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戒留白(山东菏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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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西北戎马,半生渝水客心,终是曹县故人。洗一块黑腊肉,想起老家的腌肉,半生漂泊终是渝水客。
今天一大早,妻子突然嘴馋,说想吃腊肉。我从厨房挂钩上取下一块,那是江西新余本地用柴火熏出来的腊肉,表皮乌黑发亮,带着浓烈的烟熏气。我拧开水龙头,拿刷子细细地刷洗,黑水顺着手缝流下,满屋子都是柴火的焦香。母亲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择菜,她随我定居新余已经好些年了,一口曹县乡音始终没改。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黑腊肉,笑着说:“咱老家那时候哪兴熏的?都是粗盐腌,搁柜子里头。你忘了?到了收麦的时候,炸上一盘,香得你抢着吃。”我手上没停,心里却一下子被拽回了鲁西南,拽回了那个麦浪翻滚的曹县。是啊,眼前这块黑黑的熏肉是江西的味道,可我心里翻腾的,却是儿时那块裹着老面糊、炸得金黄酥脆的腌肉。
在鲁西南曹县,故乡的年味儿,总绕着一块特别的腌肉。那里的人们世代称它为“腊肉”或“东坡肉”,而在我儿时记忆里,它更像一种伴随着节气变化而产生的绵长念想。之前不久的一个周末的午后,在新余市渝水区蛤蟆山古村名为“三棵树下”的茶馆里,有老友与我聊起腊肉,总认为是南方人的专属。殊不知,在古老的曹县大地,腌肉的传统源远流长。据《易经·噬嗑篇》所载:“晞于阳而炀于火,曰腊肉。”早在商周时期,先民就已掌握了用盐渍与风干保存肉食的技艺。西周时甚至设有专职官员“腊人”负责干肉生产。北魏的农学巨著《齐民要术·脯腊》中,更是收录了中原地区盛夏晒脯的丰富经验。可见,我脚下这片被称为“商汤开国地、华夏第一都”的曹县热土,其食肉之风自古以来便不曾断绝。
说起“东坡”,这是鲁西南大平原上的叫法,只称之为“东坡”,不带“肉”这个字。去年随俺娘归乡,还是这样个叫法。至少我知道现在还没有变,至于以后……谁道呢,我想以后就交给以后吧。说起“东坡腊肉”,自然绕不开苏东坡。当年他被贬黄州,写下《猪肉颂》:“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苏东坡是眉山人,却把这锅肉炖成了千古名菜。鲁西南人借了“东坡”的名头,做法却带着自家的朴拙:不是文火慢炖,而是煮好腌起,用时间和盐来封存美味。记忆中,日子清贫,一块腌肉便是一年最大的珍馐。肉块大小不一,小的约莫一个馒头模样,大的足有三个馒头堆叠起来。长辈们舍不得吃,先将肥瘦相间的猪肉用五香大料煮好,再把那粗粝的大盐粒放进石臼或木碓里“搉碎”,细细地抹在熟肉上,然后收进木柜,从腊月寒冬一直保存到麦浪翻黄的初夏。那滋味,正应了辛弃疾的词句:“少年横槊,气凭陵。”虽是说英雄气概,但年少时对那一口肉的渴望,又何尝不是气冲云霄?
如今正是收麦的季节。常言道:麦熟一晌,蚕老一时。芒种前后,鲁西南平原上一片金黄。对于农人来说,“过了麦”不仅是丰收,更是走亲访友的时间刻度。“割着麦,娘看妮;打完场,妮看娘。”这是代代流传的老话。母亲们不顾麦收的疲惫,总要带着家中最好的吃食去看望刚出嫁的女儿。等颗粒归仓、场院收拾妥当,闺女再提着“香油果子”回门省亲。那块在木柜里封存了大半年的腌肉,便在此刻隆重登场。切作薄片,裹上发酵的老面糊入锅煎炸。油花四溅,外皮金黄酥脆,内里的肉脂软嫩多汁。咬上一口,咸香与肉汁同时在舌尖迸发,那便是刻在骨子里的味道。而我在这香味里,只觉得满心都是故乡的暖。
我是一名地道的山东大汉。1990年,也就是我15岁那年,我背起行囊,告别了那片满是麦香的故土,远赴青藏高原,穿上了军装,成为武警交通第一总队第三支队的一员。那时候的青藏高原,素有“生命禁区”之称。我们这支队伍被称为“青藏高原筑路先锋”,常年奋战在川藏、青藏、新藏线等艰苦卓绝的地段。高海拔的缺氧让每一次呼吸都如同背负千斤重物,常年与风沙、冰雪为伴。战友们用血肉之躯,在悬崖峭壁上凿出道路,在雪山深处架起长桥,把天堑变通途。
深夜站岗,望着苍茫雪山上一轮冷月,我总会想起母亲手中那块腊肉,想起李清照的词:“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她写的是相思,我念的是故乡。也曾有战友问我后悔不后悔,我摇摇头。辛弃疾说“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我们在高原上没有灯红酒绿,只有风沙和钢钎,可梦里回去的,始终是鲁西南那个低矮的灶台。服兵役几十载,转业后我离开了高原。脱下戎装,并未回乡,而是顺应命运的机缘,落脚到了江西新余渝水区。这片袁河中下游的富饶土地,是妻子的故乡,也成了我的第二故乡。从商汤京畿的曹县,到雪域之巅的青藏高原,再到七仙女下凡传说的发祥地新余市,仿佛跨越了千里山河。如今我已到知天命之年。五十岁的我,十五岁离家,半生辗转,离故乡越来越远。可每当忆起童年旧事,那些画面却愈发清晰。李煜在《虞美人》里写:“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我没有南唐后主那般家国之痛,但那一句“梦里不知身是客”,却实实在在戳中了每一个漂泊的人。我在新余安了家,吃着赣菜的辣,说着带山东口音的普通话,可每年麦收时节,心底总会泛起一阵酸涩的甜,那是腌肉的味道,是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今天洗着那块黑黑的江西腊肉,母亲就在身边絮叨着往事。她来新余这些年,每到夏天总要念叨一句:“该回去收麦了。”可其实老家的地早就流转给了别人。她只是忘不了那个时节,忘不了那块腌了大半年的肉。李清照说:“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母亲从不曾醉过,却也从不曾忘过。
人会老去,但浸透了祖宗智慧与母亲温情的故乡味道,却永远鲜活如初。苏东坡晚年被贬儋州,仍能写出“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豁达。我虽没有东坡的才情,却也渐渐懂得:心安之处,未必不是故乡;但故土的滋味,永远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游子的魂魄。愿我万里之外的鲁西南大原风华依旧,麦浪年年翻涌;愿天下每一个漂泊的游子,心中都藏着一缕属于自己的腊香。正如柳永所叹:“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离别纵然伤情,可有了那一口故乡的味道,再远的路,心里也是暖的。
岁岁念念,护佑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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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持戒留白,实名刘金林,山东曹县人,部队转业,现居江西新余,系高级工艺美术品设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新余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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