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无数次告知,自己有多“幸运”。
我知道那些话出自真心,可它们落进耳朵里,总留下一抹苦涩,像吞了颗坏掉的糖。按照常理,这该是让人感激涕零的夸赞——我也确实在努力感激,至少试着去感激。但你一定懂得那种错位:旁人看见的馈赠,偏偏是自己生命里那道填不满的沟壑。
![]()
老师,那位我近乎视作母亲的人,曾带着近乎艳羡的语气对我说:“你爸妈给你的自由,真让我惊叹。你太幸运了,不是吗?”她随口一说,亲切得像呼出的一口气。我坐在那里,弯起嘴角,挤出一个笑容。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是否觉察到,我黏着她、贪恋她温暖的样子,在自己亲生母亲面前永远使不出来。我又多希望她看见——我那样拼命汲取她的热度,不过是因为家中的温度总是隔着一层看不真切的雾。
自由与匮乏,就这样被人混为一谈。
还有一次,和一个朋友在一起。她的手机疯狂震动,是她妈妈焦躁地催她回家,门禁时间已过,晚一分钟都像一场危机。我安静地旁观这场小小的骚动,几乎生出好奇——一种隔岸观火的陌生感。电话挂断后,她笑着对我讲:“你多好,都没人找你。”
她说这句话时,我心里轰然炸开一个反向的声音:不,你多好——有人找你。有人等,有人急,有人用催促来表达关切。有人在乎你此刻在何处,会几点到家。我真想大声喊出来,把我对那份“啰嗦”的羡慕彻彻底底甩到空气里。可我像被设定好程序,只是微笑,附和着笑了笑。
“你多幸运”这句话,被反复灌进耳朵太多遍后,就不再是蜜糖,倒像块烫铁。有时我也会试着说服自己:或许她们说得没错。我确实拥有许多人跪求不得的便利,自由本就是值得拼力争取的东西。可是,你是否想过,过量的自由会慢慢幻化成另一种东西——它叫缺席,甚至叫忽视。
她们眼里看到的自由,是我长年体感的疏离。她们羡慕的放手,在我这里,是过早被推出温室的仓皇。旁人看见的,是一对充分信任、允许我随心所欲的父母;而我面对的,是那双从不深问、也便无从察觉我哪里出了问题的眼睛。这两种视角,井水不犯河水,却永远无法重合。
而那,恰恰是无人理解的部分。
感激与孤独原来可以并排共存,就像特权与忽视往往安静比邻,安静到世人轻易就把一个误认成另一个。我可以承认自己握着别人没有的东西,同时为我始终不曾拥有的那部分而悲伤。这不矛盾。
当别人赞叹我如何“自由”的时候,我正在默默学会一课:怎样活成一个不被注目也无人察觉的人。没有人追问我在哪里,没有人熬夜等我回家,没有人知晓关于我的那些细枝末节——除非我先把破碎的自己亲手递出去,主动交代,主动索求。而那种沉默,或许就是原初的荒凉。
被羡慕的那份自由,从来不是轻盈的翅膀,它是我的空洞本身。世上最孤独的事,莫过于别人因为那个掏空你的东西来妒忌你。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