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刘备到底是不是伪君子？带着百姓逃命，是不是一场政治作秀？
“携民渡江伪君子，屠城数万真性情。”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琢磨这两句话是怎么被凑到一块儿的。后来想明白了，拿刘备跟曹操比，比的不是谁对老百姓更好，比的是谁更讨人喜欢。曹操狠得坦荡，刘备好得让人起疑，所以曹操叫真性情，刘备叫伪君子。那十万跟着他南逃的荆州百姓，就成了这出戏里最大的一笔道具。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刘琮在襄阳举了白旗。刘备当时驻在樊城，离襄阳隔着一条汉水。刘琮降曹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三国志·先主传》用的是“先主大惊”四个字。他不是装的，他是真不知道。寄居荆州八年，刘表临终托孤的情分还在，刘琮转头就把他卖了。曹操大军已经到了宛城，离樊城没几天路程。诸葛亮劝他趁刘琮没反应过来直接攻襄阳，把荆州拿下来再说。刘备没干，说“吾不忍也”。刘表刚死，尸骨未寒，他不忍心转头去打刘表的儿子。
这三个字跟他后来在当阳说的那句“吾何忍弃去”，前后隔了不到一个月。一个是对卖他的荆州少主，一个是对跟他的荆州百姓。对卖他的人不忍下手，对跟他的百姓不忍丢下。
刘备从樊城往江陵撤，《先主传》接着写：“琮左右及荆州人多归先主。比到当阳，众十馀万，辎重数千两，日行十馀里。”十多万百姓，几千辆辎重车，一天走十几里。懂点军事常识的人都清楚，带着这么些人走这个速度，跟站在原地等死没区别。田余庆在《秦汉魏晋史探微》里专门分析过这一段，他说携民渡江在汉末军事史上是孤例，没有任何一个军阀会在敌军压境时带着老百姓一起撤，这完全违背军事理性。田先生的原话我背不下来，但大意记得很清楚——他说这事之所以被反复讨论，就是因为太反常了，反常到没法用一般的政治算计去套。
手下人急疯了。《先主传》记了一句：“或谓先主曰：‘宜速行保江陵，今虽拥大众，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说这话的大概率是诸葛亮，也可能是张飞，或者两个人一块儿说的。十几万人里有几个能打的，曹操追上来拿什么挡。刘备回的是：“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人归吾，不是我赶着人家走的。何忍弃，不是划不划算的问题，是忍不忍心的问题。
曹操派曹纯带着虎豹骑，一天一夜追了三百里，在当阳长坂坡撵上了这支队伍。结果没有任何悬念，刘备被打得只剩诸葛亮、张飞、赵云几十个人，老婆孩子全丢了，两个女儿被曹纯抓走。《曹纯传》就那么冷冰冰一句：“纯督虎豹骑从征荆州，追刘备于长坂，获其二女辎重。”吕思勉在《三国史话》里评这段的时候没绕弯子，说如果这是政治表演，代价也太大了。两个女儿被掳，全军覆没，自己差点把命搭进去。政治表演的前提是你得活着继续当主角，长坂坡这一场，导演不会写这种本子。
后面的事就不展开说了。收拢残兵到江夏，跟关羽水军会合，派诸葛亮去柴桑找孙权，赤壁一把火烧完，拿下荆州四郡，入川吞了刘璋，建安二十四年在汉中正面打退曹操，称汉中王。从当阳差点没命到汉中称王，十一年。
还有个事搁在前面说说。刘备在平原郡当县令那会儿，当地豪族刘平派刺客来杀他。刺客来了，刘备不知道，照常接待。过了几天刺客走了，跟人说“不忍刺也”。吕思勉分析汉末刺客的时候写过一段话，我找出来抄在这里：那时候的刺客不是演义里飞檐走壁的游侠，多数是军中善战者受雇杀人，到了目标身边先不急着找机会，先观察这人能不能打得过。一个专业刺客观察了好几天，结论是近不了身。但如果刘备平时是吆五喝六不把底下人当人的主儿，刺客来的当天晚上就有机会，用不着观察。
关羽后来北伐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逼得曹操动过迁都的念头。关羽是在谁的根基上打出去的？刘备在荆州北部经营了好几年。孙权背盟偷袭荆州，糜芳和士仁献了城，但关羽前线的部队没散。他是被徐晃正面击败之后往回撤，发现后路断了才败走麦城的。刘备在荆州的根，不是那几个投降的世族给的，是另一群史书不会写名字的人给的。
刘备死在白帝城，给刘禅留的遗诏里有一句：“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人躺在病床上快死了，跟儿子交代后事，大概是不需要再演的。装了一辈子好人，从平原装到徐州，从樊城装到汉中，从刺客眼前装到长坂坡乱军里，装到最后临死跟儿子说的话还是这个味儿。那就不是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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