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糯米的重量
一
我妈第一次去老挝,是2017年的冬天。
说是冬天,其实老挝那边热得跟夏天似的。她出发前特意织了件厚毛衣,毛线是枣红色的,织了整整一个月,领口还绣了一朵小花。她把毛衣叠得方方正正,装进蛇皮袋子里,又往里塞了两条保暖裤、三包火锅底料、一袋干木耳、两斤红枣,还有一把全新的剪刀——后来我才知道,这把剪刀是专门给我老丈人带的,因为我媳妇苏米说过她爹每次剪东西都用一把钝得豁了口的破剪刀,剪个绳子都得磨半天。
我妈一辈子没出过国,护照是临时办的,照片拍了好几遍,不是说头歪了就是眼睛没睁开,最后那张她笑得有点僵,但好歹过了。签证也是我帮着弄的,她在电话那头听我指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自己的拼音名字,拼了三遍才拼对。
“妈,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要我请假陪你去?”我在电话里问她。
“不用,你好好上班,我一个人能行。到了那边有苏米接我,怕啥?”她的语气大大咧咧的,但我听得出来,她心里还是打鼓。
我妈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我上大学的那座省会城市。出省都没出过几次,更别说出国。让她一个人从北方小县城坐大巴到省城,再从省城飞昆明转机飞万象,这一路折腾下来,年轻人都吃不消,何况她一个六十出头的农村妇女。
但她非去不可。
因为她的老挝儿媳妇要生孩子了。
二
说起来,我跟我媳妇苏米的缘分,也是挺奇妙的。
2015年,我被公司派到万象做一个项目,工期六个月。那是我第一次出国,到了那边两眼一抹黑,语言不通,饮食不习惯,住的公寓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项目部上有个当地的翻译,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看我可怜,有时候带我去他家吃饭。
苏米是他侄女。
我第一次见到苏米,是在她叔叔家的院子里。那天是泼水节,院子里摆了一长溜桌子,上面堆着吃的喝的,亲戚朋友来了不少。苏米穿着一件白色的传统筒裙,头发盘起来,耳边别了一朵鸡蛋花,正蹲在炭火前烤鱼。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皮肤是那种健康的蜜色,眼睛很大很亮,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她递给我一条烤好的鱼,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了一句话:“吃,好吃。”
我后来问她跟谁学的中文,她说跟一个来做生意的云南人学的,只会几句。就这几句,还是她特意练了才跟我说的。
我们在万象相处了三个月,然后我回国休假,又回去,来来去去的,感情就在这种来来去去中慢慢长出来了。她那时候在万象的一家民宿做前台,会了一些中文,但不太多。我们交流主要靠英语,她的英语也不太好,我的更烂,两个人连比带划,居然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苏米不是一个复杂的人。她的好,是一种很直接、很朴素的好。比如她知道我吃不惯老挝的糯米饭,她就学着做馒头。第一次做的馒头硬得能砸核桃,她不好意思地笑,露出那颗小虎牙,说:“下次,下次好吃。”第二次果然好吃多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了学做馒头,专门去问了隔壁开中餐馆的老板娘,老板娘不会说老挝话,她不会说中文,两个人靠手势和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愣是把这门手艺传了过来。
我跟我妈视频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照到了苏米。我妈在屏幕那头看到这个老挝姑娘正在厨房里揉面,脸上沾着白面粉,鼻尖上也有,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闺女,挺好看的。”
后来我妈专门问我:“那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看她在厨房忙活,那架势像是专门给你做的。”我没承认,但也没否认。我妈就懂了。
2016年,我项目结束回国的时候,苏米跟我一起回来了。我们在老家办了婚礼,简简单单的,没请多少人,就亲戚和几个要好的朋友。我妈那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迎亲,笑得眼睛都没了。
苏米叫她“妈妈”。
这声“妈妈”,第一次叫的时候,我妈的眼圈就红了。
三
苏米嫁过来之后,我们住在县城的新房子里。那房子是我妈用一辈子的积蓄付的首付,写的是我的名字,但她从来没提过这事。她住在老家的村子里,离县城骑车要四十分钟。我让她搬过来一起住,她死活不肯,说村里住惯了,再说还有鸡啊鸭啊的没人管。
苏米倒是个懂事的,每周至少回村里一次,有时候坐班车,有时候骑电动车。回去也不空手,要么带点水果,要么带块肉,有时候路过镇上还给我妈带一碗她爱吃的豆腐脑,用保温桶装着,到了还是热的。
我妈逢人就说:“我家那个老挝儿媳妇,比亲闺女还亲。”
苏米的中文越来越好了,虽然口音还有点怪,但日常交流完全没问题。她会包饺子了,会炸油条了,甚至学会了做红烧肉。我妈教她的,祖传的手艺,连我这个亲儿子都没传。
“妈教你,你好好学。将来我不在了,建军还有人给他做红烧肉。”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儿个天不错”一样平淡,苏米却在灶台边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一下眼睛。
日子要是能这么一直平平静静地过下去,倒也挺好的。
但苏米的娘家那边,始终是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
四
苏米的家在万象乡下,一个很偏远的村子。
说它偏远,是真的很偏远。从万象坐一个多小时的大巴到镇上,再从镇上搭二十分钟的突突车,然后再走半个小时土路。苏米每次说起她的家,表情都很复杂——有想念,有愧疚,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爸叫颂蓬,是个农民,种水稻,也种糯米。苏米的妈妈在她十四岁那年生病走了,她爸一个人拉扯她和她弟弟长大,没有再娶。一个男人,又当爹又当妈,能把孩子养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别的根本顾不上。
苏米跟我说过她小时候的事。说她们家最穷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就是糯米饭,没有菜,连盐都舍不得多放。她爸把糯米饭捏成团,一人一个,自己和孩子们蹲在门槛上吃。吃完了,她爸就去地里干活,从来不喊累,也从来不在孩子面前叹气。
“我爸这辈子,没穿过一双好鞋。”苏米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脚上那些茧子,比鞋底还厚。”
苏米的弟弟叫占伦,比苏米小四岁,在万象读大学,学的是农业。苏米出嫁后,家里的重担就全压在她爸一个人身上了。她爸要种地养家,还要供占伦读书,那点收入根本不够用。苏米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钱,寄的不多,两三百美金,但对她爸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帮助了。
我妈知道这件事,是从苏米嘴里断断续续听来的。
苏米不会刻意诉苦,她就是偶尔说起来,说到她爸怎么怎么不容易,说到占伦的学费还差多少,说完了自己又不好意思,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们能想办法。”
我妈听着,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给苏米热了一碗银耳汤,递到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肩膀。
五
我妈第一次提出要跟苏米回老挝看看,是在苏米怀孕三个月的时候。
那时候苏米的反应很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她想家了。不是嘴上说想,是做噩梦的时候用老挝话喊“爸”,是发呆的时候盯着窗外的方向看很久,是偷偷在网上搜万象的天气预报。
我妈看在眼里,有天晚上趁苏米睡了,把我叫到院子里,说了她的想法。
“我想去看看亲家。”
我愣了一下:“去老挝?”
“对,去看看苏米她爸。人家把闺女嫁到咱家来,咱不能没个表示。再说苏米现在怀着孩子,想家了,我去了给她拍点照片回来,让她看看她爸好好的,她也安心。”
我说:“妈,你一个人去?要不我请假陪你。”
“你请啥假?你一个月工资好几千,请假扣钱不划算。我自己去就行,苏米跟我说过地址,我记下来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是老挝语的地址,苏米写的。
我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着我妈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妈这辈子省吃俭用,买菜都要跟小贩讨价还价半天,给自己买件衣服犹豫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没舍得买。但为了儿媳妇,她愿意花好几千块钱买机票,一个人飞到一个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的国家去。
“妈,你真行啊。”我说。
她白了我一眼:“你妈啥不行?”
六
我妈去老挝那天,是苏米送她去的机场。
苏米那时候肚子已经有点显了,我妈死活不让她进安检,说里面人多,挤着碰着不好。苏米站在安检口外面,眼泪汪汪的,用老挝话说了句什么,我妈没听懂,但大概猜到了意思。
“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爸的。”我妈说完,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口。
后来苏米跟我说,她那天说的那句话是:“妈妈,路上平安。”
我妈从昆明转机飞万象,在万象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大巴去镇上,再从镇上坐突突车,最后一段路是走进去的。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正大。
苏米的爸爸颂蓬早就在村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五六十岁的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腰微微佝偻着,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不会中文,我妈不会老挝话。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颂蓬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他女儿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不算整齐但很白的牙齿。他鞠了一个躬,双手合十,说了一句老挝话。
我妈没听懂,但她学着他的样子,也双手合十,鞠了一个躬。
两个人就这么滑稽地、笨拙地,完成了一次跨越国界的问候。
颂蓬的家,是一栋高脚木屋。
就是老挝农村最常见的那种——木头柱子撑起来的房子,下面空着,养鸡养鸭,上面住人。墙是竹篾编的,透风,屋顶是铁皮瓦,太阳晒上去像个蒸笼。屋子里几乎没什么家具,地上铺着几块草席,角落里堆着几个枕头和一床薄被子。一张木头桌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灶台是泥糊的,上面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
我妈后来跟我形容那个家,用的词是“啥也没有”。
但就是这个“啥也没有”的家,在迎接我妈到来的那天晚上,拿出了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颂蓬杀了一只鸡。
那只鸡,我妈后来才知道,是他家唯一的一只下蛋鸡。鸡蛋是要拿去镇上换盐换油的,杀了鸡,就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鸡蛋吃了。但他毫不犹豫地杀了,炖了一锅鸡汤。
他还拿出了家里最好的糯米。
那糯米装在一个小小的竹篓里,粒粒分明,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米香。颂蓬把它倒进一个木制的蒸笼里,架在锅上蒸。蒸熟之后,他把热气腾腾的糯米饭倒在一个竹编的托盘上,用手反复地翻、反复地揉,揉成一个光滑的、冒着热气的饭团,双手捧到我妈面前。
他说了一句老挝话,旁边一个会一点中文的邻居帮忙翻译:“最好的,给你。”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接过那个饭团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是因为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心酸。她拿着那个糯米饭团,看着颂蓬满是老茧的手,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的木屋,看着灶台上那锅难得一见的鸡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我妈说,声音有点哽咽,“就那么一袋糯米,可能他们家也就那么多了,全蒸了给我吃。他自己和占伦就喝鸡汤,饭都没吃几口。”
我妈那天吃了那个饭团,喝了那碗鸡汤。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美味。其实那鸡汤没放什么调料,就是白水煮的,连盐都放得不多。但她说那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鸡汤。
临走的时候,我妈从蛇皮袋子里掏出那件枣红色的毛衣、两条保暖裤、三包火锅底料、一袋干木耳、两斤红枣,还有那把新剪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子上,每一件都跟颂蓬解释是什么。颂蓬听不懂,但她比划着,他大概猜到了。
他拿着那把剪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很锋利,轻轻一碰就划了一道小口子,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妈走的那天,颂蓬又让她带了一袋糯米回去。
他特意挑的,一粒一粒地挑,把有瑕疵的、颜色不好的都挑出来,只留下最好的。他用干净的芭蕉叶把糯米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塑料袋,扎得紧紧的。
他说,这是给苏米的。
让我妈带回去,告诉她,这是家里的糯米,爸爸种的。
七
苏米收到那袋糯米的时候,抱着它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那袋糯米不到五斤,用芭蕉叶包着,外面套了个塑料袋,一路辗转从老挝的乡下到万象,从万象到昆明,从昆明到我们老家,几千公里,到我妈手里,到我手里,到苏米手里。糯米一粒都没碎,芭蕉叶都没破。
苏米那天晚上用那袋糯米做了一锅糯米饭。她学着爸爸的样子,用手把饭团揉成一个个小球,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她吃了一个,慢慢地嚼,嚼了很久。
“是家里的味道。”她说。
那袋糯米,苏米吃了整整一个月。她舍不得一次吃完,每次只煮一小碗,吃完了就坐在那里发呆。她没怎么说话,但我知道她想家了。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想,是那种渗进骨头里的、闷闷的、钝钝的疼。
我妈大概也看出来了。
有天晚上,她在厨房里跟我嘀咕:“苏米这孩子,心里有事。她想她爸,想她弟弟,又不好意思说。我看她吃那个糯米饭的样子,心里难受得很。咱们得想个办法,帮帮她家。”
“怎么帮?”我问。
我妈想了想,说出了一个让我意外的想法。
“我想每个月给亲家寄点钱。”
“多少?”
“也不多,几百块。他那边花钱少,几百块钱能顶不少用。再说占伦还在读书,学费也是个大头。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妈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她一个人住在村里,花销不大,但也不富裕。她说每个月拿出几百块寄到老挝去,这对她来说不是一笔小钱。
“妈,要不我来出吧。”我说。
“你出你的,我出我的。你是你,我是我。这是我的心意,你别拦着。”
我没拦着。
就这样,从2017年初开始,我妈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给颂蓬寄钱。她不会国际汇款,每次都让我帮忙操作,她先把钱转给我,我再转给苏米的弟弟占伦。三百、五百,有时候手头宽裕了就寄八百。
一开始苏米不知道这件事。我妈不让说,说这是她跟亲家之间的事,不用让苏米知道。但纸包不住火,苏米有一次无意中看到占伦的聊天记录,发现每个月都有一笔来自中国的汇款,追问之下,占伦才说了实话。
苏米那天哭得特别厉害。她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最后扑到我妈怀里,喊了一声“妈妈”,喊得我妈也跟着掉眼泪。
“你别哭,别哭,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我妈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说,“你爸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弟俩,现在还在供占伦读书,我这个当亲家的,帮不上大忙,能帮一点是一点。”
苏米说:“妈妈,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妈摆摆手:“说啥报答不报答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八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苏米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妈来县城的次数也多了。以前是一周来一次,后来变成一周来两三次,再后来干脆搬过来住了——当然,她嘴上说的是“反正村里也没啥事”,但我们都清楚,她是来照顾苏米的。
苏米的预产期在八月。七月底的时候,我妈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再去一次老挝。
“这次我自己去,不带你们。苏米马上要生了,不能折腾。建军你上班也走不开。我一个人去,看看亲家,看看占伦,顺便把该送的东西送过去。”
“该送的东西”是一笔钱。我妈攒了半年的养老钱,加上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总共攒了六千块。她要把这笔钱带给颂蓬。
“妈,这太多了。”我说。
“多啥多?你算算,占伦一年的学费要多少钱?他爸种地一年能挣多少钱?六千块听着不少,换成美金也就几百。到了那边,不经花的。”
“可这是你的养老钱。”
“养老钱以后还能再攒。孩子读书的事耽误不得。”我妈的语气不容商量,“我跟你说,我这个人没读过什么书,但我认一个理——再穷不能穷教育。占伦那孩子有出息,学农业的,将来毕业了回去能帮他们村的人。咱们帮他,不光是帮他一个人,是帮他一家人,帮他们一个村。”
我说不过我妈。
这辈子我就没说过她。
她第二次去老挝,比第一次从容多了。护照上有了签证,手机里存了地址的截图,兜里揣着苏米写的几行老挝话,都是些日常用语,什么“你好”“谢谢”“多少钱”“这是我亲家”。
她甚至还学了两句老挝话,一句是“骚拜笛”(你好),一句是“考普斋”(谢谢)。这两句她练了好几天,走路练,做饭练,睡觉前还要嘟囔几遍。
但这次去,情况跟上次不一样。
颂蓬病了。
九
我妈到的那天,是占伦去接的。
占伦瘦高瘦高的,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像个书呆子。他的中文比他姐差远了,基本只会说“你好”“谢谢”“姐姐”“妈妈”这几个词。他骑着一辆破摩托车来镇上接我妈,一路上颠得我妈屁股疼,但她忍着没说。
到了村里,我妈才看到颂蓬。
他躺在床上。
不是懒床,是真的起不来了。
颂蓬是在田里晕倒的,邻居把他背回来的。医生说他是劳累过度加上营养不良,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需要好好养着。但以他家的条件,哪有什么“好好养着”的资本?药都吃不起,更别说补身体了。
我妈走进那间高脚木屋的时候,颂蓬正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他看到我妈,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我妈按住了。
她不会说老挝话,但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满日常用语的纸条,翻到其中一句,照着拼音磕磕绊绊地念了出来:“你……怎么……了?”
颂蓬听懂了——大概不是听懂了她念的老挝话,是看懂了她脸上的表情。那表情里有心疼,有焦急,有一种他很多年没有从别人脸上看到过的、真真切切的关心。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我妈没信。
她把占伦叫到一边,用手比划着问他:“你爸,怎么了?”
占伦说了几句老挝话,发现我妈听不懂,急得满头大汗。他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翻译成中文给我妈看。
我妈看了那行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行字写着:“医生说,爸爸的身体很不好,太累了,吃的东西也不够。他需要休息,需要吃有营养的东西。”
我妈转身走到院子里。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占伦后来告诉我,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稻田,一句话都没说。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小,但不知道为什么,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然后她走进屋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那六千块钱。
她没有把钱直接给颂蓬,而是交给了占伦。她比划着,说了一句中文,又指指手机上的翻译软件,让占伦自己看。
那行字是:“这是给你爸爸看病的钱,剩下的给你交学费。”
占伦当场就哭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哭的时候还不敢出声,怕他爸听见,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妈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
这个动作,不需要翻译。
十
我妈在老挝待了五天。
那五天里,她做了很多事情。
她去村里的诊所,跟医生比划着问清楚了颂蓬的病情。医生说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身体太虚了,需要补。她听不懂老挝话,医生也不会说中文,两个人靠手势、表情和一个功能极其有限的翻译软件,愣是交流了个七七八八。
她去村里的集市买了一只鸡,炖了汤。她不会用那种泥糊的灶台,黑烟熏得她直流眼泪,但汤还是炖出来了。她端到颂蓬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
她去稻田里看了看颂蓬种的糯米。那是一片不大的水田,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长势不错。她蹲在田埂上,用手摸了摸那些稻穗,像是在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她还帮占伦补了几件衣服。占伦那个大小伙子,衣服破了也不会补,用透明胶带粘,一洗就掉。我妈看不过去,从包里掏出针线,坐在屋门口,一针一针地缝。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手很稳,针脚细细密密的,缝出来的补丁比新衣服还好看。
五天之后,她回来了。
苏米去车站接她,接到的时候吓了一大跳——我妈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脸上带着笑,但笑容下面是掩不住的疲惫。
“妈,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苏米心疼得不行。
“没事,就是那边的饭吃不惯。”我妈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用芭蕉叶包着的东西,递给我,“给你,你爸让带的。”
是一袋糯米。
颂蓬种的,收的,一粒一粒挑的,用芭蕉叶包好的,让他带回来的。
苏米接过那袋糯米,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厨房。
她在厨房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糯米饭。
她把碗放在我妈面前,说:“妈妈,吃。”
我妈看着那碗糯米饭,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拿起饭团,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好吃。”她说,“跟你爸那次给我做的一样好吃。”
十一
颂蓬的身体,在收到那笔钱之后慢慢好了起来。
占伦带他去镇上的医院做了个全面的检查,开了一些药,又买了些有营养的东西给他补身体。我妈回来后,每个月寄的钱从三五百涨到了八百,雷打不动,月初准时到账。
占伦用这笔钱交了学费,剩下的买了一些农具和种子。他说他要跟他爸一起好好种地,把家里的糯米种得更好。
2017年8月,苏米生了一个女儿。
生的时候,我妈在产房外面坐立不安,来回走了几十趟。护士喊“生了,母女平安”的时候,她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她抱着孙女,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像苏米,像苏米,眼睛大,好看。”
苏米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得很甜。她看着我妈抱着孩子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和我妈都愣住的话。
“妈,我想给孩子取个老挝名字。”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取呗,老挝名字好,咱家孩子有中国名字也有老挝名字,两个国家的血脉,多好。”
苏米想了想,说:“叫茉莉。”
“茉莉?”我妈问,“是一种花吗?”
苏米点点头:“老挝有很多茉莉花,很香,很好看。我小时候,家门口种了一棵茉莉树,我爸种的。每年开花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能闻到香味。”
我妈抱着孩子,轻轻地摇了摇,轻声说:“茉莉,茉莉,好听。小茉莉,奶奶的小茉莉。”
苏米转过头去,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十二
小茉莉一岁的时候,苏米带着她回了一趟老挝。
那是苏米嫁过来之后第一次回国。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给爸爸买了新衣服,给弟弟买了一个笔记本电脑——二手的,但能用,是我妈出的钱。她还买了好多中国的零食、调料、小玩意儿,塞了满满两大箱子。
出发那天,我妈把她送到机场,又把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
“妈,这又是啥?”苏米推辞。
“给你爸的,一万块。你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你自己攒的。”我妈说。
苏米不肯收。我妈硬塞进她的包里,板着脸说:“你要是不收,我就不让你走了。”
苏米没办法,收下了。
到了老挝,苏米给我妈打了个视频电话。视频那头,颂蓬也凑过来,对着镜头双手合十,说了句“考普斋”。
他瘦了很多,但精神不错,笑起来还是那副模样——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不算整齐的白牙。
占伦也凑过来了,戴着他那副黑框眼镜,比以前胖了一点,也黑了一点。他用蹩脚的中文对着镜头喊:“妈——妈——谢谢——妈妈——”
苏米在旁边笑出了声,说:“他喊你妈妈呢。”
我妈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对着手机屏幕,对着那个千里之外的高脚木屋,对着那一张张笑着的脸,说了一句他们可能听不懂、但一定能感受到的话。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十三
2019年秋天,占伦大学毕业了。
他学的是农业,毕业后回到了村里,跟他爸一起种地。但他不是简单地种,他把在大学里学到的知识用上了——改良了糯米品种,试种了新的经济作物,还联系了县里的农业推广站,引进了几个适合当地气候的果蔬品种。
他给我妈寄了一封信,用的是老挝语,旁边附了一份中文翻译。信里说,他爸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能下地干活了。他说他种的那片糯米,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好很多。他说他攒了一笔钱,要把之前我妈资助他的学费还给她。
信的最后,占伦写了一句话:“妈妈,你是我们家的恩人。我这一辈子都记得你的好。我会好好种地,好好照顾爸爸,好好做人,不让你失望。”
我妈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她床头那个小木匣子里。那个木匣子里装着她所有重要的东西——户口本、存折、几张老照片,还有苏米第一次给她写的信,还有小茉莉的胎毛,还有那张写着老挝语地址的纸条。
“这孩子的字写得比你好。”她对我说的。
十四
2020年,因为疫情,苏米有好几年没能回国。
那几年,她只能靠视频电话跟爸爸和弟弟联系。每次通话,颂蓬都会对着镜头展示他种的糯米。他会捧起一把米粒,让苏米看那些米有多白、多亮、多饱满。
“爸种的米,好吃。”苏米挂了电话,会这样对我说。
每年的八月,也就是小茉莉生日前后,颂蓬都会托人寄一袋糯米过来。有时候是通过在万象打工的同村人带,有时候是通过货运公司寄。包装越来越讲究了,从最初的芭蕉叶加塑料袋,变成了干净的编织袋,外面还套了一层防水袋。
但糯米的质量一直没变。
粒粒分明,晶莹剔透,带着淡淡的米香。
苏米每次收到糯米,都会做一锅糯米饭。她会像小时候那样,用手把饭团揉成小球,整齐地摆在盘子里。小茉莉很喜欢吃,一次能吃好几个,吃得满嘴都是米粒,咯咯地笑。
苏米看着她女儿吃糯米饭的样子,眼神很温柔,又有些遥远。
她在想什么呢?
大概在想她小时候蹲在门槛上,跟她爸分一个糯米饭团的日子吧。
十五
2022年,疫情缓和了一些,苏米终于又能回国了。
这次我妈没让她一个人去,她也要跟着去。小茉莉也要去,她说她想看看外公种的糯米长在田里是什么样子。
临行前,我妈收拾行李,又装了一个蛇皮袋子。
“妈,你又要带啥?”我问。
“没啥,就是一些吃的用的。”
我帮她提了一下那个袋子,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后来苏米告诉我,那个袋子里装的是:两件羽绒服、三条棉裤、四双棉鞋、五斤红枣、三包枸杞、两袋核桃、一箱牛奶、一桶食用油、一袋大米,还有一瓶速效救心丸。
“你妈怕我爸冷。”苏米说,“怕他饿着,怕他生病,什么都怕。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过去。”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我妈这一辈子就是这样的人。她不会说漂亮话,不会搞什么排场,她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往你的包里塞东西。塞得越多,说明她越在意你。
小茉莉那年五岁了,扎着两条小辫子,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她没见过外公,但从苏米和我妈的嘴里,早就知道了外公的很多事情——外公种糯米,外公会做糯米饭团,外公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妈妈一样。
到了村里,颂蓬照样在村口等着。
他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一些,但那笑容没变——还是那种弯弯的、亮亮的、让人一看就想跟着笑的笑容。
小茉莉第一次见到外公,一点都不怕生。她跑到颂蓬面前,仰着脸看他,用苏米教了她一路的老挝话喊了一声:“外公!”
发音不准,调子也不对,但颂蓬听懂了。
他蹲下来,张开双臂,把小茉莉抱进怀里。
那一幕,苏米后来看了无数遍视频,看一遍哭一遍。
我也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画面之一——一个老挝老人,一个中国孩子,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是一颗真心。
十六
颂蓬带小茉莉去看他的稻田。
正是稻子抽穗的季节,整片水田绿油油的,稻穗低垂着,沉甸甸的。风一吹,稻浪一层一层地滚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话。
颂蓬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水田里。他折了一株稻穗,走回来,把稻穗递给小茉莉。
“这是外公种的。”苏米在旁边翻译。
小茉莉拿着那株稻穗,翻来覆去地看。她把稻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小手摸了摸那些青绿色的谷粒。
“外公,这个能吃吗?”她问。
苏米翻译给她爸听。
颂蓬笑了,蹲下来,用手比划了一下:等它变黄了,就能吃了。
小茉莉点了点头,把那株稻穗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件宝贝。
那天晚上,颂蓬又蒸了一锅糯米饭。
他用的是新米,今年刚收的,还没晒干,但已经能吃了。他把糯米饭倒在竹编的托盘上,用手反复地翻、反复地揉,揉成一个光滑的、冒着热气的饭团。
他把饭团掰成三份。
一份递给小茉莉。
一份递给苏米。
一份递给我妈。
“最好的。”他说。
这句中文,他练了很久,发音不是很准,但我妈听懂了。
她接过那个饭团,咬了一口。
糯米饭很软,很香,嚼在嘴里有一种甜甜的味道。那不是糖的甜,是米本身的味道,是阳光和雨水的味道,是汗水和泥土的味道。
“好吃。”我妈说。
颂蓬听懂了。
他笑了。
十七
2023年,占伦结婚了。
新娘是隔壁村的一个姑娘,也是学农业的,两个人是在县里的农业推广站认识的。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妈寄了一份厚礼——一套金首饰,还有一封长信。
信是我代写的,但内容是我妈口述的。她说,占伦,你长大了,成家了,妈妈替你高兴。你要好好对你媳妇,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你姐在中国很好,你外甥女也很乖,你别惦记。有什么困难就跟家里说,家里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占伦收到那封信和那份礼物的那天,给我妈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视频那头,占伦穿着新衣服,旁边坐着他的新娘,两个人对着镜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
“谢谢妈妈。”占伦说,这次的中文比上次流利多了。
我妈在镜头这边,笑得很开心,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她这个人,见不得离别,也见不得感恩。别人对她好一分,她恨不得还十分。而别人对她的感恩,她总是受之有愧。
“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对着手机屏幕,重复了好几次这句话。
十八
去年冬天,我回老家过年。
推开院门,看到我妈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石臼,手里拿着一个石杵,一下一下地在捣什么东西。
“妈,你做啥呢?”
“捣糯米。苏米她爸寄来的新米,我做成糍粑,你们带回去吃。”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看她捣糍粑。
她捶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糯米在石臼里被反复捶打,慢慢变成了一团光滑的、黏稠的米团。她用手揪下一小块,揉成圆球,按扁,放在撒了糯米粉的案板上。
“妈,你说你这几年,给苏米家寄了多少钱?”我忽然问。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想了想:“记不清了。也没多少,就是每月几百块,偶尔多个千把块。人家闺女给咱家生了孙女,又孝顺又懂事,咱不能亏待人家。”
“可那是你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你自己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温柔。
“建军,你觉得我是在帮他们家?”她放下石杵,用围裙擦了擦手,“我告诉你,我不是在帮他们。我是觉得,人和人之间,就是应该这样。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你对我的好,我记得;我对你的好,你不用记。”
“苏米嫁到咱家,离她爸好几千公里,她想她爸,她爸也想她。我帮帮她爸,她心里就好受一些,就能踏踏实实地跟你过日子。这钱花得值,比我自己吃好穿好都值。”
我沉默了。
我妈继续说:“再说,你想想,颂蓬那个人,他一辈子在地里刨食,没吃过一顿好的,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但他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咱们。那袋糯米,你以为是普通的大米?那是他一颗一颗挑出来的,是他一年的收成里最好的那部分。他把最好的给了咱们,咱们凭什么不能把最好的给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我在旁边听着,鼻子酸得不行。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这辈子,好像一直是这样的人。村里谁家有个难处,她总是第一个去帮忙的人。她没什么钱,但她有手有脚有力气。她帮人家收麦子、剥玉米、看孩子、伺候老人,从来不求回报。她常说的一句话是:“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吗?”
道理很简单,但能做到的人,不多。
十九
今年春天,苏米带着小茉莉又回了老挝一趟。
这次是回去给颂蓬过六十岁生日。
我妈本来也想去的,但腿最近不太好,走不了远路。她让苏米带了一样东西——一个红包,红包里装了三千块钱,红包上写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苏米到了老挝,给我妈发了好多照片。
照片里,颂蓬穿着苏米给他买的新衣服,站在他的稻田里,笑得满脸褶子。占伦和媳妇站在他旁边,媳妇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占伦的女儿,刚满两个月。小茉莉蹲在田埂上,手里抓着一株稻穗,咧嘴笑着。
三代人,一片稻田,一个家。
我妈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照片,看得仔仔细细的,像在读一封长长的信。
她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愣住了。
那是一个视频,短短十几秒。
视频里,颂蓬站在镜头前,手里捧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个圆圆的、白白的糯米饭团。他用不太标准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妈妈,生日快乐。”
我妈的生日,是下个月的事。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提前一个月就准备好了祝福。他不知道怎么录视频,大概是让占伦教的。他说得磕磕绊绊的,发音也不准,“妈妈”说成了“麻麻”,“生日快乐”说成了“生尼快乐”。
但我妈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一遍笑一遍,笑一遍又红一遍眼眶。
二十
前几天,苏米从老挝回来了。
她带回来一袋糯米。
还是那种粒粒分明、晶莹剔透的糯米,用干净的编织袋装着,外面套了一层防水袋,袋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四个字——“给妈妈”。
苏米说,她爸现在每年都会留出一小块稻田,专门种给中国的亲家。
那一小块稻田,他不用化肥,不打农药,用手除草,用最传统的方式耕种。收下来的稻谷,他单独存放,单独脱壳,单独筛选。他要挑出最好的米,寄给那个对他最好的人。
“我爸说,他一辈子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人。”苏米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他说,妈妈是他见过的最善良的人。他说他上辈子一定是做了很多好事,这辈子才能遇到妈妈这样的亲家。”
我妈在厨房里,背对着我们,正在淘米。
她没回头,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妈,你听到了吗?”我问。
“听到了。”她的声音有点闷,像是鼻子不通气,“你告诉他,他说得不对。”
“怎么不对了?”
我妈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不是我善良,是真心换真心。他把女儿嫁到咱家,把最好的糯米给咱吃,把咱当亲人待。我对他好,是因为他值得。”
她把手里的淘米盆放在灶台上,水珠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人和人之间,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不分穷富。你对人家好,人家就对你好。就这么简单。”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糯米倒进电饭煲里,按下开关。
电饭煲发出“滴”的一声,红色的指示灯亮了。
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米香。
我知道,再过不久,这锅糯米饭就会蒸好。苏米会把它盛出来,装在盘子里。小茉莉会用手捏成一个个小球,吃得满脸都是。我会坐在餐桌旁,看着她们笑。
我妈会坐在她的老位置上,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
她会说:“好吃。”
就像她每一次吃到颂蓬寄来的糯米时说的那样。
就像颂蓬第一次把糯米饭团递到她手上时,她说的那样。
那句话只有两个字,但包含了所有的一切。
好吃。
值得。
谢谢。
还有,我们是一家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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