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姜柔第一次出现在我家门口。
十五岁,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
爸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对我和妈说:这是老姜的闺女,姜柔。以后跟咱们一起住。
老姜。
姜国良。
爸在机械厂的工友,八年前车间事故,一根钢梁砸下来,姜国良把爸推开,自己被压断了三根肋骨,脾脏破裂。
抢救了九个小时,没救回来。
爸欠姜家一条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绷得死紧,眼眶红了一圈。
姜柔的妈在姜国良去世第二年就改嫁了,姜柔被姥姥带着,姥姥去年也没了。
妈当时叹了口气,弯腰摸了摸姜柔的头:可怜的孩子,以后这就是你家。
姜柔叫了一声"妈"。
声音又轻又甜,带着一点哭腔。
妈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第一个月,姜柔住杂物间。
她从来不抱怨,帮妈洗碗、拖地、叠衣服,每天早上比所有人都早起,把粥熬好,筷子摆齐。
妈逢人就夸:这孩子真懂事,比知予贴心多了。
第二个月,爸说杂物间太小,潮,对孩子身体不好。
妈说,让姜柔搬知予房间吧,知予那间朝南,通风好。
我说,那我住哪?
妈说,你搬杂物间,收拾收拾就行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搬了。
杂物间八平米,堆着过冬的棉被和落灰的杂物箱,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面,下午两点之后就见不到太阳。
姜柔搬进我的房间那天,把我留在书架上的几本数学竞赛辅导书摞在门口:姐姐,这些是你的吧?我先放这了。
笑容乖巧。
语气体贴。
那几本书的书脊上,有一本被折过角。
折角那页,是我做了标记的省赛真题。
半年后,姜柔拿了年级第三的成绩单回来。
爸买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着"柔柔真棒"。
我那个学期年级第一。
没有蛋糕。
妈说,你成绩一直好,又不是头一回。
一年后,爸给姜柔报了一万二的暑期培训班。
我说我想报数学竞赛集训营,八千块。
爸把筷子一拍:家里又不是印钞机,姜柔刚来咱家,基础差,不补怎么行?你底子好,自己看书一样的。
我确实自己看书。
省赛二等奖,加分20分。
拿到证书那天我发了条消息给妈:妈,我拿省赛奖了。
妈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转发了一条朋友圈:姜柔拿到期末三好学生证书,配了九张照片,全是姜柔捧着奖状的笑脸。
两年后,高三上学期。
我模考稳定在年级前三,估分能上浙大线。
姜柔成绩开始往下掉,从年级前五十滑到一百开外。
她每次考完回来都哭,抱着妈的胳膊说压力大。
爸请了一对一家教,每小时四百,一周三次。
我的数学竞赛省队集训通知来了,需要自费去省城住两周,费用三千。
爸说,家里紧。
我没去。
那年省赛,我靠自学拿了一等奖。
消息发在家庭群里,妈回了一个"嗯"的表情包。
下面紧跟着姜柔发的一条消息:月考进步了12名!附带一个撒花表情。
爸连发了三条语音夸她。
高考结束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爸问姜柔考得怎么样。
姜柔咬着筷子,歪了歪头:感觉还行吧,应该能上个一本。
爸笑得眼睛都眯了:好好好,咱们柔柔争气。
没人问我。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出分那天,我654。
姜柔说她考了587,比一本线高四十多分。
妈搂着姜柔在客厅转圈:太棒了太棒了!
爸开了一瓶酒,举杯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知予也不错。
不错。
三年来我听到的最高评价。
填志愿的时候,我填了浙大数学系。
674的有效分,稳稳的。
姜柔说她想填省内一所211的新闻系。
587,差那个学校的线大概十来分。
她搂着妈的脖子撒娇:万一差一点点被刷下来怎么办嘛。
两天后,我的志愿变成了一所二本师范。
浏览器搜索栏里,"如何主动放弃高考加分资格"。
现在我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五个灰色的字。
志愿填报已锁定。
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师范挺好的,踏实。
我扭头看着他。
姜柔说她考了587。
嗯。
你查过吗?
爸皱眉:查什么?那孩子从来不说假话。
我没再说。
起身走回杂物间,关了门。
八平米。
一张折叠床,一张学生书桌,窗外是隔壁楼的灰墙。
桌角压着省赛一等奖的证书,旁边贴着一张浙大数学系的招生海报,是我从学校宣讲会上拿回来的。
我把海报撕下来,叠了两折,塞进书桌抽屉最底层。
明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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