名额有限，案源依赖转介，一个普通执业者可能要熬上七八年才能站稳脚跟。相比之下，大湾区内地九市的GDP总量已超过11万亿元[3]，外向型企业数以百万计，跨境合同审核、涉港继承、国际商事仲裁、知识产权保护等领域的法律服务需求，远远没有得到满足。对香港律师而言，这不是一块需要抢夺的蛋糕，而是一片尚未被充分开发的蓝海。

更深层的动力来自制度安排。2020年国务院启动试点，符合条件的香港律师通过专门考试，即可与大湾区内地九市的内地律所或香港、澳门与内地合伙联营所签约执业，办理适用内地法律的部分民商事法律事务。[4]这个制度设计的关键在于：他们不必放弃香港身份，不需要重读一个内地法学学位，成本可控，路径清晰。政策释放的信号很明确——大湾区需要这批“懂普通法、又愿意靠近内地市场”的专业人士。

数据也印证了选择的方向。律新社研究中心通过粤港澳大湾区律师网、全国律师执业诚信信息公示平台等公开渠道检索信息与数据发现，截至2026年5月18日，粤港澳大湾区律师网已登记在册的大湾区律师共626名（已剔除重复信息）。

从执业地区分布上看，深圳地区的律师占据一半以上，广州紧随其后。两座城市的大湾区律师数量合计超过八成。深圳的通勤便利性、广州的商贸底蕴和司法资源，构成了天然的“第一站”。此外，珠海也集聚了54位律师，多家联营所扎根于此——德恒永恒、金鹏家裔、金杜（横琴）、卓建刘宋……这些联营所是制度创新的产物，香港律师可以在其中直接提供普通法服务，无需经过香港本地的转介。对希望保留香港职业习惯、同时又想拿到政策红利的人来说，这是一个便捷的方式。

从律所的吸纳能力来看，头部效应极为明显。华商律师事务所吸收了近四分之一大湾区律师；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金桥司徒邝（南沙）联营律师事务所等机构也分别吸纳了26人、18人。这些律所多为规模大所或政策先行先试的联营平台，显示出内地律所的品牌势能与跨境服务布局对香港律师的强吸引力。而在非广深地区，珠海横琴的联营律所成为主力，德恒永恒、金鹏家裔、金杜（横琴）等联营所合计吸纳超过20人，折射出政策特区在制度创新中的集聚效应。整体而言，大湾区律师的执业选择呈现出“大所主导、联营所特色化”的分布格局。

东莞、佛山、惠州等地也各有十余人入驻。这些城市是制造业和外向型经济的腹地，企业需要的不仅是“打官司的律师”，更是能看懂英文合同、做跨境架构、帮他们对接国际规则的法律顾问。香港律师恰好补上了这个缺口。

当然，地理上的接近降低了门槛，但真正的融合远不止于过一座桥。600多张资格证的背后，是600多位具体的人——有人在香港的大律师办事处（Chambers）已执业多年，有人刚拿到大律师头衔不久，有人普通话还不那么流利，有人已经在内地跑了上百场客户宣讲。他们各自带着不同的期待和困惑，走进了这个仍处在磨合期的市场。

为什么跨过深圳河？数据给出的是宏观答案，而每一个律师的选择里，藏着更细微的动机和顾虑。

拿到大湾区执业资格，只是跨过了深圳河的第一步。真正踏上对岸的土地，才会发现河面之下还有暗流。

第一道坎：案源费，给不了，也收不了

内地律师习惯了合作中的“渠道佣金”——介绍一个案源，拿10%到20%的转介费，是行业里心照不宣的规则。但香港律师做不到。

香港法例第159H章《律师执业规则》第4条明确规定：任何律师不得与非香港执业律师分享其业务上的利润收费，不论是以支付佣金的方式，还是以其他方式。这条禁令涵盖所有“不合资格人士”（unqualified person），同章第2条的定义，只要不是香港执业律师，就属于不合资格人士。

△图源网络

换句话说，内地律师哪怕给香港律师介绍了一个价值百万的跨境案件，香港律师也无法合法地从中划出一笔“介绍费”给内地同行。这是白纸黑字的法律红线，不是行业惯例可以变通的。

更微妙的是，即使是在香港律师之间，案源费也不是一个成熟的市场。香港律所普遍实行授薪制，普通律师拿固定工资，不靠案源提成；合伙人则往往案源充足，不需要靠他人转介来维持业务。即便有同行之间互相介绍案子，也更多是基于长期信任的“礼尚往来”，而非现金结算。一套不以佣金为导向的执业文化，让“案源费”这个概念在香港法律圈几乎没有生长的土壤。

对内地律师来说，这意味着一个现实落差：他们带着客户资源、主动对接香港同行，却得不到任何直接的经济回报[5]。合作的第一道坎，还没开始办案就已经摆在眼前。

第二道坎：收费模式，一个要预付，一个要后付

即便绕开案源费的问题，等到真正进入合作环节，收费方式的差异同样棘手。

香港律师的收费习惯，根植于普通法体系下的专业服务理念：按小时计费，客户先预付，律师再工作。这既是对律师时间的尊重，也是一种风险隔离——客户付费后，律师的付出就有了确定的保障。

内地客户则截然不同。他们更习惯谈一个打包价——比如“这个跨境继承案件，20万全包”。律师先干活，过程中客户可能追加需求，最后再根据实际工作量调整费用。弹性大，但不确定性也大。

黄立炜

华商律师事务所律师、世纪大律师事务所执业大律师

华商律师事务所律师、世纪大律师事务所执业大律师黄立炜在接受律新社调研时，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内地客户习惯的“打包价、后付款”像是“包办宴席”，而香港大律师遵循的“小时计费、先预付”则像“自助餐按克计重”。两者相遇，需要一套“翻译”和折中的方案。

实践中，他摸索出“降维沟通+结构化计费”的组合策略。第一步，把“小时”翻译成客户看得见的“工程量”。将复杂的跨境诉讼拆解成证据搜集、出具法律意见、出庭等“里程碑阶段”，内部严格按小时测算，对客户则报出每个阶段的“封顶价”。客户看到的是像买套餐一样的“阶段包干”，预算风险可控。第二步，费用结构化设计。在合规框架内，采用“基础固定费+阶段性胜诉或和解酬金”的混合模式，将部分律师费与案件结果挂钩，满足内地客户“为结果买单”的心理。第三步，高频度的“预算消耗通报”。每月向客户透明告知案件进展、已投入工时、耗费总预算的百分比，让客户实时掌控成本，消除信息不对称带来的不信任感。

黄立炜认为，这套“阶段拆解、结构对赌、高频通报”的组合拳，既守住了香港法律界的专业底线，又照顾了内地客户的商业习惯，把两地计费的文化碰撞转化为双方都能接受的合作模式。

第三道坎：执业生态，一个“纯粹”，一个“全能”

更深层的差异，在于两地律师的职业定位。

香港大律师被制度设计成“纯粹的专业人”。普通法下的二元律师制度，让大律师只专注出庭、出具法律意见，不直接接触客户、不负责收费、不参与案源拓展。他们独立执业，禁止合伙经营，没有团队管理和业绩压力。收费由事务律师统一对接，自己只按专业工时计费。这套百年形成的生态，把“专业”和“商业”彻底分开。

内地的制度则完全不同。一元制律师体系下，没有大律师与事务律师的分工。从咨询、签约、取证、开庭到结案、回款，全流程由同一位律师或同一家律所负责。律师必须依附律所这一商业主体，承担案源指标、创收压力、客户维护、品牌推广。专业与经营，从一开始就绑定在一起。

桥在慢慢搭

这些“坎”，不是某个人能轻易填平的。它们根植于法律条文、执业规则和百年形成的行业生态。但也正因如此，解决问题的努力同样在制度层面发生。

联营所的出现，提供了一个绕过部分障碍的通道。在联营所框架下，香港律师与内地律师属于同一家机构的共同团队，而非“外人”。香港《律师执业规则》的但书条款明确允许联营所中的香港律师与外地律师行可以分担或分享费用及利润。这意味着，案源费和收益分配可以在联营所内部合法地实现制度化的安排。联营所整合了内地律所的本土资源和香港律所的普通法专长，组建了婚姻家事、海事海商、跨境投资等多个专业团队。在这样的架构下，收费结算、责任划分都有了更清晰的内部规则。

坎是真实存在的，桥也在慢慢搭建。600多位律师的跨河之路，本身就是一座桥的建造过程。

河面上的桥还在建，但两岸的人已经走得越来越近。

制度的门在一点点打开。2025年12月，司法部再次扩大港澳台律师在内地的代理案件范围——从237种增加到299种，新增了海事海商、人格权、物权、知识产权与竞争纠纷等类别。[6]这意味着，一位在大湾区执业的香港律师，能处理的涉港澳民事案件类型越来越广，从最初的婚姻家事、继承，到现在的合同、公司、海事、知产，几乎覆盖了跨境商事活动的全领域。

平台的根也在越扎越深。截至2026年3月，全国已有52家港澳联营所，集中在深圳、广州、珠海等大湾区城市，也延伸到了青岛、南京、郑州、西安、成都等地（相关内容：中国律所52家联营所、13家联营办公室开启PK：大湾区与上海领跑，出海服务“卷”差异化战略丨律新观察）。上海也在2025年12月颁出了首个联营实体所证书。这些联营所不再是“挂牌合作”，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厨房、统一菜单”——香港律师与内地律师在同一套管理体系下分工协作，收费、分配、责任划分都有了章法。

随着联营所平台增多、两地律师并肩办案的机会日益频繁，积极的化学反应正在发生。

更值得关注的变化，发生在联营所之外。重庆、山西、黑龙江、四川、陕西等省（市）相继出台了港澳与内地律所合伙联营的实施办法，为没有联营所的地区提供了制度接口。一批内地律所开始主动培养懂普通法的团队，香港律师也学会了在内地做客户宣讲、参与招投标、理解企业家的真实顾虑。

双向的渗透，正在改变彼此的执业习惯。在黄立炜看来，两地律师合作最明显的变化，是从过去的“各自为战”变成了“双向奔赴、深度融合”。他将这种变化形容为从“接力赛”到“混合双打”的升级。

以往内地和香港律师合作，往往是内地律师完成本地法报告后，再将案件“交接”给香港律师处理诉讼环节，彼此之间存在信息断层。而现在，在大湾区和联营所的平台上，两地律师开始坐在一起协同作战。内地律师更熟悉普通法下的证据规则和程序要求，香港律师也更深入地理解内地的商业逻辑和法律框架。这种融合让团队在面对跨境大案时，能够无缝切换“双声道”，从案件早期阶段就共同制定通盘策略，真正做到“1+1>2”。

黄立炜还分享了平台带来的深层次改变，在华商执业，他不再是传统Chambers里“单打独斗的武林高手”，而是坐上了一艘“跨境法律服务巨轮”。内地律所庞大的企业客户群，让他从“被动等案件上门”转变为“主动融入生态圈”；与深圳总所、香港分所的日常联动，让他能够处理涉及内地大厂跨境仲裁、赴港上市等此前难以触及的业务类型。他说，自己依然保持着香港大律师独立、专业的职业操守，但不再是在公海上独自划着独木舟的渔夫。这种平台带来的视野和底气，正是大湾区法律融合最鲜活的体现。

罗白云

知恒律师事务所香港分所创始合伙人

知恒律师事务所香港分所创始合伙人罗白云在律新社调研时进一步指出，目前真正以中国律师身份在香港提供各类法律服务的从业者“不足10人”，尽管香港律师会注册的中国律师已超过600人，但活跃于跨境实务者寥寥。她观察到，香港律师虽专业功底扎实，却受限于普通法体系，对中国内地的行业细分与证据规则缺乏深入了解。“香港律师不可以来内地收集证据材料”，导致在处理涉内地当事人的跨境刑事案件时，往往只能建议认罪。而内地律师凭借内地执业资格，可合法调取证据、运用“中国法治域外适用”的长臂管辖原则，为客户争取无罪或轻罪结果——这一差异化优势尚未被充分发掘。她以跨境洗钱案件为例：不少内地企业的香港离岸公司因使用加密货币结算，被香港警方怀疑洗钱，公司负责人过境时即被拘留。香港本地律师无法来内地调取企业的真实贸易记录和资金流水，当事人往往陷入被动。而内地律师可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条、第十条关于中国公民境外犯罪管辖权的规定，在国内完成证据固定，再赴港参与刑事辩护程序。“我们不是比香港律师更懂香港法，而是比他们更懂客户——更懂客户的产业、更懂客户的证据在哪里。”

跨过深圳河，只是一个开始。真正扎下根来，是两地律师在每一个案件里积累的信任、在每一次磨合中达成的共识。制度搭好了桥，而走在桥上的人，正在让这座桥变得值得走。

参考资料

[1] 《大湾区律师执业试受欢迎 逾600人取得执业证》，
https://mp.weixin.qq.com/s/V4AE7vGcSNHvX8oUjskP1g

[2] 《香港已有逾580名大湾区律师，可在内地九市执业》，
https://mp.weixin.qq.com/s/1OZkAa0E15S4cFFaxe4TkQ

[3] 《大湾区再添一座3万亿城市！》，
https://mp.weixin.qq.com/s/eZw71lKLeDEnuTpxbZAe2g

[4]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印发香港法律执业者和澳门执业律师在粤港澳大湾区内地九市取得内地执业资质和从事律师职业试点办法的通知》，
https://mp.weixin.qq.com/s/Y3yt7aNPL8D1RfJEGFzRig

[5] 《律政茶话(4): 香港律师能不能给案源费？》，
https://mp.weixin.qq.com/s/vegSITfYgumVlEAo5sDVsA

[6] 《港澳台居民律师代理民事案件范围进一步扩大》，
https://mp.weixin.qq.com/s/En4_1-V9i38Cs1E3Skos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