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邓跃东
初夏，旅行到湘粤交界的云冰山，在山顶看到一处苔藓景致。苔层约有20厘米厚，很宽很厚的一片苔藓群。听管护人员说，高山寒区的苔藓生长状态是以百年计的，一个人一辈子可能都看不到苔藓的一点变化。
那一刻，心突然飞到了另一片遥远的苔藓地。
10多年前，我去北部边地体验生活，沿山行进。山脉东西绵延，山脊形成南北界线。北坡山腰上，是一串哨所。
从山下往山上眺望，好像并不遥远。上了车，七拐八弯，忽上忽下，许久到不了要去的点位。车行数里，不见树木。
这环境叫人难耐。听说，看树、看绿叶，成了边防士兵极其奢侈又渴慕的事情。每次休假或出勤到山下的机关，他们都要痴情地观看一棵树，甚至抱了又抱。我们一路聊着对草木的感受，时间变得快起来，没过多久就到了第一个哨所。
这里有5名士兵，除了在瞭望执勤的，其他人都出门列队迎接我们。因为巡逻日晒风吹，他们的脸跟周围的山体几乎是一个颜色，红褐偏黑，布着皴纹。很久没有见到外面来的人了，他们激动又热情，紧紧握着我们的手。手是粗糙的，足见边关生活的粗粝和硬挣。
车给哨所带了一些物资。我们一箱箱往屋里搬。屋子很小，容不下多少人，所以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哨楼在屋后的坡上。一同来的任参谋用电话跟正在执勤的战士通话，说我们上来看看你们。
上坡是条“之”字形台阶，那是几代哨所人用石头砌成的。台阶两边是陡峭的山坡，还用绳子拉了两道线，不让踩到台阶外面。山体上有一层绿茸茸的东西，黄绿晶莹，不是很宽，两边合起来半个篮球场的样子。这是什么？好像铺了一张军绿色的毛毯。
仿佛一点偶然长出的植被雏形，根本不起眼。我觉得有些异样，就问走在后面的哨长小庞。他告诉我，这是苔藓。因为北坡背风，日照时间短，保存了一定的湿度，所以苔藓得以长成，形成了苔藓群。
啊，苔藓，竟会长在这样苍凉的地方。
我饶有兴趣地向小庞了解，这里以前有苔藓吗？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小庞望着我说，他上山那年就有了，长不茂盛，始终是这个薄薄的样子。小庞是名三期士官，一直在山上，对北坡的沟沟岔岔了如指掌。
见我疑惑，小庞说等一下，去屋里取个东西。他拿来一本影集，找到一张照片，这是他当新兵那年照的，背景就是这片毛茸茸的苔藓。我看过去，那时的苔藓长势跟现在差不多，没见茂密多少。
苔藓怎么长得这么慢呢？我喃喃自语道。
一旁的任参谋接过话，他在边防干了16年了，在哨所也待过几年，那时的苔藓基本也是这个样子。苔藓孢子在北坡这种土壤里很难生长，从发芽到冒绿、长绒、形成苔面，差不多要六七十年时间。我问他，为什么认定是这个时间？你来这里还不到20年啊!
他说，是听他们班长讲的，班长也是听他们的班长讲的，再早的时候，老兵们都没见过苔藓。任参谋激越地讲了下去——北坡一带历来是我们的土地，过去管控力量薄弱，那边的人、马、牛羊时有进出，坡上尘土飞扬。新中国成立后，加强边防建设，改进了管控手段，一茬茬官兵接续守护。没有外部侵扰，北坡复归宁静，慢慢长出了苔藓，一年一年，形成了苔面。
哦，原来是这样，真不简单。
大家愉快地聊着，守护在北坡，有苔藓相伴，是开心的、满足的。早些时候，士兵从各自家乡带树苗上山，把饮用水节省下来浇灌，但是，没栽活一棵。没想到，多年后，北坡竟长出了一片苔藓。
祖先造的“藓”字，很有先见，一种鲜见的草。
下山时，我不停回头观望北坡上的苔藓……
10多年过去了。有苔藓相伴的北坡的士兵，一直让我难忘。
《 人民日报 》( 2026年06月03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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