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仅用于叙事呈现!楔子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随手点开微信,看到侄女头像上那个小红点,我还以为又是她发来的搞怪表情包。
十八岁的姑娘,永远有发不完的表情包和说不完的废话。
可这一次不是。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小姨能不能给我转5000元啊
我愣了五秒钟,以为自己看错了。
五千块,不是五十,不是五百,是五千。
她今年高三,六月就要高考,现在应该在教室里上晚自习才对。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拨了个电话过去。
响了三声,对方挂断了。
一分钟后,消息又来一条:小姨我在上课,不方便接电话,你方便的话就转给我吧,急用,我保证高考后会还你,求你。
每一个字都透着慌张,每一处标点都显得急迫。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她爸妈呢?她那个在县城开超市的哥哥呢?
五千块对一个大山里的高三姑娘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到底要干什么?
我回了一条:你先好好上课,下课后给我打电话,钱的事我们再说。
消息发出去,对面再没了动静。
我又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心里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这个侄女叫陈知夏,是我大哥家的女儿。
我大哥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嫂子在超市帮忙,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还凑合。
知夏从小成绩就好,是他们镇上唯一一个考进县城一中的孩子,全家的希望都压在她身上。
我把手擦干,坐在沙发上,打开和知夏的聊天记录。
上一条消息还是过年时她给我发的祝福,再往前是她期末考了全班第三的好消息。
那时候她还发了一长串语音,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这才几个月,怎么就开口要五千块了?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发酵,马上就要溢出水面。
第一章、山雨欲来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年知夏十五岁,刚考上县城一中。
我回了趟老家,在大哥家的院子里见到了她。
瘦瘦小小的个子,扎着一条马尾辫,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书,身边放着一碗酸汤面,面条早就坨了,她也没动几口。
大哥从超市回来,看见我就抱怨:这丫头,看书看魔怔了,饭也不好好吃。
嫂子在厨房里喊:知夏,你小姨来了,快起来。
知夏这才抬起头,朝我咧嘴一笑:小姨,你帮我看看这道数学题呗。
我说你都考上一中了还看什么书,该放松就放松。
她摇摇头,认真地说:一中厉害的人可多了,我不努力会被甩下去的。
那一刻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大哥陈建国是个老实人,在县城经营一家不大的超市,主要卖些日用百货和零食。
说是超市,其实就是个稍微大一点的杂货铺,每个月刨去成本和房租,能落个四五千块就不错了。
嫂子张兰在超市帮忙,还兼着给附近几家餐馆送菜,起早贪黑地干,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两口子省吃俭用,把所有的钱都砸在了知夏身上。
辅导班、资料费、生活费,一样都不敢落下。
大哥常说:咱家就指望知夏了,她要是能考上个好大学,我和你嫂子这辈子就算值了。
知夏也争气,进了高中之后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五十。
但那是在县一中,全县最好的学生都在那儿,竞争激烈得吓人。
她从镇上小学升上来,底子比城里的孩子薄,英语和数学都跟不上,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她考了年级一百二十多名。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姨,我是不是特别笨?我怎么学都学不会,别人做一遍就会的题我要做五遍,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来一中?
我听了心里难受,安慰了她很久,告诉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慢慢来,不要急。
那通电话之后,我开始每月给她多转五百块零花钱。
大哥说不用,我说就当是给小姨的投投资,等咱们知夏以后赚大钱了再还我。
知夏每次收到钱都发一长串感谢的话,说等她工作了第一个月工资就给我买礼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谁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知夏的成绩慢慢提了上去,从一百二十名到九十名,再从九十名到六十名。
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她考了年级第三十八名,比许多城里的孩子都要好。
大哥高兴得在家族群里发红包,嫂子在朋友圈晒成绩单,配文是:女儿辛苦了,妈妈为你骄傲。
知夏自己也很满意,说高三再加把劲,冲进年级前二十不是问题。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像一列平稳行驶的列车,正朝着光明的终点站飞驰而去。
可谁知道,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
高二暑假,知夏没有回镇上,而是在县城找了一份暑假工,在一家奶茶店帮忙。
大哥不同意,说暑假应该好好补课,不差那点钱。
知夏说她就是想体验一下生活,而且奶茶店的工作不累,每天只上半天班,不耽误学习。
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女孩子大了,想自己赚点零花钱是好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暑假可能就是一切变质的开端。
奶茶店的旁边是一家网咖,知夏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那里。
她后来跟我说,有一次下班晚了,路过网咖门口,看见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门口抽烟,其中一个还是她们一中的。
她本来没在意,但那个男生叫住了她。
同学,你是奶茶店新来的吧?长得挺好看的啊。
知夏没理他,加快脚步走了。
可那个男生第二天又来了奶茶店,点了一杯杨枝甘露,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她。
知夏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提醒她:你还小,不要跟社会上的人走得太近。
她满口答应:小姨你放心吧,我不会的。
可我忘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正是最容易被甜言蜜语打动的年纪。
后来的事,是知夏自己一点点告诉我的,有些是她主动说的,有些是我问出来的。
那个男生叫赵磊,是隔壁职业中学的学生,比知夏大一岁。
他不是什么好学生,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在职业中学也是出了名的刺头。
但他长得确实不错,一米八几的个头,五官硬朗,笑起来痞痞的,很招女孩子喜欢。
一开始,知夏只是偶尔在奶茶店碰到他,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
后来赵磊开始加她微信,每天给她发消息,早安晚安从不落下。
再后来,他开始约她出去吃饭、看电影、逛公园。
知夏没谈过恋爱,哪里招架得住这种攻势,没两个月就沦陷了。
第一次接吻是在县城的人民公园,那天刚好是七夕,赵磊买了一束红玫瑰,在摩天轮下面吻了她。
知夏说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心脏都快跳出来了,那种感觉像坐过山车,又刺激又害怕。
她知道自己不该谈恋爱,尤其是高三这个节骨眼上。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赵磊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这个世界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恋爱这种事,一旦开始就很难刹车。
知夏的成绩开始下滑,从三十八名掉到五十二名,又从五十二名掉到七十八名。
大哥和嫂子不知道原因,以为她只是压力太大了,还给她请了心理辅导老师。
可心理辅导老师也帮不了她,因为她根本不肯说实话。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在谈恋爱,更不敢说赵磊是职业中学的学生。
她心里清楚,如果让大哥知道了,一定会打死她的。
大哥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在教育上特别固执,他觉得高中谈恋爱就是自毁前程,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所以知夏选择了隐瞒,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一个人扛着。
她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偷偷跟赵磊打电话,周末找各种借口溜出去约会。
成绩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瘦,脸上那种明亮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的我,只是一个远在省城打工的小姨,每个月按时转五百块零花钱,偶尔打个电话问问成绩。
我以为她一切都好,以为她还会像从前那样,在电话里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学校里的事。
可她的电话越来越少,消息也越来越短,我竟然没有察觉出任何异常。
直到那个夜晚,那条微信消息,像一颗炸弹一样在我的世界里炸开。
电话在晚上十点半响了,是知夏打来的。
我几乎是秒接,张口就问:你要五千块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掉了。
然后我听到她的声音,很小,很哑,像是哭了很久:小姨,我闯祸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什么祸?你说清楚。
她又沉默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我欠了别人钱,如果明天还不上,他们就会去学校找我。
五千块?我问她。
嗯,五千。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最小的一个窟窿。
最小的一个窟窿?
这几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胸口上。
我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你欠了多少钱?
知夏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小姨你别问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帮帮我,求你了,除了你没人能帮我。
我说:你先别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我说清楚,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帮你?
她抽噎了很久,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说。
故事很长,也很乱,有些地方她说了又说,有些地方她吞吞吐吐不肯说实话。
我把她的只言片语拼凑在一起,渐渐拼出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真相。
原来,她和赵磊谈恋爱之后,赵磊就开始带她出去玩。
一开始只是吃吃饭、看看电影,后来就去酒吧、KTV、台球厅。
那些地方花钱如流水,知夏那点零花钱根本不够用。
赵磊说他来付,每次结账都潇洒地掏出手机扫码,从不皱一下眉头。
知夏心里过意不去,觉得自己不能总花男朋友的钱。
赵磊就说:没关系啊,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就行。
她信了,因为她不知道赵磊的钱也不是他自己的,那些钱,都是他借来的。
高利贷,网贷,同学朋友,能借的他都借遍了。
赵磊花钱大手大脚,却没有赚钱的本事。
他借来的钱很快就花光了,花光了就再借,利息越滚越多,窟窿越来越大。
等到他实在借不到钱的时候,他就开始让知夏帮他想办法。
他说:你不是有个在省城的小姨吗?她不是每个月都给你转钱吗?你跟她多要点,就说学校要交资料费。
知夏犹豫过,但赵磊很快就变了脸色。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温柔体贴,而是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说难听的话。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要是爱我就应该帮我。我都为你花了那么多钱了,你现在想甩了我?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知夏心上,扎得她生疼,扎得她不敢反抗。
于是她开始编各种理由跟我要钱。
资料费、补习费、比赛报名费、体检费,能想到的借口她都用了。
我一次都没怀疑过,每次她说要钱,我都二话不说地转过去。
几百,一千,两千,一笔一笔地转,像水滴汇入大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个无底洞里。
我问她:你前前后后一共给了他多少钱?
知夏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算过,从我微信转出去的,加上我管你要的,大概有一万二。还有一些现金,我没记住。
一万二,对一个高三的农村姑娘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她把这笔钱全部填进了一个名叫赵磊的无底洞里,换来的是什么呢?
换来的是他的变本加厉,是他越来越离谱的要求,是他越来越暴躁的脾气。
最近一次,赵磊说要还一笔急债,让知夏想办法弄五千块,不然他就去找她大哥要。
知夏吓坏了,她不敢想象大哥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怕大哥打她,怕嫂子看不起她,怕全镇的人都知道她跟一个混混谈恋爱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更怕自己会失去高考的机会,失去上大学的机会,失去那个她拼了命才争取到的未来。
所以她来找我了。
不是因为我是最亲近的人,而是因为我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姨,我知道我不该骗你,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已经哭得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嗓子眼里磨过一遍才挤出来的。
小姨你帮我还了这笔钱好不好?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再也不会跟他联系了,我好好复习,好好考试,我考个好大学,赚了钱加倍还你。求你了小姨,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又堵又沉。
我想骂她,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糟蹋自己的前程。
可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因为我听出来了,电话那头哭得不能自已的那个女孩,不是别人,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
她犯了错,但她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被一个混蛋骗得团团转的孩子。
骂她有用吗?凶她有用吗?她需要的是有人拉她一把,而不是在她已经摔进泥坑的时候再踩上一脚。
我说:你先把赵磊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来跟他谈。
知夏急了:不行小姨,你千万不要找他,他会打我的。
他敢打你?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告诉我他打过你?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个几不可闻的嗯。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谈恋爱可以原谅,骗钱也可以原谅,但动手打人,这是底线。
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不管赵磊,我先问你,你现在的想法是什么?你还要不要高考?
我要,我当然要。知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小姨,我没有一天不想高考,没有一天不想离开这个地方。我真的很想上大学,很想让你和我爸妈都为我骄傲。我只是走错了一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拉我一把好不好?
这些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想起了她小时候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样子,想起了她考上县城一中时高兴得跳起来的样子,想起了她每次在电话里跟我说我要考个好大学时的认真劲儿。
那个小姑娘还没有消失,她只是被一团乌云遮住了。
好。我说,这五千块我转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什么事?
第一,明天就去把赵磊的钱还了,从此跟他断绝联系,如果他再纠缠你,立刻告诉我。
第二,把你这段时间欠的所有钱都列个清单给我,一分都不能瞒,一分都不能少。
第三,从明天开始,手机交给你爸妈保管,切断一切外部干扰,全力以赴备战高考。
知夏犹豫了一下,声音怯怯的:我爸妈那边……如果他们问起来怎么办?
你不用管他们那边,我来跟他们说。
小姨,他们不会原谅我的。
他们原不原谅你,那是他们的事,但你必须先做出值得原谅的样子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到知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一根树枝。
好,小姨,我都答应你。
我马上给你转钱,记住你说的话。
嗯,小姨,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五千块转过去了,微信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惊起一圈涟漪。
我知道,这五千块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我大哥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反应?
知夏能不能真的跟赵磊断干净?
那个赵磊会不会再找知夏的麻烦?
还有,知夏欠的那些钱,到底怎么还?
这些问题像一张网,把我紧紧裹住,让我透不过气来。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路灯将橘黄色的光芒洒在马路上,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车灯刺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知夏哭泣的声音。
她才十八岁,不该承受这些。
第二章、暗流涌动
知夏的事还没平息,另一条消息就炸了。
第二天一早,我大哥陈建国打来电话,语气比冬天的风还冷:你给知夏转钱了?
我愣了一下,转念一想,肯定是知夏昨晚还钱的时候被大哥发现了。
转了,怎么了?
五千块?
嗯。
电话那头传来大哥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极力压制怒火。
陈知意,你是不是太惯着她了?她一个高三学生,要五千块干什么?你问都不问就转给她?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尽量让语气平缓:哥,这事我正想跟你说,知夏最近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你听我慢慢说。
什么麻烦?你说。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知夏谈恋爱了,跟隔壁职业中学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找她要了不少钱,加起来大概有一万二。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让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我听到大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说什么?
我说知夏谈恋爱了,被骗了钱,昨天晚上那五千块是最后一笔,我已经让她把钱还了,也让她跟那个男生断了联系。
陈知意你是不是疯了?
大哥的声音突然炸开,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你明知道她在谈恋爱,你不但不管她还给她转钱?你这是在害她你知不知道?她高三了!六月份就要高考了!你让她谈恋爱?
我深吸一口气:哥,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我女儿被人骗了一万多块钱,你让我冷静?那个兔崽子是谁?职业中学的是吧?我现在就去找他,我看他有多大的胆子敢骗我陈建国的女儿!
哥!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你去找他有什么用?你觉得他会认吗?他会还钱吗?你去了只会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全县城都知道知夏跟一个混混谈恋爱,你让她怎么在学校待下去?你让她怎么高考?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大哥浇了个透心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他狠狠捶了一下墙壁。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火气,只剩下疲惫:那你说怎么办?
先别急着去找那个男生,事情已经发生了,重要的是怎么解决。第一,让知夏安心备考,这段时间你和她妈多盯着她,手机该收就收。第二,那些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不用操心。第三,等高考结束,我们再好好跟知夏谈,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大哥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知夏她妈还不知道这事吧?
还没,你先别告诉她,等知夏高考完了再说。
又过了很久,大哥低声说:陈知意,我这个当爹的,是不是很失败?
这句话说得我心酸不已。
我说:你不是失败,你只是太忙了。知夏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只是一时走错了路,她会回到正轨上来的。
但愿如此。大哥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的温热吹在脸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一万两千块,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部手机、一件大衣、一个包,但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那是一笔可以改变命运的钱。
大哥的超市半年也赚不回来,嫂子的腰累坏了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知夏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这些钱全部填进了无底洞。
而我一笔一笔地转给她,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输血者,把血液输进一个漏了洞的血管里。
想到这里,我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甘和愤怒。
不是对知夏的,是对那个赵磊的,也是对我自己的。
我认识那个赵磊。
去年过年回老家的时候,我在县城的大街上见过他。
他染着黄头发,穿着黑色皮衣,耳朵上戴着银色的耳钉,嘴里叼着一根烟,身边围着三四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我当时还跟大哥说了一句:这些人,谁家姑娘跟了他们可就毁了。
大哥说:职业中学出来的能有几个好东西,都是些不学无术的社会渣滓。
万万没想到,我自己的侄女就跟了这样的人。
这算什么?命运的黑色幽默?
挂了大哥的电话,我又给知夏发了条消息,让她把这段时间的支出明细列给我。
她很快发过来一份表格,是用手机备忘录做的,条目密密麻麻,看得我头皮发麻。
奶茶店兼职期间认识赵磊,开始约会,赵磊承担大部分开销。
赵磊第一次提出让知夏借钱给他,理由是家里出了急事,知夏给了他五百块。
赵磊第二次要钱,一千,理由是朋友借钱周转。
第三次,两千,理由是还网贷。
第四次,三千,理由已经不记得了,只说很急很急,不还钱会出事。
表格的最后一行,知夏用加粗字体写着:小姨,对不起,我骗了你很多次。
我数了数她向我要钱的次数,一共八次,从五百到两千不等,加起来整整一万二。
这些钱全部进了赵磊的口袋,而赵磊用这些钱做了什么?
知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她不敢问。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件事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原本我以为只是知夏一时糊涂,欠了同学一点钱,我还了就行了。
可现在牵扯出来的,是一个无底洞一样的大窟窿,是一个纠缠不清的混混男友,是一笔足以让大哥崩溃的债务。
更让我担心的是,知夏真的能跟赵磊断干净吗?
那个赵磊,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吗?
一个花钱如流水、靠骗女朋友钱过日子的人,怎么可能舍得放弃知夏这条源源不断的财路?
我越想越不安,索性给知夏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知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小姨?
你在哪儿?
在学校旁边的早餐店。她压低声音,我已经把钱转给赵磊了,他说以后不会再找我了。
他说什么你都信?我的语气不自觉地重了,知夏,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接他电话,不要再回他消息,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再理他。如果他来学校找你,你立刻告诉老师,或者告诉我。
他……他不会的,他保证过了。
你的保证有用吗?他保证过多少次了?哪一次做到了?
知夏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小声说:小姨你别生气,我真的不会再跟他联系了。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是担心你。知夏,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也知道你很害怕,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你爸妈也在,我们都会帮你。但你得先学会保护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骗我们了。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抽泣声,知夏哭了。
小姨,我真的好后悔,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人都会犯错,关键是犯错之后怎么办。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好好复习,好好考试。其他所有的事,都等高考完了再说。
嗯,小姨,我知道了。
把手机给你妈吧,我跟你妈说几句话。
不行小姨,我妈在旁边,我不能让她知道这些事。
你放心,我有分寸。
过了大概半分钟,嫂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知意啊,怎么了?
嫂子,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最近不是换了工作嘛,手里宽裕了点,想让知夏高考前吃好点,补补身体。我想每个月多给她转点生活费,你看行不行?
嫂子笑着说:你这孩子,自己还没结婚呢,倒先操心起侄女来了。行啊,你愿意给就给呗,我替知夏谢谢你。
挂了这个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至少知夏暂时安全了,至少赵磊那边的事暂时压下去了。
可我知道,这根弦绷得太紧了,随时都有可能断。
我需要找到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一个能让知夏彻底摆脱赵磊、安心备考的办法。
可我还没想到。
第三章、林晓棠出现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三天后。
那天我正在上班,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接起来,对方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听着比知夏大不了多少,但语气很沉稳:你好,请问是陈知夏的小姨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林晓棠,是知夏的同学。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我想跟您谈谈知夏的事,方便吗?
我心里一动:方便,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她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陈女士,知夏最近的情况不太好,您应该也知道一些。她跟那个赵磊的事,我已经劝过她很多次了,但她好像陷得太深了,我一个人拉不动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我问她。
知夏跟我说过一些,有些是我自己看到的。那个赵磊经常来学校门口堵她,有时候还带着几个社会上的人,看起来很不好惹。上周三晚上,我看见知夏在校门口跟赵磊吵架,赵磊推了她一下,她差点摔倒。
我心里一紧:你看到她被推了?
嗯,我跑过去的时候赵磊已经走了,知夏一个人蹲在路边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说,但我看见她胳膊上有淤青。
她有没有说淤青是怎么来的?
她说是自己不小心撞的,但我不信。那个位置,不像是撞出来的。
林晓棠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陈女士,我给您打电话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知夏这样下去不行。她以前是我们班前三名,现在掉到三十多名了,再这样下去她连一本都考不上。我不想看着一个这么好的同学就这样毁了。
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谢谢你,林同学,谢谢你这么关心知夏。
不用谢我,我只是做我觉得对的事。陈女士,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能暂时住到知夏家去吗?不是白住,我可以帮她补习功课,也可以看着她,不让赵磊靠近她。我家就在县城,离学校也不远,但我爸妈最近在闹离婚,家里实在待不下去,去知夏家也算是帮我自己的忙。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先跟我大哥商量。
好的,我等您的消息。
挂了电话,我查了一下林晓棠这个人。
知夏以前跟我提过她,说她是从省城转学来的,成绩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知夏说林晓棠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孩子,不光成绩好,人也好,班里谁有困难她都会帮忙。
我一直以为知夏只是夸大其词,现在看来,这个林晓棠确实不简单。
晚上我给大哥打电话,把林晓棠的事跟他说了。
大哥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她想住过来?那就住过来呗,反正家里有空房间。
你先别急着答应,人家是省城来的姑娘,住咱们那个地方会不会不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咱家又不是茅草棚。再说了,能帮知夏补习功课,这是好事,我求之不得。
第二天我就联系了林晓棠,跟她说大哥同意了,她什么时候方便就搬过来。
她说当天就能搬,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够了。
下午四点多,大哥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梳着短发的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拉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站在大哥家的院子里冲着镜头微笑。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干净、利落、通透,像一杯清亮的水。
大哥在消息里说:这姑娘真行,来了就帮着你嫂子收拾屋子,嘴也甜,左一句阿姨右一句阿姨的,你嫂子乐得跟什么似的。
我回了一个笑脸,心里却不太踏实。
这个林晓棠,为什么会主动提出住到知夏家来?
她说是为了帮知夏补习功课,顺便逃避自己家的烂摊子,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怎么会对一个普通同学的事这么上心?
就算她心善,也不至于主动搬到人家家里去住吧?
但眼下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知夏需要一个能时刻看着她的人,大哥和嫂子要忙超市的事,根本顾不上她。
林晓棠的出现,像是老天爷特意安排的一场及时雨。
至少现在看起来,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
第四章、隐藏的裂痕
林晓棠住进大哥家的第三天,我给知夏打了个电话,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林晓棠帮她制定了详细的复习计划,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书,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中间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小姨,晓棠真的好厉害,她给我讲数学题,方法比我们老师都好用,我一下子就听懂了。
我听了心里踏实了一些:那就好,你跟着她好好学,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她。
嗯,小姨你放心吧,我已经把手机交给我妈了,赵磊的微信和电话都删了,他现在找不到我。
他有没有再来学校找你?
前天下午来了一次,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躲着没出去。
我松了口气,但还是提醒她:如果他再来,你就去找老师,千万别自己一个人处理。
知夏说好。
事情看起来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我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不是因为不信任知夏,而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一个人犯错了,认错了,改正了,不代表错误就会消失,不代表伤害就不存在。
知夏欠的那些钱,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们所有人心里,谁都不去碰,但不代表它不疼。
大哥没再提钱的事,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记着。
嫂子不知道真相,但女人的直觉总是很准的,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有一次她给我打电话,吞吞吐吐地说:知意啊,知夏这丫头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怎么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心里一惊,嘴上却说:没什么事啊,她就是学习压力大,你多关心关心她就行了。
嫂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不信。
她跟我哥过了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她的直觉不会骗她。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高考只剩下一个多月了。
知夏的状态在慢慢恢复,成绩也开始回升,最近一次模拟考试,她考了年级第四十一名。
虽然不是最好的成绩,但比起之前已经进步了很多。
林晓棠在微信上跟我汇报知夏的学习情况,每次都很详细,哪个科目进步了,哪个科目还需要加强,知夏最近的状态怎么样,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开始觉得,也许一切真的会好起来。
可命运这个东西,从来不会按着你的剧本走。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家里追剧,忽然接到嫂子的电话。
电话那头吵得厉害,夹杂着大哥的吼声和知夏的哭声。
嫂子扯着嗓子喊:知意你快回来!知夏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那个姓赵的小子来了!在咱们家门口闹呢!说要找知夏还钱,还带了好几个人,你哥要跟他动手,我拦不住!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声音却出奇地冷静:嫂子你别慌,我马上报警。
别报警!知夏突然在电话那头尖叫起来,小姨你别报警!报警了学校就会知道,我就完了!
她的声音里全是恐惧,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得指节发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搅了一下。
不报警,那你们怎么办?你能拦住他们吗?
我能!知夏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小姨你别管了,我自己能处理!
电话被挂断了,我再打过去,没人接。
我打大哥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我像一头困兽一样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必须回去,立刻回去。
我请了假,买了最近一趟回县城的大巴票。
三个小时的车程,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乡村的田野,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赵磊到底想干什么?他不是收了钱说不再找知夏了吗?为什么又来了?
他来闹事的时候带了几个人?大哥会不会吃亏?
知夏呢?她有没有受伤?
还有,这件事会不会传到学校去?如果学校知道了,知夏还有没有资格参加高考?
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一样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搅得我几乎要发疯。
大巴终于到了县城,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大哥家。
远远地,我就看见大哥家院子门口围了一群人,有邻居,有过路的,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下了车,我挤开人群冲进去,一眼就看见大哥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脸上有一道血痕,衣服也被扯破了。
嫂子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正在跟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说话。
知夏不在院子里,林晓棠也不在。
我心里猛地一沉。
哥哥?我的声音在发抖。陈知意,你来了。大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怎么回事?赵磊呢?
被警察带走了。
我走到大哥面前蹲下来,看清楚了他脸上的伤。
一道三四厘米长的血痕,从左边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已经结了痂,但还在往外渗血。
我伸手想碰,他侧头躲开了。
没事,皮外伤。他说。
警察走了,邻居们也散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大哥、嫂子。
我把嫂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知夏呢?
在屋里,晓棠陪着她。
她有没有受伤?
嫂子摇了摇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知意,我是不是一个特别差劲的妈妈?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我伸手抱住嫂子,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嫂子,你别说这种话,不是你的错,是那个混蛋的错。
嫂子在我肩膀上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推了推我:进去看看知夏吧,这丫头现在最需要的人是你。
我走进屋子,知夏的房间门关着,我敲了敲门。
知夏,是我,小姨。
门开了,是林晓棠开的。
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陈阿姨,知夏在里面。她侧身让我进去。
知夏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枕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眼泪就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小姨,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会来,我跟他已经断干净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来。
我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没事了,小姨来了,什么都不用怕。
她哭了好久,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整个人都脱了力,才渐渐安静下来。
我帮她擦干眼泪,给她倒了一杯水。
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赵磊为什么又来了?
知夏喝了口水,声音沙哑地说:他看了我的手机。
什么意思?
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看了我的手机,知道我把那些事都告诉你和我妈了。他气疯了,说他对我那么好,我居然背叛他,还说我欠他的钱根本不够,要我把这些钱都还给他,不然就去学校举报我,让我考不成大学。
我胸口的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这些钱都还给他?他还有脸说这种话?
知夏摇了摇头,声音很小:小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好害怕,我怕他真的去学校举报我,我怕我考不上大学,我怕我爸妈不要我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微不可闻,像是害怕那三个字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现实。
看着她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我上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女生因为早恋被学校处分了,那个女生的父亲冲到学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扇了她一巴掌。
那个女生后来转学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忽然特别害怕,害怕知夏也会变成那样。
不会的。我用力握住她的手,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那个赵磊才是罪魁祸首。你有错,但你的错不值得你用一辈子去偿还。你爸妈不会不要你,我也不会不管你。
可是小姨,那些钱怎么办?一万多块钱,不是小数目。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不用操心。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好好复习,好好考试,考出一个好成绩,让那个赵磊看看,他毁不掉你。
知夏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但那一瞬间,我在她的眼底看到了久违的光。
那种光,是她小时候坐在院子里看书时眼里的光,是她考上县城一中时眼里的光,是她说要考个好大学时眼里的光。
小姨,我可以吗?
你可以。你一定可以。
第五章、阳光下的秘密
赵磊被警察带走之后,我以为这件事至少能消停几天。
可第二天一早,知夏的班主任就打电话来了。
陈知夏的家长吗?请你们今天务必来学校一趟。
大哥接的电话,声音都变了:老师,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师的语气很严肃:昨天你们家的事,有人传到学校来了,现在整个年级都在传。学校领导很重视这件事,需要你们家长来配合调查。
大哥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很明显,赵磊被警察带走之后,心里不服气,就让人把知夏的事捅到了学校。
他不想让知夏好过,他想让她彻底完蛋。
这个人的恶,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
大哥和嫂子去了学校,我在家里陪着知夏。
知夏一直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一道血痕。
我把她的手掰开,握住她冰凉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别怕,没事的,有我在。
可我知道,有我在也没用。
学校的规矩不是我定的,老师们的看法不是我控制的,同学们的嘴也不是我能堵住的。
知夏的明天,悬在一根细细的线上,随时都可能断掉。
中午的时候,大哥打来电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学校说要给知夏处分,可能是记过,也可能是留校察看。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凭什么?她又没犯什么大错,谈恋爱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凭什么只处分她?
学校说影响太恶劣了,赵磊是社会人员,知夏跟他来往,违反了校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校规确实规定学生不能跟社会人员有不正当来往,知夏确实违反了。
可那个混蛋赵磊呢?他就没有任何责任吗?他骗了知夏一万多块钱,打了知夏,还带人到家里来闹事,他就这么算了?
大哥说:赵磊的事派出所还在调查,但学校这边等不及了,下午就要开会讨论知夏的处分。
能不能拖延一下?等高考结束了再处理?
老师说不行,这件事已经传开了,学校必须尽快给个说法,不然没法跟其他家长交代。
挂了电话,我看着知夏,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小姨,我是不是不能参加高考了?
不会的,你一定能参加。
她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小姨你别骗我了,我知道我完了。
我想反驳她,想说还有希望,想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那些话太苍白了,苍白到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坐在知夏身边,握住她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林晓棠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她看了一眼知夏,又看了一眼我,目光坚定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阿姨,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林晓棠走进来,在知夏对面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
阿姨,其实这件事不是知夏一个人的错,那个赵磊,他也骗了我。
我和知夏同时愣住了。
什么?你说什么?
林晓棠垂下眼睛,声音平稳得有些过分,像是在念一篇早就准备好的稿子。
赵磊也找过我,在我转学到县城之前。那时候我在省城上学,他在网上加了我的好友,说自己是隔壁学校的,聊了几天之后就开始约我出去玩。我没去,他就开始在网上散布我的谣言,说我跟他上过床,说我是个不检点的女生。
她说着,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但语气依然平静。
谣言传到了学校,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老师找我谈话,同学在背后议论我。我受不了,所以我才转学来了县城。我爸妈离婚也是因为这个,他们觉得是我丢人了,让他们抬不起头。
屋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知夏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晓棠,嘴唇在发抖:晓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林晓棠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怕你知道之后会嫌弃我,会跟我保持距离。我已经没有朋友了,我不想连你也没有。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看起来比谁都坚强、比谁都通透的女孩,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她主动接近知夏,主动搬来知夏家住,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同病相怜。
她想帮知夏,就像想帮当年的自己。
林晓棠转头看向我:阿姨,我可以作证,赵磊这个人有前科,他专门找单纯的女孩子下手,骗钱骗色,然后再用各种手段控制她们。他不是第一次了,也不是只骗了知夏一个人。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刺得生疼。
你说的这些,能跟学校和派出所说吗?
能。林晓棠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怕了。以前我怕说出来会被人笑话,会被人指指点点,但我现在不怕了。如果我的证词能帮到知夏,能让那个混蛋付出代价,我愿意站出来。
林晓棠的话像一束光,劈开了屋子里沉重的黑暗。
我立刻给大哥打电话,让他把情况跟学校说明。
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声音哽咽着说:知意,你跟那个林家姑娘说,我们全家都感谢她。她的恩情,我们陈家人记一辈子。
下午三点,大哥和嫂子带着林晓棠去了学校。
我一个人陪着知夏坐在院子里,五月的风吹过,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知夏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小姨,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羡慕晓棠,觉得她什么都好,成绩好,人也好,家庭条件也好,我觉得她的人生一定是闪闪发光的。
可我没有想到,她的人生也这么难。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容易,只是有些人把伤口藏得好,你看不见而已。
知夏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小姨,我以后也要像晓棠那样,变得坚强一点。
你不是已经很坚强了吗?
还不够。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我要变得更坚强,坚强到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不用你再来救我。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又欣慰,又心酸。
欣慰的是,她终于开始从这场噩梦中清醒过来了。
心酸的是,她被迫以这种方式长大,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下午五点多,大哥打来电话,说学校那边基本谈妥了。
林晓棠的证词起了关键作用,学校了解到赵磊的所作所为之后,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
最终的决定是,给知夏一个口头警告,不影响她参加高考,但需要写一份检讨书,保证以后不再跟赵磊有任何联系。
大哥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背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知意,谢谢你。要不是你找了那个林家姑娘,知夏这次真的就完了。
我说:不是我找的,是那个姑娘自己站出来帮知夏的。哥,你要记住这个恩情,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人家。
大哥说:我记着,我一辈子都记着。
挂了电话,我走进屋,把这消息告诉了知夏。
知夏愣了一下,然后捂住脸,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也不是那种隐忍克制的哭,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哭,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拉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我搂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越来越浓,天边的晚霞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我想,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一种力量,叫做好人有好报。
林晓棠帮了知夏,所以她自己也得到了救赎。
但这种力量到底存不存在,我现在还不敢确定。
因为赵磊还在,那个混蛋还欠着知夏一万多块钱,还欠着林晓棠一个清白,还欠着所有被他伤害过的女孩一个公道。
这件事还没有完。
第六章、赵磊的真面目
学校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但赵磊的事还没完。
派出所传唤了知夏和林晓棠去做笔录,两个孩子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赵磊被行政拘留了十五天,罚款五百块,但他欠知夏的那些钱,派出所说属于民间借贷纠纷,建议我们走民事诉讼途径解决。
民事诉讼,说得轻巧。
打官司要花钱,要花时间,还要请律师。
大哥的超市一个月才赚几千块,嫂子的腰病犯了正等着钱去治,哪有钱去打官司?
更何况,就算打赢了,赵磊那种人,他有钱还吗?
他连还网贷的钱都是骗来的,怎么可能有闲钱还知夏?
我把这些事跟大哥说了,大哥沉默了很久,说:钱的事就算了,只要知夏能平安高考,那些钱就当我花钱买了个教训。
我不甘心,但我也知道大哥说的是实话。
跟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纠缠,你永远都是输家。
赵磊拘留期满被放出来那天,给知夏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新号码的,但他的消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知夏的手机上。
你可以啊,找了个同学来作证?你以为这样就能搞死我?我告诉你,你做梦。老子出来之后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知夏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脸色惨白。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报了警,警察说赵磊只是发了一条威胁消息,没有实质性的伤害行为,暂时没办法处理。
这就是现实。
好人要遵守规则,要循规蹈矩,要走正规渠道。
坏人什么都不用管,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拘留几天。
这种不对等的游戏,我们怎么玩?
那天晚上,我给赵磊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嬉笑声,赵磊的声音懒洋洋的:谁啊?
我姓陈,陈知夏的小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赵磊笑了起来:哦,你就是那个每个月给知夏转钱的小姨啊?谢谢啊,你转的那些钱,有好几笔都进了我口袋。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怒火:赵磊,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想跟你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欠知夏的那些钱,加上你对她造成的伤害,我们一笔勾销。条件是你从此以后不要再联系知夏,不要靠近她,不要发任何消息给她。你做得到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凭什么?她欠我的钱还没还清呢,我凭什么不联系她?
她欠你的钱?她什么时候欠你的钱了?
赵磊冷笑了一声:你不知道吧?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花了多少钱你算过没有?吃饭、看电影、出去玩,哪一样不是我出的钱?她说要还我的,现在还差五千块没还,我找她要有什么问题?
我被他的逻辑气得浑身发抖:那些钱是你自愿花的,没人逼你。
自愿?她是我女朋友,我给她花钱是天经地义,但她后来跟我分手,那钱就必须还回来。这叫分手费,懂不懂?
你这个逻辑就不对,谈恋爱的时候花钱是双方的共同消费,分手了凭什么要一方偿还?
赵磊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陈知意,我劝你别管这件事,你管不了。你那个侄女就是个傻子,我说什么她都信,我想怎么拿捏她就怎么拿捏她。你以为你转五千块就能把她捞出来?做梦。这个坑我给她挖好了,她就别想爬出来。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知夏会陷得这么深了。
赵磊这种人,不光是骗钱,他还会洗脑,他会让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离开了他就活不了。
他用甜言蜜语把你哄上云端,再用暴力和威胁把你拉进地狱,反反复复,直到你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一个只能依附于他的傀儡。
赵磊,你别太过分。
过分?赵磊笑了起来,笑声刺耳得像玻璃划黑板,陈知意,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这么跟她说话吗?因为她怕我,她怕我把她的事捅到学校去,她怕她爸妈知道,她怕全镇的人都知道她跟我这个混混谈过恋爱。她怕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我才不怕她。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赵磊,你听好了,我不管你怎么威胁我,我都会帮知夏到底。你可以去找她,可以去学校闹,可以把她的事告诉全世界,但你毁不掉她。她比你强一万倍,因为她还有未来,你什么都没有。
赵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是吗?那你看看这个。
电话挂断了,紧接着我的手机收到一条彩信。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知夏靠在一个男生的肩膀上,笑得很甜。
那个男生不是赵磊,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男孩。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知夏还有别的男朋友?
我仔细看着那张照片,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的,光线很暗,像是在某个KTV的包厢里。
知夏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化了妆,头发散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打赵磊的电话,关机了。
我给知夏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刚睡醒。
小姨?怎么了?
知夏,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其他的男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知夏的声音变了,变得清醒而紧张:小姨,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有没有。
知夏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很小声地说:有一个,但不是男朋友,就是一个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我把那张照片的描述说了一遍,知夏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小姨,那天是同学聚会,大家都在玩,我也就跟着玩了一下,真的没什么。
我把那张照片发给了知夏,问她:这是你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小姨,这张照片怎么在你手里?
赵磊发我的。
知夏的声音开始发抖:不可能,他不可能有这张照片,那天他不在场。
那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为什么会到赵磊手里?
知夏彻底慌了,声音里全是哭腔:小姨我真的不知道,我发誓我跟那个人真的没什么,那天是我们班一个男生过生日,大家去KTV唱歌,我喝了一点酒,然后有人拍照,我就靠在他肩膀上,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小姨你相信我。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相信你。但赵磊不会相信你,他也不会相信我。他手里有这张照片,对他来说就是一张王牌,他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小姨,那怎么办?
我反问她:你觉得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知夏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小姨,我是不是真的完了?
不是完了,但你必须面对这件事。你不能再逃避了,你越逃避,赵磊就越嚣张。
我该怎么办?
第一,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爸妈,不能再瞒了。第二,把这张照片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包括那天到底是谁在场,谁拍了照片,谁可能把照片传给了赵磊。第三,跟我去见警察,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他们。
知夏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小姨,我不敢告诉我爸妈,他们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他们不会打你。
会的,一定会的。
知夏,听着,你爸妈可能会生气,可能会骂你,但他们不会打你,更不会不要你。你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爱你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知夏沉默了很久,终于松了口:好,小姨,我告诉你。
第二天,知夏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那张照片是一个叫王浩的同学拍的,王浩是知夏的同班同学,平时跟知夏关系还不错。
那天是王浩的生日,他在KTV订了一个包厢,请了班里的十几个同学一起去玩。
知夏本来不想去,但王浩说她最近压力太大了,应该放松一下,她就去了。
在KTV里,大家都喝了不少酒,知夏也喝了几杯。
后来有人起哄让王浩和知夏合唱一首歌,知夏不好意思拒绝,就唱了。
唱歌的时候,另一个同学拍了照片,就是赵磊发我的那张。
知夏说,拍照片的是个女生,叫周小雨,平时跟知夏关系一般,但也没有矛盾。
为什么周小雨会把照片给赵磊?
知夏想了想,说她也不确定,但周小雨好像跟赵磊认识,因为有一次她看见周小雨和赵磊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说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磊不只是针对知夏一个人,他在知夏身边安插了眼线,随时掌握知夏的一举一动。
这个发现让我背后一阵阵发凉。
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心思能深到这种地步?
他不是普通的混混,他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他懂得怎么用最小的成本控制一个人,榨干一个人,然后再把她扔掉。
这种人,比那些只会打架斗殴的混混可怕一万倍。
我带着知夏去了派出所,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警察。
警察看了那张照片,又问了知夏一些细节,说这件事需要时间调查,让我们先回去等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知夏整个人都虚脱了,靠在我肩膀上,像一片被风刮落的叶子。
小姨,我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快了,很快就要醒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但嘴角却微微上扬:小姨,谢谢你。
傻孩子,跟小姨说什么谢谢。
第七章、秘密的代价
那张照片的事还没查清楚,新的麻烦又来了。
周小雨,就是拍照片的那个女生,突然找到知夏,说有话要跟她说。
两个人约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周小雨一坐下就哭了。
知夏,对不起,是我把照片给赵磊的。
知夏愣住了,她没想到周小雨会主动承认。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小雨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哽咽:因为他威胁我。他手里有我的一些照片,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把那些照片发到网上去。
知夏瞪大了眼睛:他也威胁你?
周小雨点了点头: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专门找我们这种胆小、不敢反抗的女孩子下手,先接近我们,跟我们做朋友,然后找机会拍我们的照片,再用这些照片威胁我们帮他做事。我不是第一个,你也不是最后一个。
知夏的手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手里有什么照片?
我跟我前男友的聊天记录,还有一些比较私密的照片,我发给他的时候他说会保密,但后来他就用这些东西威胁我。周小雨说到这里,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敢告诉我爸妈,我爸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的。
知夏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小雨,我们不能再忍了。
什么意思?
我们去找警察,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们。
周小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不行的,知夏,警察也帮不了我们,他会报复的。
他不怕警察,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只说了自己的一小部分。如果我们所有人都站出来,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他还能嚣张吗?
周小雨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她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给我打了电话,把所有的事都说了。
我听完之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赵磊,必须被送进去。
我立刻联系了派出所的民警,把周小雨的话转述了一遍。
民警说如果情况属实,赵磊的行为已经涉嫌敲诈勒索和传播他人隐私,需要当事人来派出所做笔录。
周小雨犹豫了一整天,终于在晚上鼓足勇气,跟她妈妈一起去了派出所。
知夏陪着周小雨,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月亮很圆,挂在城市上空,把整条街道照得亮堂堂的。
知夏抬起头看着月亮,忽然笑了。
小姨,你说月亮会不会看到我们做的所有事?
也许吧。
那月亮一定觉得我们很傻,明明早就该做的事,拖了这么久才去做。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傻,一点都不傻。能在十八岁的时候学会反抗,已经很了不起了。有些人活到八十岁,遇到不公平的事都只会忍气吞声。
知夏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小姨,谢谢你教会我勇敢。
我没教会你什么,是你自己学会的。
第八章、大哥的决定
在派出所的调查还在进行的时候,大哥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决定。
他要把超市盘出去,带着知夏去省城。
知意,我在省城找了个工作,给一个物流公司开车,工资不高但够养活一家人。超市我已经跟人谈好了,下个月就盘出去。
我愣住了:哥,你在县城待了这么多年,怎么说走就走?
大哥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待不下去了。这件事虽然压下去了,但镇上的人都在议论。我不想让知夏在这种环境里待下去,她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可是知夏马上要高考了,这个时候转学会影响她的成绩。
不转学,就让她在县城考完试,考完我们就走。
嫂子在旁边听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们在这个地方待了二十多年,说走就走,我舍不得。
大哥看了嫂子一眼,语气很平静:舍不得也得舍。为了知夏,什么都得舍。
那一刻,我看着大哥,忽然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他,老实、木讷、不善言辞,遇到事只会闷声不响地扛着。
可现在的他,果断、坚决、毫不犹豫,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也许这才是赵磊给这个家带来的唯一的好处,他把大哥心底深处那个保护者的角色逼了出来。
知夏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愧疚。
她觉得是自己害得爸妈背井离乡,害得爸妈放弃了几十年的根基。
大哥看着她,只说了一句话:你不是害我们,你是救了你自己。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以后接我们去大城市享福,这才是你应该想的事。
知夏哭着点头,眼泪糊了一脸。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发酵,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酸。
第九章、赵磊的结局
高考前一周,赵磊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
派出所查实了赵磊的多项违法行为,包括敲诈勒索、威胁他人、传播他人隐私等,加上之前行政拘留的记录,这一次他没能再逃脱法律的制裁。
法院判了他两年有期徒刑。
宣判那天,知夏正在教室里做最后的冲刺复习。
我没有告诉她,等她考完试再说吧,我不想让这件事影响她的心情。
判决结果出来的那天晚上,我接到了赵磊妈妈的电话。
她哭着跟我道歉,说她儿子不是故意的,说他们家条件不好,说希望我们能撤诉,给她儿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阿姨,您的儿子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他伤害过的女孩子不止一个,他用的手段不是冲动,而是精心设计的骗局。他可以改过自新,但不是在监狱外面,而是在监狱里面,用两年的时间好好想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赵磊的妈妈哭得更厉害了,最后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不是报复的快感,也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赵磊的事终于结束了,知夏的世界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第十章、高考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我请了假,专程回县城送知夏进考场。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像老天爷特意为这一天准备的好天气。
知夏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扎着马尾辫,书包里装着准考证和文具,站在考点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姨,我进去了。
去吧,好好考,别紧张。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了考场,马尾辫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我站在考场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我想起了三年前送她来县城一中报到的场景。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背着大大的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眼睛里全是好奇和紧张。
三年的时间,她长高了不少,也变了很多,从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经历过风浪、但依然选择勇敢向前的少女。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无论考得怎么样,你都是小姨的骄傲。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她的手机应该已经关了。
我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考点。
五月的风吹过,带着栀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我想起了大哥家院子里那棵栀子花树,想起了知夏小时候在树下看书的样子,想起了她仰起头问我小姨这道数学题怎么写时的神情。
时光真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一切就已经发生了。
高考结束那天,我去接知夏。
她从考场出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睛是红的,显然哭过。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
她摇摇头,笑着说:没事,就是最后一科考完之后,突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我揽住她的肩膀:那就当是一场梦吧,梦醒了,一切都过去了。
小姨,赵磊的事怎么样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判了两年。
知夏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两年,不长不短,够他想明白一些事了。
知夏问我:小姨,我是不是应该恨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恨一个人太累了,你恨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你自己的能量。
如果你有力气去恨他,不如把这些力气用来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知夏看着我,笑了。
小姨,你说话越来越像我妈了。
我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妈说话比我啰嗦多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尾声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知夏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考了六百三十七分,超过一本线五十八分,全县排名第九。
大哥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孩子,他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嫂子在朋友圈晒了成绩单,配文只有四个字:女儿真棒。
知夏报了省城的一所大学,离我住的地方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
她说她要经常来蹭饭,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她饭量大得惊人。
我说你来吧,管饱。
开学前一天,大哥一家来省城送知夏报到。
大哥开着他那辆二手面包车,车上塞满了被子、衣服、书本和各种生活用品。
嫂子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晕车,吐了好几回,但脸上始终带着笑。
知夏坐在后座,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楼房,从楼房变成了高楼大厦。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大哥找到了新工作,嫂子的腰病也好得差不多了,知夏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林晓棠也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大学,两个人又成了校友。
那个噩梦般的夏天,终于过去了。
知夏不再是那个被赵磊控制的女孩,她是一个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大学生。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到了学校门口,大哥把车停好,一家人在校门口拍了一张合影。
照片里,知夏站在中间,左手挽着大哥,右手挽着嫂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大哥难得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像被熨斗烫过一样舒展。
嫂子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闺女有出息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湿润。
知夏忽然跑过来,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小姨,谢谢你。
我拍了拍她的背,笑着说:谢什么谢,等你以后赚了大钱,记得加倍还我就行。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认真地说:一定还,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我忍不住笑了,这丫头,还真把我那话记在心上了。
知夏去宿舍安顿好了,大哥和嫂子也要回去了。
临走的时候,大哥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知意,一万二,哥记着,等哥手头宽裕了,一分不少还你。
我说:哥,那不是给你的,是给知夏的,你不用还。
大哥摇了摇头,固执地说:该还的就得还,你是妹妹,我不能占你便宜。
我没有再争,我知道大哥这个人,他心里有一杆秤,那杆秤上标着的不是钱,是良心。
他愿意还就还吧,他开心就好。
送走了大哥和嫂子,我一个人走在大学校园里。
九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送行的家长,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我看到一个女孩子站在宿舍楼下,正跟爸妈挥手告别,那个女孩子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短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让我想起了知夏。
我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知夏长大了,从一个被吓哭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敢作敢当的大姑娘。
赵磊没有毁掉她,生活也没有打败她,她用自己的努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我想起了林晓棠。
高考结束后,我问过她为什么要帮知夏。
她说:我不是在帮知夏,我是在帮自己。十七岁的我,没有等到那个能拉我一把的人,所以我不想让十八岁的知夏也没有。
林晓棠也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大学,跟知夏不在同一所学校,但两所学校离得很近。
知夏说她们约好了每周见一次面,一起去图书馆学习,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看电影。
我听了很开心,能为知夏感到开心。
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朋友,一个可以在她跌倒时拉她一把的朋友。
至于赵磊,听说他在监狱里表现不错,争取到了减刑。
他妈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儿子在牢里想通了,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想当面跟知夏道歉。
我把这件事转告给知夏,问她愿不愿意接受道歉。
知夏想了很久,说:等他出来再说吧,我现在不想见他。
我说好,随你。
知夏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月,我收到了她寄来的第一封信。
是的,信,不是微信,不是电话,是一封用信纸写的、贴着邮票的、通过邮局寄来的信。
在这个微信秒回的时代,她居然给我写了一封信。
信里她跟我说了很多事,说她适应的还不错,说大学食堂的饭菜很好吃,说她加入了学生会,说她周末去做了兼职,说她想买一台笔记本电脑,但不想跟家里要钱,所以自己在攒。
信的最后,她写了这样一段话:
小姨,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了赵磊那种人。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因为我有你,有我爸妈,有晓棠。
你们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坏人,但也有很多好人,而那些好人,才是值得我用一生去珍惜的人。
小姨,谢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教会我勇敢,谢谢你让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会好好努力的,等我赚了大钱,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定给你买礼物。
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我读完信,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信纸上,把几行字洇得模糊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知夏小时候送我的那些手工贺卡放在一起。
那些贺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小姨新年快乐,小姨生日快乐,小姨我爱你。
十几年过去了,歪歪扭扭的字变成了工工整整的钢笔字,稚嫩的画笔变成了真挚的文字。
那个坐在院子里看书的小姑娘,那个哭着给我打电话说我不想考大学了的小姑娘,那个在考场门口回头看我一眼的小姑娘,她真的长大了。
我想,也许这就是人生的意义吧。
不是在顺境中享受平坦,而是在逆境中学会成长。
不是永远不犯错,而是在犯错之后有勇气站起来,有勇气说一声对不起,有勇气重新开始。
不是独自一人扛起所有的风雨,而是在风雨来临时,有人愿意为你撑一把伞,有人愿意陪你一起走。
知夏的大学第一个学期结束,她拿到了奖学金,两千块。
她第一时间给我转了一千,说:小姨,这是我欠你的第一笔,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看着那条转账消息,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还真把还钱这事记在心上了。
我没有拒绝,收了那一千块,然后悄悄给她买了一件羽绒服寄过去。
省城的冬天很冷,她一个大一新生,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知夏收到羽绒服后给我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哭过:小姨,你是不是傻?我转你一千块,你又给我买一千块的羽绒服,这不等于白转了吗?
我笑着回她:那不一样,你转钱是你的事,我买衣服是我的事,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知夏说不过我,只能气呼呼地说了一句:等我以后赚大钱了一定还你。
我说好啊,我等着的,你可要说话算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省城的冬天确实很冷,但心里是暖的。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陈知夏的女孩,正在努力地生活,努力地学习,努力地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而我,很荣幸能成为她成长路上的一小部分。
这就足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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