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校园中弥漫着毕业季的躁动气息,而中央美术学院修复学院的展览现场和该专业的学生身上则有一种独特的沉静。他们大多数从高中就锁定修复专业的方向,并一直努力。临近大学毕业,他们中有人即将跨出修复专业的圈子去向更广阔的创作领域,但更多的人选择考研或已经保研,因为这个专业“需要学的太多”。
《澎湃新闻|艺术评论》在毕业展现场采访了修复学院壁画、油画、中国画三个方向的应届毕业生贾思杨、赵雪伶、傅小果——在这个日益躁动的时代,他们的选择却是静静坐下来,“死磕”一幅画的修复。
正在进行的中央美术学院本科毕业生展现场人潮涌动,油画系、壁画系展区前,观众举着手机对着斑斓的画作调整焦距;实验艺术与科技艺术学院的展区前,各种互动装置引来大家探究的热情。在展馆二层的角落里,一处克孜尔石窟的原状摹写壁画、一处新疆沙漠的造景、一幅还在修复中的古画……于闹中取静,吸引观众久久驻足凝视。
这是中央美术学院最年轻的一个学院——修复学院的毕业作品展区。2021年4月,在央美的修复研究院的基础上,央美修复学院正式挂牌,成为国内美术院校中第一个修复研究与教学机构。成立五年间,修复学院招收五届本科生和四届研究生,设有壁画、中国画、油画三个修复工作室。今年夏天,该学院第二届本科生即将走出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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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美修复学院学生毕业作品展区
“亲近原作、发现惊喜,是最大的乐趣”
中国画修复方向毕业生作品的展陈单元,一个女孩穿着白大褂,手持毛笔蘸着矿物颜料,一点一点填补一幅古画上的浅色位置。
“现在做的是‘全色’,这是中国传统书画修复流程里的最后一步。”2022级中国画修复方向的贾思杨直起身,向澎湃新闻解释。画面上那些细小的白点,是补绢的位置。她要选用与原画芯材质相同的补绢嵌补在缺失处,再用传统矿物颜料调明胶,一点点把颜色补到和周围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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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思杨在毕业展现场
她面前的这幅画,没有题款,没有创作信息,是一件曾流传至日本并经历修复与装裱的佚名作品。从去年11月开始,她做了大量前期考证工作,“从内容上看,画中白衣男子手持金莲灯,我们推断题材是‘金莲归院’这个典故。然后我们要找同题材的绘画作品比对,推断人物形象和创作背景。”
贾思杨分享了她的研究路径——拿到一幅画,要从物质信息入手,分析画所使用的材料、年代区间,再结合美术史知识,比对同一时期或同一类型画家的风格,一步步靠近作者的身份。这显现出中国画修复方向独特的专业壁垒,它要求修复者同时具备美术史、鉴定学和材料学的知识,而本科几年所学远远不够。目前,贾思杨已经保研到复旦大学。
贾思杨之所以从事文物修复,与家庭氛围密不可分。“我妈妈是老师,爸爸是学中医的,从小家里就特别重视中国传统文化。”初二那年,《我在故宫修文物》上映,她看到片中的故宫文物修复师屈峰是央美毕业的,就对此印象深刻。高二那年,央美新开修复专业,她决定报考。
贾思杨这一届中国画修复方向有9名毕业生,大多数选择读研深造。贾思杨即将去复旦大学,学的不是修复,而是材料学研究。“央美的体系更偏向实操和美术史,但文物修复其实是很综合的学科。拿到一幅作品,首先要从美术史和图像学角度进行考证鉴定,其次要用理化知识分析作品的物质性信息,最后才是实操。我想弥补自己在材料学方面的不足。”她提到,综合类院校的研究生方向更多偏向材料学研究或物质研究,如果想继续深耕美术史和实操,那就留在美院体系。“但对于中国画修复来说,这三个方面缺一不可。”
热闹的展览现场,一盏灯、一幅画,贾思杨还在持续忙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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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修复方向毕业展现场
“一点点修复、那种完成感让我着迷”
与中国画修复方向的朴素不同,壁画修复方向展陈单元设计感很强,学生们现场建了一方新疆沙漠的造景,还展陈了一方巨大的克孜尔石窟第八窟手绘复制窟。
2022级壁画修复专业毕业生赵雪伶介绍,这面复制窟由自己和另外六位同学一起做了四五个月。制作过程远比想象中复杂:先要制作龙骨板,绷上麻布,再用土、沙子、麻丝和动物胶按比例混合,一层一层刮上去,等干透后再打磨平整。接着获取高清图像,拓出线稿,转印到泥板上,再用矿物质颜料加动物胶一点点摹写。
“这个过程叫‘现状摹写’,就是博物馆里现在什么样,我们就画成什么样,不修复也不复原。但我们跟着老师做山西高平开化寺项目时,会做‘复原性摹写’,要把残缺的地方全部考证出来,补全成它刚画出来的样子。”赵雪伶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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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孜尔石窟第八窟的手绘复制窟
谈起壁画修复专业,赵雪伶回忆,她是央美附中毕业的,高中时就知道有这个专业。“修复这件事,很多人觉得枯燥,我却觉得很有吸引力,一点一点修复,那种完成感让我着迷。”央美修复学院是独立招生的,高考时就要选好方向。高考的考试内容包括美术史、修复理论、素描,还有一门摹写,可能是油画、壁画或卷轴画,赵雪伶当时只报考了央美,很幸运地被录取了。
回忆起四年学习经历,赵雪伶说,大一大二是基础课,素描、色彩、创作都要学,然后逐步进入石窟壁画摹写、寺观壁画摹写、墓室壁画摹写,还要学油画摹写、学古画的装裱、修复。央美一直有实地考察的传统,从大一起,他们就陆续去过新疆、敦煌、河南古墓、重庆石窟等。大三根据成绩排名选择工作室——壁画、油画或纸本。赵雪伶这一届壁画修复工作室有10个人,上一届只有7个,“修复学院很小,不含留学生,一届本科生也只有26个人”。
说到就业,赵雪伶的语气没有之前那么轻快,“壁画是不可移动的,看似有很多亟待修复,但其实投入壁画的修复经费并不多,具有修复壁画资质的机构很少,招人也少。本科毕业很难进研究所,大家只能一直往上读。”她说道。
她这一届壁画修复工作室十个人,五名同学保研,两名考研,一位同学去了互联网公司,另外两个同学去向未定。赵雪伶自己已经保研,但转到了造型学院的壁画系,不再是修复方向,她认为,“造型学院相对更自由,不受限于材料、图像和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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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雪伶摹写的壁画细节
“大半年的修复,与一张画对话”
与壁画修复方向展览一墙之隔的是油画修复方向的展陈现场,观众的目光将从大尺寸的壁画被收拢到一幅幅精致的油画中。
2022级油画修复方向毕业生傅小果的毕业作品,是一件修复完成的布面油画《教堂内部场景》,她记得每一处修复细节。她是从2025年11月开始修复的,拿到画的第一件事,是做状况检测——裂缝、平面变形、颜料层与画布的黏合性、裂隙、龟裂……每一项都要记录。然后测画布的纤维、酸碱值,测试颜料对水、对热、对试剂的敏感程度。“你得知道这幅画能用什么材料来修。”她说。
最磨人的是拼补裂缝。画布背后贴了一种叫3M高曼胶条的胶,靠它慢慢把裂开的画布牵引合拢。“我等了大概两个月,让一条相对宽的裂缝慢慢收拢成一条线,但收拢以后,基底和颜料层存在缺失,需要填补缺失。”
整张画的修复一直持续到今年5月,小半年时间,傅小果经常从早上九点待到晚上十一点,跟一张画死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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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小果修复的油画
傅小果高中在重点中学读文科,喜欢历史,也喜欢画画,她想选一个能画画又能接触历史,还能动手实践的专业。没有附中的铺垫,没有家庭的熏陶,一切从零开始。高二到高三的集训期,她先后学了设计和造型,高考那年,看到央美新开了修复专业,她果断报名。
“我把每一个感兴趣的东西都尝试了一遍,最后选择了修复。”她回忆说,大一大二的基础课排得很满,线性素描、石窟壁画、白描、宋画山水花鸟、油画坦培拉、印象派油画……大一就这么充实地结束了。大二则学了墓室壁画、寺观壁画、中国画装裱以及油画修复基础。大三时她被分到油画修复工作室,开始真正接触油画修复。
油画修复方向一共七名学生,一名保研到本方向继续深造,一名保研到油画专业,两名考研,傅小果是其中之一。
谈起行业现状,傅小果说,红色主题油画、留洋画家带回国的作品等,存量可观,分散在博物馆和私人藏家手中,油画修复的需求很多,但有修复资质的机构不多,竞争也很激烈。问到未来的打算,傅小果说,她依然想做修复师,继续修画。
油画方向的展品中也集中呈现着同学们的研究课题。有人研究如何在有色画布上补色,有人研究光油的泛白问题,有人研究20世纪记号笔在画背面留下字迹导致正面凸起的处理方法……每个课题都像一次侦探工作,从蛛丝马迹中还原一张画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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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画修复方向的毕业生作品
三个方向,三套不同的知识体系和修复方法,但学生们身上有一些共同的东西:沉稳、耐心,以及对“完成感”的执念。从高中时期的定向报考,到大一大二打基础,大三选方向,接下来是一幅画动辄半年的修复周期,再然后,是不得不继续深造的现实压力。但在这条路上,赵雪伶找到了自己擅长的“枯燥”,傅小果体会到了“跟一张画死磕大半年的踏实”,贾思杨在故宫的项目中触摸到了理想的形状。
修复学院的人才培养目标里写着这样一段话:“具有广博的艺术视野和综合素质,艺术家的审美素养和敏锐的观察力,鉴赏家精准的判断力与洞察力,科学家的理性与缜密,工匠的卓越技能和坚韧致臻的精神,成为合格的‘文物修复工程师’。”这个目标定得很高,而从三位学生的叙述中,这条路也远比外界想象的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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