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存玉
熙宁十年(1077)暮春,四十三岁的苏轼策马踏入彭城大地。自密州辗转而来,他褪去了初入仕途的青涩,历经宦海浮沉,心境愈发沉稳豁达。谁也未曾料到,这场为期两年的徐州赴任,会成为他仕宦生涯中最滚烫、最厚重的篇章,让潇洒文人苏东坡,真正长成了心怀苍生、顶天立地的苏徐州。
初至徐州的时光,是难得的温情安稳。苏辙千里相伴而来,兄弟二人留宿州衙逍遥堂,对床夜话,抵掌长谈,细数半生漂泊、家国心事。多年宦游离散,一朝相聚,灯火映着二人眉眼,笑语驱散风尘疲惫。这份珍贵的手足情谊,为苏轼的徐州岁月写下了温柔开篇,也让这座千年古城,多了几分脉脉温情。只是安稳时日未久,一场滔天洪灾,便骤然席卷彭城。
当年七月,黄河于澶州曹村决口,浊浪滔天,千里漫溢。八月,汹涌洪水直逼徐州城下,水深近三丈,城墙岌岌可危,城中百姓人心惶惶,纷纷想要弃城逃难。危急存亡之际,苏轼立下与徐州城共存亡的誓言,挺身而出,扛起守城护民的重任。他断然劝阻出逃的豪强士绅,稳住城中人心,随后身披蓑衣、手持工具,亲率军民抢修堤坝,日夜驻守城头,未曾片刻歇息。
为集结力量抗洪,他冒雨亲赴武卫营,恳切恳请禁军相助,打破军民分治的惯例。在他的统筹调度下,官兵百姓同心协力、分工值守,日夜加固城墙、疏浚水道,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洪屏障。四十余日日夜坚守,风餐露宿、栉风沐雨,终于逼退滔滔洪水,保住了整座徐州城与全城百姓的性命。洪水退去后,他并未松懈,深知治水贵在长久,遂上书朝廷,恳请拨款固堤、修缮城防,修筑环城大堤,彻底根除水患隐患。后世徐州的苏堤路,便是当年抗洪大堤的遗存,千年以来,默默见证着东坡为民担当的赤诚。
抗洪安城之后,苏轼依旧心系民生,深耕细作治理彭城。深秋寒冬,徐州连降大雪,天寒地冻,百姓无柴取暖、生计艰难。他遍察山野,探寻地利,率先在徐州发现并开采煤炭,以乌金代薪,解决了百姓御寒难题,也让当地冶铁、民生产业得以发展,让苦寒冬日不再难熬。治水、采煤、安民、兴城,短短两载,苏轼以实干履职,褪去文人风雅的表象,尽显为官者的责任与担当。
元丰元年,水患平息、百业复苏,苏轼为铭记抗洪壮举、祈愿徐州永安,在城东门修筑黄楼。取五行“土克水”之意,以黄镇洪,寄托着护佑一方水土、长治久安的心愿。重阳之日,黄楼落成,苏轼登临高楼,宴饮宾客、赋诗抒怀,写下千古名篇《九日黄楼作》。昔日漫天浊浪、守城艰辛,皆化作笔下云烟,只剩历经风雨后的从容坦荡。黄楼自此成为徐州地标,历经千年风雨,屹立如初,成为东坡风骨最鲜活的见证。
公务之余,苏轼亦偏爱彭城山水,寄情烟火人间。他遍历云龙山水,流连湖光山色,酌酒赋诗、体察民情。没有朝堂的倾轧纷争,只有山水相伴、百姓相依,他的诗文也褪去凌厉锋芒,多了温润厚重的烟火气与苍生情。在徐州的两年,是他人生的盛年,亦是他心境蜕变的关键岁月。此前的他,是落笔惊鸿的才子;此刻的他,是躬身为民的良吏。世人皆知东坡洒脱旷达,却不知这份历经风雨依旧赤诚、饱经磨难依然温柔的风骨,多半淬炼于彭城的风雨之中。
元丰二年春,苏轼奉调离任,告别朝夕相伴两年的徐州百姓与山水。他走后,黄楼依旧矗立,苏堤绵延大地,煤炭滋养民生,山水浸润诗情。彭城水土成全了苏轼的家国情怀,苏轼的仁政与诗意,也永远镌刻在了徐州的文脉风骨之中。
千年岁月流转,彭城烟雨依旧。世人提起苏轼,会念及他黄州的豁达、惠州的闲适、儋州的超然,却最不该忘记,徐州两年风雨,让风流才子终成千古良吏。山水无言,丰碑有迹,那场守一城、护万民的赤诚担当,那段诗与苍生共生的岁月,早已融入徐州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在时光长河里,生生不息、万古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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