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我爸走的时候，我还在几百公里外忙活营生。
等紧赶慢赶坐车回到家，踏进院门那一刻，人早就换上寿衣了。
我妈倚着门框站着，脸上没泪痕，瞅见我风尘仆仆的模样，只淡淡撂下一句话：
你爸撑着一口气在等你了，终究还是没熬住。”
话音落，她啥牢骚没发，半句埋怨没有，转身拎着围裙就快步扎进了厨房。
我杵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挪不动脚。
深冬的风刮得脸生疼，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
三天丧事忙完，亲戚邻里挨个告辞走远，偌大的屋子瞬间静得吓人。
我妈蜷在沙发一角闷头坐着，一言不发。
我坐在对面小板凳上，喉咙堵得慌。
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响。
半晌，她抬了抬眼皮：“抽空把你爸的手机归置一下，里面还有零钱，记得转出来。”
我走进父亲常住的东屋。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棉枕头中间窝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机子是老旧智能机，屏幕裂了长长一道口子，一圈缠满透明胶布。
按开电源，锁屏壁纸是他独自站在老槐树下拍的，身上套着我前些年给他添置的灰布夹克，咧嘴笑着。
这件衣裳他总念叨价钱贵，平日里锁在衣柜舍不得上身。出门时才穿。
点开微信，通讯录拢共三十来个联系人。
点开我俩的聊天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三个月前的：“最近咋样？”
那会儿我忙着琐事，没回。
往上翻：“天冷了，出门多添件衣裳。”把饭吃好，没回。
再往上：“啥时候抽空回家？你妈天天念叨你。”没回。
一条条往上捋，春夏秋冬，絮絮叨叨全是他的叮嘱，我从头到尾一条未回。
手机搁在膝盖上，眼泪砸在屏幕上。
无意中点开他和老邻居老张的聊天记录。
老张问：“你小子在城里闯荡，日子过得红火吧？”
我爸：“还行，孩子成天有事，忙的很。
老张：“再忙也总得抽空回趟老家看看你啊。”
我爸：“年轻人在外打拼不容易，忙是好事。”
老张：“嘴上说得轻巧，背地里就不想儿子？”
隔了足足十来分钟，屏幕跳出两个字：
“想呗。”
又翻到和隔壁王叔的闲谈。
王叔问：“机子屏幕碎成这样咋不去修？”
我爸：“凑合用就行，不用破费。”
王叔：“咋不让你家娃出钱换部新手机？”
我爸：“孩子在外开销大，能不麻烦就不麻烦他。”
“能不麻烦就不麻烦他。”
我把手机放下了，没再翻。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摸出那部旧手机，重新点开和父亲的聊天框。
望着那几句搁置许久的问话，我一字一字敲下：
“爸，我在外面一切都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不用挂念。”
按下发送。
消息过去了。
那边不会有人回了。
次日清早，厨房飘出小米粥的香气。
我妈蹲在灶台边忙活，白胖胖的馒头在蒸笼里冒着热气。
“起来吃饭了。”
我落座端起瓷碗，热粥烫得舌尖发麻。
“妈。”
“咋了？”
“往后不管多忙，你发来的消息，我条条都回。”
她抬眼瞥我一下，没接话。低下头，把剥好的咸鸭蛋整个夹进我的碗里：
“趁热吃。”
吃完动身返程，她送到大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紧紧的摸了摸我的手，又放下。
“下次啥时候回家？”
“下个月一准回来。”
“行，路上慢些。”
我抬脚往村口走。走出老远回头望去，她还立在院门口，手抬在半空顿了片刻，又慢慢垂落下来。
我咬咬牙，转头不再回望。
回城之后，我把母亲的微信设成置顶。
每天再忙，早晚必回一条消息。有时候就一个字：“嗯”。
从前欠父亲的，都补在母亲身上。
你呢？上一次回父母的消息，是什么时候？
别等。别让那个对话框，永远停在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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