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蝉鸣时节。城里燥热,便想起那片杨树林子来。
那林子在我们家山路东南角,不大,却蓊蓊郁郁的。边上的树,树干有两手围粗,里头的也有碗口粗了。树冠蓬着,遮天蔽日的,便是正午的阳光漏下来,也成了些碎碎的银子,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一进去,凉阴阴的,风也是凉的,带着点树叶子的清气,吸一口,从嗓子眼一直凉到心里去。
这时候节,地里没什么农活了。男人们搬了躺椅,卷了凉席,慢悠悠地晃进林子。女人们也撂下家务,搬个小板凳,手里拿着针线活,几个好姊妹凑在一块儿,说着家长里短。我们孩子跑得更快,扛着长杆子,背着小笼子,泥鳅似的钻进去。大人们是来纳凉的,我们却是来寻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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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有三种。小景景最小,纽扣大,叫起来细细的,像小姑娘练声。蚧蟟子大些,叫得响,却五音不全,扯着嗓子喊似的。熟了最大,在最热的时候出现,叫声嘹亮,有板有眼,“熟了,熟了”,像是提醒农人高粱红了。它们唱起来,此起彼伏的,高音低音都有了,热闹得很。大人们听着这声音打盹,倒比睡在屋里还踏实。
我们孩子闲不住。粘蝉是顶有意思的事。椿树胶涂在杆子头上,看见蝉了,便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杆子慢慢举,慢慢举,猛地一戳,那蝉便吱吱叫着被粘住了。掐了翅膀放进笼子里,心里美滋滋的。捉到了,便在地上画个方框,赶着蝉赛跑,看谁的先到。也有不听话的蝉,任你怎么赶,它就是不动,急得人直跺脚。
捉蚧蟟龟更有趣。傍晚时候,地上拱起一个小包,裂着缝,那下面十有八九藏着个蚧蟟龟。拿柳条枝伸进去,它傻乎乎地用爪子抓住,一提就上来了。天黑透了,便摸着黑在树干上摸,从下往上,摸到够不着了才罢手。有时一棵树上摸好几个,有时几棵树摸不着一个,都不打紧,孩子们图的是这个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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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到的蚧蟟龟,回去用盐码上,煎着吃、烤着吃,在那个啥都缺的年月,是难得的好东西。也有让它蜕变的,扣在碗底下,第二天一看,壳还在那里,蝉却嫩生生地趴在旁边,翅膀还是软的,绿莹莹的,好看得很。母亲说蜕皮的时候不能见光,见了就蜕不下来了。我一直想看它怎么蜕,终究没忍心,怕害了它。
那片林子早没了,村子也变了样子。可每到夏天,听见蝉鸣,就想起那些日子。那时候的蝉声,一点也不烦,听着反而踏实。现在想来,我们那时候,不也像蝉么?在泥土里待着,看不见天日,慢慢地长,慢慢地等,等一个夏天,等一个机会,爬出来,脱了壳,叫上那么一阵子。叫完了,也就完了。
可我总觉得,蝉是幸福的。它在地下等了那么多年,就为了这一个夏天。它拼命地叫,叫得整个夏天都热热闹闹的。叫过了,就安静了,安安静静地回到土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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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故乡几十年了,不知道现在的孩子还粘不粘蝉,还摸不摸蚧蟟龟。他们大概有更好玩的东西了吧。只是可惜,那份简简单单的快乐,恐怕是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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