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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仁宗朝景祐至嘉祐以及其他榜朝堂敕(含景祐、庆历朋党原始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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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责孔道辅等令御史台出榜朝堂敕(景祐三年五月丙戌) 北宋 · 宋仁宗

  出处:全宋文卷九五五、《宋大诏令集》卷一九二

  近以中宫过失,掖庭具知,特示含容,未行废黜,置之别馆,俾自省循,供给之间,一切仍旧。诞告有位,令悉此怀。而道辅请不降诏命,以示中外;仲淹又上言所降诏命,乞不宣示。乃是以宫壸之事,不欲彰闻,寻即允从,更不宣布。昨日道辅等十人忽诣殿门,仍先将劄子付閤门,称中宫动摇,上疏请对。直露事状,曾不缄封,传布喧然,深骇物听。即与前来乞不宣示,翻覆不同。每闻直言,无不听纳,何得但思沽激,共扇浇浮?若云密上封章,又即群诣禁闼;若云面陈献替,又即布露有司。顾轻肆之若兹,在典刑而难逭。尚推宽宥,止涖方州。其孙祖德等虽无翻覆事端,终是同兹率易,且各罚铜二十斤。仍令御史台于朝堂出榜晓示,各令知委,及都进奏院遍牒三京并诸道州、府、军、监、县等。

  2、责范仲淹敕榜朝堂(景祐三年五月丙戌) 北宋 · 宋仁宗

  出处:全宋文卷九五九、《宋大诏令集》卷一九二

  为臣之方,憸言罔上者茍辟;行己之道,挟私立党者必惩。质于旧章,敢废公议?范仲淹比缘奖擢,骤委剧烦。罔畏官守之隳,专为矫厉之趣。奏述狂肆,疑骇众多。既妄露于荐称,仍密行于离间。本于躁率,但恣诋欺。降守方州,尚宽彝宪。然念士操之美,蹈道是先;职局之分,出位为责。爰从近岁,多悖此风。授仕者以宿业为嗤,献规者以服谗为得,沽激名誉,协比朋俦,务骋谲辞,有玷醇治。昔周以百官箴阙,无越职之文;唐以判最辨材,无侵事之举。咨尔多士,各儆攸司,勿舍己以营他,勿背公而稔衅。排根引重,奚习多岐;衒直奸私,宁或取悔。勉思中正之言,靡蹈媮薄之尤,咸自敦修,以称朕意。

  景祐三年(1036)《责范仲淹敕榜朝堂》

  背景:范仲淹上《百官图》攻击吕夷简,被定性「离间君臣、荐引朋党」。

  打击对象:范仲淹及清流士大夫集团

  核心罪名:挟私立党、协比朋俦、沽激名誉、出位离间

  皇权意图:北宋首次以「朋党」罪名公开张榜、诫谕百官;

  官方定性吕范党争,禁士大夫结党,禁越职言事。

  定位:北宋第一份朋党主题朝堂榜;景祐党争的法定标志性文书。



  范仲淹落职知饶州制(景祐三年五月丙戌) 北宋 · 宋仁宗

  出处:全宋文卷九五九、《宋大诏令集》卷二○五

  为臣之方,宜怀于儆畏;御下之道,亦贵于甄明。惟参列于近联,方试能于剧职。茍愆诚节,奚逭国章?吏部员外郎、充天章阁待制范仲淹,早以艺文,预升科第。洎周旋于仕牒,颇奋发于时才。向者采其直诚,寘诸谏列,旋由轻肆,出领麾符。未忘献纳之勤,遽委蕃宣之任。俄升侍从,亟俾召还。察乃强敏之材,付以浩穰之治,不次之遇,于时罕伦。所宜慎重尔为,靖恭于著,率循矩度,以答宠光。而每因进对之时,屡谈时务,姑挟谋身之利,辄兴摇众之端。离间大臣,历加诋毁,交结在位,阴有荐论,动形危害之言,居显比周之迹。矧惟京府,表则四方,顾决讼而罕精,多肆情而自用。观兹吐论,视乃操心,将罔惑于听聪,明张皇于朋势。侵扰邦政,黩惊朕师。按以常刑,宜当峻罚,尚申矜宥,聊示降惩。罢汉閤之班荣,分鄱阳之牧守。往服兹命,无忘省躬。可落天章阁待制知饶州。

  《长编》景祐三年五月丙戌,天章阁待制、权知开封府范仲淹落职,知饶州。

  仲淹言事无所避,大臣权幸多忌恶之。时吕夷简执政,进者往往出其门。仲淹言官人之法,人主当知其迟速、升降之序,其进退近臣,不宜全委宰相。又上百官图,指其次第,曰:「如此为序迁,如此为不次,如此则公,如此则私,不可不察也。」夷简滋不悦。

  帝尝以迁都事访诸夷简,夷简曰:「仲淹迂阔,务名无实。」仲淹闻之,为四论以献,一曰帝王好尚,二曰选贤任能,三曰近名,四曰推委,大抵讥指时政。又言:「汉成帝信张禹,不疑舅家,故终有王莽之乱。臣恐今日朝廷亦有张禹坏陛下家法,以大为小,以易为难,以未成为已成,以急务为闲务者,不可不早辨也。」夷简大怒,以仲淹语辨於帝前,且诉仲淹越职言事,荐引朋党,离闲君臣。仲淹亦交章对诉,辞愈切,由是降黜。侍御史韩渎希夷简意,请以仲淹朋党牓朝堂,戒百官越职言事,从之。

  时治朋党方急,士大夫畏宰相,少肯送仲淹者。天章阁待制李紘、集贤校理王质,皆载酒往饯。质又独留语数夕,或以诮质,质曰:「希文贤者,得为朋党幸矣。」质尝知蔡州,州人岁时祠吴元济庙,质曰:「安有逆丑而庙食於民者!」毁之,为更立狄仁杰、李愬像而祠之,蔡人至今号「双庙」。李紘送仲淹,附传有之,新传削去,今追载。

  辛卯,范仲淹既贬,谏官御史莫敢言。秘书丞、集贤校理余靖言:「仲淹前所言事,在陛下母子夫妇之闲,犹以其合典礼,故加优奖。今坐刺讥大臣,重加谴谪。傥其言未协圣虑,在陛下听与不听尔,安可以为罪乎?汲黯在廷,以平津为多诈,张昭论将,以鲁肃为麄疏。汉皇、吴主,熟闻訾毁,两用无猜,岂损盛德。陛下自专政以来,三逐言事者,恐非太平之政也。请追改前命。」壬辰,靖落职,监筠州酒税。

  乙未,贬太子中允、馆阁校勘尹洙为崇信军节度掌书记,监郢州酒税。先是,洙上言:「臣常以范仲淹直谅不回,义兼师友,自其被罪,朝中多云臣亦被荐论,仲淹既以朋党得罪,臣固当从坐。虽国恩宽贷,无所指名,臣内省於心,有腼面目。况余靖素与仲淹分疏,犹以朋党得罪,臣不可幸於苟免。乞从降黜,以明典宪。」宰相怒,遂逐之。

  戊戌,贬镇南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欧阳修为夷陵县令。初,右司谏高若讷言:「范仲淹贬职之後,臣诸处察访端由,参验所闻,与敕牓中意颇同,因不敢妄有营救。今欧阳修移书抵臣,言仲淹平生刚直,通古今,班行中无与比者。责臣不能辨仲淹非辜,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及谓臣不复知人闲有羞耻事。仍言今日天子与宰臣以迕意逐贤人,责臣不得不言。臣谓贤人者,国家恃以为治也。若陛下以迕意逐之,臣合谏;宰臣以迕意逐之,臣合争。臣愚以为范仲淹顷以论事切直,急加进用,今兹狂言,自取谴辱,岂得谓之非辜?恐中外闻之,谓天子以迕意逐贤人,所损不细。请令有司召修戒谕,免惑众听。」因缴进修书。修坐是贬。西京留守推官仙游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传於时。四贤指仲淹、靖、洙、修,不肖斥若讷也。泗州通判陈恢寻上章,乞根究作诗者罪。左司谏韩琦劾恢越职希恩,宜重行贬黜,庶绝奸谀,不报,而襄事亦寝。

  丙午,先是,台谏官数言政事得失,宰相吕夷简厌之。沧州副都部署刘平,前在定州为转运使苏耆所劾,落军职,意不能平,於是奏疏曰:「臣见范仲淹等毁訾大臣,此必有要人指授仲淹辈,欲逐大臣而代其位者。臣於真宗朝为御史,顾当时同列,未闻有奸邪党与诈忠卖直所为若此。臣以浅文薄技,偶致显用,不识朝廷典故,而论事者浸淫,遂及管军将校。且武人进退,与儒臣异路,若掎摭短长,妄有举劾,则心摇而怨结矣。愿明谕台谏官,毋令越职。仍不许更相引荐,或缺员,则朝廷自择忠纯耆德用之。」平疏盖希夷简意也。平疏不得其时,今附范仲淹等黜责之月。

  光禄寺主簿苏舜钦上疏言:

  历观前代圣神之君,好闻谠议。盖以四海至远,民有隐匿,不可以徧照。故无闲愚贱之言,择而用之,然後朝无遗政,物无遁情,虽有佞臣,邪谋莫得而进也。

  臣睹丁亥诏书,戒越职言事,播告四方,无不惊惑,往往窃议,恐非出於陛下之意。盖陛下即位已来,屡诏羣下,勤求直言,使百僚转对,置匦函,设直言极谏科。今诏书顿异前事,岂非大臣拥蔽陛下聪明,杜塞忠良之口,不惟亏损朝政,实亦自取覆亡之道。夫纳善进贤,宰相之事,蔽君自任,未或不亡。今谏官、御史,悉出其门,但希旨意,即获美官。多士盈庭,噤不得语。陛下拱默,何由尽闻天下之事乎?

  前孔道辅、范仲淹刚直不挠,致位台谏,后虽改它官,不忘献纳。二臣者,非不知缄口数年,坐得卿辅。盖不敢负陛下委注之意,而皆罹中伤,窜谪而去,使正臣夺气,鲠士咋舌,目睹时弊,口不敢论。

  昔晋侯问叔向曰:「国家之患,孰为大?」对曰:「大臣持禄而不及谏,小臣畏罪而不敢言,下情不得上通,此患之大者。」故汉文感女子之说,而肉刑是除;武帝听三老之议,而江充以族。肉刑古法,江充近臣,女子老人,愚耄疏隔之至也。盖以义之所在,贱不可忽,二君从之,後世称圣。况国家班设爵位,列陈豪英,固当责其公忠,安可教之循默!赏之使谏,尚恐不言,罪其敢言,孰肯献纳?物情闭塞,上位孤危。轸念于兹,可为惊怛!觊望陛下发德音,寝前诏,懃于采纳,下及刍荛,可以常守隆平,保全近辅。若诏牓未削,欺罔成风,则不惟堂下远於千里,窃恐指鹿为马之事,复见於朝廷矣。国史舜钦传及舜钦集,皆称乙亥诏书,误也,今改之。舜钦集云此疏以五月二十八日上,今附见月末。按景佑元年舜钦登第,授光禄主簿,知蒙城县,二年正月丁父忧,三年五月上此疏,居丧才一年後尔。冒哀论事,前贤不以为讥,何哉?当考。

  乞坐范天章贬状(景祐三年五月) 北宋 · 尹洙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一,《河南集》
  朝奉郎、守太子中允、充馆阁校勘、骑都尉臣尹某。右,臣伏睹朝堂榜示,范仲淹落天章阁待制,知饶州,敕辞内有「自结朋党,妄有荐引」之言。臣知虑闇短,尝以其人忠亮有素,义兼师友。自其被罪,朝中口语藉藉,多云臣亦被荐论,未知虚实。仲淹若以他事被谴,臣固无预;今观敕意,乃以朋比得罪。臣与仲淹,义分既厚,纵不被荐论,犹当从坐;况如众论,臣则负罪实深。虽然国恩宽贷,无所指名;臣内省于心,有腼面目。况余靖自来与仲淹踪迹比臣绝疏,今来止因上言,获以朋党被罪。臣不可茍免,愿从降黜。以昭明宪。

  与范希文书(景祐元年) 北宋 · 欧阳修

  出处:全宋文卷六九八、《欧阳文忠公集》卷六七

  修顿首再拜知郡学士希文足下:自去岁在洛阳,闻以言事出睦州,及来京师,又知移常州,寻复得苏州,迁延南方,岁且终矣。南方美江山,水国富鱼与稻,世之仕宦者举善地,称东南。然窃惟希文登朝廷,与国论,每顾事是非,不顾自身安危,则虽有东南之乐,岂能为有忧天下之心者乐哉!若夫登高以望远,饮旨而食嘉,所以宣辅神明,亦君子起居寝食之宜也。为别久矣,所怀如何?自古言事而得罪,解当复用。远方久处,省思虑,节动作,此非希文自重,亦以为天下士君子重也。谢希深学士丁家艰,将谋南归。有少私事须托营办,因通区区之诚以问左右。

  与高司谏书(景祐三年五月二十一日) 北宋 · 欧阳修
  出处:全宋文卷六九八、《欧阳文忠公集》卷六七、《儒林公议》卷下、《九朝编年备要》卷一○、《黄氏日钞》卷六一、范文正公年谱、《宋史》卷二八八《高若讷传》、《文编》卷四六、《文章辨体汇选》卷二二五、《渊鉴类函》卷二九七、《古今图书集成》官常典卷四○三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修顿首再拜白司谏足下:某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始识足下姓名。是时予年少,未与人接,又居远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者,以文学大有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厕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已为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时于予友尹师鲁问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无异众人,是果贤者耶?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自足下为谏官来,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历历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辩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予始闻之,疑是戏言,及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为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己,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虽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乃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尔。虽朝廷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无愧畏,便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己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且希文果不贤邪?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作待制日,日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比者。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默默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邪,则今日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以为不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默默尔。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明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凤为忠臣,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凤果忠邪,望之与章果不贤邪?当时亦有谏臣,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邪?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邪?况今之人未可欺也。伏以今皇帝即位已来,进用谏臣,容纳言论,如曹修古、刘越,虽殁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谏诤擢用。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闻御史台榜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谏臣尔。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绝足下,而不以贤者责也。若犹以谓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尔,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皆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臣之一效也。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论希文之事,时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怀,故辄布区区,伏惟幸察。不宣。修再拜。
  

  论范仲淹不当以言获罪奏(景祐三年五月十九日) 北宋 · 余靖

  出处:全宋文卷五六○、《余襄公奏议》卷上、《国朝诸臣奏议》卷一八、《儒林公议》卷上、《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一八、《历代名臣奏议》卷二○二

  臣闻位疏而言深者罪也,知浅而谋深者妄也。臣故抵罪妄,辄有开陈者,怀忠事君,不敢自爱,万一益国,死无所恨。伏闻今月十九日,以吏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范仲淹落职守本官差知饶州者。臣窃谓仲淹秉朴忠之心,怀直谏之节,不识忌讳,有可矜悯。观其临事不茍,言必忤上,竭忠奉国,夫岂私其身哉!去岁起自贬所,召居顾问之职,尔时正人端士,酌酒相贺,盖喜陛下纳善思治,招来忠谠,真圣帝哲王聪明之政也。今兹遽闻以言获罪,左降僻远,事出不意,惊骇耳目,何其进之太暴而逐之太速乎!然则仲淹若以官政阙失,自取罪戾,国有常典,谁敢议之?今以刺讥大臣,指讦时政,而不示含恕,重加谴谪,臣深为陛下不取也。昔尧舜之帝,商周之王,尝云谔谔以昌,不闻诽谤为罪。况仲淹前所言事,在陛下母子夫妇之间,犯颜逆耳,最其大者,以其言合典礼,尚加优奖。正人端士,所以相贺者,以陛下屈情恂道,超越前古若是者也。今因进对之际,言大臣长短,纵令谋论疏浅,褒贬过当,未必尽合圣虑,此则断在陛下听与不听耳,安可与谗邪同罪乎?至如汲黯在廷,毁平津之多诈;张昭论将,以鲁肃为粗疏。汉帝吴主,熟闻此议,两用无猜,岂损令德。臣今越职而言者,非不知百官内外,各有职分,但以谏官御史畏罪而未言,遂恐庶人之议,不得上达,故敢区区不避诛放。臣之所言,亦非营救仲淹,何者?仲淹自大理寺丞,四五年间,至吏部员外郎,比于常流,此乃踰涯之宠。今虽落职,于仲淹之身,未有所损,但所论者,国家大体耳。古者斥去直臣,皆玷累盛德,故多含垢忍怒,以示容纳。彼非不能快意行事,盖惜千古之名耳。陛下自亲政以来,三逐言事者矣。若习以为常,不甚重惜,则恐书于史册,亏玷太平之政,钳天下之口,塞陛下之聪,在此举矣,不可不谨。故臣披沥肝胆,冀陛下察之。伏望陛下以舜察迩言为念,以汉招直谏为谋,常以壅塞而是忧,不以诽谤而加罪。追改前命,无重过举,则天下幸甚。


  乞纳谏书(景祐三年五月二十八) 北宋 · 苏舜钦
  出处:全宋文卷八七四
  五月二十八日,具官臣某,谨上书皇帝阙下:臣闻治平之君,使危亡祸乱之言不离于耳,则天下庶可久安也。高位之臣,使颠覆窜殛之祸不绝于心,则百职可以无旷也。苟治平而忽危亡,未有不危亡者也;高位而忘颠覆,未有不颠覆者也;此物理之常势,古今之定分也。历观前代圣神之君,好闻乎谠议;贤明之辅,不壅乎下情。盖以四海至远,民有隐慝,不可以遍照,故无间愚贱之言而择用之。万几至烦,事有习弊,不可以独览,故必求众多之议以更张之。然后朝无遗政,物无遁情,虽有佞人邪谟,莫得而进也。臣昨睹乙亥诏书,戒越职言事者,播告四方,无不惊惑,往往窃议,恐非本于宸衷。盖陛下即位以来,屡诏群下,以求鲠直,故百寮皆得转对;又置匦函,设直言极谏科。今诏书如此,是与前事相违,岂非大臣蔽塞陛下聪明,杜塞忠良之口?不惟亏损朝廷大政,实亦自取覆亡之道。夫纳善进贤,宰相之事,蔽君自任,未或不亡。今谏官、御史,又多出其门下,但务希旨,即取好官,多士盈庭,噤不得语,陛下拱深宫之内,何由得闻天下之务乎?臣前见陛下以孔道辅、范仲淹刚直不挠,致位谏台,后虽改他官,不忘献纳。此二臣者,非不知缄口数年,坐得卿辅,盖不敢负陛下委注之意,亏臣子忠荩之节,而皆罹中伤,窜谪不暇,使正臣夺气,鲠士咋舌,目睹时弊,口不敢论。昔晋侯问叔向曰:「国家之患孰为大」?对曰:「大臣持禄而不极谏,小臣畏罪而不敢言,下情不得上通,此患之大者」。是故汉文感女子之说而肉刑是除,武帝听三老之议而江充以族。肉刑古法,江充近臣,女子老人,愚耄疏隔之至也。盖以义之所在,贱不可忽,二君从之,后世称圣。况国家班设爵位,列陈豪英,故当责其公忠,安可教之循默?赏之使谏,尚恐不言;罪其敢言,孰肯献纳?物情闭塞,上位孤危,轸念于兹,可为惊怛!伏望陛下霈发德音,追寝前诏,勤于采纳,下及刍荛。求睹四海之安危,垂念朝廷之阙失,见所未见,日新又新,故可常守隆平,保全近辅。若诏榜未削,欺罔成风,则不唯堂下远于千里,窃恐指鹿为马之事,复见于今朝也。臣区区以此言达于冕旒者,非不知出口祸从,为众悯笑,盖欲陛下一悟,则天下蒙福。以臣之躯,负苍生之命,亦已大矣!伏望陛下留意焉(《苏学士文集》卷一一。又见《国朝诸臣奏议》卷一八,《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六八,《太平治迹统类》卷一○,《九朝编年备要》卷一○,《宋史全文续资治通鉴》卷七,《宋史》卷四四二《文苑传》四,《历代名臣奏议》卷一九九。)。
  负:傅本作「贸」,《国朝诸臣奏议》作「质」。
  

  上范青州书(1033年3月15日) 北宋 · 石介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二、《徂徕石先生全集》卷一五

  三月十五日,郓州观察推官、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石介,谨直书悃愊于青州知府待制阁下:新临篱县令将行,其子介窃跃而喜曰:「大人所治临篱,所属青州,青州之牧曰天章阁范公。公,朝廷正人,雅儒名臣。旒冕之前,廊庙之上,议论轩墀,肆直而敢言者有公。台阁之间,朝廷之内,风采峨峨,凝峻而可瞻者有公。公牧青州,法令简而一,条教宽而密,禁网疏而不漏,刑罚清而民服,体大而易守,制严而易行。□□滋彰,不苛细□。公日晨坐厅上,据几横膝,与诸寮骘语,襟度夷雅,神情闲旷,若无事视。凡在庭下立而听、趋而俟以百数,公臆决颐指,在时顷间,各各辨其理而去。诸曹戢口翕舌,趋走承命而已;属县束手无事,供给应教而已。临篱僻在州南四十里荆榛荒碛之中,邑小易治,民少易养,上承指顾,奉行条令,其无不逮乎!大人可安矣」。曰:「吾虽守吾廉,躬吾勤,夙夜匪懈,其庶几不废职。然而吾老矣,精力衰耗,减于前日,思虑昏昧,不及当年。家贫累重,犹未能弃官归田中,瞯然面目,尸其事,窃其禄,以饱而宗族,其罪大矣。茍太守不责吾不能,掩匿保全,不失其位,则太守之仁于吾也实厚矣」。介不佞,尝以庸鄙,一被大君子之颜色,天性之间,悃愊逼切,虽冗贱疏远,不佞尚敢铺之于左右,阁下将罪之乎?虽罪,亦不敢辞。不胜人子之诃诚,干冒威严,惶悚!不宣。介顿首再拜。
  上范中丞书(1033年) 北宋 · 石介
  出处:全宋文卷六一九、《徂徕石先生全集》卷一二、《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八八 
  五月九日,郓州观察推官、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石介,闻新除中执法乘疾置趣归阙,且过于郓。走短仆夫持书数幅,见长旄大旆至,则以书跪于马前,而宣其书中言曰:今天子命河阳旧相李公入平章中书事,命青州牧、天章阁待制范公为御史中丞,四海之望洽矣,三灵之心协矣。人主聪明,一朝独运于万机之上,沛然发乎宸虑。既已于四月十七日,天子宪法,行革近朝弊政七条事;又于二十一日,罢八御药官,思扫除颓风,一新庶政。乾坤上下,日月寰海,莫不清润。乃躬引忠鲠亮直、恢闳博达之士,一立于珀廊,以出天下之政令;一领于中司,以持天下之纪纲。夫珀廊之上,政令所出,政令一不善,则天下无政令矣;中司之任,纪纲所在,纪纲一不正,则天下无纪纲矣。内外官府百馀局,唯中书、宪台为天子腹心耳目,为朝廷总领,为天下都会。国家官人千数员,宰相、中丞执天子宪法,行天子诰命,布天子教化,故天子特重其任。《周礼》有大宰、小宰,大宰则今之宰相也,小宰则今之中丞也。所以黄扉青琐,坐而论道;绛服白简,会常专席。盖以严其地也,尊其人也,示百寮不得而并也,众人不得而为也。惟主上英智神武,睿略雄断,能任人不疑,外取贤盓以自辅相。惟相国耆德宿望,忠诚正气,能耐久不变,终升大辅。惟中丞大节直道,危言敢谏,能守正不挠,自结明主,简在帝心,符于物望。人神上下,胥相协庆,穷天之垠,合亿万口,并亿万心,如一心,如一口,无人异辞者。初,成命出,士走诸朝,吏走诸府,商走诸市,农夫走诸野,皓白之老,三尺之童,鼓舞欢欣,腾跃道路,曰:「天地久不序,阴阳久不和,风雨久不时,寒暑久不节,其待吾天子、吾相国、吾中丞而调乎!淫靡蠹人文,佛、老害政教,兴作夺农时,土木耗民财,其待吾天子、吾相国、吾中丞而救乎!刺史多轻授,县令多非人,良直多泥埋,奸赃多旌擢,其待吾天子、吾相国、吾中丞而辟乎!中贵人党盛千馀年,口含天宪,手握王爵,出入内外,权倾四海,天子之命,不出于轩墀之上,而出于房闼,天下之政,不出于廊庙之间,而在于阉寺,其待吾天子、吾相国、吾中丞而禁乎!岁旱久不雨,螟虫久为灾,天下民阻饥而且将死,其待吾天子、吾相国、吾中丞而食乎」!鳏寡茕独不能自养者,怯懦困穷不能自存者,闻之曰:「我其为吾天子、吾相国、吾中丞所生乎」!穷海之隅,荒山之徼,覆盆之下,日月有不照临者,闻之曰:「我其为吾天子、吾相国、吾中丞所提乎」!天子之明之圣,拟于尧、舜,侔于禹、汤,过于文、武,相国、中丞之功之德,格于皇天,被于四海,暨于草木虫鱼,故能感于人心,怀于民情,壮伟哉!以相国、中丞同德协心,左右我圣天子,天下太平,可延颈翘首而待也。唐太宗得房、魏,明皇得姚、宋,故李唐十八世三百年,独贞观、开元为太平。以我圣天子,亦唐太宗、明皇也。以相国、中丞,亦太宗之房、魏,明皇之姚、宋也。岂知明道不为贞观、开元乎?阁下无曰:「吾位为中丞,致太平,宰相之事」。阁下虽则中丞,天子之任阁下也,以宰相;天下之待阁下,以其中丞行宰相之事乎。癋主上注意,天下属心,践登公槐,正位珀廊,在旦暮矣。惟相国、中丞为天子、为天下致太平焉。且夫圣人乘运,运乘气。天地间有正气,有邪气。圣人生,乘天地正气,则为真运。运气正,天地万物无不正者矣。故其君为明君,臣为贤臣,民为良民,百物无札瘥夭伤,阴阳顺序,风雨时降,昆虫草木,各遂其生植,不有变怪。盖至正之气行于天地间,东西南北,中央上下,无容发隙,妖孽惑邪之气无自入矣。有毛发之隙容邪气干之,正不纯一矣。故运气正,必有圣人乘之而王,圣人必有贤人起焉而辅。黄帝之六相,唐尧之舜、禹,有虞之十六相,汤之伊尹、仲虺,高宗之傅说,文王之太公、闳夭,成王之周公、召公,汉祖之萧、曹,光武之耿、邓,唐太宗之房、魏,明皇之姚、宋,宪宗之裴度,皆应期运而生也。《易》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眔,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言各从其类。今天子乘正气而王,今相国、今中丞逢真运而生。圣贤符会,千载旦暮,在此时也。惟相国不以十三四年处颠危困踬,变其前节;惟中丞不以三四年间取华涂显仕,塞其素量。直以得真主、逢真运,如舜、禹、十六相佐唐、虞,伊尹、傅说之佐汤、高宗,太公、闳夭、周公、召公之佐文、武、成王,房、魏、姚、宋、裴度之佐太宗、明皇、章武,俾我圣天子六五帝而四三皇,太平之基丕丕,与高天厚地而比崇永,三灵之心,四海之望也。文中子曰:「君子之于帝制,并心一气而待也,倾耳而听,拭目而视」。太康之始,书同文,车同轨,君子曰「帝制可作矣」,而不克振;太熙之后,而君子息心焉。今区域混一,文轸遐暨,圣天子春秋鼎盛,盛德日新,天下倾耳拭目,日以待尧、舜之治,斯亦常制可作之时也。相国、中丞当竭王佐之才,罄忠臣之节,以副人主急太平之意,符天下倾耳拭目之望,无如太康之际,帝制遂不克振,使天下君子息心耳。介生二十九年,在贫贱寒馁中,胸臆郁郁,不得舒散,一旦见圣人龙行雷动于六合之上,贤臣跃起云会,耳目如豁聋瞽,心意祛积滞,踊跃奋悚,不能制其喜,以笔尽写胸中事,布之于旌麾下。摈焉纳焉,惟命。不宣。介顿首。
  答欧阳永叔书(1035年) 北宋 · 石介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二、《徂徕石先生全集》卷一五、《黄氏日钞》卷四五 创作地点:河南省商丘市
  同年永叔学士足下:献臣过,驻舟上汴见访,以永叔书为贶,且惊且慰。介常自以驽下,不敢辄托俊贤之游,绝望光辉久矣。岂意永叔犹为齿录,勤勤数幅,远以相遗,有以见同年之义,弥久而益笃也。珍荷!珍荷!书中且曰频见仆所为文。仆文字实不足动人,然仆之心能专正道,不敢跬步叛去圣人,其文则无悖理害教者,斯亦鄙夫薆薆然有一节之长也。若曰文,则未能至作者之豛髴,岂足当君子之谈哉?愧畏!愧畏!书中言自许太高,诋时太过,其论若未深究其源,此则自蔽塞、自有所未见也。得永叔语,仆当朝闻而不俟终日去也。有须辨论,亦当复之。书中又言仆书字怪且异,古亦无,今亦无,为天下非之。此诚仆之病也。自幼学书,迨于弱冠,至于壮,积二十年矣。岁月非不久也,功非不专也,心非不勤且至也,独于书讫无所成,此亦不能强其能也。岂非身有所不具乎?仆常深病之,实为无奈何。少时乡里应举,礼须见在仕者,未尝能自写一刺,必倩能者。及为吏,岁时当以书记通问大官,亦皆倩于人。有无人可倩时,则废其礼。或时急要文字,必奔走邻里,祈请于人。此为之不能也,今永叔责我诚是。然永叔谓我「特异于人以取高耳」,似不知我也。夫好为诡异奇怪以惊世人者,诚亦有之,皆轻浮者所为也,则非行道正人、笃行君子之所为。介深病世俗之务为浮薄,不敦本实,以丧名节,以乱风俗,思有请于吾圣天子,吾贤宰相,愿取天下轻险、怪放、逸奇之民,投诸四裔,绝其本源,以长君子名教,以厚天下风俗,今反肯自为之乎?仆诚亦有自异于众者,则非永叔之所谓也。今天下为佛、老,其徒嚣嚣乎声,附合响应,仆独挺然自持吾圣人之道;今天下为杨亿,其众哓哓乎口,一倡百和,仆独确然自守圣人之经。凡世之佛、老、杨亿云者,仆不惟不为,且常力摈斥之。天下为而独不为,天下不为而独为,兹是仆有异乎众者。然亦非特为取高于人,道适当然也。茍必欲取高于人,古之圣人莫如周公、孔子,古之大儒莫如孟轲、扬雄,古之贤圣莫如皋陶、伊尹。天下之所尊莫如德,天下之所贵莫如行。今不学乎周公、孔子、孟轲、扬雄、皋陶、伊尹,不脩乎德与行,特屑屑致意于数寸枯竹、半握秃毫间,将以取高乎?又何其浅也!且夫书乃六艺之一耳,善如钟、王,妙如虞、柳,在人君左右供奉图写而已,近乎执伎以事上者。与夫皋陶前而伯禹后,周公左而召公右,谟明弼谐,坐而论道者,不亦远哉!古之圣人大儒,有周公,有孔子,有孟轲,有荀卿,有扬雄,有文中子,有吏部;古之忠弼良臣,有皋、夔,有伊尹,有萧、张,有房、魏,皆不闻善于书。数千百年间,独钟、王、虞、柳辈以书垂名。今视钟、王、虞、柳,其道其德孰与荀孟诸儒、皋夔众臣胜哉!夫治世者道,书以传圣人之道者已。能传圣人之道足矣,奚必古有法乎,今有师乎?永叔何孜孜于此乎?又谓介端然于学舍,以教人为师友,率然笔札自异,学者何所法?噫!国家兴学校,置学官,止以教人字乎?将不以圣人之道教人乎?将不以忠孝之道教人乎?将不以仁义礼智信教人乎?永叔但责我不能书,我敢辞乎!责我以此,恐非我所急急然者。介日坐堂上,则以二帝三王之《书》,周公之《礼》,周之《诗》,伏羲、文王、孔子之《易》及孔子之《春秋》,与诸生相讲论,尧、舜、禹、汤、文王、周公、孔子之道不尝离于口也,三才、九畴、五常之教不尝违诸身也。教诸生为人臣则以忠,教诸生为人子则以孝,教诸生为人弟则以恭,教诸生为人兄则以友,教诸生与人交则以信。勉勉焉率诸生于道,纳诸生于善,殴诸生以成人。诸生不学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不服乎三才、九畴、五常之教,不思乎忠于君、孝于亲、恭于其兄、友于其弟、信于朋友,而拳拳然但吾之书法是习,岂有是哉!仆之书实不能也,因永叔言,仆更学之。永叔待我浅,不知我深,故略辨之云。馀俟君子之教。不宣。介白。
  是非辨 北宋 · 石介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七、《徂徕石先生全集》卷六、《圣宋文选》卷一五
  天子将举人而任之,问于宰相,宰相一人是之,一人非之。宰相将推人而举之,问于百官,百官一人是之,一人非之。则将谁质?曰:质于其言之贤者。贤者是非公也,小人不党则谤矣。曰:问于朝廷,问于天下。朝廷非之,天下是之;朝廷是之,天下非之。则将谁质?曰:质于天下。天下是非公也,朝廷不雠则嫉矣。去党与谤,弃雠暨嫉,人皆能是是非非也;存党与谤,怀雠暨嫉,未可与言是非矣。呜呼!余观能是是非非推于天下,而人不以为私,更乎万世而人不可以易,古独有三人:尧也,舜也,孔子也。尧、舜知朱、均之不肖而不与其子,知舜、禹之贤而以天下让,是非著矣。孔子为《春秋》,是非二百四十二年,当时无一人妄受其恶,无一人谬享其善,是非当矣。次则孟轲、韩愈也。孟轲是汤、武,非桀、纣;韩愈是周、孔,非佛、老,是非判矣。自尧、舜至于今,凡几千百年有此五人,是非之难也如此。凡人爱憎以情,善恶由己,千载朽骨,九泉腐肉,犹以好恶升黜于秃毫枯竹间,癋与之比肩而事主,接武而趋朝乎!则知人无尧、舜、孔子、孟轲、韩愈之心,皆不可与言是非矣。吁!今亦有以一饭厚薄而为爱且憎者。刘工部在南京,有士自不脩,刘不礼之,退而怨且怒,逢人骂刘语不休。孔大谏在兖州,有人不得善遇,退而怨且怒,到处谤孔辞甚丑。然二子者,是亦不为显,非亦不为辱,何惧哉!余惧冕旒之前、轩陛之下,有以奸为贤,有以贤为奸,有以佞为忠,有以忠为佞,有以诈为直,有以直为诈,有以邪为正,有以正为邪,乱吾君之听,苩吾君之目,惑吾君之心者。以贤为奸,则龙逢见诛矣;以忠为佞,则比干见杀矣;以直为诈,则周公见疑矣;以正为邪,则屈原见疏矣;以奸为贤,则飞廉见进矣;以佞为忠,则靳尚见信矣;以诈为直,则赵高见任矣;以邪为正,则王莽见用矣。如是,岂不乱天下乎?岂不危社稷乎?余是以惧,故作《是非辨》。
  贤李 北宋 · 石介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九、《徂徕石先生全集》卷九
  予尝谓相国李公,贤于孟尝、平津。孟尝养客三千人;平津开东閤,自食脱粟饭,推以养士。然皆不闻有贤者。相国养士,固不若孟尝之多,平津之厚。至道、咸平以来,山东文人之盓贾公疏、高公仪、刘子望、孙明复。在公疏,则相国师友之;公仪,则相国姻睦之;子望,则相国宾客之;明复,则相国以其弟之子妻之。公疏著书本《孟子》,有《山东野录》数万言。公仪、子望、明复,皆宗周公、孔子。公仪有《帝刑》三篇,子望有《辅弼名对》四十卷,明复有《春秋尊王发微》十二卷,皆荀卿之述作也。四人可谓魁贤大儒,相国俱收之,则相国之贤,视孟尝、平津远矣。曰:「相国固为贤矣,而明复寒饿山谷,相国推衣食以养之,可也;屈致门下待以宾师之礼,可也;荐诸朝廷尊之公相之位,可也。以山谷寒饿之士不辞相国之婚,则不可」。介曰:明复非荣相国之姻,成相国之贤也。明复穷居泰山之阳,乾枯憔悴,鬓发尽白。相国来泰山,见明复曰:「『五十始衰』,又『五十异粻』,明其衰则养要厚也。先生五十矣,一室独居,不幸风寒疾病,饮食医药,谁事左右?吾观吾女可以奉先生箕帚,主先生医药」。先生起固辞。相国曰:「吾女舍先生不过为一官人妻,先生盛德,为李氏荣矣!先生固辞,是先生以德自贵,陋吾族也。吾不以两为宰相高先生,吾虽德劣,有能知,先生亦庶几矣。先生毋固辞」。先生退而自解曰:「宰相之女,不以妻王家戚里、贵卿少侯。予寒饿山谷,鬓发皆白,乾枯憔悴,藜藿不充,相国于予何取,而固婿予。癋予道未至于古人,直如予之道过于古人,它人谁予顾?相国不爱一女以妻予,古之贤者无有,予不可不成相国之贤」。遂不敢辞。先生非荣相国之姻,成相国之贤也。噫!相国贤也,受一爱女,岂为泰?相国不贤也,一箪食,一豆羹,先生不受矣!
  论元载为相 北宋 · 石介
  出处:全宋文卷六三一、《历代名贤确论》卷八二
  宰相之任,上则调和阴阳,下则抚安黎庶,内以平章百姓,外以镇抚四夷。国家之爵赏刑罚所由关也,天下之政教化令所由出也。轩阶之下,论道德而佐一人;朝廷之上,执陶钧而宰万物。其任岂轻哉!国家之治乱,天下之安危,常必由之,固不可易其人也。唐虞之鲇、夔、稷、契,汤之伊尹、伊陟,高宗之傅说,周之太颠、闳夭、周、召、太公,汉之萧、张、平、勃,唐太宗之房、杜,明皇之姚、宋,宪宗之裴度,皆任得其人,故至于今,法唐、虞之隆,推汤、周之治,称汉、唐之盛也。茍舍是而任之,必致倾危,故后世宰相非人,而覆亡接踵。噫!任宰相之事,必有宰相之才。不求其人,但以年高久次,或柔弱易制,或佞邪谄进,或结皏外戚,或附丽中人,便使居具瞻之地,处论道之职。癚邪者则树权作福,鬻官卖法,以乱天下;软弱者则承违顺旨,循默不言,以固恩宠。大则危社稷,小则隳纪纲。宰相之任何可轻授也!元载巧邪鞟佞,庸近凡鄙,结皏阉臣李辅国,遂为宰相。故癚邪明附而为之用,忠贤摈斥而不得进。纲纪隳坏,政令颓弛,贪猥盈满,贿赂公行,海内怨嗟,朝廷危殆。犹赖代宗聪明,早察其癚,克行诛戮;不然,几何不丧国也。宰相之任岂可忽哉!戒之戒之!


  赐中书门下诏(又名诚勉士大夫诏或戒朋党诏,宝元元年十月丙寅) 北宋 · 宋庠

  出处:全宋文卷四二三、《宋大诏令集》卷一九二、《宋元宪集》卷二七

  夫至公之行,则淑慝咸辨;私议弗禁,则风俗易偷。朕躬揽权纲,茂绥政治。每观邪正之辨,思寄诛赏之中。庶臻大猷,以止多辟。而士类至广,材品或殊。久服涵养之仁,寖成党与之弊。至乃挟朋相援,奸利自营,驱扇飙尘,混淆朱紫。托狂辞而市直,结阴好以济仇。章交公车,声布行路。使济济群让,有愧尧人之封;翕翕烦言,更兴周《雅》之刺。永惟浇竞,良用惩嗟。若夫委质事君,协恭宣力。思无出位,是曰守官。和异于同,固当择善。况朝经式序,仕次有阶。因行察言,缘名责实。茍存忠洁,自致显荣,何必舍尔夷途,蹈于险辙,钓名污行,触禁投愆?宜内讼于乃心,毋亟伤于至化。尚安所习,国有严科。凡在搢绅,明体予意。

  《长编》宝元元年冬十月丙寅,诏戒百官朋党。初,吕夷简逐范仲淹等,既踰年,夷简亦罢相,由是朋党之论兴。士大夫为仲淹言者不已,於是内降劄子曰:「向贬仲淹,盖以密请建立皇太弟侄,非但诋毁大臣。今中外臣僚屡有称荐仲淹者,事涉朋党,宜戒谕之。」故复下此诏。

  参知政事李若谷建言:「近岁风俗薄恶,专以朋党污善良。盖君子小人各有类,今一以朋党目之,恐正臣无以自立。」帝然其言。按实录丙寅诏书专戒朋党,盖为称荐仲淹者设。仲淹本传载语士逊云云,与实录亦同。而若谷传乃云若谷建言,帝悟,为下诏谕中外。然诏书则与若谷所言异意矣。疑此诏既下,若谷始纳说,帝因若谷纳说,遂释朋党之疑耳。初下此诏,实不缘若谷建言也。今略删润之。政要云:太平日久,仕进之人竞於趋附,多依托权要,以希进用。又台谏言事琐细,不根治体,多挟怨报仇,以害良士,上甚厌之,乃谓宰相曰:「古者卿大夫相与让於朝,士庶人相与让於道。周成王刑措不用,汉文之时耻言人过。今士人交诬,朕甚耻之。」

乃下诏戒谕,时景祐五年十月也。诏既下,邪柔者颇增媿。景祐五年十月诏,即此诏也。张唐英盖不知事实,妄记此耳,今不取。按景祐无五年,此似误。

  康定初,元瑜尝言范仲淹以非罪贬,既复天章阁待制,宜在左右。尹洙、余靖、欧阳修皆坐朋党斥逐,此小人恶直丑正也。及仲淹迹危,元瑜即希章得象、陈执中意,起奏邸狱,劾窜陆经。又言:「前除夏竦为枢密使,谏臣数人,摭其旧过,召至都门而罢之。自兹以进退大臣为己任,以激讦阴私为忠直,荐延轻薄,列之馆阁,与相唱和,扇为朋比。近除两府,出自圣断,中外相庆。独党人以进用不出於己,议论譁然。臣恐复被疏罢矣。前日孙甫荐叶清臣,毁丁度,效此也。」

磨勘保任之法,实仲淹所建,仲淹既黜,故元瑜亟奏罢之。元瑜传云「与靖等相失。然不载相失事,大抵元瑜奸邪,欲希合求进尔,与靖等未尝相得,何相失之有!又云修、靖深恶之,由是论者以为奸邪。元瑜奸邪着矣,岂必修、靖恶之然後论者以为奸邪!史臣於元瑜,盖相假借尔。

  论范仲淹等奏(康定初) 宋 · 刘元瑜

  出处:全宋文卷四一五、《宋史》卷三○四《刘元瑜传》、《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五四

  李用和、曹琮、李昭亮不可典军;梁适不当除翰林学士;范仲淹以非罪贬,既复天章阁待制,宜在左右。尹洙、余靖、欧阳修皆以朋党斥逐,此小人恶直丑正者也。

  求直言诏(景祐五年正月十日) 北宋 · 宋仁宗

  出处:全宋文卷九六○、《宋会要辑稿》帝系九之一○(第一册第一九七页)、《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二一

  朕绍膺景命,抚育中区。对天地之宏休,奉祖宗之成宪,常怀惕厉,靡敢怠荒。一志于兹,十有六载。兵戈偃戢,方隅底宁,百稼屡登,亿姓咸义。虽未臻至化,抑可谓小康。而去岁以来,众异间作。星文流变,谪见于穹旻;坤载震摇,沴生于边鄙。定襄之郡,为害特深,室庐垫陷以寔蕃,黎氓压覆而斯众。飞奏继至,予心恻然。而又春候方初,蛰户俄振。退而修省,罔究端倪。盖朕体道迪勤,烛理犹昧,以凉德而处尊,以眇质而保鸿名,致此机祥,敢忘戒惧?爰申诞告,式伫谠言。其或朕躬之阙遗,执事之阿枉,政教未臻于理,刑狱靡协于中,在位有壅蔽之人,效官有贪墨之吏,仰谏官、御史、搢绅百僚密疏以言,悉心无隐。限半月内实封进纳,朕当亲览,靡及有司。择善而行,固非虚饰。咨尔多士,宜体朕怀。

《长编》庆历四年四月戊戌,上谓辅臣曰:「自昔小人多为朋党,亦有君子之党乎?」范仲淹对曰:「臣在边时,见好战者自为党,而怯战者亦自为党,其在朝廷,邪正之党亦然,唯圣心所察尔。苟朋而为善,於国家何害也?」
  初,吕夷简罢相,夏竦授枢密使,复夺之,代以杜衍,同时进用富弼、韩琦、范仲淹在二府,欧阳修等为谏官。石介作庆历圣德诗,言进贤退奸之不易。奸,盖斥夏竦也,竦衔之。而仲淹等皆修素所厚善,修言事一意径行,略不以形迹嫌疑顾避。竦因与其党造为党论,目衍、仲淹及修为党人。
  修乃作朋党论上之,曰:「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二十二人并列於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後汉献帝时,尽收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後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六】,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谓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为聪明之圣主,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於是为党论者恶修,擿语其情状,至使内侍蓝元震上疏言:「范仲淹、欧阳修、尹洙、余靖,前日蔡襄谓之四贤。斥去未几,复还京师。四贤得时,遂引蔡襄以为同列。以国家爵禄为私惠,胶固朋党,苟以报谢当时歌咏之德。今一人私党,止作十数,合五六人,门下党与已无虑五六十人。使此五六十人递相提挈,不过三二年,布满要路,则误朝迷国,谁敢有言?挟恨报仇,何施不可?九重至深,万几至重,何由察知?」上终不之信也。此一节恐在修进论前,更详之。


  赐中书门下诏(又名诚饬在位诏或戒朋党,庆历四年十一月) 北宋 · 宋祁

  出处:全宋文卷四八六、《宋大诏令集》卷一九三、《宋景文集》卷三二、《圣宋文海》卷九

  敕中书门下:朕闻至治之世,天下向化。元凯共朝,不为朋党;房杜相济,不为比周。君明臣哲,垂荣无极,何其德之盛也!朕旰昃销志,每用庶几,思所取法,未知厥路。而承平之弊,浇竞相蒙。奸随法生,伪逐情动。假我王爵,树为私恩。所憎则同口共訾,取一切之快;所善则并辞迭誉,希不次之迁。遂乃人务交游,家为激讦。至于阴开纳贿之请,阳托荐贤之公。居下而图柄臣,顺非而动偷俗。附离交扇,流荡忘还,更相援接,以沽声誉。由是人士以行怪为美,辞赋以讪上为能。放肆异言,诋斥前圣,欢流群口,亏紊彝伦。又顷正按察之名,谨推择之选,俾将明命,以慰多方。而奉使不称,绳愆过当。恣苛刻以摇群怨,织纤微以搆罪端。守倅则互责刺廉,令尉则更容伺察。上下疑贰,奏鞫交横,未益治平之风,反成多辟之暴。向申敕戒,殊未奉行。朕疾夫为国生事之徒,背公死党之俗,推狂济果,去简成烦。况长吏者务在全安,刺举者素有条禁。民如驭马,安得骇惊?理犹乱绳,弗宜遽急。当求大中之顺,渐致清净之原。至于属文之人,体要为急。茍专非圣之论,宁免疑众之诛?自今者诡激邀名,浮薄连茹,用察以害良善,倚法而峻诛求,雷同私论,营罔朝听,并委中书、门下、御史台采察以闻。故当责其不悛,惩乃败类,罚之无赦,令在必行。咨尔有司,咸体予意,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言朋党事奏(庆历五年) 宋 · 刘元瑜    

  出处:全宋文卷四一五、《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五四、《宋史》卷三○四《刘元瑜传》

  前除夏竦为枢密使,谏臣数人,摭其旧过,召至都门而罢之。自兹以进退大臣为己任,以激讦阴私为忠直,荐延轻薄,列之馆阁,与相唱和,扇为朋比。近除两府,出自圣断,中外相庆。独党人以进用不出于己,议论哗然。臣恐复被疏罢矣。前日孙甫荐叶清臣,毁丁度,效此也。

朋党论(在谏院进 庆历四年)(1044年4月7日) 北宋 · 欧阳修
  出处:全宋文卷七三○、《欧阳文忠公集》卷一七、《皇朝文鉴》卷九四、《圣宋文选》卷一、《东都事略》卷七二、《古文集成》卷三三、《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三八、《文章轨范》卷二、《群书考索》续集卷三九、《宋史》卷三一九、《古文真宝》后集卷九、《文海流奇》卷一三、《名世文宗》卷二○、《文翰类选大成》卷一二四、《四续古文奇赏》卷三七、《文章类选》卷一一、《文章辨体汇选》卷四一四 创作地点:河南省洛阳市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尧之时,小人共工、欢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论朋党疏(庆历四年十一月)(1043年11月) 北宋 · 尹洙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一、《河南先生文集》卷一八、《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三五、《国朝诸臣奏议》卷七六、《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五三、《历代名臣奏议》卷一五四、《右编》卷一八、《续资治通鉴》卷四七 
  十一月日,朝奉郎、起居舍人、直龙图阁、知潞州军州事、轻车都尉、赐绯鱼袋、借紫臣尹洙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臣闻知贤而不能任,任之而不能终,于治国之道,其失一也。去年朝廷擢欧阳修、余靖、蔡襄、孙甫相次为谏官,臣知数子之贤且久,一旦乐其见用,又庆陛下得贤而任之,所虑者任之而不能终尔。以陛下知臣之明,修等被遇之深,岂有任之而不能终哉?盖闻唐魏玄成既薨,文皇亲为撰碑文以赐之,后有言其阿党者,遂覆其碑。近世君臣相得,未有如唐文皇与魏玄成者,间言一入,则存没之恩不终,臣未尝不感愤叹息而不能已也。以是而论,则知任之为易,终之实难,可不虑哉!属闻欧阳修领使河北,臣以边事之重,故不复以内外为疑。今又闻蔡襄出福州,未审襄以亲自请,为以过斥?若以过斥,岂当进其官秩;若以亲请,则襄任京师不三四年,已再省其亲。士大夫去远方而任京师者,孰不念其亲,岂独襄得遂其私恩哉?则襄之不当出明矣。陛下优容谏臣,在唐文皇上。修等之才,虽不愧古人,然所施为未能少及于魏玄成,则间毁之言,不必待其没而后发也。伏惟念知之之已明,任之之已果,而终之之甚难,则天下幸甚。然臣爱修等之贤,故恤其去朝廷而不尽其才。如陛下待修等未易于初,则臣有称道贤者之美;如其恩遇已移,则臣负朋党之责矣。夫今世所谓朋党,甚易辩也。陛下试以意所进用者姓名询于左右,曰:「某人为某人称誉」。必有对者曰:「此至公之论」。异日其人或以事见疏,又询于左右,曰:「某人为某人营救」。必有对者曰:「此朋党之言」。昔之见用,此一臣也,今之见疏,亦此一臣也,其所称誉与营救一也,然或谓之公论,或谓之朋党。是则公论之与朋党,常系于上意,不系于忠邪。此御臣之大弊也。臣既为陛下建忠谋,岂复顾朋党之责?但惧名以朋党,则所陈之言不蒙先采,此又臣之深虑也,惟圣明裁察焉。臣洙昧死再拜上疏。
  

  论朝政宜务大体疏(为进奏院饮会事 庆历四年十一月)(1043年) 北宋 · 尹洙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一、《河南先生文集》卷一八、《国朝诸臣奏议》卷一三、《历代名臣奏议》卷一三四 创作地点:山西省长治市

  十一月日,朝奉郎、起居舍人、直龙图阁、知潞州军州事、轻车都尉、赐绯鱼袋、借紫臣尹洙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臣闻至治之本,在于务大体,不在乎任察也。汉明帝察察,唐德宗以察为明,皆著讥前史,非盛德之论。然则众之好恶必察之,臣下忠邪必察之,非谓究发隐微、作为聪明者也。臣闻诏狱所治类多善士,因醉饱之失,发暧昧之罪,臣窃以为过矣。大抵士君子少长修饬,始终如一者,皆纯固介特之士,举朝论之,百不一二。至于年位尚轻,颇或疏纵,及稍贵重,始自矫厉,而能建事功于世、树名节之效者,不可胜纪。此殆常人之情,明主所深亮也。兹事虽往,臣所虑者上下相伺,动辄得咎,刻薄之风寖以成俗,于盛明之世,所损不细,非特谓二三子也。又比年以来,既行之恩尚或中寝,既用之法罕蒙开释,岂搏击之说易以进,宽厚之论难为陈哉?伏惟陛下采汉臣窥私之诫,鉴吴主校事之弊,因庆泽之后,发宽大之诏,明谕凡臣下有纤介之恶,非亏损教谊、侵害民物者,勿复以闻。至若暴乱之萌,骄僭之原,诬罔朋比,徇私灭公,此王诛之所先,愿陛下留神聪察,无志其细而遗其大,则善者耸而恶者戒矣。狂瞽之言,惟圣明裁择,幸甚。臣洙昧死再拜上疏。

  乞别白朋党奏(庆历四年十二月)(1044年12月) 北宋 · 韩琦
  出处:全宋文卷八四四、《韩魏公集》卷一六、《国朝诸臣奏议》卷七六、《历代名臣奏议》卷一五四
  臣窃闻已降诏书申诫朋党,此盖陛下恢善治、劝薄俗之深意也。臣辄有管穴之见,少思开助圣明。窃以自古迄今,人臣在朝,有忠贤,有奸邪;有好公之人,有挟私之党。既为性之不同,则各以类而相附。大凡忠贤与好公之人,建一事,补一官,则必公其是非。盖是者言是,非者言非,惟在于公,故政化可兴而邦家是赖。此乃善者以类而进,不可谓朋党。若奸邪与挟私之人,建一事,补一官,则必私其是非。盖是者言非,非者言是,惟在于私,致使白黑不分,而上蔽主听者,真所谓朋党也。在圣君审而察之,决而行之,若有此等朋党,必望陛下重加贬责,不可务宽。俾其忠贤与好公之人以类而进,奸邪与挟私之人以党而退,则朝廷清明,朋党自息也。若但行诏谕,未赐别白,臣恐天下搢绅自今而后,欲建一善事,称一善人,必再三思之,曰:得无涉朋党之迹乎?则中道而止矣。纵有忠义之人,不顾形迹,建一善事,称一善人,若恶之者谮于上,曰「此朋党之为耳」,则善事与善人皆废而不用矣。惟陛下孰察而必行之,天下幸甚!
  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庆历五年三月)(1045年3月) 北宋 · 欧阳修
  出处:全宋文卷六八五、《欧阳文忠公集》卷一○七、《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五五、《皇朝文鉴》卷四六、《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六八、《东都事略》卷七二、《九朝编年备要》卷一三、《国朝诸臣奏议》卷七六、《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三八、《宋宰辅编年录》卷五、《崇古文诀》卷一九、《古今事文类聚》别集卷三○、《古今合璧事类备要》续集卷五一、《范文正公褒贤集》卷五、《宋史》卷三一九《欧阳修传》、《历代名臣奏议》卷一五四、《古今图书集成》官常典卷七○○
  臣闻士不忘身不为忠,言不逆耳不为谏。故臣不避群邪切齿之祸,敢干一人难犯之颜。惟赖圣明,幸加省察。臣伏见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皆是陛下素所委任之臣,一旦相继罢黜,天下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贤,而不闻其可罢之罪。臣虽供职在外,事不尽知,然臣窃见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则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则必须诬以专权。其故何也?夫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二求瑕;惟有指以为朋,则可一时尽逐。至如大臣已被知遇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惟有专权,是上之所恶,故须此说,方可倾之。臣料衍等四人各无大过,而一时尽逐,弼与仲淹委任尤深,而忽遭离间,必有以朋党、专权之说上惑圣聪。臣请试辨之。昔年仲淹初以忠言谠论闻于中外,天下贤士争相称慕,当时奸臣诬作朋党,犹难辨明。自近日陛下擢此数人,并在两府,察其临事,可以辨明也。盖衍为人清慎而谨守规矩,仲淹则恢廓自信而不疑,琦则纯正而质直,弼则明敏而果锐。四人为性,既各不同,虽皆归于尽忠,而其所见各异,故于议事,多不相从。至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谅,仲淹则力争而宽之。仲淹谓契丹必攻河东,请急修边备。富弼料以九事,力言契丹必不来。至如尹洙,亦号仲淹之党,及争水洛城事,韩琦则是尹洙而非刘沪,仲淹则是刘沪而非尹洙。此数事尤彰著,陛下素已知者。此四人者,可谓天下至公之贤也。平日闲居,则相称美之不暇;为国议事,则公言廷诤而不私。以此而言,臣见衍等真得汉史所谓忠臣有不和之节,而小人谗为朋党,可谓诬矣。臣闻有国之权,诚非臣下之得专也。然臣窃思仲淹等自入两府以来,不见其专权之迹,而但见其善避权也。夫权,得名位则可行,故好权之臣必贪名位。自陛下召琦与仲淹于陕西,琦等让至五六,陛下亦五六召之。至如富弼三命学士,两命枢密副使,每一命,未尝不恳让,恳让之者愈切,而陛下用之愈坚。此天下之人所共知,但见其避让太繁,不见其好权贪位也。及陛下坚不许辞,方敢受命,然犹未敢别有所为。陛下见其皆未行事,乃开天章,召而赐坐,授以纸笔,使其条事。然众人避让,不敢不笔,弼等亦不敢独有所述。因此又烦圣慈,特出手诏,指定姓名,专责其条列大事而行之。弼等迟回,近及一月,方敢略条数事。仲淹老练世事,必知凡事难遽更张,故其所陈,志在远大而多若迂缓,但欲渐而行之以久,冀皆有效。弼性虽锐,然亦不敢自出意见,但举祖宗故事,请陛下择而行之。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便行,更无推避。臣方怪弼等蒙陛下如此坚意委任,督责丁宁,而犹迟缓自疑,作事不果,然小人巧谮已曰专权者,岂不诬哉!至如两路宣抚,国朝常遣大臣。况自中国之威,近年不振,故元昊叛逆一方,而劳困及于天下。北虏乘衅,违盟而动,其书辞侮慢,至有贵国、祖宗之言。陛下愤耻虽深,但以边防无备,未可与争,屈意买和,莫大之辱。弼等见中国累年侵凌之患,感陛下不次进用之恩,故各自请行,力思雪耻,缘山傍海,不惮勤劳,欲使武备再修,国威复振。臣见弼等用心,本欲尊陛下威权以御四夷,未见其侵权而作过也。伏惟陛下睿哲聪明,有知人之圣,臣下能否,洞见不遗。故于千官百辟之中,亲选得此数人,骤加擢用。夫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数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此臣所以为陛下惜之也。伏惟陛下圣德仁慈,保全忠善,退去之际,恩礼各优。今仲淹四路之任亦不轻矣,愿陛下拒绝群谤,委信不疑,使尽其所为,犹有裨补。方今西北二虏交争未已,正是天与陛下经营之时,如弼与琦,岂可置之闲处?伏望陛下早辨谗巧,特加图任,则不胜幸甚。臣自前岁召入谏院,十月之内,七受圣恩,而致身两制,常思荣宠至深,未知报效之所。今群邪争进谗巧,而正士继去朝廷,乃臣忘身报国之秋,岂可缄言而避罪?敢竭愚瞽,惟陛下择之。臣无任祈天待罪、恳激屏营之至,臣修昧死再拜。
  乞以北事委富弼奏(庆历五年三月)(1045年3月) 北宋 · 韩琦
  出处:全宋文卷八四四、《韩魏公集》卷一六、《韩魏王家传》卷四、《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五五、《太平治迹统类》卷九、《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三八、《少微通鉴续编节要》卷四、《宋史全文续资治通鉴》卷八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臣伏睹前月二十九日,杜衍、范仲淹、富弼并罢政事,出补外任。臣窃谓陛下用杜衍为宰相,方及一百二十日而罢,此必陛下见其过失,非臣敢议。范仲淹以夏人初附,自乞保边,朝廷因而命之,固有名矣。至于富弼之出,则所损甚大。臣始不敢容易奏陈,虑言事臣僚与缙绅高识之士,必有为陛下别白论列者。数日观听,略无一人启口,得非惜身畏祸,人之常情?臣受国重恩,备位枢辅,若事有干国家之大计,惑天下之耳目,岂可偷安固禄,隐而不言?窃见富弼大节难夺,天与忠义。昨契丹领大兵压境,致谩书于朝廷,仓卒之间,命弼使虏。弼割老母之爱,蹈不测之祸,以正辩屈强虏,卒复和议。亡身立事,古人所难,故近者李良臣自虏来归,盛言北方自虏主而下皆称重之。陛下两命弼为枢密副使,皆弗有其功,辞避弗受。逮抑令赴上,则不顾毁誉,动思振缉纪纲,其志欲为陛下立万世之业耳。去年秋,北虏点集大兵,声言讨伐元昊,朝廷未测虚实,弼以河朔边备未设,又自请行。于今在外,已是半年,经久御戎之术,固已蓄于胸中。事毕还朝,甫及都门,未得一陈于陛下之前,而责补闲郡。外人不知得罪之因,臣亦痛弼有何负于朝廷,而黜辱至此?臣恐自此天下忠臣义士指弼为戒,孰肯为国家之用?所损岂细哉?臣固知朝廷成命不可追改,然尚有一策可救其失,愿陛下试加详择。臣窃见近日李用和多疾,陛下欲召李昭亮赴阙管干本司公事,而武臣中求一代昭亮者,皆难其选。臣谓陛下不若因此改弼知定州,仍兼总管之职,遣一中使宣谕,令赴阙奏河北公事毕赴任。俟其陛对,慰而遣之。弼素禀忠义,感此恩遇,惟思效死,岂敢更以内外职任为意,别有论列?如此,则是朝廷以北事专委富弼,以西事专委仲淹,使朝夕经营,以防二虏之变,朝廷实有所倚。又北虏素知弼之威望,亦可以杜其轻发之志。若无事则弃于闲郡,有事则责令捍边,不惟措置后时,亦是国家失体。臣所以不避朋党之疑,思一寤于圣聪者,盖以臣下朋党,本求进身;今臣叨窃宠任,班著已优,不能惜事寡言,随众上下,渐图进用,而救辨得罪之臣,自取祸患,臣为朋党,不亦拙乎?愿陛下察臣此心,则朋党之疑自解。兼近日臣僚多务攻击忠良,取快私忿,非是国家之福,惟陛下久而察之。
  辨朋党 北宋 · 孙甫
  出处:全宋文卷五三七、《唐史论断》卷下、《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三五、《唐宋名贤确论》卷一○
  论曰:人君恶臣下朋党者,以其植私而背公,欺聪明,窃威福,乱国政也。朋党为患如是,诚不可不防,然在辨之精尔;辨之不精,君子为小人所陷矣。盖君子、小人各有其徒,君子之徒以道合,小人之徒以利合。以道合者思济其功,此同心于国事,非朋党也;以利合者思济其欲,此同心于私计,乃朋党也。二者混淆并进,非明君曷易辨之?君不能辨,则君子为小人所胜必矣。盖君子之徒,见义则锐意以进,诚其言,直其道,不能曲防非意之事。小人窥之,惧君子道行则不便于己,取疑似之迹谗之于君矣。君子被谗,又耻自辨,但守道自信而已。小人之徒不然,见利则诡计以进,巧其言,曲其意,复弥缝其隙,用心无所不至。胜于人,便于己,险薄邪佞皆可为,所以常胜于君子也。君子、小人情状如此,非君之明,曷能辨也?前代之君辨者少,而不辨者多,其事不能疏举,直以唐之四事论之。君至明,则人不能诬人以朋党;君虽明,为情所惑,则不能察小人之党,辨君子之不党;君虽明而弱,虽辨君子小人,而不能制其党;君明不足,虽察其有党,而不能辨其情之轻重。贞观中,萧瑀谓房乔辈数大臣相党,常独奏云:「此等相与执权,有同胶漆,陛下宜细诘之,但未反尔」。太宗谓瑀曰:「为人君者须驾驭英才,推心待士,卿言不亦甚乎?何至于此」!时房乔辈同心国事,知无不为,瑀虽非小人,但以性刚躁,复多猜惑,妄言乔辈朋党。太宗英明,方辨其事,不然数贤何以免责?不惟不免其责,且无以尽其才谋,助成治平之业矣。此所谓「君至明,则人不能诬人以朋党」也。元和末,裴度、崔群同相,度以勋德,群以仁贤,为天下瞻望。及皇甫镈以聚敛进,复结倖臣,取相位,中外大以为非。度、群累言镈邪险之状,宪宗反疑度、群朋党,宠镈愈甚,至谓度等曰:「人臣事君,但力行善事,自致公望,何乃好植朋党」?度对曰:「君子、小人,未有无徒者。君子之徒,则同心同德;小人之徒,是谓朋党」。帝曰:「他人之言,亦与卿言相似,岂易辨之」?夫以度、群之大贤,视镈之邪党,如鸾凤之与蚊虻,人人可见,而宪宗惑之,盖方务邪乐恶,恶忠而喜佞也。观初用度、群之意,非为不明,一日昏惑至此,此所谓「君虽明,为情所惑,则不能察小人之党,辨君子之不党」也。昭悯即位,其相李逢吉大植朋党、明报仇怨,排裴度,逐李绅,欺君冲幼,略无所惮。赖韦处厚不顾凶险气燄,言度之大贤,雪绅之非辜。昭悯深信处厚之忠,许度复相,悯绅贬逐,然不能诛逢吉之奸党,此所谓「君虽明而弱,虽辨君子、小人之徒,不能制其党」也。至文宗辨德裕、宗闵之党,大恶之。然观二李之过似均,而情之轻重则异矣,亦在辨之也。宗闵辈在元和中对贤良策,深诋时病,李吉甫作相,怒其言,薄其恩命,故宗闵辈憾焉。后宗闵得用,排李德裕及其相与者;德裕得用,亦排宗闵及其相与者,故交怨不解,其过似均矣。但德裕未相,在穆宗、昭悯朝论事忠直,有补于时,所历方镇,大著功效。又裴度常荐之作相,为宗闵辈所沮而罢,遂领剑南。虽因监军王践言入言维州事,文宗召以归朝,遂命作相,本由功名用也。及秉政,群邪不悦,竟为奸人李训、郑注所谮,引宗闵代之。宗闵未相,绝无功效著闻;任侍郎日,结女学士宋若宪、枢密杨承和求作相,以此得之。及其出镇也,又由训、注复用。此德裕之贤,与宗闵不侔矣。又德裕所与者多才德之人,几于不党,但刚强之性,好胜于人,所怨者不忘,所与者必进,以此不免朋党之累,然比宗闵之奸,则情轻也。文宗但以其各有党嫉之,不能辨其轻重之情,明已不足矣;又听训、注所谮,朝之善士多目为二李党而逐之,此所谓「君明不足,虽察其朋党,而不能辨其情之轻重」也。夫太宗之明,为人君者当法之;宪宗之惑,为人君者当戒之;昭悯之弱,为人君者当勉之;文宗之明不足,为人君者当深思之。深思之术,尤在尽心焉。且有人言于君曰:「某人,朋党也」。若其人道未信,功未明,君当诘之曰:「朋党有何状」?言者必曰:「相援以欺君也」。君又当诘之曰:「所欺者何事」?若陈所欺之事害于国,病于人,图于利,其状明白,此朋党无疑,大则罪之,小则疏之宜矣。若言者不能陈害人图利之状,此乃诬人以朋党,大则罪之,小则疏之亦宜矣。又或言者陈似是之状,未甚明白,君当审其人与言者位不相逼乎,素无仇怨乎,何人以公议进,何人以权倖用,何人论议有补于国,何人才行有称于时?复参验他臣,而究其本末,则言者与被言之人,是非辨矣。人君能如此,臣下岂有朋党之事?或曰:「何以能如此」?答曰:「在明与公」。或曰:「中智之主,性有所蔽,明与公安得两尽也」?曰:「不听左右之偏言,则明矣;不以说意亲之,不以忤意疏之,则公矣。能戒事事,明与公庶乎可至也」。

  3、贬唐介后榜朝堂诏(皇祐三年十月己亥) 北宋 · 宋仁宗

  出处:全宋文卷九七四、《宋大诏令集》卷一九三

  卑图柄臣,下轻上爵,干非己任,侵及主权。故堂陛之级易陵,而朝廷之势可动。必资惩革,以警群伦。唐介擢自朝行,置于宪属,任当弹举,职匪荐延。乡请问于朝,指言执政,恣行诋讦,犹为回容。辄称引于外臣,求易置于上宰。尤彰狂率,良骇听闻。且进退冢司,差次贤行,系人主之所任,岂宪官之得专?苟威柄之下移,则权纲之上紊。非切惩于厥罪,虑益扇于兹风。黜佐方州,迫遵邦宪。岂乐行此,有弗获焉。朕念为君之难,兴言置器之重。每临政而愿治,常惧德之或亏。企闻纳忠,曷尝咈谏?咨尔有守,咸恪攸司,任言责者务思竭忠,居官守者务谨成宪。勿阿附而罔上,无衒沽以取名。鉴处父之侵官,省次公之越职。各守尔典,免陷匪彝。宜令御史台出榜朝堂。

  皇祐三年(1051)《贬唐介后榜朝堂诏》

  背景:唐介弹劾文彦博,并直接要求仁宗罢免宰相、改任富弼,公然侵夺「进退宰相」的皇权核心权限。

  打击对象:唐介(天圣八年进士)、台谏官群体

  核心罪名:侵官越职、卑图柄臣、侵及主权、干预宰辅任免

  皇权意图:终结庆历以来台谏「以言罢相」的朋党干政模式;

  重申:弹纠是台谏之职,任免宰相是人主之权。

  定位:仁宗朝第三道朝堂榜;庆历党争后遗症的强力纠偏,皇祐整治谏院的核心文书。

  责降郭申锡仍榜朝堂诏(嘉祐三年五月乙酉) 北宋 · 宋仁宗

  出处:全宋文卷九八一、《宋大诏令集》卷二○五、《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八七、《宋史全文续资治通鉴》卷九、《宋史记》卷五

  朕常患民之好争,而风俗渐靡于薄也,思有以革正。非吾士大夫躬率以义,而道之于善,则何以哉?三司盐铁副使郭申锡官职事任不为轻矣,所宜慎守所举,以道吾民者。属与参决,何议论之异,遂成忿争。章奏累上,辩诉纷然,敢为抵欺,行之自若。以至兴大狱,置对逾旬,参验所陈,一无寔者。士人之行乃至是,使吾细民何所视效?其降申锡知滁州,仍榜示朝堂。

  4. 嘉祐三年(1058)《责降郭申锡仍榜朝堂诏》
  背景:郭申锡忿争欺罔、兴大狱无实证,士大夫浇薄争讼成风。
  打击对象:郭申锡、士大夫群体
  核心罪名:忿争抵欺、言行无实、伤风败俗
  皇权意图:嘉祐「党争政肃」阶段,收官整肃士风,不再针对朋党/台谏夺权,仅纠察履职品行。
  定位:仁宗朝朋党、台谏整治的收尾文书。

  5、榜朝堂敕(治平四年三月五日) 北宋 · 宋神宗

  出处:全宋文卷二四三七、《宋朝事实类苑》卷七二

  偶因燕申之言,遂腾空造之语,丑诋近列,中外骇然。以其乞正典刑,故须阅实其事,有一于此,朕亦不敢以法私人。及辨章之屡闻,皆懑谰而无考,反云其事闇昧,不切审实。苟无根之毁是听,则谩欺之路大开,上自迩僚,下逮庶尹,闺门之内,咸不自安。

  治平四年(1067)神宗《榜朝堂敕》

  背景:神宗初政,朝中小人蜚语谗毁近臣,无实构陷。

  性质:初政禁谗言、稳朝局,无朋党清算意图,仅常规整饬。

  乞出中诏榜朝堂明示不信谗言之意奏(元祐二年九月十二日) 宋 · 王觌

  出处:全宋文卷一八四五、《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五、《续资治通鉴》卷八○

  伏见陛下孜孜求治,日以进君子、退小人为事。小人既非其所欲,则夙夜经营,务在中伤君子。近乃颇造为蜚语,有五鬼、十物、十八奸之说。臣虽不能尽得其名氏,大槩不过取一二公议所共恶者以实其说,而馀皆端良之士也。伏望出中诏榜朝堂,明示士大夫以不信谗言之意,以安士大夫之心。

  敕榜朝堂诏(绍圣元年七月戊午) 北宋 · 宋哲宗

  出处:全宋文卷三二四六

  送往事居,是必责全于臣子;藏怒宿怨,岂宜上及于君亲?朕继体之初,宣仁圣烈皇后以太母之尊,权同听览,仁心诚意,专在保佑朕躬。自以帘帷之间,闻见不能周及,故不次以用大臣,推心以委政事。非独倚任耆艾,所冀恢昭圣功。司马光、吕公著忘累朝之大恩,怀平时之觖望,幸国家之变故,遂朋党之奸谋。引吕大防、刘挚等,或并立要途,继司宰事;或迭居言路,荐掌训词;或封駮东台,或劝讲经幄。顾予左右前后,皆尔所亲。于时赏罚恩威,惟其所出,周旋欺蔽,表里符同。宗庙神灵,恣行讪讟;朝廷号令,辄肆纷更。首信偏辞,轻改役法。开诉理之局,使有罪者徼倖;下疾苦之诏,诱群小之谤言。诬横敛则滥蠲苟免之逋,诬厚藏则妄耗常平之积。崇声律而薄经术,任穿凿而紊官仪。弃境土则谬谓和戎,弛兵备则归过黩武。城隍保民而罢增浚,器械资用而辍缮修。凡属经纶,一皆废黜。人材淆混,莫辨于品流;党与纵横,迭分于胜负。务快乘时之愤,都忘托国之谋。方利亮阴之不言,殊匪慈闱之本意。十年同恶,四海吞声,敌计得行,边民受害。昔周王受命,召公惟辟国之闻;江左虽微,兴宗有易代之叹。天下后世,其谓朕何?临朝弗怡,视古有愧。况复疏远贱士,昧死而献言;忠义旧臣,交章而抗论。迹著明甚,法安可私?其司马光、吕公著、吕大防、刘挚等,各已等第行遣责降讫。噫!优礼近司,朕欲曲全于体貌;自奸明宪,尔今复逭于殊夷。至于射利之徒,胁肩成市,盍从申儆,俾革回邪?推予不忍之仁,开尔自新之路。除已行遣责降人外,其馀一切不问,议者亦勿复言。所有见行取会实录修撰官已下,及废弃渠阳寨人,自依别敕处分。咨尔群工,明听朕命。宜令御史台出榜朝堂,进奏院遍牒。

  按:《宋大诏令集》卷一九五。又见《宋会要辑稿》职官七一之二七。第四册第二九八五页《太平治迹统类》卷二四,《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一○一,《九朝编年备要》卷二四,《皇宋十朝纲要》卷一○。

  北宋敕榜朝堂流程规制及惩戒对比

  一、敕榜朝堂完整法定流程

  1. 御定廷议

  由皇帝亲裁决断,或中书、枢密院二府合议,议定臣下罪名与惩戒等级,明确判定需榜示朝堂、告谕中外。

  2. 撰拟榜文

  学士院或中书舍人奉旨撰拟敕榜草帖,备载事因、罪状、惩戒条目及相关禁令。

  3. 中书覆核

  给事中、中书舍人对草帖进行审读、封驳核查,确保所列罪名、文书措辞、体例格式皆合乎法度规制。

  4. 宰执书押

  宰相、宰执重臣依次签押,文书正式成型,具备朝廷政令效力。

  5. 御画用印

  皇帝亲书画可,加盖中书省印或枢密院印,敕榜自此获得最高法律效力。

  6. 下付台司

  正式敕榜下发至御史台,由台院专职官员接管,执掌后续出榜执行事宜。

  7. 朝堂张榜

  御史台于文德殿前朝堂或宣德门楼张榜公布,供在京朝官通行阅览、遍悉内容。

  8. 牒报天下

  都进奏院接收敕榜,以牒文形式颁行诸路、州、府、军、监,令各地官府一体知悉。

  9. 存档备案

  御史台、中书省、都进奏院分别留存案卷,以备日后编修《实录》《会要》时查取收录。

  二、榜朝堂核心制度规制

  1. 颁行主体

  以皇帝名义颁行敕令、诏书,具体出榜、公示事宜,由御史台全权负责执行。

  2. 张榜处所

  定址于文德殿门外朝堂,面向全体上朝官员公示,确保惩戒内容公开通明。

  3. 宣示范围

  朝堂张榜的同时,由都进奏院抄录榜文,遍牒三京及诸道州府军监县,实现全国范围内的官方公示。

  4. 典型例证

  明道二年《责孔道辅等敕》:“仍令御史台于朝堂出榜晓示”

  景祐三年《责范仲淹敕》:“敕榜朝堂”,明确划定张榜区域

  皇祐三年《贬唐介后榜朝堂诏》:“宜令御史台出榜朝堂”

  三、朝堂张贴处所考

  1. 具体位置

  北宋前期,朝堂设于文德殿门外,为百官上朝、候朝的公共官署区域。

  2. 主要功能

  一是百官日常朝会、集合待命的固定场所;二是朝廷官方公告的核心发布平台,由御史台专司出榜晓示之职。

  3. 史料佐证

  《麈史》《玉海》等权威史籍明确记载:“文德殿门外为朝堂”,“中书在朝堂西”。

  北宋「普通贬官制」vs「敕榜朝堂」法律效力与惩戒等级对比

  一、普通贬官制(制/诰)

  1. 文书:贬官制词、诰词

  2. 下达范围:仅涉事官员本人、吏部及所在州府

  3. 公开性:属内部人事处分,不公之于朝堂、不牒报地方

  4. 法律性质:常典(正常行政处分)

  5. 政治定性:仅行罢官、降阶,不公开批判臣下名节与品行

  6. 惩戒等级:中等及以下处分

  7. 后续难度:易于叙复、移徙、重新起用

  8. 历史定位:仅记录任免事宜,不构成官方定罪式评价

  二、敕榜朝堂(榜朝堂、告中外)

  1. 文书:御书画可+宰执书押+省/枢密院印+御史台敕榜

  2. 下达范围:朝堂遍示在京百官+都进奏院牒报诸路州县

  3. 公开性:全国官僚体系悉数知晓,为朝廷公开定性定罪

  4. 法律性质:峻典/特典(皇权专属非常惩戒)

  5. 政治定性:公开宣示其结党、侵权、沽乱、奸邪、不忠之罪,直接否定立身大节

  6. 惩戒等级:北宋文臣最高等级名誉惩戒,仅次於赐死、籍没、族诛

  7. 后续难度:名节尽毁,轻易不得翻案昭雪

  8. 历史定位:录入御史台档案,《实录》必加刊录,等同朝廷盖棺定论

  核心区别

  普通贬官乃罚官职,官职可复;榜朝堂乃罚名节,公论名誉难翻。敕榜朝堂,即为北宋皇权对臣下的最高级别公开政治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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