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气一天暖过一天,顾长连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站在院门口看看天,看看地,心里盘算着今年的农事。
李银锁出了月子,身子养得结实,脸色红润,奶水也足,孩子喂得白白胖胖。顾应怜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洗衣做饭喂鸡喂羊,一样不落,日子虽然清苦,可过得有模有样。
这天上午,顾长连正在院子里修理犁耙,听见村口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他抬头望去,远远看见两辆马车正朝这边来,后面还跟着几辆骡车,浩浩荡荡的,扬起一路尘土。
顾应怜从灶房探出头来:“哥,谁来了?这么大阵仗!”
顾长连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院门口张望。马车越来越近,他看清了头一辆车上赶车的人,是麦喜。心里一喜,转身朝屋里喊:“银锁,夫人来了!”
李银锁正在屋里给孩子喂奶,听见这话连忙把孩子递给顾应怜,理了理头发,快步走出来。她刚走到院门口,马车已经停稳了。
麦喜跳下车,掀开车帘。祝小芝先下来,穿着件藕荷色的夹袄,头上戴着银簪,脸上带着笑。紧接着丘杏儿也下来了,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眉眼间透着一股爽利劲儿。
“夫人!”李银锁迎上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膝盖一弯就要跪。
祝小芝一把扶住她:“说了多少次了,别跪别跪,你刚出月子,身子要紧!”她上下打量着李银锁,满意地点点头,“气色不错,看来养得好!”
丘杏儿也走过来,拉着李银锁的手,笑着说:“姐姐在府里就念叨你,说不知道你月子坐得怎么样,非要亲自来看看。我说你派人去就行了,她非要自己来!”
李银锁听着这话,眼泪就下来了。她拿袖子擦了擦,把两人往屋里让:“夫人、杏儿夫人快进屋坐,屋里暖和!”
祝小芝摆摆手:“不着急!”她转身朝后面招了招手。
![]()
后面的骡车上一共下来三辆,赶车的是陈记窑厂的伙计,车上装着青砖灰瓦,摞得整整齐齐,用草绳捆着,一路颠簸也没散架。
紧跟着骡车后面,又来了几辆驴车,车上坐着几个汉子,都是庄稼人的打扮,粗布衣裳,脸膛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
“这是……”顾长连看得愣住了。
祝小芝指了指那几个庄稼汉子:“这是我从庄上调来的三个长工,都是干农活的好手。你趁春暖把荒地开了,人手不够,让他们帮你!”
她又指了指骡车上的砖瓦:“这是我从陈记窑厂订的砖瓦,你家的房子太旧了,住着不踏实,趁天气好,翻盖翻盖!”
顾长连惊的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后面又走来几个人,领头是大树,后面跟着瓦匠王老本,和他两个背着工具的徒弟。
丘杏儿笑着说:“王师傅是我请来的,方圆几十里最好的瓦匠。大树你也认识,麦喜的大舅哥,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搬砖和泥这些活,有他在能顶三个人!”
顾长连转头看向李银锁,李银锁也愣住了,眼泪汪汪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夫人,这……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多?”祝小芝摆摆手,“你的孩子是丘家的骨血,我不能让你们住在那三间土坯房里。别说了,都听我安排!”
顾长连终于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夫人大恩大德,小人这辈子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起来起来!”祝小芝伸手虚扶了一下,“别动不动就跪,往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这时候,顾村的老族长拄着拐杖走过来了。他看见村口停着这么多马车骡车,还有砖瓦和一群汉子,就知道有大事。
他走到跟前,看了看祝小芝和丘杏儿的穿着打扮,又看了看那些砖瓦和长工,心里有了数,拱手道:“这位就是丘家的祝夫人吧?老朽顾家族长,见过夫人!”
![]()
祝小芝连忙还礼:“老族长客气了,银锁嫁到顾村,往后就是顾村的人,还要请您老人家多照看!”
老族长捋着胡须笑道:“夫人放心,银锁是个好的,长连也是个实诚人,村里人都喜欢他们。如今夫人这样帮衬,是他们的福气,也是咱们顾村的福气!”
祝小芝和老族长寒暄了几句,又拜托他帮忙在村里找七八个壮丁,帮着盖房。老族长一口应承下来,当即就让跟来的孙子去叫人。
李银锁领着祝小芝和丘杏儿进了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的被褥是新洗的,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顾应怜抱着孩子站在炕边,有些拘谨地低着头。
“这就是孩子?”祝小芝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个小包裹上。
顾应怜连忙把孩子递过去。祝小芝接过来,那孩子正醒着,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祝小芝仔细端详着那张小脸,果真活脱脱就是丘家人的模样。
“像,真像!”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只有旁边的丘杏儿听见了。
丘杏儿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祝小芝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在炕沿上坐下来,轻轻晃着。那孩子也不哭不闹,就那样看着她,偶尔咿呀一声,把祝小芝逗得直笑。
“这孩子叫顾宜李?”祝小芝问。
李银锁点点头:“是老族长给上的族谱!”
“顾宜李,好名字!”祝小芝看了李银锁一眼,“是你起的吧?”
李银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说:“胡乱起的!”
丘杏儿在旁边插嘴道:“姐姐你不知道,老族长说了,以后顾村的孩子起名字都要来找银锁了!”
祝小芝笑了,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眼里满是慈爱。她想起丘世裕,想起那晚的事,想起这孩子的来历。丘世裕从来没问过这孩子的事,也不想知道。
![]()
对他来说,多一个孩子无所谓,反正他有的是儿女。可祝小芝不一样,这孩子既是丘家的血脉,她就不能不管。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当天,祝小芝和丘杏儿回去之后,王老本就带着徒弟和大树开始忙活了。老族长叫来的七八个壮丁也到了,十几个人在顾长连家院子里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旧房子拆得快,只用了半天就拆完了。王老本指挥着众人清理平整地基,大树一个人搬砖和泥。顾长连也没闲着,跟着大伙儿一块干活。他心里热乎乎的,浑身都是劲。
盖房的这些日子,李银锁和孩子暂时借住在隔壁王大娘家。王大娘是个热心肠,把自家最好的那间屋腾出来给她们住。顾应怜两头跑,一会儿在王大娘家照顾嫂子和孩子,一会儿跑到工地上给大伙儿烧水做饭。
老族长每天都要来看一趟,拄着拐杖在工地上转一圈,看看进度,夸夸王老本的手艺,有时候还指手画脚地提些意见。王老本也不恼,笑呵呵地听着,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顾村的人都被这动静惊动了,三三两两地跑来看热闹。有的大人带着孩子,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有的媳妇婆子凑在一起嘀咕,说顾长连娶了个好媳妇,连带着整个家都兴旺起来了。
盖房进行得很快,不到五天的工夫,房子骨架就立起来了。三间主屋坐北朝南,宽敞明亮,东西各两间厢房,前院铺了青砖甬道,通到院门口。后院只盖了一间仓房,剩下的一大片空地留着养牛羊。
到了第十天上,房子盖好了。青砖灰瓦,和村里那些土坯房比起来,气派得不像话。顾长连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像在做梦。
盖房的工匠们当天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王老本把工具清点好,让两个徒弟背着,自己走到顾长连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兄弟,房子盖好了,结实着呢,住个几十年没问题!”
顾长连拉着王老本的手,千恩万谢。王老本摆摆手,笑着说:“别谢我,要谢就谢祝夫人和杏儿夫人,是她们请我来的!”
大树也过来跟顾长连道别。顾长连看着这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心里满是感激,这些日子大树干的活最多,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开荒的三个长工也收拾好了行李,他们是丘家田庄上的人,干农活是把好手。这些天他们不光帮着盖房,还把顾长连家周边的荒地踩了一遍,选好了五亩土质好的,准备开春就翻。
![]()
临走的时候,领头的长工对顾长连说:“顾兄弟,那五亩地我们看过了,土厚,墒情好,开出来种豆子种高粱都成。过两天我们就过来翻地,你不用担心!”顾长连连连点头,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官道路口才停下。
工匠和长工们走了以后,顾村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顾长连家的变化,实实在在留下来了。
李银锁从王大娘家搬回了自己的新房子。她站在主屋门口,看着青砖灰瓦、宽敞明亮的院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顾应怜已经把东西都搬进来了,被褥铺好了,锅碗瓢盆归置整齐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屋子里的温度正好。
“嫂子,你看这房子多好!”顾应怜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
李银锁点点头,把孩子放在炕上,环顾四周,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酸的,又甜甜的。
顾长连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住在那三间漏风的土坯房里,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过得像熬油。
那时候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住上这样的房子,还能有媳妇有孩子,还能有十五亩地种。
这一切是怎么来的?是李银锁带来的。自从李银锁进了他的家门,他的日子就好起来。先是有吃有喝了,接着有了孩子,再接着丘家和李家都来帮衬,现在连房子都盖了新的。他顾长连一个穷庄稼汉,何德何能?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热热的。他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春景,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才把那点热意压下去。他心里明白,李银锁和顾宜李,是他这辈子的福星,是他命里的贵人。
没有她们,他顾长连这辈子就是个孤老头子,穷一辈子,苦一辈子,死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如今不一样了,他有家了,有新房子,有地,有盼头。
顾长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春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攥了攥拳头,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银锁好,对孩子好,把这个家撑起来,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不辜负老天爷给他的这份福气。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