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筠把水果放到桌上,像主人替客人缓和场面。
“我刚调回来,暂时没地方住。承舟说你们现在的宿舍也够住,就先把新房借我过渡。”
“借?”
我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
周干事低头翻文件,翻得纸页哗哗响。
楚筠叹了口气。
“知予,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承舟夹在中间也难。他是参谋长,总不能看着老战友住招待所。”
我问她。
“那张放弃申请,是我写的?”
她停了一下。
“这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怎么知道我不舒服?”
楚筠脸上的笑淡了。
“你不用这样跟我说话。我和承舟是过命的交情,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点头。Ζ莼錸?欣X灶?
“过命的交情,就能住进我婚房?”
她的手扣住水果袋。
“你非要把话说难听?”
门外有人探头。
周干事急忙起身。
“沈药师,要不你先回去,我再核对。”
我伸手按住档案柜。
“现在核对。”
楚筠拦到我面前。
“知予,承舟正在开会,你非要闹到他下不来台?”
“他伪造我签名的时候,想过让我下不下得来台吗?”
周干事猛地抬头。
“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看向他。
“那你拿出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干事终于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拆开,里面那张申请表露出来。
申请理由写得很漂亮。
本人沈知予,自愿放弃本次家属房分配,将资格转给楚筠同志使用。
下面签名,沈知予。
乍看像我的字。
可最后一个予字,收笔多了一道钩。
我写药签多年,从不会那样收笔。
楚筠靠近看了一眼,语气轻了些。
“也许是你那天匆忙,写得不一样。”
我笑了一声。
“楚筠,我配错一味药都可能要人命。我的签名,我会匆忙到不认识?”
她脸色难看。
周干事忙把表抽回去。
“材料不能带走。”
我从包里拿出复印申请单。
“那就按规矩复印。”
周干事看向楚筠。
楚筠没说话。
我盯着周干事。
“你看她做什么?这张表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咽了咽口水,拿着表去复印机旁。
纸张吐出来那一刻,楚筠忽然开口。
“知予,承舟这几天很累,你别把他逼得太紧。”
我接过复印件。
“他累,所以我活该被人冒名?”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低声说:“你们结婚三年,承舟对你不好吗?他不过是帮我一次,你就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
“他帮你,用我的东西,写我的名字,瞒着我。楚筠,你们这不叫帮忙,叫偷。”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门口突然有人喊。
“霍参谋长来了。
霍承舟走进档案室时,肩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先看楚筠。
“你怎么也在?”
楚筠轻声道:“我怕知予误会,过来解释。”
霍承舟这才看我。
“知予,回家说。”
我问他。
“申请表是你写的?”
周干事手里的茶杯停住。
楚筠立刻说:“承舟,你别跟她吵。”
霍承舟看了一眼桌上的牛皮纸袋。
“是我安排的。”
我走到他面前。
“我问的是,签名是不是你写的?”
他沉默。
这沉默比承认还难看。
我听见门口有人吸了口气。
霍承舟压低声音。
“知予,楚筠刚回来,手续没办完,临时过渡几个月。你在医院宿舍住惯了,新房晚点住没什么。”
我看着他。
“你替我决定?”
“我是你丈夫。”
“丈夫就能造我的签名?”
他眉心压低。
“别把话说这么重。”
我从包里拿出复印件,按在他胸前。
“霍承舟,这话不是我说重,是你做脏了。”
楚筠眼圈红了。
“知予,你冲我来,不要这样说承舟。
林小桃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门口,张嘴就骂。
“你住人家房子,还让人家冲你来?楚参谋,你脸是部队发的吗,能这么厚?”
周干事咳得差点背过气。
霍承舟脸色彻底沉下去。
“林小桃,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把林小桃拉到身后。
“她说错了吗?”
霍承舟看着我,声音低了几分。
“回家,我给你解释。”
我把那张复印件收回包里。
“好。”
他松了一口气。
我补了一句。
“回去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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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院里已经传开了。
我和霍承舟一前一后进楼时,楼道里晒被子的、择菜的、倒垃圾的,全都慢了动作。
王嫂端着半盆青菜,眼神往我包上瞟。
“沈药师,弄明白没?”
霍承舟停下脚步。
“王嫂,这是家事。”
王嫂把菜叶往盆里一丢。
“家事就别贴公告栏上啊。我们又没上你家墙头看。”
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霍承舟的脸绷得更紧。
我开门进去。
客厅还摆着旧家具。
我们原本说好,等新房钥匙下来,就把这些旧木柜送人,买新的。
我站在柜子前,看见柜门上贴着的红纸。
那是去年春节霍承舟写的。
岁岁平安。
字是好字。
人不怎么样。
霍承舟关上门。
“知予,今天的事你不该当着外人闹。”
我把包放在桌上。
“申请表你什么时候写的?”
他脱外套的动作停住。
“上周。”
“我上周在哪?”
“医院。”
“我连着值了三个夜班,你每天给我送饭,还能抽空替我放弃房子。”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不是替你放弃,是暂时调剂。”
我拿出名单复印件。
“白纸黑字写的是放弃,不是借住。”
“用词是周干事那边写的。”
“签名也是周干事写的?”
他沉下脸。
“沈知予,你非要这么逼我?”
我看着他。
“我逼你?霍承舟,你把我名字写到一张我没见过的纸上,你说我逼你?”
他按了按眉骨。
“楚筠情况特殊。”
“哪里特殊?”
“她刚结束外派回来,身体不好,情绪也不稳定。”
“所以她要住房,我就该让?”
“你不是没地方住。”
“我住的是医院单间,随时要让给新来的值班医生。那套房是婚房,是我们申请三年的家。”
霍承舟静了几秒。
“你要是真想住,我再申请。”
我笑了。
“再申请几年?三年,五年?等楚筠住腻了?”
他语气重了。
“她不会一直住。”
“那你让她搬。”
他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屋里只剩墙上老钟走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现在不行。”
我问:“为什么?”
他说:“她受不了刺激。”
我把桌上的钥匙推到他面前。
“我受得了,是吗?”
霍承舟的喉咙像卡了砂。
“知予,你别这么说。”
我打开抽屉,把存折、证件、结婚证全拿出来。
他脸色变了。
“你拿这些做什么?”
“收好自己的东西。”
“你要去哪?”
“医院宿舍。”
他绕过桌子拦我。
“我不同意。”
我抬眼。
“你伪造我签名时,也没问我同不同意。”
他伸手想拿我的证件。
我后退一步。
“霍承舟,别让我报警。”
他手停在半空。
外面有人敲门。
“承舟,我能进来吗?”
楚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霍承舟立刻转身。
我看着他的动作。
真快。
比他承认错误快多了。
门打开,楚筠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桶。
“我炖了汤,想给知予赔个不是。”
林小桃从楼梯口探出头。
“赔不是带汤,不带退房申请?”
楚筠咬住唇。
霍承舟皱眉。
“林小桃,你再插嘴,我找你们院长。”
我拉开门。
“你找。”
林小桃一愣。
我说:“正好让院长也看看,军医院药剂师的签名怎么被人拿去用了。”
楚筠急忙道:“知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问她:“那是哪样?”
她看向霍承舟。
霍承舟挡在她前面。
“够了,今天到此为止。”
我点点头。
“行。”
他以为我服软,肩背松了些。
我把结婚证放进包里,拎起证件袋。
“明天我去做笔迹鉴定。”
霍承舟脸色一变。
“沈知予。”
我越过他往外走。
他说:“你要把我告上去?”
我停在门口。
“不是你说我是你妻子吗?妻子被人冒名,丈夫不查,我自己查。”
楚筠手里的保温桶掉在地上。
汤洒了一地。
楼道里的人全看了过来。
我踩过那摊汤水,走下楼。
身后霍承舟喊我名字。
我没停。
林小桃追上来,把围巾塞给我。
“知予姐,你去哪?我陪你。”
我看着楼下停着的吉普车。
车旁站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见到我后立刻站直。
他喊得很轻。
“沈药师,老首长想见您。”
我抬手示意他别再说。
楼上,霍承舟已经追到扶梯口。
他看见那男人,脚步停住。
我把围巾绕好。
“告诉他,我今晚没空。”
中年男人点头退开。
霍承舟盯着他的背影。
“他是谁?”
我说:“跟你无关。”
他第一次没能接上话。
第二天一早,医院药房门口挤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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