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9月20日,毛泽东签署命令,向全世界公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图案。
这一天,距离开国大典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而就在这一年里,围绕这枚国徽,发生了一场几乎被历史遮盖的激烈竞争——两支顶级团队,两套截然不同的方案,一场关乎国家形象的最终裁决。
九百幅图案,全部落选
事情要从1949年6月说起。
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刚刚成立,百废待兴,什么都要从头开始。国旗要设计,国歌要谱写,国徽——这个将代表一个崭新国家形象、悬挂在天安门城楼上的标志——同样要从零造起。
1949年6月15日,筹备会第一次会议正式把国徽设计提上日程。负责这件事的是第六小组,组长马叙伦,副组长叶剑英、沈雁冰。三个人,一个任务,一个还没有人知道该长什么样的东西。
7月,启事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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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等全国各大报纸同步刊发了征集公告,要求国徽设计必须体现三点:中国特征、政权特征、形式须庄严富丽。这三条要求看起来清晰,实际上却给设计者出了一道极难的题——什么是"中国特征"?什么又算"政权特征"?两者怎么在一枚徽章里同时成立?
但征集令一出,举国响应。
来稿从四面八方涌来,稿件112件,图案900幅,有来自国内各省的,也有海外华侨寄来的。这些人里,有专业美术家,有普通工人,有读书人,有热血青年。每一幅图案背后,都是一个人对新中国的想象。
然而,评选组翻遍了这九百多幅图案,结论是:全部否决。
没有一幅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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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在天安门广场举行。五星红旗升起来了,毛泽东的声音传遍广场,但天安门城楼上,悬挂国徽的位置是空的。国徽,还不存在。
这件事不能拖了。
征集失败后,全国政协作出决定:不再向社会征集,改由专家来做。根据周恩来的指示,必须吸收真正懂行的人。于是,两支设计团队正式组建起来——一支来自清华大学营建系,另一支来自国立北平艺专(后改名中央美术学院)。
这两支队伍,一支操刀玉璧,一支端出天安门,从此展开了长达半年多的正面对决。
玉璧对天安门,两套方案,两种逻辑
清华大学国徽设计组,由梁思成担任组长,林徽因是核心设计力量,成员还有莫宗江、李宗津、朱畅中、汪国瑜、胡允敬、张昌龄、罗哲文等人。
这是一支建筑学家团队,他们看世界的方式,是结构、比例、历史、符号。
国立北平艺专一侧,则是张仃领队,成员包括张光宇、周令钊、钟灵等。这是一支美术家团队,他们看世界的方式,是色彩、情感、视觉冲击力、老百姓看了什么感受。
两支队伍的起跑线一致,目标一致,但走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同。
1949年10月23日,清华大学国徽设计组正式提交了第一稿方案。主体图案:玉璧。
这个选择背后,站着的是林徽因几十年的学养积累。玉璧是中国最古老的礼器之一,《周礼》有"以苍璧礼天"的记载,象征完整、高洁、永固。
林徽因和莫宗江设计的这版图案,以温润的玉璧为核心,璧面浅雕唐代卷草花纹,正中嵌五星与齿轮,两侧环抱嘉禾谷穗,整体配色以金、玉、红三色构成,不张扬,不堆砌,讲究的是内敛的高级感。
后来这份方案曝光后,不少人第一眼的反应是:太美了,像工艺品,像宋代传下来的东西。
但林徽因和梁思成接下来遇到的,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另一侧,张仃团队的方案摆上了桌面。主体图案:天安门。
天安门对于1949年的中国人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五四运动在这里爆发,开国大典在这里宣告,毛泽东站在城楼上说"中国人民站起来了"——这个建筑本身,就是一段历史的实体,是新政权最具辨识度的形象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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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仃的团队认为,国徽不是给文人看的,要给四万万老百姓看的,看一眼就要懂,看一眼就要有感觉。
两种逻辑,在这里正面撞上了。
梁思成和林徽因起初是抗拒天安门方案的。他们的理由不是审美偏好,而是有理论依据的:从西方纹章学的角度看,国徽不应该是一幅"风景画",把具体的建筑物放进去,容易显得像商标、像景区标志,而非一个国家最严肃的政治符号。况且,天安门作为一座封建时代的城楼,其象征性是否已经被充分"革命化",在他们眼里是有争议的。
这场争论并没有立刻分出胜负。
两套方案同步打磨、同步送审,在政协内部传阅了数轮。一边是典雅到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玉璧,一边是直白到让人热血上涌的天安门。与会代表们看了,各有倾向,争论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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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6月11日,国徽拟制组召开了那次关键会议。会议讨论了两个方案的优劣,最终原则上确定:国徽采用天安门图案为主体内容,清华团队的玉璧方案,就此画上句号。
但这不是结局,而是另一场冲刺的起点。
林徽因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清华方案随时可能被整体淘汰。她没有坐等结果,而是提笔写了一封信,寄给负责国徽工作的沈雁冰。信里,她详细说明了清华团队的设计原则和成员构成,也坦承了玉璧图案在象征意义上的局限,同时附上了一个新的方形方案,明确表态——"再争取被考虑的机会",并希望把清华团队的诚意转告给周恩来。
这封信里,没有傲气,没有委屈。有的是专业判断,和一个建筑学家对国家大事的认真劲儿。
十天冲刺,从玉璧到天安门
1950年6月12日,星期一,上午。清华大学新林院8号,梁思成家。
一群人聚在这里,等着梁思成开口。
这栋房子里,在座的都是清华营建系的骨干教师。就在前一天,国徽拟制组的会议已经作出了方向性决定:天安门必须进去,玉璧要放弃。周恩来亲自约谈了梁思成,传达了这个意思。
梁思成把周恩来的指示精神原原本本传达给大家,同时介绍了美术家那边的天安门方案是什么样子,以及政协审查组的几点具体意见。然后他说:重新设计,立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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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多了。政协要在6月下旬开会,国徽方案必须在会前送审。
从这一天算起,到6月17日方案提交,清华团队只有不到六天时间完成一套全新的国徽设计。这六天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遍遍修改、讨论、推倒重来。
林徽因的身体在这个时候已经很差了。肺结核折磨了她多年,1950年的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上下跑动的人。但她仍然坐在那里,看草稿,提意见,参与每一次讨论。
这一稿,清华团队做了一个关键性的突破——用五星红旗的意象来统领天安门。
逻辑是这样的:红色底色上,五颗金星散开,这不就是一面飘展的五星红旗吗?国旗映照下的天安门,比单独的天安门建筑更有政治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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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创意让国徽的象征层次一下子丰富起来:天安门是历史,五星是政权,红金二色是力量,谷穗与齿轮是工农联盟,四个层次,全部装进了一枚徽章。
1950年6月17日,清华大学营建系国徽设计小组在梁思成、林徽因的领导下,正式提交新方案和《国徽设计说明书》。说明书里写道,国徽处理的原则是:不注重写实,而注重实物形象的简单轮廓,强调其含义而象征化。这句话,是从玉璧方案出发、经历了一整轮争论之后,梁思成和林徽因给出的最终设计哲学。
这不只是一份说明书,这是一次公开的思想转变。
三天后,1950年6月20日晚上,中南海来了一辆车。梁思成的助手朱畅中,捧着装有方案和说明书的文件,坐上了这辆车,驶向中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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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仁堂的一间会议室里,摆满了各式国徽设计图案。正对门的墙前,两个方案并排放着——左边是清华大学的,右边是中央美院的。审查组成员逐一走过,看、讨论、评价。
会后,审查组选中了清华大学的设计。
但周恩来对方案还有一些修改意见,包括南方的水稻也应该纳入,体现国土的地域完整性。清华团队接下来又做了相应调整。
1950年6月23日,全国政协一届二次会议正式通过清华大学设计的国徽图案。林徽因被特邀出席了这次会议,亲耳听到了那一轮掌声。
1950年6月28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会议审议通过改进后的国徽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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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9月20日,毛泽东发布命令,正式公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图案及说明。这一年的国庆节,天安门城楼上空着的那个位置,终于有了它的图案。
谁的国徽?历史的答案
很多年后,当梁思成回忆起这件事,他说了一句话:
"我所引为最光荣的,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是清华大学营建系教师们的集体创作,而我是其中的一个。"
这句话,把所有的功劳归给了集体,也把所有的荣光归给了集体。
但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
网络上流传多年的"林徽因国徽方案落选"的说法,是准确的,也是不完整的。
准确在于:1949年10月提交的以玉璧为主体的清华第一稿,确实在1950年6月11日的会议上被原则性否定,没有成为最终国徽的主体图案。
不完整在于:林徽因参与领导的清华团队,在玉璧方案被否定之后,转向完成了以天安门为主体的第二稿,而正是这一稿,在1950年6月23日的政协全体会议上被正式通过,成为今天悬挂在天安门城楼上的国徽。
所以清华团队既是"落选者",也是"中选者",只是很多人只知道前半段,不知道后半段。
这里面,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技术细节值得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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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国徽,红色底色配金色五星,天安门浮雕居中,周围麦稻穗与齿轮环绕——这套配色逻辑,实际上最早出自1949年10月清华团队的第一稿。李四光在参加评审时曾一语道破:红底金星的排布,正是一面五星红旗的映像,用国旗来统领天安门,这个创意的起源,是林徽因和莫宗江的那一稿。这一点,被完整保留进了最终方案。
换句话说,玉璧没了,但玉璧方案里最核心的色彩逻辑,活下来了。
再说另一个常被放大的问题:林徽因和梁思成最初反对把天安门放进国徽,这一点是历史事实。但同样是历史事实的是,当方向确定之后,他们没有消极应付,也没有坚持己见,而是在六天之内拿出了一套认真的、有理论支撑的新方案,并附上了写得极为严肃的《国徽设计说明书》。
大师的气度,往往不在于赢的时候,而在于输的时候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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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在那封写给沈雁冰的信里,没有一句话是在抱怨,没有一个字是在要功劳。她说的是:我们还有一个方案,希望还有机会被考虑。如果不行,也请把我们的诚意告诉周恩来他们。
这就是她的态度。
1955年4月1日,林徽因去世,年仅51岁。那枚她参与设计的国徽,在天安门上悬挂着,她没有机会再看它很多次。
国徽设计这件事,从1949年6月开始征集,到1950年9月正式颁布,历时超过一年。它不是一个人的作品,是新中国领导层、国徽审查小组、清华大学营建系、中央美术学院,多方参与、多轮讨论、反复修改之后,集体完成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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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档案馆里,至今仍保存着那几张原始设计稿和《国徽设计说明书》。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有铅笔修改的痕迹,有讨论过后留下的圈点,有林徽因那个时代的笔迹。
那是一群人,在一个国家刚刚站起来的时候,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的证明:
我们的国家,应该用什么形象告诉世界——我们来了。
玉璧说的是五千年。天安门说的是这一刻。
最终被选中的,是这一刻。
但五千年,没有消失。它藏在那套配色里,藏在卷草纹的细节里,藏在林徽因和梁思成交出的那份一丝不苟的说明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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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不总是非此即彼。它有时候,是两种答案的叠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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