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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怀瑾先生曾以饮食为喻:儒家是粮食店,日日不可离;道家是药店,病时方知用;佛家是杂货铺,百般法门任君选。三家之学,一入世,一出世,一超世,看似水火不容,实则同归一心。
然则,如何将此三者融于一身,既不废世间事业,又不失出世襟怀,更兼超然之智?近日偶得一篇佚名短文,名曰《养心》,寥寥数语,竟将三家心法层层剖开,读来如饮醍醐。
其文曰——
立身以诚,克己省身,事上磨炼。
这十二字,是儒门心法的精髓。
儒家不讲玄虚,只讲一个“诚”字。《中庸》云:“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是内外如一,不自欺,不欺人。一个人若能对自己诚实,方能知何者当为,何者当止。
“克己省身”四字,出自孔门日课。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并非教人终日自责,而是教人在每一个起心动念处留一分觉察——此念是公是私?此语是实是妄?此事是义是利?这一分觉察,便是修身的下手处。
然而儒家之高明,在于不许人做自了汉。“事上磨炼”,是王阳明晚年教法的结晶。他曾说:“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不入纷繁世事,何以见真功夫?不历得失毁誉,何以验心体之坚?恰如金需火炼,刀需石磨,世间一切人事,皆是砥砺心性的道场。
至此,儒家教人以“诚”立基,以“省”为功,以“事”为镜,一步一印,堂堂正正。
养气致柔,守静去躁,与时舒卷。
若儒家是向前走的学问,这道家十二字,便是教人如何停下来。
老子言:“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婴儿筋骨柔软,却元气充沛;成人刚强有力,却易折易损。所谓“养气致柔”,非教人软弱,恰是教人在刚强之外,另蓄一种绵长的韧劲。恰如劲竹,风来则俯,风过则直,不与之抗,亦不为之摧。
“守静去躁”,是道家的实修口诀。今人最难者,莫过于一个“静”字。手机在侧,则心随屏动;俗务缠身,则神为形役。老子说“静为躁君”,静不是不动,而是成为情绪的主人而非奴隶。心湖不起波澜,才能照见万物的本来面目。
至于“与时舒卷”,更是道家处世的大智慧。“舒”是伸展,“卷”是收敛。春日生发,是舒;冬日蛰藏,是卷。时运在我,则兼济天下;时运不济,则独善其身。不执著于“必须如何”,方能“无入而不自得”。这一伸一缩之间,便是道家的从容与逍遥。
观心破执,明缘起性,当下安然。
若问佛家修心与儒道何异?此十二字便是密钥。
儒道教人如何“做”一个好人、一个自在人,佛家却追问一个更深的命题:这个自以为是“我”的人,究竟是谁?
“观心破执”,是佛门的入门一法。你观自己的念头,如观流水——喜怒哀乐,来来去去,哪个念头是你?哪个情绪能久驻?你抓不住它,也留不住它。所谓“破执”,并非强行断念,而是在深观中照见念头的虚妄本质——既然本来无住,又有何可执?
“明缘起性”,是佛家立教之本。世间万象,无不在因果网络中相生相续。一朵花的盛开,需要种子、土壤、阳光、雨露,缺一不可;一个人的际遇,亦是无数因缘和合而成。明此理者,得意时不骄,知是众缘所成;失意时不怨,知是因缘未具。心量因此开阔,慈悲因此生起。
最终落于“当下安然”四字,恰是禅宗骨髓。过去已去,追悔无益;未来未至,忧虑徒劳。唯有当下这一念清明,才是真正的安身立命处。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劈柴担水,无非妙道。能安于当下,便是人间好时节。
读罢全篇,恍然有悟:儒家立身,是立一个“人”字,教你顶天立地;道家养气,是养一个“生”字,教你通透自在;佛家观心,是观一个“无”字,教你解脱无碍。三家看似三途,实则一脉:无非教人做一颗既能在尘世中发光发热,又不为尘世所困、不为自我所囚的真心。
以儒处世,以道养身,以佛安心——三者缺一,便非圆满;三者兼具,则人生无憾。
愿将此文,奉于诸君案前。顺境时读之以自省,逆境时读之以自宽,迷惘时读之以自明。
【附原文】
《养心》
立身以诚,克己省身,
事上磨炼。
养气致柔,守静去躁,
与时舒卷。
观心破执,明缘起性,
当下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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