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逆行者的精神烛照——胡性能《猛犸象》赏析

《猛犸象》是云南作家胡性能创作的中短篇小说集，日前，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猛犸象》用细腻、深刻的笔触刻画出一个逆着时光行走的人物形象许东生。逆行的人，向来是社会关注的焦点，也是争论的核心。他们敢于打破常规，重构社会价值秩序。他们的勇敢就像黑夜里的烛光，映照每一个人心底的懦弱、循规蹈矩、自私。

胡性能笔下的那个逆行者形象鲜活、温热。他刚上大学时的形象像一枚烙印刻在读者脑海：“他脑后扎了一个小辫子，感觉有些叛逆。”他推迟半个月入学的原因竟然是发现几个混混在游泳池旁欺负同学而出面制止，结果被混混们摁在水里差点一命呜呼。他的出场让人觉得有点与众不同。再往后，就让人惊异于他的不同寻常、反叛、逆行，甚至到了费解的地步。如，古代文学女老师上课时把《文心雕龙》的作者刘勰读作刘腮，同学们只敢交头接耳，但许东生却骂了一句脏话后怒气冲冲离开教室。

大学期间，许东生和其他同学一样，是个理想主义者，左手下围棋，右手写诗。然而，随着青春时光流逝，一个个曾经热血沸腾的青年慢慢变得懦弱、循规蹈矩、世故，理想更是成了一种奢望。而许东生却和很多人的成功之路背道而驰。大学毕业时拒绝分配，在昆明漂泊，后面跑到海南经济特区，再后来又莫名其妙跑到乡镇小学当老师。原本以为他会稳定下来，但不安分的他又跑到昆明当了记者，最后进监狱，出狱后当外卖小哥，直至永远消失在昆明西山区狭窄的街道中。

直到一起反腐大案告破，人们才知道许东生成了英雄，他一直在坚守，并且为了追逐梦想义无反顾走上一条不被理解的逆行之路，留给人们一个孤绝的背影，悲壮的结局。那个在电动车上被蓄谋已久的汽车撞击的许东生像一颗肉弹飞出。那个逆行者悲壮的身姿就像电流击过，映照出人性中的懦弱、自私。同时，又像黑夜中的灯塔，令人向往。

《猛犸象》成功塑造了一个立体、独特、鲜活的人物形象。加上巧妙的情节设计，昆明独特的自然、人文环境以及20世纪80年代充满活力和创造力的中国文学黄金时代，就足以成为一篇优秀的小说。但作者并不满足于此，还通过隐喻、意象等使许东生的形象具象化，同时也使小说具有更加深厚、开阔的深层意蕴。

小说中有很多细节性的意象和隐喻，如迟到的信、桥墩等，代表着时间和空间的双重错位，隐喻着许东生这个逆行者既生活在时间的夹缝中，也生活在空间的边缘处，这种双重边缘化，凸显出逆行的艰难，也隐喻着他的逆行要付出极高的代价，也为他的悲壮命运埋下伏笔。

其中，猛犸象和雪是小说中最重要的意象和隐喻，也是胡性能最重要的艺术武器。猛犸象和许东生从外形到品质都高度相似。猛犸象，是一种已经灭绝了的史前古生物，它的这种特征暗合了在当代社会，越来越多的人成为精致利己主义者的时代，像许东生这种还在坚守理想，追求公平、正义的人和灭绝了的猛犸象有异曲同工之妙。外形上，猛犸象的毛很长，许东生的毛发同样长。因而胡性能把对许东生的情感承载在猛犸象身上。在昭通九龙山下出土了猛犸象骨骼时，作家把许东生和猛犸象进行了高度重合。许东生和猛犸象都是逆行者，而猛犸象“死于乌蒙山夏天的烈日里”则隐喻着许东生的结局。小说结尾是最具震撼力的一笔，许东生蜷缩在桥墩下的身影，让作家仿佛看到了一头巨大的猛犸象，正在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天庭，消失在漫天风雪里。猛犸象走向天庭的路，背负着的是一代人的理想主义。同时，这也是作家对意象的收束，对精神的升维，将之前分散铺设的隐喻线索猛然收紧，让许东生的个体命运与远古物种的灭绝史完成重叠和共振，让个体命运的悲剧跃升为一种精神形态的终结。这一结尾，又像一根钢针扎进读者的心里，在隐痛的同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正在体内发生变化。

雪是整篇小说的底色，清冷、隐喻着小说主人公许东生最后的悲惨命运。作家着重描写了1983年和2016年的两场雪，而这两场雪的意象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戏剧效果。同样是漫天的大雪，但1983年的雪是浪漫、纯净的，映照的是一代人的青春以及他们的光和希望。而2016年的雪则和寒冷、流亡以及死亡紧密联系在一起，充满了艰难和悲剧色彩。这两个时代的雪映照出一个普世哲理：一代人从青年到中年的生命历程，也隐喻着理想主义如何从蓬勃的状态到崩解的历史过程。胡性能精心设计的雪这一意象映照出了时间美学，也映照出了一代人精神蜕变的隐秘轨迹。

胡性能通过雪和猛犸象等意象，让许东生这个逆行者的人物形象变得鲜活、具象、立体起来，同时，也记录了一个时代的精神史。

作者：刘永松（作者系云南财经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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