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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霸占祖宅9年,大爷春节回老家没吵没闹,3天后邻居哭着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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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时,手抖得厉害。

北风灌进领口,刀子似的。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影影绰绰的,像站着许多人。墙角那棵老槐树还在,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灰蒙蒙的天,树底下我小时候打的地铺印子早没了,全是碎砖烂瓦。

正屋门口挂着把崭新的不锈钢锁。

崭新的。

我愣了三秒钟。这把锁不是我的。我兜里那把铜钥匙,是爹临死前塞给我的,用红绳拴着,磨得锃亮。我攥着那把钥匙,指节发白。

“谁啊?站那儿干啥?”

一个女人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头,五十来岁,烫着小卷发,围裙上沾着油渍。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跟看贼似的。

“这是我家的老宅。”我说。

“你家?”她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房子我住了十年了,怎么就成你家的了?”

住?十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叫陈望,今年三十八,在外头漂了二十年,什么脸色没见过。我没接话,从兜里摸出钥匙,走到门前,对准锁眼——

插不进去。

锁眼被堵了。

那女人已经走到我跟前了,身后还站着个男人,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根擀面杖。男人不说话,就那么杵着,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股你动一下试试的劲儿。

“你谁啊?”男人开口了,声音闷得像地窖里滚出来的。

“陈望。这房子的户主。”

“户主?”女人嗤笑一声,“户主是陈德厚,那是我表舅。你是哪门子户主?”

陈德厚。我爹的名字。

“他是我爹。”我说,“去世五年了。”

女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横劲儿:“那又咋样?我表舅在世的时候把这房子给我们住了,我们住了十年,你现在跑回来说是你的?你有证据吗?”

证据。

我拉开羽绒服拉链,从内兜里掏出一个防水文件袋。房产证、土地证、户口本,一本一本递过去。女人没接,男人接过来翻了翻,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能说明啥?”男人把文件袋往地上一摔,“我们住了十年,你人影都没见着一个。你爹死的时候你在哪?你连个孝都没尽过,现在跑回来要房子?”

这话扎人。

我没吭声,弯腰捡起文件袋,拍了拍上面的土。雪不知什么时候飘起来了,落在房产证的红章上,洇开一小片。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被换了锁的门。

爹,您给我留的钥匙,打不开您留给我的门了。

第一章 那把打不开的锁

我没吵,也没闹。

这事儿要是搁二十年前,我能把擀面杖夺过来给那男的开瓢。但那是二十年前。现在我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才五岁,我不想让她们看见自己爹跟人干仗。

而且我身上背着事儿。

腊月二十八,我从广东坐了十九个小时火车回东北老家。不是回来过年。是因为拆迁办给我打电话,说老家那片要拆迁,让我回来签协议。

“你家那块宅基地加祖宅,补偿款下来大概一百八十多万。”电话里,那个叫小周的姑娘声音甜得很,“陈先生您赶紧回来一趟吧,年前把协议签了,年后款就能下来。”

一百八十万。

这笔钱对我来说,是救命钱。

我媳妇赵敏去年查出乳腺癌,手术化疗花光了全部积蓄,还欠了十二万外债。我现在在东莞一家五金厂跑业务,一个月底薪三千八,加上提成好的时候能过万,差的时候连房租都凑不齐。

拿到这笔钱,先把债还了,再带赵敏去复查。剩下的,存起来给两个孩子念书。

可眼下这情况——我连门都进不去。

我把文件袋重新装好,转身往外走。身后那女人还在嚷嚷,什么“没良心的东西”“死在外头才好”,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我没回头,踩着一地碎雪,走到了巷口。

巷口站着个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拄着根拐棍。她眯着眼看了我半天,忽然开口:“你是……陈德厚家的望子?”

“您是?”

“我老孙家的,住前头那排。”老太太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可算回来了。你那房子,让老赵家那两口子占了十年了。”

“赵家?”

“赵秀兰,就刚才那女的。她男人叫刘大壮,以前在镇上开小饭馆的。你爹活着的时候,看他们没地方住,让他们住东厢房。结果你爹一走,他们直接占了整个院子,把锁都换了。”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拐棍在地上杵得咚咚响:“街坊邻居都看不下去,可谁敢管?那刘大壮横得很,上回老李头多嘴说了两句,让人家把门口的花盆全砸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我爹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

“你爹?”老太太愣了一下,“你爹倒是想跟你说,他能找着你吗?”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窝上。

十八岁那年,我跟我爹大吵一架,揣着三百块钱南下打工。整整十五年,我一个电话没往家打过。等我再回来,是五年前——回来奔丧。

我爹肝癌晚期,从查出病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他愣是没让人找我,逢人就说“望子忙,别打扰他”。等我接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三天了,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身上盖着床旧棉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我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没哭。

我妈死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脾气犟,我脾气随他,两个人凑一块儿就是火星撞地球。那场吵架的起因,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值一提——他不同意我跟赵敏处对象,说赵敏她妈名声不好。我一怒之下摔了碗,连夜走的。

这一走,就是十五年。

他等了我十五年,我没回来。最后他不想等了,也不让人找我。

我欠他的。

“那拆迁的事你知道吗?”我问孙老太太。

“知道啊,闹得可凶了。”老太太往身后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赵秀兰放话了,说那房子是她的,拆迁款也得归她。”

我的心沉了一下:“她有手续?”

“没听说有啥手续。但她放出话了,说谁敢签拆迁协议,她就死给谁看。”

我没再问了。

告别孙老太太,我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八十块钱一晚,暖气烧得半死不活,屋里一股子霉味儿。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赵敏的号码。

“喂?到了?”赵敏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到了。”

“房子咋样?”

“没事,”我说,“你好好养病,别操心这些。”

“陈望。”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别跟人打架。”

我笑了一下:“我都多大岁数了,还打架。”

“你那暴脾气我还不知道?”赵敏咳嗽了两声,“年轻时候打过的架还少?派出所都进去过三回。”

“那是以前。”

“行吧。早点弄好早点回来,小萱想你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发呆。

小萱是我小女儿,五岁,长得像赵敏,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俩酒窝。她不知道她妈得了什么病,只知道妈妈老去医院,回来就吐,头发也掉光了。有天晚上她偷偷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要死了?”

我抱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一百八十万。有了这笔钱,赵敏可以用好药,不用再算计着报销比例,不用再为了一盒药跑三家药店比价。

我必须拿回房子。

但我不打算来硬的。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老宅。这回我没敲门,绕着院墙走了一圈。院墙是那种老式的土坯墙,年久失修,豁了好几个口子。我从一个豁口往里看,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堂屋里摆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个牌位。

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的牌位。

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堂屋的位置,以前摆的是我娘的遗像。我爹说过,等他不在了,把他的遗像也摆上,老两口并排。可那个牌位,看着不像遗像。

更像是一块……祖宗牌位。

我掏出手机,把镜头拉近,拍了几张照片。放大一看,我倒吸一口凉气。

牌位上写的,是赵秀兰她爹的名字。

我家的祖宅堂屋里,供着别人家的祖宗。

这算什么?这叫鸠占鹊巢还嫌不够,连香火都给换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但我没有冲进去。我深吸一口气,从豁口退出来,沿着巷子往回走。经过巷口的时候,我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那里,车牌是本地的。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人靠在车门上,看起来三十出头,扎着马尾,五官秀气,但眉眼间透着股精明劲儿。

她看见我,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您是陈望先生吧?”

“你哪位?”

“我姓方,方语晴,镇拆迁办的。”她伸出手,“之前给您打过电话的小周是我同事,她离职了,现在您这个案子转到我这儿了。”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冰凉。

“方主任,我进不去我家。”

方语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我知道。我们之前跟赵秀兰沟通了好几轮,她态度很强硬。”

“她有手续吗?”

“目前我们查到的资料,房产证和土地证都是陈德厚名下的。”方语晴说,“但是赵秀兰手里有一份……一份协议书。”

“什么协议书?”

方语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到某一页,递给我:“她说是您父亲生前签的,把房子转让给她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复印件。

纸上的字迹潦草,但大致能看清内容:陈德厚自愿将祖宅转让给赵秀兰,赵秀兰负责照顾陈德厚晚年生活,直至送终。

下面有签字:陈德厚。

日期是十一年前的秋天。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字迹确实像我爹的。我爹的字我认识,小学文化,写字跟鸡刨的似的,横不平竖不直,但有几个笔画的习惯很特别——“陈”字那最后一捺,他喜欢重重地顿一下,尾巴拖得老长。

这个签名上,“陈”字的最后一捺,确实拖得很长。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方主任,这份协议公正过吗?”

“没有。就是一份手写的协议,两个见证人签了字。”

“见证人是谁?”

方语晴又翻了一页:“一个叫孙德才,一个叫……赵大江。”

赵大江。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孙德才是谁?”

“你们那条巷子的老住户,前年去世了。”方语晴说,“赵大江还活着,住在镇东头,今年快八十了。”

我把复印件还给方语晴:“方主任,这协议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现在说不清楚。”我看着她,“但我能查清楚。”

方语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陈先生,您这次回来,是打算要房子,还是想要钱?”

“有区别吗?”

“有。”方语晴说,“如果要房子,拆迁办按面积补偿,您拿一百八十万。如果赵秀兰手里那份协议是真的,钱就是她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但说实话,那份协议在我们这儿也不太过关。手写的,没公证,见证人死了一个,另一个八十了。我们要的是房产证,房产证在您手里,我们的立场是向着您的。”

“那你们直接拆啊。”

“拆不了。”方语晴叹气,“赵秀兰说了,要是强拆,她就抱着煤气罐死给我们看。您也知道,现在这年头,谁都怕出事。”

我沉默了。

“所以,”方语晴看着我,“我们这边的意思是,您最好能自己解决这个事儿。不管是协商也好,还是走法律程序也好,只要您能拿回房子,我们立刻签协议打款。”

“走法律程序要多久?”

“顺利的话……半年吧。”

半年。

赵敏等不了半年。

我点了一下头:“行,我知道了。”

方语晴递给我一张名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拆迁办这边,尽量配合您。”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方语晴,镇拆迁办副主任,电话下面是她的微信二维码。

“方主任,”我叫住转身要走的她,“我问个事儿。”

“您说。”

“赵秀兰是什么时候搬到我家正屋的?”

方语晴想了想:“据说是您父亲去世后没多久。具体什么时候,得问街坊。”

“行,谢谢。”

方语晴上车走了。我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北风把烟吹得七零八落,我连抽了三根,才把手指头的哆嗦压下去。

我爹那个人,我太了解了。

犟种。一辈子不求人,也不让人欠他的。他要是真签了那份协议,只有一个可能——赵秀兰确实照顾过他。

但我爹从查出病到去世,不到四个月。这期间赵秀兰在哪儿?

我把烟头踩灭,转身朝旅馆走。

路上我又碰见了孙老太太。她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招了招手。

“孙婶,我问您个事儿。”我蹲下来帮她择菜,“我爹最后那几个月,是谁照顾的?”

孙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爹最后那几个月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忽然哑了。

“没人照顾。他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

我手里的菜叶子掉在了地上。

“他自己?”

“自己。”孙老太太把菜筐往地上一放,“我隔三差五给他送点饭,他不让我进门,说怕过了病气给我。那赵秀兰?呸!你爹活着的时候她连个鸡蛋都没给买过,你爹一死,她第一个冲进去占了房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协议上的字迹,是假的。

“孙婶,”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我爹葬在哪?”

“后山。老坟地。”

“谢谢。”

我转身就走。

身后孙老太太喊了一句:“望子,你去哪儿?”

我没回答。

我要去看看我爹。

有些话,憋了二十年,我得当面跟他说。

哪怕他听不见。

第二章 一张发黄的借条

后山的老坟地不好找。

雪下了一夜,把上山的路盖得严严实实。我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路两边的枯枝被雪压弯了腰,时不时抖落一蓬雪雾,灌进领口里,冰得人一个激灵。

我爹的坟在坟地最深处,靠着棵歪脖子松树。坟头不大,上面长满了枯草,墓碑是最便宜的那种青石碑,上面刻着“先考陈公德厚之墓”,落款是“孝子陈望立”。

这碑是我出钱立的。五年前回来奔丧,丧事是我操办的。那会儿我没掉一滴眼泪,从头到尾跟个木偶似的,该磕头磕头,该烧纸烧纸。邻居们背后戳我脊梁骨,说这儿子心硬,爹死了连哭都不哭一声。

他们不知道,我哭不出来。

有些眼泪,欠了太多年,就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我在坟前蹲下来,把碑上的雪拂干净。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插在坟前的土里。

“爹,我回来了。”

风呜呜地刮,松枝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

“您那房子让人占了,您知道不?”

没人回答我。只有风。

我蹲在那儿,想起很多事儿。想起小时候我妈没了,我爹一个人拉扯我,又当爹又当妈。他手笨,给我扎辫子扎得跟鸡窝似的,全班同学都笑话我,我一赌气把辫子剪了,我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烟。

第二天他带我去镇上买了个发卡,塑料的,五毛钱。他说,望子,爹对不住你。

那发卡我现在还留着。

“爹,”我嗓子发紧,“那协议上的字,是您签的吗?”

还是没人回答。

我掏出手机,把方语晴发给我的协议照片放大,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日期是十一年前的秋天。那会儿我爹身体还好,还能下地干活。他要是真签了这份东西,一定是被人哄骗了。但孙老太太说那几个月赵秀兰根本没照顾过我爹,那这份协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照片放大到最大,盯着那个签名看。

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陈德厚”三个字里,“厚”字的那个“子”部分,写法有点怪。我爹写“子”的时候,习惯把那一横写成往上翘的,跟个扁担似的。但这个签名里,“子”的那一横是平直的。

不光这个。整份协议的笔迹,虽然刻意模仿了我爹那种歪歪扭扭的风格,但仔细看,有些转折的地方太流畅了,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我爹六十几岁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写字会颤,可这份协议上的字,该颤的地方不颤,不该颤的地方反倒颤了。

我心里有了个猜测。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爹,儿子不孝。但您的房子,我得拿回来。”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镇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圈,照在雪地上泛着暖光。我回到旅馆,跟老板娘借了个吹风机,把湿透的鞋袜吹干。然后我坐在床上,给方语晴发了条微信。

“方主任,赵大江的地址发我一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方语晴就回了,还附带一句话:“他住镇东头老供销社宿舍2栋101。您去找他?需要我陪着吗?”

“不用。谢谢。”

我换了双干袜子,穿上鞋,出了门。

镇东头的老供销社宿舍是栋四层筒子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水泥。楼道里没有灯,我摸黑走到101室门口,抬手敲了敲。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赵大爷,我姓陈,陈德厚的儿子。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门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对方不打算开门了,正准备再敲,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从缝里探出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我。

“你……是望子?”

“是我。”

赵大江把门开大了些,让我进去。屋里不大,一室一厅,暖气烧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儿。客厅的墙上挂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腼腆。

“我老伴,走了八年了。”赵大江见我看照片,解释了一句。

“您一个人住?”

“可不。儿女都在外地,逢年过节回来一趟。”赵大江咳嗽了两声,坐到沙发上,“你来找我,是为了你爹那房子的事吧?”

我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我就知道这事儿早晚得翻出来。”赵大江叹了口气,目光有些躲闪,“你想问啥,问吧。”

“那份协议,”我盯着他的眼睛,“是真是假?”

赵大江的手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翻出一个铁盒子。

那铁盒子是上世纪的老物件,上面印着牡丹花,漆皮掉了一大半。赵大江打开铁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借条。

纸张泛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今借到赵秀兰人民币贰万元整,用于治病。三年内还清,利息按银行算。借款人:陈德厚。”

日期是十一年前的秋天。

跟那份协议的日期,同一个月。

我拿着借条的手开始发抖。

“所以……”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爹找赵秀兰借了两万块钱?”

赵大江点了点头。

“那协议呢?协议是怎么回事?”

赵大江闭上了眼,像是在回想什么痛苦的事情。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低。

“那天秀兰来找我,说你爹借了她两万块,三年了还不上,利息滚到三万多了。她说你爹愿意用房子抵债,让她拟了份转让协议,让我和孙德才去做个见证。”

“我本来不想掺和的。可秀兰说她男人那阵子做生意赔了钱,日子也不好过,两万块对她们家不是小数目。”赵大江说,“我想着,既然是你爹自愿的,我做个见证也不碍事。”

“您亲眼看见我爹签的字?”

赵大江沉默了。

这一沉默,我心里就明白了。

“您没看见?”

赵大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天……秀兰把协议拿给我签字的时候,你爹的名字已经在上头了。她说你爹签完了,手不方便,让我和孙德才补个见证人。我当时……”

“您当时没多想,就签了?”

赵大江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愧疚。

我深吸一口气,把借条和协议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

两万块钱。我爹借了两万块钱,还不上,赵秀兰就拿走了我家的祖宅。

不对。这里面还有个问题。

“赵大爷,我爹当年为啥借钱?治什么病?”

赵大江看了我一眼,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赵大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爹那年冬天,去了一趟南方。回来就病了,在镇医院住了两个多月。”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去南方?南方哪里?”

赵大江摇了摇头:“他不肯说。我就知道他去了大概一个多月,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大圈,还咳血。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累着了。”

南方。一个多月。咳血。

十一二年前的冬天。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今年是2024年。十一年前的冬天,就是2013年的冬天。

那一年,我在东莞。

那一年,我刚跟赵敏结婚,在东莞租了间二十平的出租屋,两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床上,夏天热得睡不着,就起来冲凉水澡。赵敏那会儿刚怀孕,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瘦得皮包骨头。我在一家电子厂当流水线工人,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养两个人紧巴巴的。

有一天我下班回出租屋,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灰扑扑的棉袄,拎着个蛇皮袋,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冻得直跺脚,看见我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既欣喜又紧张。

“望子。”

我愣在当场。

是我爹。

他来东莞看我。

那时候我已经五六年没回家了。我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的地址,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跑到东莞来找我。他带了两只老母鸡,一袋子花生,还有他自己腌的咸菜。

可我当时没给他好脸。

我还记着当年的仇。他不同意我跟赵敏在一起,说了很难听的话,我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这么多年过去,我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我没让他进屋。

我跟他说,你回去吧,我这儿没地方住。

我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蛇皮袋,站了很久。最后他把蛇皮袋放在门口,说了句“望子,你好好过日子”,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背佝偻着,脚步很慢很慢。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消失在小巷尽头。

我没追出去。

后来我才知道,我爹那次去东莞,带的钱在火车站被偷了。他没钱住旅馆,在东莞的桥洞里睡了两夜。第三天他来找我,我却连门都没让他进。

他回去以后就病了。

咳血。瘦了一大圈。在镇医院住了两个多月。

那两万块钱,大概率是住院费。

赵秀兰借给他的。

而现在赵秀兰拿着这份借条,拿着那份造假的转让协议,霸占了我家的祖宅。

我坐在赵大江家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借条,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望子,”赵大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对不住你爹。那协议的事,我这些年心里一直不踏实……”

“赵大爷,”我打断他,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那赵大江是谁?”

赵大江愣了一下:“我就是赵大江啊。”

“不是,”我摇头,“我是说,协议上另外一个见证人。孙德才死了,只剩下您。那赵秀兰跟您什么关系?”

赵大江的脸色变了。

“我……”他低下头,“我是她三叔。”

原来如此。

“赵秀兰的男人刘大壮,在镇上也有些人脉。”赵大江的声音越来越低,“前些年他开饭馆,跟镇上的混混有些来往。望子,我知道你想把房子要回来,但你一个人,我怕你吃亏。”

我把借条叠好,放进兜里。

“赵大爷,这借条我拿着了。您放心,这钱我替爹还。”

我站起来,朝门口走。

“你去哪儿?”赵大江在身后喊。

我没回答。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我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望哥?”一个粗犷的男声传来。

“老马,帮我查个人。”

“谁?”

“刘大壮。老家莲花镇的,以前在镇上开饭馆。我要他所有能查到的底细。”

“咋了望哥,出啥事了?”

“有人占了我爹的房子。”我说,“我得拿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马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望哥,我现在不在东莞了,回东北了,在沈阳搞工程。你人在哪儿?”

“莲花镇。”

“操,”老马骂了一句,“莲花镇离我这儿不到二百公里。你等着,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不用——”

“别废话。”老马打断我,“二十年前你救过我的命。现在你有事,我不去,我还算人吗?”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纷飞的雪花,忽然觉得很冷。

我爹在东莞的桥洞里睡了两夜。

我连门都没让他进。

二十年了,我第一次为这件事掉眼泪。

滚烫的,砸在手背上,很快就凉了。

第三章 比武力更狠的底牌

老马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

一辆脏兮兮的白色霸道停在了旅馆门口,车门一开,先出来一双沾满泥巴的军靴,然后是一米八五的大个,光头,脖子上露着一截青龙纹身,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疤。五年没见,他又壮了一圈,看着跟座铁塔似的。

“望哥!”

老马一把抱住我,那股子热情劲儿差点把我勒得喘不上气。我拍了拍他的后背,闻到一股很浓的烟草味。

“你咋晒这么黑?”我松开他。

“搞工程嘛,天天在工地上泡着。”老马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黄牙,“晒得跟非洲鸡似的。”

他转头看见旅馆的条件,眉头皱了起来:“你就住这儿?”

“凑合两晚。”

“凑合个屁。走,换地方。”

老马不由分说把我行李拎上了车,直接开到镇上最好的酒店,开了间套房。我说不用,他说他有卡,住着不花钱,合作单位。

安顿好以后,我俩在酒店一楼的中餐厅吃饭。老马点了一桌子菜,自己却不动筷子,就一个劲儿地给我倒酒。

“嫂子身体咋样了?”

“还行。刚做完第六次化疗。”

“钱够不够?”

“还行。”

老马哼了一声:“你那德行我还不知道?死要面子活受罪。”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里面二十万,不够再跟我说。”

我把卡推回去:“不用。”

“你别跟我犟。”老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当年在东莞,你跟人打架,把人捅了,替我顶的罪。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里头蹲着呢。我马大军的命是你给的,这点钱算个屁。”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件事过去快二十年了,我一直不想提。那时候在东莞,老马跟一帮混混抢地盘,被人堵在巷子里。我碰巧路过,抄了根钢管冲进去,混乱中把一个混混捅伤了。警察来了,我让老马跑了,自己去派出所蹲了十五天。

后来那混混没死,我才没判刑。但从那以后,我的档案上就多了条治安拘留的记录。因为这个记录,我后来换了好几个工作都没干长。

“那事儿翻篇了。”我说。

“你翻篇了我没翻篇。”老马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行了,钱你收着,不着急还。先说说那房子的事。”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老马听完,脸上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熟悉的、危险的平静。

“刘大壮……”他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我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你认识?”

“不确定。你让我查的底细,我让人查了。”老马掏出手机,翻出一份文档给我看。

刘大壮,五十二岁,莲花镇本地人。上世纪九十年代在镇上开“大壮饭馆”,生意不错,后来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饭馆关门了。现在在镇上一家建材店打工。有一条寻衅滋事的案底,三年前因为跟邻居争地皮,把人家肋骨打断了两根,赔了五万块私了的。

“这人就是个二混子。”老马说,“不过你放心,他那种级别的,不算事儿。”

我继续往下翻,目光忽然停在了一行字上。

“赵秀兰,女,五十岁,娘家莲花镇赵家庄人。其母赵桂芝,早年丧偶,后与一陈姓男子有过一段婚姻……”

陈姓男子?

我脑子里的警报器忽然响了。

“老马,这个陈姓男子是谁?”

老马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没查出来,太早了,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档案都不全。”

三十多年前。

我娘是三十一年前去世的。那时候我才七岁。

我迅速在脑子里拼凑时间线。我娘去世后,我爹没有再娶。但如果……如果他有过一段感情呢?

赵秀兰她妈,跟我爹?

不不不,不能乱想。我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望哥,”老马打断了我的思绪,“你打算怎么办?文斗还是武斗?”

“文斗怎么说,武斗怎么说?”

“武斗就简单了。我拉一车人过去,把刘大壮两口子赶出来,锁砸了,东西扔街上。他们敢闹,我就让他们长长记性。”老马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不是在说打人,而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文斗呢?”

“走法律程序,起诉他们非法侵占。不过那得耗时间,少说也得三五个月。”

我摇头:“都不行。”

“那你想咋整?”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烧得嗓子眼发烫。

“他们手里那份转让协议是假的。但这个假,不好证明。见证人一个死了,一个是赵秀兰她三叔,不可能替我作证。我手里的借条也只能证明我爹借过钱,不能直接证明协议造假。”

“所以?”

“所以我得找到一样东西,让他们自己承认协议是假的。”

老马一脸困惑:“他们怎么可能自己承认?”

我没回答,而是在脑子里快速梳理着所有线索。

那份假协议上的字迹,是模仿我爹的。模仿得不算高明,仔细看能看出破绽。但这不够,需要笔迹鉴定,同样耗时间。

借条是真的。我爹确实借了赵秀兰两万块钱,这笔钱我认。但借条只能证明债务关系,不能证明房子转让合法。

还有一个人——孙德才。他死前会不会留下什么?

“老马,你帮我查一下孙德才。他是那条巷子的老住户,前年去世的。查他有没有子女,住在哪儿。”

“行。”老马记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我放下酒杯,看着老马,“明天腊月三十了,我得去我爹坟上烧点纸。烧完纸,我去会会刘大壮。”

“我跟你去。”

“不用。”

“望哥。”老马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看着他。

“你不用一个人扛。”老马说,“以前你不让我帮你,是因为你觉得欠我的。但你从来不欠我的,是我欠你的。这回,让我还一点。”

我没说话,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下午,老马拉着我去了一趟镇上的大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纸钱、香烛、水果、还有两瓶老白干——我爹生前最爱喝的那种。他站在货架前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两瓶最贵的。

“望哥,你还记得不,咱们在东莞那会儿,有一年过年没钱买肉,你拿咸菜炒了盘‘素肉’,骗我说是里脊。”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到东莞的第三年,快过年了,身上只剩下五十块钱。赵敏那会儿刚怀上,想吃肉,我在菜市场转了三圈,最后买了五块钱的咸菜疙瘩,切成了肉丝的形状,用酱油炒了,端上桌说是“红烧里脊”。

赵敏吃了一口就哭了。

第二天我找工友借了两百块,买了一斤肉,大年三十晚上吃的饺子。

“那盘‘素肉’,是你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吧?”我说。

“不是。”老马摇头,“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俩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

腊月三十,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洗漱完,换上件干净的黑色棉袄,拎着昨天买的东西,一个人出了门。老马要跟着,我没让。上坟这件事,我想一个人做。

后山的雪还没化,路比前天更不好走。我踩着雪往上爬的时候,远远看见我爹坟前蹲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姑娘。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染成浅棕色,蹲在坟前烧纸。火光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脸上有泪痕。

“你是?”我走到她身后。

姑娘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我。

“我叫陈望。”我指了指墓碑,“陈德厚是我爹。”

姑娘的表情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惊讶,然后又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我读不懂。

“你……你就是……”

“我爹的儿子。”我蹲下来,把买来的供品摆开,“你是?”

“我叫林小雪。”姑娘犹豫了一下,“我奶奶让我来的。”

“你奶奶是谁?”

“孙桂芝。住前头那排的。”

孙老太太?

我愣了一下:“你奶奶让你来给我爹上坟?”

林小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她指了指坟前的火堆:“我来烧纸,顺便……顺便帮我奶奶带句话。”

“什么话?”

林小雪咬了咬嘴唇,声音变得很轻:“我奶奶说,对不住你爹。有些事,她瞒了太久了。”

我手里的香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事?”

林小雪摇头:“她不肯说。昨晚上她烧得说胡话,一直在喊‘德厚哥我对不住你’。我追问了半天,她就让我今天来给你爹烧纸,别的什么都不说了。”

我盯着林小雪的眼睛,确认她不是在说谎。

孙桂芝知道些什么。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奶奶现在在哪儿?”

“在家。但她身体不太好,昨晚上发烧,今天起不了床。”

“带我去见她。”

林小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俩一起下了山,穿过巷子,到了孙老太太家门口。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孙老太太躺在里屋的炕上,盖着两床棉被,脸色蜡黄,看见我进来,眼珠子动了动,嘴唇哆嗦了一下。

“小雪,你出去。”孙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小雪看了我一眼,退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孙老太太两个人。炕头的柜子上摆着个老式相框,里面的照片已经泛黄,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小孩。我猜那是孙老太太年轻时候。

“望子……”孙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你去找过赵大江了?”

“找了。”

“那……那借条你看见了?”

“看见了。”

孙老太太闭上了眼,眼角挤出了两行泪。她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摸出了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我。

“你爹……上回从东莞回来,在我家门口坐了一整夜。”

我接过那个手帕包,手指发抖,解了好几回才解开。

里面包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发脆了,上面写着“望子亲启”,是我爹的笔迹。信封没有封口,说明写信的人犹豫过要不要寄出去。

我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歪歪扭扭,颤得厉害:

“望子,爹去东莞找你了,看见你媳妇了,人挺好。爹以前瞎了眼,拦着你俩,是爹不对。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给你留了套祖宅,虽然不值钱,但总能遮风挡雨。爹身体不好了,这信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你要是看到了,记得回来拿房产证。爹在堂屋的房梁上给你藏着。”

落款:陈德厚。日期:2013年冬。

纸上有几处洇开的痕迹,是被水打湿过的。

我拿着信纸,手抖得控制不住。

“你爹从东莞回来以后,在我家门口坐了一夜。”孙老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让他进屋,他不进。他说他把你弄丢了,他该。他说他不敢进你家的门,怕你更恨他。”

“第二天他就咳血了。我送他去的镇医院。”

“住院的钱他没有。赵秀兰借给他的,两万块。本来说好了三年还清,可他哪来的钱还?”

“后来赵秀兰隔三差五来催债。你爹那会儿病得起不来床,她就让你爹签什么协议。你爹不肯签,她就在门口骂,骂你爹是白眼狼,借钱不还,断子绝孙。”

“你爹病糊涂了,求我帮他写回信给你。可他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写?”

孙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成了一声叹息。

我攥着那封信,指节咯吱作响。

所以那协议上的字,根本不是我爹签的。我爹从没签过任何转让协议。

“孙婶,”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人,“我爹最后那几天,赵秀兰在哪儿?”

孙老太太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她……”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哽咽了,“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你爹床头,逼他把房子给她。你爹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就摇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你爹走的那个晚上,她就在屋里坐着,眼睁睁看着你爹咽了气。然后她第二天就去换了锁。”

我手里的信纸,被汗水洇透了。

我把信纸重新叠好,放进信封,装进棉袄的内兜里。然后我站起来,朝孙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

“孙婶,谢谢您。”

“望子……”孙老太太忽然伸手拽住了我的袖子,“你要干啥去?”

我没回答。

“你别乱来啊!”

“我不乱来。”我拉开她的手,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我今天只是去讨个说法。”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头弹飞了。

“望哥,你脸色不对。”

“老马,你跟不跟我去?”

老马看着我,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个字。

“走。”

我俩穿过巷子,走到我家老宅门前。那把崭新的不锈钢锁还在门环上挂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得刺眼。

我抬起脚,一脚踹在门上。

木门往里弹了一下,锁链哗啦啦响。我连着踹了三脚,锁链绷断了,木门猛地撞开,带起一阵灰土。

“谁!?”

赵秀兰从堂屋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个扫帚。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惯常的刻薄表情。

“你又来干啥?我跟你说了,这房子——”

“赵秀兰。”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把房产证还给我。”

“你放什么屁?这房子是我表舅——”

“你表舅?”我笑了一下,那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冷,“你表舅陈德厚,去东莞找他儿子,睡了两夜桥洞。回来咳血住院,是你借了他两万块。然后你拿这两万块,逼他签协议。他没签。你们自己造了份假协议,自己签字,自己见证。”

赵秀兰脸色变了。

“你放屁!你有证据吗?”

“你要证据?”我往前走了一步,赵秀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那张借条的复印件。

“这是你让我爹写的借条。两万块,我连本带利还给你。按银行五年期利率,十一年的利息,一共三万七千二百块。我现在就转给你。”

赵秀兰的脸扭曲了一下:“你……你就算还了钱,这房子也是我的!”

“凭什么?”

“凭我照顾你爹!凭我给他送终!”

“你照顾?”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坐在他床头,眼睁睁看着他咽气,这叫照顾?”

赵秀兰的脸刷地白了。

“你怎么知道——”

她说到一半,猛地闭上了嘴。但已经晚了。这句话等于是承认了。

“我爹走的那天晚上,”我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就在他屋里坐着?”

赵秀兰的嘴唇哆嗦起来,眼神开始躲闪。

就在这时,刘大壮从屋里出来了。他光着膀子,只披了件军大衣,脸涨得通红,一看就是喝了酒。

“你他妈想干啥?”刘大壮直接朝我冲过来,抬手就要推我。

老马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刘大壮使劲挣了一下,没挣开。老马的手跟铁钳子似的,箍得他动弹不得。刘大壮的脸色从通红变成了酱紫,脑门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你谁啊?”刘大壮吼道。

老马没理他,扭头看我。

“望哥?”

我摆了摆手。老马松开了刘大壮的手腕,但没退开,就杵在旁边,像一堵墙。

刘大壮揉着手腕,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没敢再往前凑。

“赵秀兰,”我从内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我爹生前写的信。你要不要看看?”

赵秀兰没接。

我把信纸抽出来,展开,举到她面前。

“这是我爹从东莞回来以后写的。他说,房产证在堂屋的房梁上给我藏着。你要不要现在跟我进去,咱们一起找?”

赵秀兰的脸彻底垮了。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信,又看了看身边的刘大壮,嘴唇翕动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管!这房子我们住了十年了!就是我们的!你们谁也不能把我们赶走!”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院子里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小声议论着什么。

我看着坐在地上嚎啕的赵秀兰,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赵秀兰,”我说,“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的。我今天来,是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放大,递到她面前。

“这个人,你认识吧?”

赵秀兰瞟了一眼,哭声戛然而止。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棉袄,站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门口。照片是从远处拍的,角度有点偏,但人脸是清楚的。

赵秀兰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咯咯声,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刘大壮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反应更直接——脸一下子青了,退后一步,差点绊在门槛上。

“你……你怎么……”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把手机收回兜里,“今天我只是来通知你们。三天。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把东西搬走,把锁换回来。三天以后,如果你们还在这房子里,我就把这张照片,还有我知道的所有事,一起交给派出所。”

赵秀兰瘫在地上,脸上的嚣张劲儿全没了,只剩下面如死灰。

刘大壮咬着牙,想放狠话,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我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那两万块钱,连本带利的,我明天打到你卡上。我爹不欠你们的。”

走出巷口,老马跟上来,压低了声音问:“望哥,那照片上是谁?”

我把手机掏出来,递给他看。

“赵秀兰的女儿。在隔壁市做传销,已经被通缉了。我昨天找方主任帮我在公安系统查到的。”

老马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望哥,真有你的!我说你怎么这么有底气。”

我没笑。

我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忽然觉得特别累。

“老马,陪我去趟后山吧。我想去给我爹磕个头。”

“走。”

我俩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后山走。身后传来赵秀兰的嚎啕声,时高时低,被北风吹得支离破碎。

我没回头。

第四章 房梁上的铁盒子

大年三十下午,我从镇上的五金店买了一把最大号的锤子。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打量我好几眼,问买锤子干啥。我说砸锁。他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默默地把锤子装进编织袋里递给我。

拎着锤子路过巷口的时候,几个邻居远远地看着我,交头接耳。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到老宅门口。赵秀兰和刘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门虚掩着,那把我踹断的锁链耷拉在门环上,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我推开门,走进院子。

荒草还是那些荒草,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站在院子里再看这栋老宅,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是回家,现在像是走进一个案发现场。

堂屋的门没锁。我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馊味,混着香烛的灰味儿。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大概是灯泡坏了。

适应了一会儿黑暗以后,我看清了堂屋的布局。

八仙桌还在原来的位置,桌上供的牌位果然是赵秀兰她爹的。牌位前面摆着盘发霉的苹果,还有半截烧过的香。我家的堂屋,供着别人家的祖宗,整整供了十年。

我把牌位拿起来,看了一眼,扔进了院子里。牌位在雪地上摔成两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我抬头看房梁。

老宅的房梁是那种老式松木的,碗口粗,架在两面土坯墙之间。房梁上面落了厚厚的灰,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拿着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照。

我爹说房产证藏在房梁上,但房梁这么长,具体藏在哪一处?

我从东头照到西头,又从西头照回来,没看见什么东西。心里正犯嘀咕,手电筒的光忽然扫到了一个位置——房梁和墙壁交接的那个夹角里,有个东西。

不是房产证。

是一个铁盒子。

灰扑扑的,扁平的,塞在房梁和墙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伸长胳膊够了一下,够不着。只好跳下椅子,又搬了张凳子摞上去,这才勉强够到。

铁盒子不大,大概二十公分长、十五公分宽,表面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原来大概是红色的。没有锁,只有一个搭扣,也锈得不成样子了。我用指甲撬了好几下才撬开。

打开铁盒子的那一刻,我以为里面会是房产证。

不是。

里面是一沓纸,用塑料袋裹着,保存得还算完好。我把塑料袋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第一样,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根麻花辫,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裹在花棉被里,只露出皱巴巴的一张小脸。照片背面写着字,墨水淡得快看不清了:“满月留念,1977年冬。”

1977年。那是我出生的前两年。

照片上的女人不是我娘。我娘的脸我记得,圆脸,嘴角有颗痣,笑起来很憨厚。这个女人是瓜子脸,眉眼里有股清秀劲儿,看着不像村里人。

我翻过照片,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满月。谁满月?

第二样,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发脆,上面没有收件人,也没有邮票,说明没有寄出去过。我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是我爹的,写得比平时工整很多,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写成的:

“桂芝,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这些年我一直想给你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秀兰。秀兰是你的女儿,我本该把她当自己女儿看的。可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秀兰她爹打了你,也打了我娘。她爹是赵家庄的人,我记了一辈子。”

我拿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

赵秀兰她爹?打了我爹的娘?

什么?

我爹的房子。赵家庄。赵秀兰她爹。

我脑子里忽然咔嚓一声,像是拼图对上了。

不对。

这跟他妈赵秀兰霸占我家房子有什么关系?

我接着往下看。

“后来秀兰来找我借钱,我借了。两万块,是我全部积蓄。不是因为她是你女儿,是因为那回她来借钱的时候,眼睛肿着,脸上有淤青。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刘大壮打的。我想起你。”

信到这里断了。

我翻过信纸,背面还有几行,写得更加潦草,墨迹也有些不一样,像是隔了很久才补上去的:

“望子回来了。我很高兴。可他没让我进门。我在他家门口站了很久,里面灯亮着,他媳妇的影子映在窗户上,看得出来是个好姑娘。我没进去,不敢进去。望子恨我,我知道。”

“我在桥洞里睡了两夜。第一夜被人偷了钱,第二夜有人给我送了床旧被子。是个捡破烂的,他说他也住桥洞,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不了,我要回家了。”

“回莲花镇。”

信到这里彻底结束了。

我爹在东莞的桥洞里,跟一个捡破烂的一起过了一夜。

我坐在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封信,很长时间没动。

铁盒子里还有东西。

第三样,是一份病历。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上面写的是镇医院的抬头,日期是十一二年前的冬天。病历本上医生的字龙飞凤舞,我勉强辨认出几个关键词:“咳嗽带血”“肺部阴影”“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

病历本的最后,夹着一张缴费单。金额栏写着:住院押金,人民币贰万元整。

和我借条上的金额一模一样。

我爹住院的钱,确实是借的。但不是赵秀兰借给他的。是他自己的两万块积蓄。赵秀兰来找他“借”钱,他把钱给了她。然后他自己住院,又找赵秀兰“借”钱。

左手倒右手,借条就变成了两万。

然后这两万块,被赵秀兰变成了霸占房子的筹码。

我脑子里的拼图越来越清晰了。

赵秀兰知道我爹有一笔积蓄,打着借钱的幌子来要。我爹看在赵秀兰她妈的面子上,把钱给了她。后来我爹自己生病住院,赵秀兰拿这两万块“借”给他,让他写了借条。

从头到尾,那两万块本来就是我爹的。

这是个局。

我把病历和缴费单重新叠好,放回铁盒子里。铁盒子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打开一看,是房产证和土地证。

我爹没把它们藏在房梁上,而是藏在了这个铁盒子里。两证齐全,户主一栏写着“陈德厚”,下面盖着红色的公章。我翻开土地证,里面还夹着一张纸,上面是我爹的笔迹:

“望子,爹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套祖宅,是咱家三代人住过的地方。你别卖,留着。等爹不在了,逢年过节回来看看,给爹和你娘烧点纸。”

我把所有东西重新装回铁盒子里,盖上搭扣,夹在腋下。然后我走到堂屋外头,拿手机给方语晴打了个电话。

“方主任,房产证我拿到了。”

“太好了!”方语晴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那您什么时候来签拆迁协议?”

“明天吧。”我说,“大年初一,拆迁办开门吗?”

“开!您来我们就开!”方语晴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些,“陈先生,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赵秀兰今天下午来拆迁办闹了,说您威胁她,要报警抓您。我说您没犯法,她就在门口坐了一下午,最后是她男人把她拉走的。”

“随她闹。”

“还有一件事。”方语晴犹豫了一下,“您给我的那张赵秀兰女儿的照片,我查了一下。她女儿确实被通缉了,通缉令是一个月前发的。但发通缉令的不是隔壁市,是省厅。涉案金额八百多万,是传销组织的重要头目。”

八百多万。

赵秀兰那个坐在老宅院子里骂街的村妇,女儿居然是传销头目?

“她女儿现在在哪?”

“在逃。不过应该是跑不远,省厅那边已经发了协查通报。”

“谢谢方主任。”

“不客气。陈先生,您明天来签协议的时候,最好把房产证和土地证都带上。另外,赵秀兰手里那份协议虽然是假的,但拆迁办这边还是需要一个程序来确认。您最好能拿到赵秀兰本人的放弃声明。”

“如果她不给呢?”

“那就走法律程序,确认协议无效。但这个比较耗时。”

“要多久?”

“快的话,三个月。”

三个月。我等不了三个月。赵敏下一次复查就在两个月以后,需要至少两万块的检查费和药费。一百八十万的拆迁款,是我的救命稻草。

“方主任,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方语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先生,我建议您跟赵秀兰谈。拆迁款是您父亲的遗产,您是唯一的法定继承人。赵秀兰手里那份协议,在我们拆迁办来看,基本是站不住脚的。但我们需要一个程序。”

“也就是说,只要她不来闹,拆迁办就能把款打给我?”

“是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一点点暗下去的晚霞。今天是年三十,镇上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地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衬得这破败的老宅格外冷清。

我从兜里掏出那包烟,抽了最后一根,点上。

烟雾在冷空气里缓缓上升,散开,被北风撕碎。

我爹的钱被赵秀兰骗走,房子被赵秀兰占了十年,连堂屋的牌位都被换了。而他临死前最后一个愿望,是让我逢年过节回来给他烧纸。

我却没做到。

我把烟头摁灭在雪地里,夹着铁盒子,转身出了院子。

老马的车停在巷口,引擎没熄,尾气突突地冒着白烟。老马坐在驾驶座上,腿上摊着一袋子包子和两瓶矿泉水。看见我出来,他把包子递过来。

“饿了吧?猪肉白菜的,趁热吃。”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肉馅在嘴里化开,我才发现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望哥,东西拿到了?”老马发动了车子。

“拿到了。”我拍了拍铁盒子。

“那就行。”老马打着方向盘,霸道轰隆隆地开出小巷,“晚上去我家吃饭。我让你嫂子包了饺子,三鲜馅的。”

“你嫂子?”

“对,我结婚了。”老马咧嘴一笑,“去年结的,没办婚礼,就领了个证。她叫王红,在沈阳做会计,比我小五岁。脾气好得很,我说啥她都不跟我顶嘴。”

我看了老马一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二十年前在东莞桥洞底下跟人抢地盘的小混混,如今也成家了。

“恭喜。”

“恭喜啥呀,老夫老妻了。”老马嘿嘿笑,“对了望哥,那赵秀兰和刘大壮,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咋样?”

“那假协议的事,不追究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追究不了。写假协议的人已经死了,见证人也死了。赵大江是赵秀兰她三叔,不可能替我作证。孙老太太倒是知道真相,但她身体那样,上不了法庭。”

“那就这么便宜他们?”

“不是便宜他们。”我擦了擦嘴,“是我现在需要时间。赵敏等不了那么久。先把拆迁款拿到手,别的以后再说。”

老马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子开上通往沈阳的高速公路,两边的田野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蓝光。远处的村庄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鞭炮声此起彼伏。

大年三十。

我掏出手机,给赵敏发了条微信:“媳妇,新年快乐。房产证拿到了,过两天就能签协议。”

过了一会儿,赵敏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是小女儿的声音:“爸爸!新年快乐!妈妈包了饺子,我给你留了十个!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愣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快了。”我打字回过去,“爸爸很快回来。”

第五章 大年夜的秘密

老马的家在沈阳铁西区一个老小区里,三楼,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糖,电视里放着春晚前奏,热热闹闹的。

老马媳妇王红是个圆脸的女人,笑起来很亲切,围裙上沾着面粉,一看就是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她看见我,热情地招呼我换鞋、洗手、上桌,完全不像第一次见面。

“老马老跟我提你。”王红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说你是他救命恩人,没有你就没有他的今天。”

“别听他瞎说。”我接过筷子。

“怎么是瞎说了?”老马不乐意了,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当年要不是望哥,我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呢。望哥,咱俩干一个。”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白酒入喉,辣得我一激灵。自从赵敏生病以后,我很少喝酒了,怕她需要我的时候我醉醺醺的。

饺子很好吃,三鲜馅的,虾仁弹牙,韭菜嫩绿,鸡蛋炒得金黄。我一连吃了二十多个,老马和王红看着我吃,脸上都是笑意。

吃到一半,老马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望哥,吃完饭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吃完饭再说。”

老马这个人就是这样,藏不住事儿,又非要装深沉。我太了解他了。吃完饭,王红去厨房洗碗,老马把我拉进书房,关上门,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我今天下午让人查了赵秀兰的底细。”老马翻开文件夹,“有些东西,我觉得你得知道。”

文件夹里夹着一沓打印纸,最上面是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背景是一个农家小院,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女孩;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酒瓶;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瘦瘦高高的,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老马指了指照片上的年轻女人:“这是赵秀兰她妈,赵桂芝。”

然后他指了指那个小女孩:“这是赵秀兰,那时候大概三四岁。”

最后他指向那个少年:“这个人,你认识吗?”

我凑近了看。照片像素很低,少年的五官有些模糊,但那身形和站姿,依稀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少年是我爹。

“这照片哪来的?”

“一个老档案里翻出来的,1978年的。”老马翻到下一页,“这是当年的记录。”

下一页是一份报案记录的复印件,日期是1978年7月,报案人是陈德厚,十七岁。报案内容写着:赵家庄村民赵德财酗酒行凶,殴打其妻赵桂芝及陈德厚之母陈李氏,致陈李氏重伤。派出所出警后将赵德财带走调查。

赵德财。赵秀兰她爹。

殴打对象:赵桂芝,以及我爹的母亲。

赵桂芝是谁?她挨了打,跟我爹的母亲一起挨的打。为什么?她们是邻居?还是……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然后老马翻到了第三页。

是一份法院判决书的复印件,1979年的。赵德财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判决书上有一句话,被老马用荧光笔标了出来:“被告人赵德财怀疑其妻赵桂芝与邻村村民陈德厚之母陈李氏有不正当关系,因此迁怒于陈李氏,酒后持械行凶……”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所以赵秀兰她爹……打了我奶奶?”

“对。”老马说,“而且你再往下看。”

判决书后面还附着一份调解记录,是赵德财入狱后,赵桂芝带着女儿赵秀兰来陈家赔礼道歉的记录。上面写着:赵桂芝携女赵秀兰在陈家门口跪了整整一天,陈家人不予接受,双方不欢而散。

“你爹那会儿才十七八岁。”老马说,“赵桂芝跪在门口求他原谅,他没原谅。”

我沉默了很久。

现在我明白了。明白了我爹信里写的那句话——“秀兰她爹打了你,也打了我娘。他是赵家庄的人,我记了一辈子。”

他记了一辈子。

可我爹最后还是把钱“借”给了赵秀兰。还是让她们住了东厢房。

为什么?

“老马,还有别的吗?”

“有。”老马翻到最后一页,“这是最关键的。”

最后一页是一份户籍档案的扫描件,1985年的。上面登记着赵桂芝和赵秀兰的户籍信息。在“与户主关系”一栏里,赵秀兰写的是“养女”。

养女?

赵秀兰不是赵桂芝亲生的?

“这是赵家庄的户籍档案,1985年全国人口普查时候登记的。”老马压低声音,“赵秀兰是赵桂芝抱养的女儿,不是亲生的。她的亲生父母不知道是谁。”

我的目光落在档案上的一行小字上,心脏砰地一声撞在胸腔里。

出生日期:1974年3月。

遗失地:莲花镇医院。

1974年3月。那时候我爹十九岁。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不可能。

“老马,我先回去。”

“回哪儿?”

“莲花镇。”

“现在?”老马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今晚是大年夜,你回去干啥?”

“我得去找赵大江。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老马看了我几秒钟,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下车钥匙。

“走,我送你去。”

车子在黑黢黢的高速公路上飞驰,两旁的田野被积雪覆盖,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惨白的光。车载广播里放着春晚的开场歌舞,主持人用高亢的声音喊着“新年快乐”。车窗外,远处的村庄上空炸开一朵又一朵烟花,五颜六色的,把夜空撕裂了又合拢。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档案里的内容。

赵秀兰是养女。遗失地在莲花镇医院。出生日期1974年3月。

我爹那时候十九岁。他有个关系不清不楚的赵桂芝。

赵桂芝的丈夫赵德财为此打了我奶奶。

我爹恨了赵家人一辈子。

但他却让赵秀兰住进了东厢房,还把钱“借”给了她。

他在信里写:“秀兰是你的女儿,我本该把她当自己女儿看的。可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你的女儿。

我爹写给赵桂芝的信里,把赵秀兰称为“你的女儿”。不是“我们的”。是“你的”。

所以赵秀兰不是我爹的孩子。

可是——如果她不是,我爹为什么要对她这么特殊?

十点半,车子开进了莲花镇。镇上的鞭炮声比城里还猛,整条街都弥漫着火药味。老马把车停在赵大江家楼下,我正要下车,手机忽然响了。

是方语晴。

“方主任?这大年夜的——”

“陈先生,出事了。”方语晴的声音很急,“赵秀兰家着火了。”

“什么?”

“就您家老宅。刚才有人报警说看见院里有火光,消防车已经在路上了。您最好赶紧回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老马二话没说就踩了油门。

从赵大江家到老宅,正常开车十分钟,老马用了不到五分钟。车子冲进巷口的时候,我看见巷子深处映着红光,浓烟像条黑龙似的从老宅的位置升起来,鞭炮声和火光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消防车还没到。巷子太窄,消防车进不来。邻居们端着脸盆水桶在泼水,但那火势根本控制不住,火舌已经舔上了房顶的瓦片,老槐树的枝桠也烧着了,在夜空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我跳下车就往院子里冲。

老马一把拽住我:“望哥!你疯了?房子烧了可以再盖!”

“铁盒子!”我吼道,“铁盒子还在屋里!”

铁盒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里面有房产证、土地证、我爹的信和病历——所有的证据。

我挣开老马的手,冲进了院子。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火苗在四面的墙壁上爬,墙皮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低着头,凭记忆往堂屋的方向冲。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已经烧了一大半。八仙桌被烧塌了半边,铁盒子掉在地上,表面被烧得漆黑,但还算完整。我一把抓起铁盒子——烫得我手心生疼,但我咬着牙没松手。

转身往外跑的时候,我的余光扫到了堂屋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一个被烧焦的塑料桶。

汽油桶。

这不是意外失火。是有人放火。

我冲出堂屋,跑到院子里,把铁盒子往老马怀里一塞,弯着腰大口喘气。嗓子被烟呛得火辣辣的疼,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消防车终于到了。水柱从院墙外面浇进来,浇在着火的房梁上,激起一大片白色的水汽。火势慢慢被控制住了。

我蹲在院墙根下,看着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老宅,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

是愤怒。

“望哥,”老马蹲到我旁边,手里拿着铁盒子,“你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我打开铁盒子。塑料袋被烫化了,粘在纸上,我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撕开。还好,里面的文件虽然被熏得发黄,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房产证上的红章还是红的。

土地证上“陈德厚”三个字也没糊。

我爹的信和病历,边角被烤焦了一些,但整体还算完整。

“东西都在。”我哑着嗓子说。

老马松了一口气,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他站起来,看着院子门口围观的人群,目光在一个一个脸上扫过去。

“谁放的火?”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没人回答。围观的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些人往后退了。

“我问,”老马的声音沉下来,跟雷似的,“谁放的火?”

还是没人说话。

这时候孙老太太挤过人群,被林小雪搀着,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

“望子,”她弯下腰,压低声音,“起火前,我看见刘大壮在你家院门口转悠。他手里拎着个塑料桶。”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刘大壮。

“孙婶,您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孙老太太说,“他还朝我吼,让我少管闲事。”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望哥,去哪儿?”老马问。

“赵大江家。”我说,“先问清楚该问的。然后——”

我没有说完。

但老马懂了。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三,把人都给我叫上。莲花镇。就现在。”

第六章 未写完的信

车子在黑黢黢的巷子里穿行,两旁的鞭炮声炸得像枪响。老马一手打方向盘,一手举着手机吼:“对,莲花镇!越快越好!”

我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烧得漆黑的铁盒子,手心被烫出的水泡已经磨破了,粘乎乎的,不知道是血还是组织液。疼,但顾不上。

脑子里的齿轮在疯狂转动。

赵桂芝。我爹。赵秀兰。养女。莲花镇医院。1974年3月。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有几块已经隐隐约约对上了,但我不敢往下想。那条裂缝底下,可能藏着一个我承受不住的真相。

车子在赵大江家楼下停住。筒子楼里亮着几盏零星的灯,有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主持人正在倒数计时。

我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赵大江家的窗户。

黑的。

“赵大爷一个人住,不可能不看春晚。”我说。

老马跟我对视一眼,没说话,拉开车门就往上冲。我跟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楼道里还是那么黑,声控灯坏了好几年没人修。我摸到赵大江家门口,抬手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老马抬脚就要踹门,我拦住了他。弯下腰,从门缝下面往里看。客厅里没开灯,但电视机开着,蓝幽幽的光一闪一闪的。电视机对面的沙发上,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歪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我心里一沉。

“赵大爷!”

我使劲拍门,还是没人应。老马二话不说,侧身一撞,那扇老旧的木门直接撞开了。

客厅里的场景,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赵大江歪在沙发上,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手指松开着,地上掉着一支笔。电视机里的春晚正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然后是一阵欢天喜地的音乐声。

赵大江没有反应。

茶几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一半的字。

老马上前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扭头看我:“还活着。昏迷了。”

我赶紧掏出手机打120。老马把赵大江的身子放平,解开他领口的扣子,保持呼吸通畅。我把茶几上那张纸拿起来,借着电视机的光看。

纸上是赵大江的字迹,老年人那种微微发颤的笔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力气写出来的:

“望子,我对不住你爹,也对不住你。有些事我带到棺材里也不安心。赵秀兰她——”

写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突然失去了力气。

赵秀兰她什么?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120来得很快,大概十分钟。急救人员把赵大江抬上担架,我跟车,老马开车跟在后面。到了镇医院,医生初步诊断是脑溢血,需要立刻手术。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我和老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廊里很冷,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盯着对面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健康宣传画,发了好一会儿呆。

“望哥,”老马递过来一杯热咖啡,从自动贩卖机买的,“你歇会儿吧。今晚发生太多事了。”

我接过咖啡,没喝。手心被纸杯烫得发麻,把水泡又磨破了。

“老马,你说赵大爷想写什么?”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望哥,你有没有想过,赵秀兰可能是你姐?”

我的手一抖,咖啡洒出来半杯。

我想过。在从沈阳回莲花镇的车上,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念头从我脑子里闪过。但我把它摁回去了。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太多东西。

意味着赵秀兰不光是霸占了我家祖宅的人。她可能跟我有血缘关系。

意味着我爹嘴里说恨了一辈子的赵家人,他自己的儿子身上也流着赵家一半的血。

不。不对。

赵秀兰如果是赵桂芝的女儿,赵桂芝又是我爹的……那什么……那我爹跟她……

“不对。”我摇头,“赵秀兰不是赵桂芝亲生的,档案上写的是养女。”

“那更复杂了。”老马说。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在吗?”

“不是家属,是……”我站起来,“是我找到他报警的。他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处于昏迷状态。他是脑干出血,位置比较深,能不能醒过来,要看接下来四十八小时的情况。”

“他现在能说话吗?”

“不能。就算醒过来,短期内也不能说话,可能还会留下偏瘫。”

我的希望破灭了。赵大江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而现在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了管子。

“医生,他送来之前,好像在写什么东西。”我把那张纸掏出来给医生看,“写到一半就倒了。这说明他是不是预感到自己要出事?”

医生接过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这个不好说。有些脑溢血患者在发病前会有预感,也有些人纯粹是巧合。”

医生走后,我靠在走廊墙上,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赵秀兰她——

她什么?她不是我爹的女儿?她是我爹的女儿?她是偷来的?捡来的?买来的?

“老马,你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查赵大江,不只是他的户籍。查他三十年前、四十年前的档案。查他有没有犯罪记录,有没有在派出所留过底。”

老马愣了一下:“你怀疑他……”

“一个能把真相瞒了四十年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心软的见证人。”我盯着那张没写完的信纸,“他知道的,远比他告诉我的多。”

凌晨三点,我们从医院出来。赵大江还在昏迷,留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医生说家属不在,可以先回去,留个电话,有情况随时通知。

老马开车把我送回旅馆。一路上我俩都没说话。车子经过老宅的时候,我让老马停车。

火已经灭了。老宅烧得只剩四面土坯墙,房顶塌了,黑黢黢的屋架像一副焦黑的骨架,在路灯下冒着细细的白烟。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和塑料的味道,刺鼻得很。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院子里勘查,估计是消防的人在做火灾原因调查。我走过去,其中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拦住我。

“你是?”

“房主。”我说。

小伙子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您这房子是人为纵火。我们在现场找到了汽油残留,起火点就在堂屋门口。目前初步判断是有人从堂屋门口泼汽油点燃的。”

“有嫌疑人吗?”

“还在排查。您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发生过冲突?”

我把刘大壮的名字和孙老太太的目击证词都告诉了他。小伙子记在本子上,说会反馈给派出所。

回到旅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上的女人。赵桂芝。赵秀兰她妈。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她跟我爹到底什么关系?

我掏出手机,翻出在赵大江家拍的那张老照片。照片上三个人:赵桂芝抱着赵秀兰,赵德财拎着酒瓶,我爹站在角落。1978年的那个农家小院。

我看着那照片,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我爹站的位置,不是角落。

他站在赵桂芝身后,大概两米远的地方。他的身体微微侧着,像是随时要冲上前去。他的眼神——虽然照片模糊,但那个方向——他看的不是镜头。他看的是赵德财。

准确地说,他看的是赵德财手里那个酒瓶。

我又往前翻,翻到我爹信里的那句话:“秀兰她爹打了你,也打了我娘。”

打了我娘。

1978年的报案记录上写的是赵德财殴打赵桂芝和陈李氏。陈李氏——那是我奶奶。

赵德财为什么打我奶奶?判决书上说的是“怀疑其妻与陈李氏有不正当关系”。这个“不正当关系”指的是什么?

不是跟陈李氏。是跟她儿子。

赵德财怀疑赵桂芝跟我爹有关系。

我猛地坐起来。

赵桂芝跟我爹。

1974年,赵秀兰出生。赵秀兰是养女。

1978年,赵德财打了我奶奶,被判七年。

1985年,户籍档案上登记赵秀兰为养女。

2013年,我爹去东莞找我,在我门口站了很久。他没让我进门,在桥洞里睡了两夜。

回来后,他在信里写:“望子,爹以前瞎了眼,拦着你俩,是爹不对。”

拦着我和赵敏。

他觉得赵敏“名声不好”。为什么他那么在意这个?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脑子里。

我爹反对我跟赵敏在一起,不是因为赵敏名声不好。是因为他自己年轻时跟一个女人好过,那个女人的丈夫打了他娘。他怕我重蹈覆辙,怕我找一个“名声不好”的女人,最后也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那个女人,就是赵桂芝。

赵秀兰不是赵桂芝亲生的。她是1974年3月在莲花镇医院被抱养的。

谁把她放在那儿的?

不知道。

但我爹在信里对赵桂芝说:“秀兰是你的女儿,我本该把她当自己女儿看的。可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为什么过不了那道坎?

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赵秀兰她爹——赵德财——打了我奶奶。因为我爹跟赵桂芝的事,导致了那场暴力。那场暴力之后,我奶奶伤重不治。

等一等。

我奶奶——陈李氏——1978年被打,那之后呢?

我从来没问过我奶奶的事。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她。我只知道我娘在我七岁那年去世。但奶奶呢?爷爷呢?

我拿起手机,想给老马打电话,让他查陈李氏的死亡时间。但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又放下了。

躺回床上,我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我爹的人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千疮百孔。

第七章 雪地里的刀光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我的手机就震了。

不是闹钟,是老马的电话。

“望哥,赵大江醒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跑。老马的车已经停在旅馆门口了,引擎突突地响,排气管冒着白烟。

“情况怎么样?”

“还不清楚,医院刚打的电话。”老马一边开车一边说,“只说醒了,意识恢复了,但还是不能说话。左手能动。”

到了医院,我冲进重症监护室。赵大江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床单,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身边是一堆滴滴响的仪器。他的眼睛睁着,眼珠子缓缓转动,看见我进来,忽然激动起来,左手在床单上胡乱地抓。

护士拦住我:“家属不能进——”

“他有话要跟我说!”我声音比预想的大,护士愣了一下。

“他不能说话,写不了字,你别刺激他。”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焦躁。走到床边,蹲下来,平视着赵大江的眼睛。

“赵大爷,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赵大江眨了眨眼。

“您昨天是不是想跟我说赵秀兰的事?”

他眨眼的频率加快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左手用力攥住我的袖子。

“赵秀兰她到底是什么人?”

赵大江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左手死死攥着我的袖子不放。他拼了命地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咕噜咕噜的声音。

护士赶紧过来查看仪器:“病人血压上来了,您先出去吧。”

我站起来,正准备离开,赵大江的手忽然松开了。他用手指在自己大腿上比划着什么。

我低头一看。

他在写字母。不是字,是字母。

H。U。I。

HUI。

“悔?”我问。

他眨了眨眼。

“您后悔当年给赵秀兰作假见证?”

他使劲眨了眨眼。

“还有吗?”

他的手指又开始动。这次是:

Z。H。A。O。然后又一个Z。H。A。O。

赵赵?

“赵什么?”

他的手指继续动:Z。I。

赵子?赵紫?

不对。“赵子”不是一个词。

我忽然反应过来。

“赵——自——”

赵大江的手指停下来,他看着我,眼眶里忽然涌出了泪。浑浊的,顺着眼角淌下来,洇在枕头上。

“赵什么?赵自什么?”

他闭上眼睛,不再动了。

护士把我请出了重症监护室。我站在走廊里,把刚才的字母在脑子里重组。

赵。自。

赵自什么?

“老马,本地有没有一个叫赵自什么的人?”

老马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头:“没听说过。不过我可以让人查。”

他打了个电话,让对方查莲花镇及周边所有姓赵的人名里带“自”字的。等了一会儿,对方回电话了。

老马挂了电话,脸色变了。

“查到了?”

“有一个。”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赵自强。赵德财的弟弟。”

赵德财的弟弟。

赵秀兰的叔叔。

“他现在在哪?”

“没了。1974年死的。死因——”老马顿了一下,“溺亡。在莲花镇后面的水库里。当时定性为意外。”

1974年。赵秀兰出生的那一年。

“这个赵自强,死的时候多大?”

“二十三岁。”

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脑子飞速转动。

1974年,赵秀兰在莲花镇医院被遗弃,被赵桂芝抱养。同一年,赵桂芝的小叔子赵自强溺亡。1978年,赵德财打了我奶奶,被判七年。1985年,赵秀兰被登记为养女。

所有这些事,都指向一个核心:赵秀兰的身世。

赵大江想告诉我的是,赵秀兰的身世跟赵自强有关。

但赵自强二十三岁就死了。一个死了五十年的人,能跟赵秀兰有什么关系?

除非——

我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想法,太离谱了,离谱得我都不敢往下想。

“老马,帮我去查一件事。”

“你说。”

“查赵自强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有没有任何跟他相关的户籍记录。”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望哥,你是说……不可能吧?”

“查了再说。”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亮了。大年初一的早晨,镇上很安静,昨晚闹了一宿的人都还在睡。街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上面印着几行车辙和零星的鞭炮碎屑,红艳艳的,像雪地上开的花。

老马把我送回旅馆,自己开车去查档案了。我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准备去拆迁办签协议。虽然老宅被烧了,但宅基地还在,拆迁补偿款不会受影响。

刚出旅馆门,手机响了。

是方语晴。

“陈先生,新年好。您今天来签协议吗?”

“来的。九点到。”

“好的。对了,”方语晴的声音顿了一下,“今天早上派出所给我打了电话,火灾的事,他们已经锁定嫌疑人了。”

“刘大壮?”

“对。但是——”方语晴又顿了一下,“他跑了。昨晚派出所去他家找人,家里没人。手机也关机了。”

我停住脚步。

“跑哪儿了?”

“不清楚。警方已经在找了,但大过年的,警力有限。陈先生,您自己小心点。这个刘大壮身上有案底,不是善茬。”

“谢谢方主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把手机攥得死紧。

刘大壮跑了。他放火烧了我家祖宅,知道我在找他,所以跑了。但他会跑哪儿去?他身上没钱,没车,能跑多远?

除非——

他没跑。

我猛地转身,朝老宅的方向跑过去。昨晚火灭了以后,院子里有消防的人在勘查,刘大壮不可能回去。但如果他没跑,如果他还在莲花镇,他唯一的去处是哪儿?

赵大江。

赵大江是赵秀兰的三叔,也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如果刘大壮知道赵大江要对我坦白什么,他一定会去找赵大江。

但赵大江在医院。他不知道赵大江在哪家医院。

不对。

赵秀兰知道。赵秀兰在莲花镇住了这么多年,镇医院就这一家。如果刘大壮要找到赵大江,很容易。

我掏出手机给老马打电话。

“老马,你到医院了吗?”

“刚到。准备去档案室找人。”

“别去档案室了。你去重症监护室门口守着。刘大壮可能在附近。”

“什么?!”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老马骂了一句脏话,电话那头传来他跑步的声音。

我跑到老宅的位置,院子外面还拉着警戒线,但没有人值守了。消防的人大概已经取证完走了。院子里一片焦黑,烧塌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架在废墟上,融化的积雪和灰烬混在一起,踩上去吧唧吧唧响。

我在废墟里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正要从豁口出去,忽然看见墙角有个东西。

一个烟头。

不是我的。我抽的是红塔山,那烟头是中华。

还有几个脚印。脚印很大,起码四十三码,从豁口进来,在墙角站了一会儿,然后又从豁口出去了。

看方向,不是往外走的。是往巷子深处走的。

我顺着脚印跟了一段。巷子越走越窄,两边都是废弃的老房子,墙上写着“拆”字。走到尽头,是一堵矮墙,墙那头就是镇医院的后门。

我翻过矮墙,落在医院后院的雪地上。后院停着几辆救护车,旁边是个小花园,夏天大概有人在这里散步,冬天就只剩枯枝和雪。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四十三码。

我顺着脚印往前走,心跳得越来越快。脚印穿过花园,拐进医院后门,沿着消防通道往楼上走。楼道里没有监控,声控灯也是坏的。

脚印在三楼消失了。

重症监护室在三楼。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一个值班的小护士在打盹。我快步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赵大江的床空了。

我心一沉,推门就要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望子。”

我转过头。

赵秀兰站在走廊那头。

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羽绒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没有了一贯的刁蛮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平静。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盒药。

“你来干啥?”我戒备地盯着她。

“给三叔送药。”她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降压药。他昨天说药没了,我一大早就来送。”

“赵大江不在病房。他去哪了?”

赵秀兰愣了一下,快步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看见空荡荡的病床,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三叔呢?”

我俩几乎同时冲到了护士站。小护士被吓醒了,迷迷糊糊地说赵大爷刚才被推去做CT了,大概十分钟前。

“谁推去的?”

“护工啊。”

“哪个护工?”

小护士挠了挠头:“今天值班的是老周……不过刚才好像不是老周,是个没见过的,说自己是新来的,我还看了他的工牌……”

“工牌上的名字是?”

小护士翻了翻记录本:“叫……叫刘强。”

刘强。刘大壮。

我转身就朝CT室跑。CT室在二楼最东头,跑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见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

我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一看。

二楼到一楼的楼梯转角处,赵大江的轮椅翻倒在地上,他整个人从轮椅里摔了出来,歪在墙角。一个穿着护工服的高大男人正弯腰去拽他。

那个男人的侧脸,我认得。

刘大壮。

“刘大壮!”我吼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刘大壮抬头看见我,脸色一变,松开赵大江就往楼下跑。我追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已经冲出了医院大门。

大厅里零星几个病人家属被吓了一跳,纷纷往两边躲。我追出大门的时候,看见刘大壮翻过了医院后院的矮墙,消失在老城区那片废弃的巷子里。

老马这时候才从另一头跑来,手里还拎着两杯咖啡:“望哥?怎么了?”

“刘大壮。往那边跑了。”

老马把咖啡一扔,拔腿就追。

我俩追过矮墙,在那些迷宫一样的老巷子里穿行。刘大壮跑得很快,但他对这片巷子的熟悉程度显然不如我俩预料的——他被逼进了一条死胡同。

刘大壮站在死胡同的尽头,背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护工服敞着怀,里面露出一件灰色的保暖内衣。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像是一整夜没睡的样子。

“刘大壮。”我往前走了两步,“别跑了。派出所的人马上就到。”

刘大壮没说话。他盯着我,眼神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眼神让我想起一个人。赵秀兰。今天早上在走廊里,赵秀兰看我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你知道个屁。”刘大壮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啥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刘大壮沉默了很久。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色的天空又开始飘雪花了。雪花落在他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房子是我烧的。”他说,“赵秀兰不知道。你别找她麻烦。”

“你为啥烧?”

“烧了就烧了,哪那么多为啥。”刘大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反正那房子也不是我们的。烧了干净。”

我往前走了一步。刘大壮忽然从腰后面抽出一把刀。

不是匕首,是那种切西瓜用的长刀,刀刃上还有铁锈。他握着刀,刀尖对着我,手在发抖。

“你别过来。”

我停住脚步。

老马在我身后也停住了,他的手悄悄摸向口袋,应该在找手机报警。

“你拿刀没用。”我说,“派出所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放火、冒充护工、持刀威胁,够你蹲好几年了。”

“蹲就蹲。”刘大壮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像是用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秀兰不能出事,你听到没有?她不能出事。”

“她出什么事?”

刘大壮不说话了。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你女儿的事,”我忽然说,“我知道了。”

刘大壮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赵秀兰不知道她女儿在搞传销吧?”我盯着他的眼睛,“她女儿被通缉的事,你知道吗?”

刘大壮握着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我没预料到的话。

“那不是我女儿。”

我愣了一下。

“什么?”

“那孩子……不是我的。”刘大壮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风听见,“是秀兰嫁给我的时候带来的。”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赵秀兰嫁给刘大壮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女儿了。

那个女儿,现在因为传销被通缉。

“那孩子的爹是谁?”

刘大壮看着我,眼神里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变得清晰了。

是愧疚。

“你爹认识。”他说。

“我爹?”

“你爹一直知道那孩子是谁的。”刘大壮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所以他才会让我们住东厢房。不是因为赵秀兰借了他钱。是因为他知道那孩子是谁的。他觉得亏欠。”

我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那孩子的爹是谁?”

刘大壮没有回答。他忽然把刀放下了。

“你回去问你爹吧。”他说,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哦,对,你爹死了。那就没人知道了。”

他转过身,把刀扔在地上,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报警吧。我不跑了。”

雪越下越大了。刘大壮蹲在死胡同的墙根下,被雪花一层一层地盖住,像块沉默的石头。

我站在雪地里,脑子里回荡着那句话。

你爹一直知道那孩子是谁的。他觉得亏欠。

第八章 养女

刘大壮被带走了。

派出所来了两辆警车,一辆带走刘大壮,一辆留下来做笔录。我在派出所待到下午,把所有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做笔录的民警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态度很好,但问的问题很细,有些地方翻来覆去问了好几遍。

“你是说,刘大壮在放火之前,曾经拿擀面杖威胁过你?”

“对。”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我以为事情能解决。”

年轻民警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没再追问。他在键盘上敲了一阵,然后让我看笔录签字。我大概扫了一眼,签了名。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老马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头弹飞了。

“赵大江那边怎么样?”

“检查过了,没大碍。就是受了惊吓,血压有点高。”老马说,“但医生说他的脑溢血跟这个没关系,是原发病。”

“能说话了吗?”

“不能。但手指能动了。护士说他一直在比划,好像在写什么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马,你今天查的那个赵自强,结果出来了吗?”

老马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古怪。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让我上车,然后自己也坐进来,发动了车子。

“望哥,你坐稳了。”

“什么意思?”

老马没回答。他开着车穿过了半个镇子,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前停下。这是莲花镇的档案管理所,大年初一锁着门。老马打了个电话,过了几分钟,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来开门,把我们领进了一间堆满文件夹的房间。

“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中年男人从架子上抽出一个发黄的档案盒,放在桌上,“赵自强的全部档案。大年初一跑来看档案,你们也是头一份。”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出去了,留下我和老马在堆满灰尘味的房间里。

我打开档案盒。

里面是几页薄薄的纸,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方脸,浓眉,眉眼间跟赵德财有几分相似。这就是赵自强,赵德财的弟弟,二十三岁溺亡。

我翻开第一页,是赵自强的户籍登记表。婚姻状况一栏写着:已婚。配偶:陈淑芬。

陈淑芬。

姓陈。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但没有往下想,继续翻。

第二页是一份死亡证明。赵自强,男,二十三岁,于1974年3月12日在莲花镇水库溺水身亡。死因:意外。

1974年3月12日。

赵秀兰的出生日期是1974年3月。

我翻到第三页。这是一份手写的调查报告,纸已经发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调查人是当时的派出所民警,调查对象是赵自强的死因。

调查报告里提到,赵自强当天晚上跟妻子陈淑芬吵架,一气之下跑出了家门。第二天早上,水库边钓鱼的人发现了他的尸体。初步判断是酒后落水。

调查报告的附页里,还记录了一段对陈淑芬的问询:

“问:你丈夫那天为什么跟你吵架?

答:因为孩子的事。

问:什么孩子?

答:我怀了孩子,他不想要。

问:为什么不想要?

答:他说养不起。

问:你后来把孩子生下来了吗?

答:生了。是个女孩。但孩子他看不到了。”

我拿着报告的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陈淑芬怀孕。赵自强不想要。赵自强死了。孩子出生。女孩。

1974年3月。

赵秀兰的生日也是1974年3月。

赵秀兰是赵桂芝的养女。遗弃地在莲花镇医院。

陈淑芬生下一个女孩。赵自强已经死了。

“老马,”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陈淑芬……后来在哪?”

老马从档案盒底部抽出一张纸,递给我。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那是一份户籍迁移记录。陈淑芬,1974年5月,将户籍从莲花镇赵家庄迁出。迁入地:辽宁省大连市。

此后再无记录。

“她走了。”老马说,“生完孩子,把孩子留在医院,自己走了。”

我把档案合上,闭了闭眼。

赵秀兰是赵自强的女儿。

而赵自强的妻子陈淑芬,姓陈。

我奶奶也姓陈。陈李氏。

我需要知道陈淑芬跟我家有没有关系。

“老马,帮我查陈淑芬的来历。”

“已经在查了。”老马打开手机,翻出一个文档递给我,“这是刚才档案所老李发给我的。陈淑芬的户籍底册。”

我接过来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陈淑芬,1952年出生,籍贯辽宁省莲花镇。父亲陈德富,母亲李桂兰。

陈德富。

我爹叫陈德厚。

陈德富。陈德厚。

我爷爷叫陈德富。

“陈淑芬……”我张了张嘴,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是我姑姑?”

老马没说话。他坐在档案室的旧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陈德富是你爷爷。你爷爷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陈淑芬,一个是你爹陈德厚。”老马的声音很慢,像是怕我听不清,“陈淑芬嫁给了赵自强。赵自强是赵德财的弟弟。赵德财娶了赵桂芝。”

“所以赵德财是我姑父的哥哥。赵桂芝是我姑父的嫂子。”

“对。”

“赵秀兰是陈淑芬和赵自强的女儿。”

“对。”

“赵秀兰她妈是我姑姑。”

“对。”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天花板在转。

所以赵秀兰是我表姐。

她不是霸占我祖宅的陌生人。

她是我的血亲。

而我爹——我爹知道这一切。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他知道赵秀兰是他姐姐的女儿,是他的外甥女。所以他让她住东厢房。所以他“借”钱给她。所以他在信里说“秀兰是你的女儿,我本该把她当自己女儿看的”。

他没办法把她当女儿看。因为她爹赵自强是赵德财的弟弟,赵德财打了我奶奶。

但她也确实是我姑姑的女儿。

我爹被夹在中间,夹了整整几十年。

“还有一件事。”老马说,声音更低了,“你爹跟赵桂芝的事……可能不是那种关系。”

“你说什么?”

“我今天上午找人问了孙老太太。她跟我说了一些事,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老马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你爹年轻的时候,确实跟赵桂芝走得近。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赵桂芝是赵德财买来的媳妇。她是贵州人,被人贩子拐到东北的。你爹那会儿在镇上农机站上班,看她可怜,偷偷给她送过粮食。赵德财知道了,以为他俩有事,就打了赵桂芝。你奶奶陈李氏那天刚好路过,上去拉架,被赵德财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门槛上。”

老马停了一下。

“你奶奶当时就没了。”

我愣住了。

“没了?”

“没了。不是重伤。是当场死亡。”老马说,“你爹报了案,赵德财被抓了。但那份报案记录上写的是‘重伤’,因为当年的派出所所长跟赵德财家有关系,把案子压下来了。赵德财最后只判了七年。”

我半天说不出话。

我奶奶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打死的。

而我爹,把这件事瞒了一辈子。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写了那封信。他写给赵桂芝的信。他心里有愧。他觉得是他跟赵桂芝走近了,才让赵德财起了疑心,才导致了那场冲突。他觉得是他害死了他娘。

所以他一辈子没再娶。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所以他去东莞找我,被我拒之门外,在桥洞里睡了两夜。回来以后,他给我写了那封信,但他没有寄。

他不敢。

“望哥,”老马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这地方太闷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把档案盒还回架子上,走出档案室的时候,我忽然站住了。

“老马,赵秀兰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老马想了想:“应该不知道。她只知道赵桂芝是她养母,但不知道亲妈是谁。”

“刘大壮知道吗?”

“他?”老马皱了皱眉,“他不可能知道。他知道的那些,估计只是皮毛。他只知道赵秀兰的女儿不是你爹的种,那孩子是赵秀兰嫁给他的时候带来的。”

那孩子。

赵秀兰的女儿。

被通缉的传销头目。

她的父亲是谁?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被通缉女孩的照片。二十出头的年纪,染着浅棕色的头发,五官秀气,眉眼间有股子狠劲儿。她长得很像赵秀兰年轻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刘大壮。

“老马,再帮我查一个人。”

“谁?”

“赵秀兰的女儿。她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刘晓雨。”

刘晓雨。我记住了。

“查她爹是谁。”

第九章 认亲

大年初二,雪停了。

一大早,方语晴给我打电话,说拆迁协议准备好了,让我去签。我问她赵秀兰那边什么情况,方语晴沉默了一下,说她今天早上来过了,把那份假协议撕了。

“她撕了?”

“嗯。她当着我的面撕的。”方语晴的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感慨,“她说房子是陈德厚的,拆迁款该给陈望。她说她不要了。”

这不像赵秀兰。

我挂了电话,在旅馆床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老马,今天上午你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赵秀兰家。”

老马正在刷牙,满嘴白沫地探出头来:“你去找她干啥?房子的事不都解决了吗?”

“不是因为房子。”

老马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漱了口,把外套穿上了。

赵秀兰现在住在镇西头一个租来的平房里。刘大壮被抓了,赵秀兰一个人在家。老马把车停在巷口,我下车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那扇掉了漆的铁门上贴着一张“福”字,是过年新贴的,红艳艳的,跟门框上的铁锈形成鲜明对比。

我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赵秀兰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憔悴得不像样子。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看见是我,她的第一反应是关门。

我用脚抵住了门板。

“我有话跟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赵秀兰的声音嘶哑着,“房子还你。刘大壮放火烧你家,是他不对。你该告告,该抓抓。我们两清了。”

“不是房子的事。”

“那还有啥事?”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从门缝里递过去。

是我爹铁盒子里那张老照片。照片上,赵桂芝抱着婴儿赵秀兰,我爹站在后面。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满月留念,1977年冬”。但其实这张照片不是1977年拍的,是1974年。我爹故意写错了年份。

赵秀兰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

“这照片……你哪来的?”

“我爹留的。”我说,“铁盒子里,跟房产证放在一起。他把这张照片藏了整整四十年。”

赵秀兰的嘴唇哆嗦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门开大了些。

“你想说什么?”

“我能进去吗?”

赵秀兰犹豫了一下,让我进了屋。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茶几上放着一个药瓶子,旁边是一杯没喝完的水。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在放某个地方台的春晚重播。

赵秀兰在床沿上坐下,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你想说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你妈赵桂芝,”我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是你的养母。”

赵秀兰没说话。

“你亲妈叫陈淑芬。”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陈淑芬是我爹的姐姐。”我说,“所以,你是我表姐。”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赵秀兰瞪着我,嘴巴微张着,脸上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被雷劈了似的表情。

“你……你再说一遍?”

“你是我表姐。我爹是你舅舅。”

赵秀兰猛地站起来,照片从手里滑落,飘到了地上。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去档案所查了。你亲妈叫陈淑芬,是陈德富的女儿。陈德富是我爷爷。陈德厚是我爹。你是我爹的姐姐的女儿。”

“那赵桂芝是谁?我爸是谁?”

“赵桂芝是你舅妈——不对,是收养你的人。你亲爸叫赵自强,是赵德财的弟弟。赵德财是你大伯。”

赵秀兰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她跌坐回床沿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等着她哭出来。

但她没有。她放下手,眼睛是干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你爹……我舅舅……他一直知道?”

“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赵秀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刺耳,“他看着我霸占他房子,看着我跟他儿子闹,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他外甥女?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亲妈是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有愧。”

“什么愧?”

我把老马查到的真相,一点一点地告诉了她。我奶奶是怎么死的。我爹为什么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娘。他为什么一辈子没娶。他为什么给你借钱。他为什么让你住东厢房。

赵秀兰听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她坐在床沿上,弓着腰,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在抵御某种看不见的疼痛。

“你爹……”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他是怎么死的?”

“肝癌。一个人在老宅走的。”

“没人陪?”

“没人陪。”

赵秀兰闭上眼睛,泪珠子终于从睫毛缝里挤了出来。

“他最后那几个月,我天天在他门口骂他。”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骂他白眼狼,骂他借钱不还,骂他断子绝孙。他就躺在屋里,不吭声。”

我没说话。

“其实他不欠我的。那两万块钱,是他借给我的。”赵秀兰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我那时候被刘大壮打了,想离婚,没钱。我去找他借钱,他把积蓄都给我了。后来他住院,是另一个邻居来找我,说他不行了。我才知道他把钱都给了我,自己一分没留。”

“我给他垫了住院费,两万块。但我心里不痛快。我逼他写借条,逼他签协议。他不签,我就在门口骂。他最后实在受不了了,说‘秀兰,房子是望子的,我不能给你。’我说那你签协议,他摇头。我说你要死了,你要把房子给你那个不孝的儿子吗?他摇头。我说那你给我。他还是摇头。”

赵秀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他到最后都没松口。我那时候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我不知道他是我舅舅。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你女儿的事,”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赵秀兰的手从脸上移开,看着我,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你知道了?”

“嗯。”

“那你也知道她不是刘大壮亲生的了。”

“嗯。”

赵秀兰吸了吸鼻子,忽然攥住了我的手。她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了我的皮肤里。

“望子,你帮帮我。”

“你说。”

“晓雨她……她不是搞传销的。她是被骗进去的。”赵秀兰的声音抖得厉害,“她去年去广西打工,被人骗进了传销组织,一开始她不知道,以为是真的销售工作。后来知道了想跑,但跑不掉。再后来她被逼着当了什么组长,那个组织被抓了,上面的人跑了,把她推出来顶罪。”

“你有证据吗?”

“有。她给我发的微信,说她想回家,说她在那边被人看着,手机都被没收了。我是她妈,我看得出来她不是坏人。”

“她亲爹是谁?”

赵秀兰沉默了很久。

“你爹认识。”她终于说了,“但我不知道是谁。我只知道那个人抛弃了我,你爹一直知道那人的身份,但他不肯告诉我。”

“你女儿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她从小以为刘大壮是她爹。后来刘大壮喝醉了说漏嘴,她才开始怀疑。但她问我,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因为那个人的身份,你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晓雨知道了,会活不下去的。”

这句话让我后背发凉。

什么人,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会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活不下去?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把所有线索重新串了一遍。

赵秀兰是我表姐。她的亲生父母是赵自强和陈淑芬。但赵秀兰的女儿不是赵自强的,赵自强在赵秀兰出生前就死了。也不是刘大壮的。是赵秀兰嫁给刘大壮之前跟别人生的。

那个人,我爹认识。我爹一直知道他身份。我爹说,如果孩子知道了,会活不下去。

“你女儿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那就是1998年出生的。

1998年。那时候赵秀兰二十四岁。她没有结婚,生下了一个女儿。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老马的号码。

“老马,帮我查一下我爹的档案。所有年份的。重点查1997年到1998年,他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有来往。”

“咋了?”

“别问。先查。”

挂了电话,我看着赵秀兰。

“你女儿的案子,我会帮忙。我在广东有些朋友,可以帮忙找律师。”

赵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你……你为啥要帮我?我占了你的房子十年……”

“因为你是我表姐。”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出了门。

站在赵秀兰家门口,我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

我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从十八岁到三十八岁,我在外头漂了二十年。我以为我早就把我爹忘干净了。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瞒了太多事。太沉重了。

有些秘密,他带到棺材里还不够,还留了钩子,把我一点一点拽回他的人生里。

而我离真相越近,就越觉得冷。

手机震了一下。

老马发来一条微信。

“查到了。你爹1997年在莲花镇中学当门卫。那年学校来了个年轻老师,姓顾,叫顾明远。后来因为一件事被开除了。你看看这个。”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的扫描件。

是莲花镇中学1997年的教职工合影。我放大照片,在老马标注的红圈里,看见了那个叫顾明远的年轻老师。

二十出头,高个子,浓眉大眼,长得很精神。站在一群老师中间,笑得灿烂。

我把照片又放大了一些。

然后我的目光停住了。

顾明远的左手搭在一个女老师的肩膀上。那个女老师,眉眼间依稀有些眼熟。

我把手机凑近了看。

那个女老师——不对,不是女老师。

是个女学生。

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两条辫子,看起来十七八岁。她的五官——

是赵秀兰。

1997年的赵秀兰。二十岁。

顾明远的手,搭在她肩膀上。那种搭法,不是师生之间的搭法。是情侣之间的。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爹在莲花镇中学当门卫。他一定知道这件事。

一个年轻男老师,和一个二十岁的女学生——不对,赵秀兰那会儿不是学生。她没念过高中。她在中学干什么?

我给老马回了条微信:“赵秀兰1997年在莲花镇中学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马回了:“食堂帮工。”

食堂帮工。男老师。谈恋爱。

然后呢?

“顾明远为什么被开除?”我又发了一条。

老马隔了好几分钟才回。这次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老马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沉重。

“因为搞大了一个食堂帮工的肚子。被女方家人举报到教育局。那个帮工就是赵秀兰。”

我攥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顾明远现在在哪?”

老马又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望哥,你坐稳了。”

“说。”

“顾明远,现在是广东省某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

我站在赵秀兰家门口,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我没感觉。

广东。中级法院。副院长。

赵秀兰的女儿刘晓雨,在广西搞传销,被广东那边的司法机关通缉。而顾明远,是广东某中级法院的副院长。

我爹说:如果晓雨知道了,会活不下去。

因为她的亲生父亲,是通缉她的人。

(未完待续)

【下章预告】

陈望握紧了手机,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浮现。他要去找顾明远。这个坐拥权势的副院长,欠着二十六年前的旧账——和一个流落街头的亲生女儿。

可还没等陈望动身,一个来自广东的电话打到了他手机上。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孩的哭声,断断续续,背景里是警笛和混乱的人声:“是陈望叔叔吗?我妈说……你是我表叔。救救我……他们说我诈骗八百万,可我没拿过一分钱……”

与此同时,顾明远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秘书递上一份报告,面色凝重:“顾院长,有个案子,需要您回避。涉案人名叫刘晓雨,系统显示——”

秘书停住了。

“系统显示什么?”

“系统显示她是您的直系亲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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