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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的刘炎坪是邛崃市综合高级中学高二年级学生,七个月时早产、因缺氧造成脑瘫,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困境。日前,刘炎坪收到了第二十一届青少年冰心文学征稿活动高中组金牌奖的奖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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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天的不便困住了她的身体,却困不住不肯向命运低头的灵魂。在很多个寂静的夜晚,刘炎坪坐在书桌前,缓慢又坚定地敲击键盘。
她写遭遇与成长,写感受和顿悟,写素未谋面的网友如何传递善意,把朋友的鼓励、老师的解惑、音乐人的支持一一落于笔端,也写尽母亲的陪伴与辛酸。
文字,是刘炎坪的表达。因为“文字替说不出话的人开口,替被命运砸碎的人缝补,替躲在黑暗里的人推开一条门缝”……
下面文字为刘炎坪的获奖作品《阅读让生命更丰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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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让生命更丰盈
作者:刘炎坪
我第一次翻开《活着》,是在一个连呼吸都觉得累的夜晚。
外婆刚走不久。我把窗帘拉死,一个人缩在轮椅里,房间暗得像一口井。中考的成绩单压在枕头底下,药片藏在抽屉最里面。我找不到任何理由让自己再撑一天。那时候我以为,“阅读”这个词离我太远了。一个连明天都不想要的人,哪来的心思读书?
可书还是来了。是妈妈从镇上书店带回来的。她进门的时候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说:“闲着也是闲着,翻翻。”我没看她,也没应声。她把书从袋子里抽出来,放在我轮椅扶手上,就走开了。
封面灰扑扑的。我瞟了一眼,没动。书在扶手上搁了好几天,我每天路过它,像路过一个陌生人。后来有一天凌晨两三点,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丝,黄黄的,照在书脊上。我睡不着,伸手把那本书拿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阅读是怎样让一个濒死的人重新触到活着的质地。
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福贵赌钱输光了家产,父亲被他活活气死。妻子家珍被老丈人接走了,女儿凤霞发了高烧成了哑巴。我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像跟着福贵在泥泞的路上踉跄前行。然后是儿子有庆——那个为了给县长夫人献血、被活活抽死在医院的孩子。福贵赶到时,有庆的身体已经凉了。他不敢告诉家珍,偷偷把有庆埋在村西头的树下。书里写:“有庆不会在这条路上跑来了。”
我盯着这行字,没哭,就是喘不上气。我把书扣在腿上,盯着天花板。那些药片就放在床头,白白的,一小把。我在想,福贵怎么还不死?他怎么还活着?
可他活着。凤霞嫁了人,生孩子大出血,死了。家珍熬了几年,也死了。二喜被石板砸死了。苦根吃豆子噎死了。到最后,剩下福贵一个人。他买了一头老牛,给它取名叫福贵。他每天牵着牛下地,对着牛喊那些死去的名字:“凤霞,有庆,家珍,二喜,苦根。”牛停一下,他就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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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说,“活着”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喊叫,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这话说得真准。福贵什么都没有了,可他还在犁地,还在喘气,还在对着牛喊名字。不是勇敢,不是坚强,就是还在地里,还没倒下。像田埂上那棵被暴风雨打折过多次的老树,枝干歪歪扭扭,疤痕层层叠叠,但根还抓着泥土,叶子还在长。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再撑一天。就一天。不是因为相信明天会更好,是因为福贵撑了那么多年,我凭什么连一天都撑不住?合上书的时候,我把药片放回了瓶子里。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大道理,是因为那个画面太具体了——一个老人,一头老牛,一堆名字。他喊一声,牛就停一下。活着就是这样。我至少还有我妈,还有一把轮椅,还有没吃下去的药片。把药片放下,就是我的“活着”。
从那一刻起,阅读在我身上扎下了第一根根须。不是知识,不是道理,是福贵蹲在田埂上的那个姿势,让我第一次看见:活着本身,就已经是全部的意义。这就是阅读带来的丰盈——不是往空碗里加米,是让一个空碗发现自己底下还有一块底板,不会漏。
后来我开始写日记。把每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歪歪扭扭地写下来。手抖,字丑,但每天写。不是为了记录,是为了提醒自己:你看,你还活着,还在写字。活着让我撑住了。可撑住之后呢?我又读了余华的《我胆小如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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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不一样。它不是讲命运如何碾压一个人,而是讲一个人如何被自己的恐惧困住。余华说,他曾是千千万万个敏感怯懦的孩子中的一个,这是他们共同的自传。小时候他在胆小方面能在同龄人中排第一,哥哥打架出名,他却连被丢在外面都不敢哭闹,只能一个人默默走回家,很久以后都记得那种在黑暗中独行的恐惧。
读到这些的时候,轮椅的轮子正卡在门槛上。我不敢叫人帮忙,怕麻烦别人。被人嘲笑的时候,我把头低下,假装没听见。老师提问,我知道答案也不敢举手,怕自己口齿不清的声音被全教室的人取笑。被恐惧堵在心里的感觉,不是只有我懂,余华懂。原来那个写出《活着》的人也曾经害怕得不敢出声。这让我对“阅读”又深了一层理解:它不是让人变得强大,是让人发现自己并不孤独,每一个胆怯的时刻,都有人在书里替你喊出来。
书里的杨高也是这样。六岁不敢说话,八岁不敢一个人睡觉。老师说“胆小如鼠”,点名说就是他。长大以后,他老实巴交地工作,把车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涨工资没他的份,分房子也没他的份。别人告诉他,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他问自己为什么,然后又对自己说:我就是一个老实人。
杨高让我想起大表哥。他在外地租着几平米的小隔间,每天挤地铁加班到凌晨。过年回家,亲戚问他工资多少、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买房,他笑着说“还行还行”,然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他想换工作,又怕简历石沉大海;想回老家,又觉得丢脸;想跟人说说,又觉得别人不会懂。他不是不努力,他是太努力了,努力到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咽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委屈还是活该。
杨高的故事最后不一样。他被欺负到墙角,被逼到无处可退。他拿起了刀,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受够了。害怕到了极点,还是往前走了一步。余华说,胆小的人大多敏感,而敏感是一种珍贵的天赋。怯懦是一种美德,只有善良的人才有恐惧。因为善良,才有无尽的共鸣和无穷的希望。
读完那本书,我决定去文脉坊看一场川剧演出。是我的老师请我来的。他是文化馆的馆长,拿过群星奖,作品走进过人民大会堂。他面对川剧的时候,也不知道年轻人还看不看。他问我:“你帮我看看。”他没有答案,但他先做了。进校园、教孩子,一遍一遍地试。他让我想到福贵:手里没什么了,还在往前走。也让我想到杨高:不知道结果,但先迈一步。
台上是孩子们。戏服大了一号,脸谱画得歪歪扭扭。有人忘词,水袖缠住了手腕,但他们不慌,接着往下演。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有老人跟着节奏轻轻点头,眼睛亮亮的。我坐在轮椅里,手心里出了汗。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奇怪的踏实。就像杨高拿起刀的那一刻——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厉害,只是被压到极致之后,想往前走一步。害怕也可以往前走。恐惧不是敌人,是脚底下的路。踩着它走就行了。
这一刻我再次感受到阅读的丰盈。它不光让我撑住,还让我在撑住之后找到了迈步的方式。福贵给的是底,杨高给的是方向。一横一竖,刚好铺成一条路。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一个女孩说,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整整一个月,窗帘没拉开过,外卖盒子堆成了山。评论区里有人说“把灯打开吧”,另一条评论只有两个字,被点赞了几万次:“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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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原来不只是我,很多年轻人都活在那个拉紧窗帘的房间里。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出来,是因为不知道门在哪儿。他们怕打电话回家时声音发颤,怕面试官的眼光像刀子,怕被问“你行不行”。怕到把自己关起来,以为关起来就不用怕了。可关起来之后,又怕自己一辈子都出不去。
福贵没有问过自己行不行。他只管犁地。杨高也没有问过自己行不行,他只管往前走。那些在出租屋里关着窗帘的年轻人,其实也在等一个声音,等一本书,等一个像福贵或杨高一样的人,替他们把心里那团乱麻解开一点点。
阅读让生命丰盈。丰盈不是书里的句子搬进了脑子,是书里的人走进了你的命里。福贵替我承受了极致的苦难,他把所有的眼泪都洒在了田里,庄稼反倒长得更好。杨高替我问出了那个问题:胆小的人怎么办?然后他自己回答了:害怕也可以往前走。他们不是神,他们是和你我一样的人,只不过他们把路走完了,然后把路标插在书页里,等着后来的人看见。
文字替说不出话的人开口。替被命运砸碎的人缝补。替躲在黑暗里的人推开一条门缝。药片放下了,窗帘拉开了,锣鼓声还会再响。我还是很慢,轮椅还在,但这不再是“完了”,这是“还在”。还在读,还在写,还在往前走。
读过福贵,你就不再是一个人扛着;读过杨高,你就不再是一个人怕着。那些字渗进骨头里,在你撑不下去的夜晚,轻轻说一句:再走一步。前面有人走过。你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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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邛崃市综合高级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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