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走红背后，历经十年才走进大众视野

前不久，北京国贸立交桥上名叫“约定”的粉色“月季项链”一夜成名。其走红背后，透着国人对自育月季品种的认可和骄傲。中国农业大学园艺学院教授高俊平介绍，“约定”是中国农业大学花卉团队俞红强教授与北京纳波湾园艺有限公司在约10年前共同培育出来的品种。为何一个新品种历经十年才走进大众视野？城市景观里其他各色月季又来自哪里？

近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来到中国农业大学园艺学院的试验花圃，发现姹紫嫣红背后上演着一场持续了千年的月季育种竞赛。

高俊平说，过去数十年中，该校培育了70余个月季新品种，但觉得这还很不够。中国农业大学教授马男表示，全球现在每年约有千余个月季新品种问世，其中来自中国的品种只占了很小一部分。

新品种的诞生与月季育种水平息息相关。马男介绍，月季属于蔷薇科蔷薇属，中国是月季最重要的发源地，对月季有3000年以上的栽培和1000年以上的育种历史。在千年之前的育种1.0阶段，也就是自然选择育种阶段，我国由于蔷薇属种质资源丰富，颇具优势。但进入到人工杂交育种的2.0阶段，特别是近150年以来，形势逐渐发生了改变。

月季杂交是一门复杂的学问。马男站在花丛边演示，他首先选了一朵未完全绽放的黄色月季作为母本，用手小心地拨开花瓣，将其中的雄蕊全部去除。再走到另一株粉色月季面前，采集其带有成熟花粉的雄蕊。随后，他说，在适宜的条件下，将粉色月季的花粉均匀涂抹到黄色月季的雌蕊柱头上，再套上袋子隔离外来花粉，就完成了杂交的重要操作。至于杂交出来的花会是什么样子，则有点像开“盲盒”。

马男说，现代月季的遗传背景极其复杂，加之其是多倍体植物，性状分离特征显著，因此什么样的性状会聚合在一起，难以预测。中国的月季“老种”在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传入欧洲，对于已经积累了百年杂交育种经验的欧洲公司而言，预测子代月季的性状或许还有一些规律可循。但中国近代饱受战乱侵袭，影响了对月季杂交育种的研究，经验积累明显不足。马男介绍，自欧洲人1867年培育出现代月季的标志性品种“法兰西”开始，此后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中国一直在追赶。

“没有核心育种技术，忙活半天还是没有自己的东西。”高俊平说，月季仅凭扦插或嫁接就可以大面积繁殖，中国北至黑龙江，南至广东、云南等地的城市景观都装点月季，但大部分用的还是外国培育的品种。在头发花白的高俊平看来，如果花团锦簇下缺少了“中国芯”，热闹终究是别人的。

高俊平说，“约定”是国内月季杂交育种成果中“火出圈”的典型代表，经过数年扩繁试验和渐进推广才得以进行大面积种植。一方面，国内育种企业和研究机构为之振奋，另一方面，他们也在铆足劲头“换道”飙车——推进“分子育种”，用现代生物学技术规避月季杂交育种经验缺乏的短板。

马男介绍，自20世纪90年代起，进入到分子标记辅助育种的3.0阶段和后续的分子设计育种4.0阶段，中国与世界同行又逐渐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如今科研人员采取基因组学、基因功能解析、分子标记辅助育种等技术，实现多种优异基因的快速聚合，培育月季新品种，提高选育效率。马男说，我国现在不但和国际同行“并跑”，甚至在抗衰老等具体领域还占有一定优势。

近年来，高俊平教授带领团队开发了抗衰老、耐低温、高产等优良性状聚合分子育种技术，2024年在国际上首次绘制出四倍体主栽品种染色体级别基因组图谱，厘清现代月季起源和演化规律，相关研究在国际知名期刊发表。在此基础上，团队研制出月季“芯片”，锁定了5万个可能对应月季优良性状的基因位点，为定向杂交出理想的月季品种打下了重要基础。

如今，1995年出生的中国农业大学副教授杨拓接棒高俊平和马男。他带队从云南运回用于扦插的枝条，在自主设计的种植槽中，一点一滴优化月季“芯片”。

杨拓告诉记者，过去育种专家要找出1株各方面性状都满意的花，可能需要养大10万株苗，再从中挑选。有了“芯片”，只需在月季幼苗期对其进行基因检测，就能在幼苗期筛掉很多不具备潜在优良性状的材料，大大提高育种效率。下一步，他的目标是，将5万个可能对应优良性状的基因位点缩减至500个，以便进一步降低育种成本，提升育种效率。

月季在国际社会中有着非比寻常的文化寓意。二战结束前，联合国在美国旧金山召开第一次会议时，参会代表的房间获赠由法国育种家培育的“和平”月季，蕴含期盼和平之意。

中国培育的月季新品种何时能迎来这样的高光时刻？

5月，中国农大的月季育种露天试验田里，数百种野生月季、自育月季试验品种争奇斗艳。旁边还有一个带锁的试验大棚，里面栽种了358份已经进行过基因组测序的月季品种，这些身价不菲的月季将用于性状解析和育种芯片开发。马男同时透露，月季育种的主力军不在大学和科研院所，而是在企业。

他相信，随着科研人员在育种4.0阶段不断取得突破，加之国内企业逐渐建立起规范的市场推广模式，我国下一步将会在月季育种效率和市场推广方面取得巨大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