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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
前情回顾:
她走到两人之间,恰到好处地挡在云霄面前。“你看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人来送你喃?”
1
马明光悻悻地走了。留下满屋狼藉。
向大嫂搀着云霄在沙发上坐下,用手拍打着她的脊背顺气。
“这个老马真不像话。”向大嫂颇有些气不过,“按说这种事,我不应该开口,但我真是看不下去。要我说,小黎你这个婚就离对咯。你跟老马,真的不合适。”
说话间,她不由自主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周明轩。
周明轩蹲在地上,捡拾着玻璃杯的碎片。大的、小的、碎成渣渣的,一片片、一点点,拾到摊开的旧报纸里。
他的神情看起来很专注,专注到看不出悲喜。他异常仔细地捡拾着那些碎片,像是要把破碎的图案拼凑完整。
当年他在江西上山采石头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盯着钢錾子,用二锤一下一下地砸。身边的喧嚣不见了,晃动的人影不见了。天上垂下一个透明的罩子,把他跟周遭的世界轻轻隔开了。
又或者他的神魂已经游离出去,只剩下一副木然的躯壳,在一下接一下凿着永远凿不完的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获得这项能力的,但效果很明显。
每次只要他盯牢了手里的錾子,让二锤的力道震动到虎口,一下接一下锤下去锤下去……他的手掌和心,就渐渐进入了麻木的状态。
那时,他的痛苦就短暂地消失了。
后来,日子好了,他这个本事不知何时功成身退,渐无影踪。
此刻,就在他捡拾玻璃碎片的时候,它又突然降临。可或许是疏于习练,它不再能罩住他,徒留下一副木然的外表。心底里,疼痛与酸楚却此起彼伏。
云霄,他这青梅竹马的恋人,她究竟遭遇了什么样的婚姻生活……那个外貌体面的男人,究竟用怎样的卑鄙、怎样的无耻行径折磨过她……
她是怎么熬过这十六年的……
如果,如果他守住了当年的承诺,她就不会苦苦等到三十岁,等来一场空。
如果他早些告诉她自己已经结婚的消息,她也不必等到万念俱灰才仓促嫁人,又因遇人不淑而身陷泥淖。
如果,如果,如果,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见云霄情绪平复了些,向大嫂站起身来说,“千万莫再生气,不值当。你好好休息,那我就先回去咯。”
“嫂子,给你添了太多麻烦了。我……”云霄满是歉意。
向大嫂打断她,“没得事,也是我们有缘。你就不要客气咯。”
云霄看看周明轩,“今天的事,很抱歉。你别忙了,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周明轩抹桌子的手顿了顿,垂着眸子说,“不,应该是我说抱歉。”
“唉哟,好了好了,莫说这些咯。”向大嫂忍不住插嘴道,“这样,我先回去,就麻烦周老师帮忙收拾一下,要得不嘛?”
不等周明轩应下,又爽利地吩咐马晓丹,“丹娃儿,向嬢嬢先回去,有啥子事你就去家里找我,听到没得?”
马晓丹使劲点点头,黑黑的眸子里,藏着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心事。
2
向大嫂离开后,云霄让马晓丹和马晓峥回里间写作业。客厅里只剩下她跟周明轩。
不是她要留他,是有些话,是时候跟他挑明了。
她没有开口,只是沉默着。
沉默,是一种复杂的态度。能包容说不出口的尴尬,能遮掩无法解释的缘由,还能期待一份点到为止的默契。
“云霄,我没想到……”静默中,周明轩先开了口,“没想到,你的生活会是这样。”
云霄坐在沙发上,垂着眸子,淡淡地说,“谁的生活都不容易。我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明轩手里还攥着抹布,他抬眼望住云霄。
沙发的一头靠在墙角,窗外的光在这一处形成一道斜斜的分野。一半明,一半暗。云霄的脸隐在暗处,只余一小片头发在明处,被窗外的日光映得发黄。
此情此景,竟像一张卷了边的老照片。
光柱里的尘埃,飞絮似的上下翻卷,卷起一道道岁月的尘烟,再悄无声息地钻进人的鼻孔、嘴巴,纷纷扰扰沉进心底里,把周明轩那句反复冲上咽喉的“对不起”,一次次又拖拽回去。
那一刻,他开始厌恶自己这副模样。退缩的、拿不起放不下的可怜可鄙模样。
几番挣扎,在云霄的沉默里一点点发酵,直到他无法回避她给的信号——拒绝。
他清晰地感到,一颗心在无可救药地往下沉。在无力的坠堕中,又忽地生出几分勇气和警醒——如果再退回去,今生今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云霄,我可以……我是说,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他挣扎着再度开口。
云霄抬起眸子来。“不用。我能处理。”
“云霄,我们之间……能不能不要这样?”周明轩的手用力攥着椅背,他攥得很紧,手腕处蹙起一道道突兀的皱褶。一只脚也跟随那力道,往前挪了半步。
“我知道,往事不能重来。人生一步错步步错。可是,在未来还没来之前,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云霄的目光没有望向他,而是停驻在里间的门上。那扇门里,有她的两个孩子,以及他们对尚未到来的未来的忐忑与害怕。
“明轩。”她终于改口喊了他的名字。周明轩喉头一紧,竟微微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的心意。”她试着把话说得既婉转又坦白,“可我,真的不用你帮忙。我带着我的孩子能把日子过好,我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凄楚,困难都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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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周明轩顺着云霄的目光,以为读懂了她的心事。
“云霄你有顾虑,我可以理解。但我觉得,你先不用着急做决定。孩子们,他们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都没关系……”
“不,孩子们不愿意,这只是其中一个因素而已。”云霄打断他,又补上一句,“而且,这不是最主要的因素。”
“那你是怕在什么呢?那些流言蜚语吗?可你现在是个自由的人,没有理由把自己,困在那些无聊的眼光和无稽之谈里,困在那些人生的枷锁里。”周明轩没再退缩,紧跟着问上来。
“云霄,你听我说,你真的没必要顾虑那么多。我知道,你从小就总是为别人考虑,你总把责任摆在你自己前面,忽略自己的需求和感受。你已经做得够多够好了,也该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了,不是吗?”
冬天的日头移得很快,刚才还明晃晃铺在沙发和地板上的光,不知何时已悄然撤走。光线一暗,屋里便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意来。
周明轩被双腿驱赶着走至沙发前,屈膝蹲了下来。像他方才蹲在地上捡拾玻璃碎片那样,牢牢地望住眼前这面色清冷的女人,嘴唇微微颤动,从心底发出一个恳求。
“云霄,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么?”
眼里混着些无奈的女人,轻轻摇了摇头。
“明轩,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黎云霄了。过去的事,在我心里早就过去了。我没有停在原地,你懂吗?我心里已经……没有那些往事了。”
她把“我心里已经没有你了”,悄然换了一种措辞。她知道,他会懂。
她没再说话,安静地等着。等待他退回去,转身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周明轩没有起身,依旧沉默地蹲在沙发面前。屋里的光暗下来,遮盖住他的眼眸,仿佛遥遥的一点火突然熄灭,顿时显出一片萧瑟。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
“我懂了。”他抬手扶了扶眼镜,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素的沉缓。“云霄,那我们总还是老朋友吧?我不会来打扰你,但是请允许我默默守护我们之间的友情,好吗?”
似乎怕她再度拒绝,他又附加上一个保证,“只是像一个老朋友那样相处。请相信我,我可以做到。我可以。”
坐在里间的马晓丹,盯着眼前的寒假作业,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隔着门板,断断续续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已足够令她心猿意马。
那些纠缠着她的心绪,随着门外语声的停歇、男人走出房间的脚步以及大门关上的轻响,终于落定下来。
那个令她心情起伏跌宕的周老师,那个她突然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男人,终于走了。安全警报,暂时解除。
十三岁的敏感少女,轻轻吁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日,云霄家里人来客往。
过去岁月里,她播种下的善缘,集中长出芽叶来。
尽管费力推辞,家里的东西还是添了许多。
一大板黄橙橙的板栗,是她辅导过的小刘送来的。两条鲶鱼,是第一批进县一中的学生妈妈送来的。一筐柑橘、一包糍粑,是第一、第二批夜校学员送来的。
乌鸡汤排骨汤,向大嫂已经送来两三次。还有一只活的团鱼,盛在一只小铁桶里被提溜了过来,是装配车间的老陈师傅送的。他刚从工务段调来时,是云霄帮他儿子补课辅导,最终成功考进了县一中。
云霄把这些盛满情意的物品,一样样记在笔记本上,等着以后有机会还这份人情。
马晓丹却盯上了那只团鱼。
老陈师傅送来的时候说,可以再养一段时间,等要吃的时候,喊他来弄就行。
可马晓丹想自己动手。她想让妈妈看看,这个家里没有男人一样能行,她马晓丹就能撑住妈妈。
一日,趁着云霄去了办公室,她逼着马晓峥加入她的杀鳖行动。
她把团鱼抱到案板上,翻来覆去地研究,却不知如何下手。几番折腾下来,那只大团鱼却说啥也不肯把脑袋露出来。
情急之下,马晓丹想到一个主意。
“马晓峥,你拿根筷子多蘸点香油,凑到它鼻子这儿馋它,它脑袋保管出来!我拿刀等着,等你把它一引出来,我就咔嚓一下!”
马晓峥迫于姐姐的淫威,只好乖乖照做。别说还真管用,那只团鱼战战兢兢地,把脑袋伸出来一点点,一点点,再一点点。
马晓丹屏息凝神立于案板前,双手紧紧攥住那把比她手还大的菜刀,正准备手起刀落。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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