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冬天,北京郊区一个农家小院里,张颂文蹲在院子里刨地。
他在种一垄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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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有泥,指甲缝里是黑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棉袄。
院子不大,堆着一些捡来的旧砖头,墙角有两只母鸡。
这个地方他住了十一年,房租每个月两千多,从村口走到最近的公交站要二十分钟。
那一年他4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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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前,他已经当了将近二十年的演员。
演过一些配角,拿过一个电影节的男配角奖,在圈子里有“表演指导”的名声。
但走出这个圈子,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蹲在地里的时候,手机上收到了一个试镜通知。
导演问他要不要来演一个角色,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黑社会头子。
导演说这个角色要从二十多岁演到四十多岁,跨度很大,需要一个脸上有故事的人。
他用有些谄媚的声音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继续刨他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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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这个角色会改变一切。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角色最后能不能轮到他。
过去二十年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不知道”,不知道下一个角色在哪里,不知道下个月的房租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是觉得,地里的韭菜该浇水了......
三年被拒840次
2003年,张颂文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
他是班里年纪最大的学生,成绩是专业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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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专业第一没有用。他去跑剧组,带着简历和照片,一个一个敲门。
毕业第一年,他跑了360个剧组,全军覆没;第二年280个,被拒;第三年200个,依然被拒。
三年,八百多次拒绝。
有一个副导演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他和周一围:
“一个像侏儒,一个像猿人,别做梦了。”
他站在那儿,没走。不是因为他脸皮厚。是因为他不知道走掉之后还能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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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起这件事,没有愤怒,也没有煽情。
他只是说:
“我当时就想,他说得对,我确实矮。但是我想试试。”
那几年他住在顺义的一个村子里,房租一个月2500,但前十年他的年收入基本都在两万元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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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省钱,他每天晚上去菜市场关门前买菜,那时候的菜最便宜,一把绿叶菜五毛钱。
他后来养成一个习惯:关门前买菜。这个习惯跟了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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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后来红了,他还是会在傍晚六点多去菜市场,买那些摊主准备收摊时甩卖的菜。
他不是在体验生活,他只是在过生活。
“妈,爸要再婚了。你同意吗?”
有一年冬天,北京零下十几度,他租的房子没有暖气。
他缩在被子里,看着窗户上的冰花,算了一下卡里的钱。
交完这个月的房租,剩下的不够买一吨煤。
他躺了很久,然后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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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不应该再做演员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问自己。三十岁那年问过,三十五岁那年问过,四十岁那年也问过。每一次答案都是,再撑一下。
但那天晚上不一样。那天晚上他几乎要放弃了。他想,要不回广东吧,做回老本行当导游,或者开个小店,怎么着也比现在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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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没有打给任何人。然后他放下手机,躺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去了片场。那天的角色是一个没有台词的路人甲,站在人群里,镜头一扫而过。他在那个镜头里站了四个小时,换来了八十块钱。
2005年,张颂文接到一个电话。
父亲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最后才说出来:
“儿子,我想找个人过下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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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颂文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理解父亲。母亲已经走了快十年,父亲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大。
他懂。他什么都懂。
但他还是一个人回了趟老家。
他走到母亲的坟前,蹲下来,把手放在冰凉的墓碑上。他说:“妈,爸要再婚了。你同意吗?”
他停了一会儿。
“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然后他趴在那儿,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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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那天,他笑着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递给继母:
“阿姨,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继母哭了。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太懂事了。
但没人看见他攥酒杯的手指,指节发白。
一碗馄饨里的失去
2020年,《隐秘的角落》播出。
张颂文在里面演朱永平,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
有一段戏是朱永平在馄饨摊前吃馄饨,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还在等她回家吃饭。
那场戏拍了五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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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条拍完,导演都说可以了,他说再来一条。因为他觉得不对,那个丧女之痛不应该是一下子爆出来的,应该是咽下去的。
拍摄前,他趁工作人员布光,对大排档的桌子动了手脚,将一条桌子腿塞进地上的小洞里,又找了一块石头垫在下面。
最后一条,他坐下,要了一碗馄饨,拿起勺子,吹了吹,送到嘴里。嚼了两下,眼泪掉进了碗里。他没有擦,接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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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戏播出后,很多人说“看哭了”。但很少人知道,他为什么能演成这样。
因为他见过真正的失去。
他13岁那年,母亲被确诊为肝癌晚期。
他每天看着妈妈疼得打滚,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跑遍了镇上所有的医院,抱着药瓶,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留住她。
没有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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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张颂文在接受采访时说:
“真正的悲伤不是大哭,是你以为已经过去了,却在某个最普通的中午,被一碗馄饨击穿。”
高启强,等了二十年
2023年1月,《狂飙》播出。
高启强这个角色像一颗炸弹,炸开了整个影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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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鱼佬出身的黑社会头子,张颂文演得让所有人都忘了他在演戏。
观众注意到一个细节:高启强杀完鱼,会顺手在围裙上擦手,然后从鱼嘴里拿出两根小葱递给顾客。
这个细节是他自己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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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个动作,他在水产市场蹲了半个月,每天凌晨四点多到,看鱼贩子怎么杀鱼、怎么跟顾客打交道、怎么在狭小的摊位里找到自己的节奏。
他说:
“高启强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在泥里挣扎的人。我要演的是那个‘挣扎’。”
他等这个角色等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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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岁,他终于被看见了。
所有的采访都来了,所有的节目都邀请他,所有的人都想让他讲讲“一夜爆红”的感觉。他说:
“我没有一夜爆红。我只是突然被看见了。但在这之前,我一直在。”
爆红之后
爆红之后,很多人以为他会换房子、换车、换生活方式。他没有。
他还住在那个农家小院里。还种韭菜,还养鸡,还每天晚上去菜市场关门前买菜。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搬走。他说:
“我在这儿住了十一年,习惯了。院里的柿子树是我搬来那年种的,现在每年能结一百多个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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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有人拍到他蹲在菜市场地上,跟杀鱼的阿姨学刮鱼鳞。
那是他新电影开拍前。他演一个卖鱼的小贩,为了找到手感,他跑去菜市场,蹲在污水里,跟着阿姨学了一个下午。
有人拍了照发到网上,热搜第一。
评论区有人说他装,有人说他作秀。他没回应。
他只是继续蹲在那儿,胳膊上溅着鱼鳞,手上有腥味,跟阿姨有说有笑。
阿姨跟他说:“小伙子,你来这儿学了三天了,你会了我还干啥?”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拎着两条阿姨送的鱼,走回那个农家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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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麻雀在叫。
他蹲下来,用水管冲了冲手上的鱼腥味,然后看见墙角那垄韭菜,三年前种下的,割了一茬又一茬,又冒出了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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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期接受新华社记者专访时,回首演艺生涯,张颂文感慨道:
“从演戏第一天至今,我从没糊弄过任何角色,每次都全力以赴。哪怕以前很小的一场戏,只有一句台词,甚至远处一个背影,我都必须认真。我很珍惜这份工作,怕亵渎这份职业,更怕对不起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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