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梧桐叶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老城区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穿蓝布围裙的老板娘用长筷子翻动着,额角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巷子深处那栋红砖楼的三层,阳台上的茉莉花开得正好。陶望荻推开纱门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牡丹图案。他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里混着花香、煤球炉的烟火气,还有不知谁家飘出来的粥香。
这是陶望荻退休的第三年。
老伴岑书蕴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她总说,陶望荻退休后比上班时起得还早。“你这人啊,就是劳碌命,闲不住。”这话她说了三年,陶望荻听了三年,两个人都不嫌烦。
陶望荻抿了口茶,看着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巷子。卖豆腐脑的周师傅推着小车来了,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对门陈阿婆拎着菜篮子出门,篮子里露出翠绿的芹菜叶子。斜对过那家裁缝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起,五十多岁的店主桑绣心探出头来,朝陶望荻这边挥了挥手。
“陶叔,早啊!”
“早,绣心。今儿个天好,生意肯定好。”
简单的问候,日复一日,成了这巷子里的一部分。陶望荻喜欢这种 predictability,喜欢知道周师傅的豆腐脑几点来,陈阿婆买什么菜,桑绣心几点开门。这种 predictability 让他觉得踏实,好像日子就该是这样,一天一天,不紧不慢地过下去。
岑书蕴端着一碟刚出锅的葱油饼走出来,饼的边缘煎得金黄酥脆,葱花翠绿地嵌在面饼里。“快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她把碟子放在阳台的小木桌上,又转身端来两碗小米粥,粥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陶望荻坐下,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葱油的香气弥漫开来。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你做的饼好吃,外头买的不是油大了就是葱少了。”
“就你会说好听的。”岑书蕴笑着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气。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领口绣着细密的竹叶纹——那是桑绣心的手艺,去年生日时陶望荻特意去订做的。
两个人静静地吃着早饭,偶尔说一两句话。
“今儿个想去哪儿转转?”
“图书馆吧,上回借的书该还了。”
“那我等会儿去菜场,周师傅说今儿有新鲜的河虾。”
“行,买点,晚上蒸着吃。”
这样简单的对话,填充着他们退休后的每一天。陶望荻曾经是区文化馆的副馆长,管了大半辈子的群众文化活动,组织过上百场演出,协调过几十次展览。退休那天,馆长带着全馆的人给他办欢送会,大红横幅上写着“热烈欢送陶望荻同志光荣退休”,会议室里摆满了鲜花和果盘。他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站在台上发言时,手微微发抖。
那时他想,退休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会不会突然空落落的,像断了线的风筝?
现在三年过去了,风筝没有断线,只是换了一种飞法。不再被工作和会议牵着走,而是跟着日出日落、四季更迭,慢慢地飘。飘过清晨的菜市场,飘过午后的图书馆,飘过傍晚的社区小花园。线头握在岑书蕴手里,握在这条住了三十年的巷子里,握在那些熟悉的面孔和声音里。
吃完早饭,陶望荻洗了碗——这是退休后他主动揽下的活。岑书蕴腰椎不好,站久了就疼。他把碗筷擦干,整整齐齐地码进碗橱,又把灶台抹了一遍,连煤气灶的缝隙都仔细擦了擦。
岑书蕴在里屋换衣服,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你擦那么干净做什么,等会儿一做午饭又脏了。”
“干净一会儿是一会儿。”陶望荻说着,把抹布洗净晾好。他做事向来仔细,在文化馆时就这样,文件归档整整齐齐,活动流程表核对得一丝不苟。有人说他太较真,他笑笑不说话。较真怎么了?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好。
九点钟,陶望荻拎着布袋子出门了。袋子里装着三本要还的书,一本《江南园林史话》,一本《地方戏曲拾遗》,还有一本小说,名字叫《长巷深深》,写的是老城区的故事。他走到楼梯口,看见二楼的门开着,新搬来的小伙子正在往外拎垃圾。
“小陆,早啊。”
陆停云抬起头,见是陶望荻,连忙直起身:“陶叔早,这是要上图书馆?”
“是啊,还书去。你这是……昨晚又加班了?”陶望荻看着小伙子眼下的乌青,心里有些感慨。陆停云是个程序员,在城南的科技园上班,听说经常加班到深夜。三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稀疏了不少。
陆停云苦笑着点点头:“嗯,赶个项目,凌晨三点才睡。”他拎着垃圾袋下楼,脚步有些虚浮。走到一楼时,差点绊了一下。
陶望荻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小心点。年轻也要注意身体,不能老这么熬。”
“知道了陶叔,谢谢您。”陆停云站稳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把垃圾扔进巷口的绿色大垃圾桶,转身对陶望荻说:“对了陶叔,上回您借我那本讲本地老建筑的书,我看完了,写得真好。我才知道咱们住的这栋楼,以前是纺织厂的职工宿舍,有六十多年历史了。”
陶望荻眼睛一亮:“你看完了?觉得怎么样?”
“特别好,我以前只知道写代码,对这些完全不懂。看了书才知道,咱们这巷子、这楼,都有故事。”陆停云说着,眼里有了光,“书里还写了咱们楼的设计特点,那个外挑的阳台,那种红砖的砌法,都是那个年代的特色。可惜现在好多这样的老楼都拆了。”
两个人说着话走到巷口。卖豆腐脑的周师傅看见他们,吆喝了一声:“陶馆长,小陆,来碗豆腐脑?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陶望荻摆摆手:“吃过了,书蕴做的葱油饼,撑着了。”他看了眼周师傅的小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周,上回你说你孙子想学二胡,找着老师没有?”
“没呢,”周师傅一边给客人盛豆腐脑一边说,“问了好几个地方,要么太贵,要么太远。小孩子嘛,就是一时兴起,也不知道能坚持几天,不想花太多钱。”
陶望荻想了想:“你要是愿意,我倒是可以教教。我年轻时在文化馆,跟民乐团的老师学过几年,虽然拉得不算多好,教孩子入门还是可以的。”
周师傅手一顿,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真的?那敢情好!可是陶馆长,这怎么好意思……”
“街坊邻居的,客气什么。”陶望荻笑笑,“这样,周末下午,让你孙子来我家,我先看看他有没有兴趣,真要学,咱们再说。”
“哎,好,好!我回去就跟他说!”周师傅乐得合不拢嘴,非要给陶望荻盛碗豆腐脑,陶望荻推辞不过,只好说回来时再吃。
跟周师傅道了别,陶望荻继续往图书馆走。陆停云跟他同了一段路,在岔路口分开,一个往地铁站,一个往图书馆方向。
“陶叔,那我先去上班了。”
“去吧,路上慢点。”
看着陆停云匆匆离去的背影,陶望荻轻轻摇了摇头。年轻人啊,总是忙,忙得没时间好好吃顿饭,没时间看看路边的梧桐树什么时候黄了叶子,没时间听听清晨巷子里的各种声响。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其实也差不多,总是急着往前赶,觉得有做不完的工作,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材料。
现在回头看,那些急着赶路的日子,反而记不清多少细节了。倒是退休后这三年,每一天都过得清晰。记得清明时巷口的艾草香,记得立夏那天岑书蕴做的乌米饭,记得中秋邻居们聚在院子里分月饼,记得冬至家家户户窗口飘出的汤圆热气。
这些细碎的、平常的瞬间,像一粒粒珠子,串成了退休后的日子。不璀璨,不夺目,但温润,握在手心里是暖的。
图书馆在老城区中心,一栋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红墙黑瓦,廊柱高挑。陶望荻走进去,管理员沈檀音正在整理书架,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见是他,笑了笑。
“陶馆长来还书了?”
“说了多少次了,退休了,别叫馆长了。”陶望荻把书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沈檀音接过书,熟练地扫码登记。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细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在图书馆工作了二十多年。陶望荻退休前常来借书,两人算是老相识了。
“这本《长巷深深》怎么样?”沈檀音拿起那本小说,翻看着,“好几个读者借过,评价都不错。”
“写得挺好,就是结局太悲了。”陶望荻说,“老巷子拆迁,老街坊各奔东西,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咱们那条巷子,可别拆。”
沈檀音推了推眼镜:“现在城市更新快,老城区能保留的越来越少了。不过你们那一片好像暂时没听说要动,毕竟是成片的历史风貌区。”
“那就好。”陶望荻松了口气。他走到阅览区,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他坐了三年,桌角都被磨得光滑了。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几乎要伸进窗来,夏天时满窗绿意,秋天时黄叶飘落,冬天枝桠遒劲,春天又冒出嫩绿的新芽。
他今天想找本关于传统手工艺的书。上回去桑绣心的裁缝铺,看见她在绣一件旗袍的衣襟,针线在她手里灵活地穿梭,一朵海棠花慢慢成形。桑绣心说,这是苏绣里的“打籽绣”,一针一籽,要绣得匀称饱满不容易。她跟着母亲学的,母亲跟着外婆学的,传到她这儿,也快没人愿意学了。
“现在的年轻人,谁还学这个?一坐就是一天,眼睛累,脖子酸,赚得还不多。”桑绣心当时一边绣一边说,语气里有些无奈,但手里的针没停,“可我不绣,这手艺就真的断了。我外婆说过,手艺活就像盏灯,得有人接着点,不能让它灭了。”
陶望荻当时看着她绣花,忽然想起文化馆早些年搞过的“非遗进社区”活动。那会儿请过老艺人来讲课,教剪纸、面塑、草编,来听课的人不少,但真能坚持学下来的不多。时代变得太快了,慢工出细活的东西,渐渐没了市场。
他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手指拂过书脊。历史、文学、艺术、哲学……书沉默地立着,等着被翻开,被阅读。陶望荻喜欢图书馆的这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有生命力的安静。翻书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压低的交谈声,所有这些声音都轻悄悄的,融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
他找到两本讲传统手工艺的书,又挑了本散文集,回到座位上。刚要坐下,看见对面坐了个熟悉的身影——是住在巷尾的苏阑老师。苏阑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退休比陶望荻还早几年,也是个爱书的人,两人常在图书馆遇见。
苏阑抬起头,见是他,微笑着点点头,用口型说了句“来了”,又低头继续看书。他看的是一本很厚的《诗经注析》,旁边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陶望荻坐下,翻开那本讲苏绣的书。书里详细介绍了各种针法:平针、套针、打籽针、盘金针……配着彩色图片,一件件绣品精美绝伦。他想起桑绣心铺子里那些未完成的绣片,想起她低头刺绣时专注的侧脸,忽然有了个想法。
也许,可以在社区里搞个小型的兴趣班?不图赚钱,就为了让感兴趣的人有个学习的机会,让桑绣心这样的手艺人知道,还是有人愿意学、愿意传的。
他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退休后养成的习惯,想到什么就记下来。本子已经用了大半,记着各种琐事:要修的水龙头型号、岑书蕴需要的药名、图书馆新书到馆日期、邻居托他问的事……现在,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社区手工艺兴趣班可行性”。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移到桌面中央。陶望荻看得入神,直到沈檀音走过来,轻声说:“陶馆长,我们要闭馆了。”
他抬起头,才发现阅览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窗外,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哟,都这个点了。”陶望荻连忙收拾东西,“看得忘了时间。”
苏阑也站起身,把书放回书架,笔记本仔细地收进布包里。他的布包是帆布材质,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但很干净。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暖金色,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路边的小吃摊开始出摊,空气里飘着油炸和烧烤的香味。
“陶馆长今天看的什么书?”苏阑问。他说话慢条斯理,带着老师特有的那种温和。
“讲传统手工艺的。”陶望荻说,“看了苏绣那部分,忽然有个想法。苏老师,你说咱们在社区里搞个手工艺兴趣班怎么样?请桑绣心这样的手艺人教教,谁有兴趣谁来学,不收钱,就为个传承。”
苏阑推了推眼镜,思索片刻:“这个想法好。不过组织起来可能要费点功夫,场地、材料、时间安排,都是问题。”
“可以先小范围试试。我家客厅还算宽敞,可以先在我家搞,一次五六个人,应该坐得下。材料的话,初学者用不了多高级的,基础的针线布料,花不了多少钱。”陶望荻越说越觉得可行,“时间就定周末下午,两三个小时,不耽误大家的事。”
苏阑点点头:“如果真能办起来,我可以帮着做点文书工作,通知啊、记录啊这些。我那儿还有台老式油印机,虽然旧了,还能用,印点简单的材料没问题。”
“那可太好了!”陶望荻高兴地说。他知道苏阑做事仔细,有他帮忙,能省不少心。
两人说着话走到岔路口,苏阑往左,陶望荻往右。分开前,苏阑忽然说:“陶馆长,您退休后,反倒比以前更忙了。”
陶望荻一愣,随即笑了:“忙是忙,但忙得高兴。以前在单位忙,那是工作,是责任。现在忙这些,是心里真想做的事。”
“是啊,”苏阑也笑了,“心里想做的事,做起来就不觉得累。”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葱爆锅的味儿,炖肉的味儿,煎鱼的味儿,混在一起,是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陶望荻走到三楼,看见自家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他掏出钥匙开门,岑书蕴正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
“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吃饭。”岑书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伴着锅铲翻炒的声音。
“好。”陶望荻应着,把布包挂好,换了拖鞋。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摆着几盘做好的菜:清蒸河虾,虾壳红艳艳的;蒜蓉空心菜,翠绿油亮;还有一小碗肉末蒸蛋,嫩黄嫩黄的,表面平滑如镜。
“周师傅的河虾真新鲜,我挑了活蹦乱跳的,蒸出来鲜甜。”岑书蕴关了火,把最后一盘菜盛出来,是红烧小黄鱼,鱼身煎得金黄,浇着酱色的汁。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陶望荻说起在图书馆的想法,岑书蕴听着,不时点点头。
“桑绣心那儿,我去说。”岑书蕴夹了只虾,熟练地剥掉壳,“她一个人守着铺子也不容易,有人愿意学她的手艺,她肯定高兴。就是怕她不好意思收学生,总觉得自己的手艺不值钱。”
“所以才说不收钱,就是街坊邻居一起学学,当个兴趣。”陶望荻说,“材料钱大家平摊,不能让绣心贴钱。”
“这倒是个办法。”岑书蕴想了想,“不过初学用不了好料子,我那儿还有些零头布,先拿出来用。针线我也有,早些年做衣服剩下的,放着也是放着。”
陶望荻看着老伴,心里暖洋洋的。岑书蕴就是这样,话不多,但实实在在地支持着他做的每一件事。退休这三年来,他想在阳台上种花,她就去买花盆花肥;他想学摄影,她就当模特,让他拍;现在他想搞兴趣班,她又拿出自己存着的布料针线。
所谓老伴,大概就是这样吧。年轻时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但到老了,是实实在在的相伴。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支持你去做,在你背后托着,让你往前走的时候不害怕。
吃完饭,陶望荻洗碗,岑书蕴擦桌子扫地。收拾妥当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地方台的晚间新闻正在播一条本地消息:老城区保护更新项目启动,首批将对三处历史建筑进行修缮。
“哎,你看,这不是咱们附近的那个老教堂吗?”岑书蕴指着电视屏幕。画面里,一座青砖砌成的老教堂立在夕阳下,尖顶的十字架有些锈蚀了,但整体结构还完整。
“还真是。”陶望荻坐直了身子,“这教堂有百来年历史了,早年是外国人建的,后来做过仓库、厂房,荒废了好多年。现在终于要修缮了,好事。”
新闻里说,修缮将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尽量保留原有风貌。项目负责人表示,老建筑是一座城市的记忆,保护好它们,就是保护好城市的文脉。
陶望荻看着电视,忽然想起白天在图书馆的那个想法。老建筑要保护,老手艺呢?那些藏在市井巷陌里的传统技艺,那些靠着一代代人口传心授延续下来的绝活,是不是也该有人去记录、去传承?
他转头对岑书蕴说:“明天我去趟文化馆,找找以前的同事,看能不能借点资料。既然要搞兴趣班,就得像样点,不能瞎教。”
“行,你去吧。我明天去绣心那儿,先跟她透个气。”岑书蕴说着,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戏曲频道正在播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客厅里回荡。
陶望荻听着戏,思绪却飘远了。他想起了文化馆的档案室,那儿应该还存着早些年民间艺人普查的资料。那些发黄的纸页上,记录着许多如今可能已经失传的手艺:捏面人的刘师傅,做油纸伞的赵师傅,编竹器的孙师傅……有些老师傅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手艺,是不是还能找到传人?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不知是谁家的猫在夜游。陶望荻走到阳台,看见月光很好,清清亮亮地洒在巷子里。对面楼的窗户大多亮着灯,人影在窗帘后晃动。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笑声、大人的说话声,各种声音从各家各户飘出来,混在一起,是这个巷子夜晚的背景音。
他想起刚搬来时,这条巷子还很新。红砖楼是单位分的福利房,虽然不大,但有了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比之前住的筒子楼强多了。那会儿岑书蕴怀着孕,挺着大肚子一点点布置这个家。她去布料市场扯了最便宜的布,自己踩缝纫机做窗帘、床单、桌布。陶望荻则到处淘换旧家具,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二手的,但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孩子出生后,家里更热闹了。儿子的哭声、笑声,学说话时含糊的发音,摇摇晃晃学走路的样子……那些记忆现在想起来,还清晰如昨。可惜儿子长大后去了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每次打电话,都说忙,项目紧,走不开。
陶望荻理解。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世界,有他们要拼的事业,要闯的天地。他和岑书蕴从不抱怨,只是每次儿子回家,就做一桌他爱吃的菜,临走时,把他的行李箱塞满自家做的酱菜、腊肉、点心。
父母对孩子的爱,到最后就是学会放手,学会不打扰,学会在电话里说“我们都好,你不用惦记”。
“站这儿发什么呆?夜里凉,进来吧。”岑书蕴拿了件外套走出来,披在陶望荻肩上。
“看月亮呢。今儿个十五,月亮圆。”陶望荻说。
两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周围的云被照得透出银边。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几只飞蛾围着灯罩打转。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绵远,消失在夜色里。
“睡吧,明天还一堆事呢。”岑书蕴轻声说。
“嗯,睡吧。”
第二天一早,陶望荻真的去了文化馆。他退休后很少回去,怕打扰人家工作。但这次为了借资料,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门卫老赵还认识他,老远就招手:“陶馆长!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老赵,还是你在这儿啊。”陶望荻笑着走过去,“我来查点资料,档案室今天有人吗?”
“有,小秦在。您直接上去就行。”
陶望荻走进文化馆大楼,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楼梯拐角的那盆绿萝还在,长得更茂盛了,藤蔓垂下来,几乎要挨着地。墙上的宣传栏换了新内容,贴着近期活动的海报,有书画展,有戏曲演出,有少儿朗诵比赛。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二楼是办公室,门都关着,偶尔有说话声和打印机的声音传出来。他走到档案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秦枕溪正坐在电脑前整理资料。她是档案室的新人,陶望荻退休那年她刚来,现在也工作三年了。见是陶望荻,她连忙站起来:“陶馆长?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别忙别忙,我就是来查点资料。”陶望荻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想看看早些年民间艺人普查的那些材料,还在吗?”
“在的在的,都整理归档了。”秦枕溪走到一排铁皮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您说的是这个吧?1987年全区民间艺人普查记录。”
陶望荻接过册子,纸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他小心地翻开,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一页一页,记录着那个年代还活跃在民间的各种手艺人:剪纸的、绣花的、捏面人的、做灯笼的、编竹器的、制毛笔的、打铁的、补锅的……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年龄、住址、擅长技艺、从艺年限、传承情况。有些名字后面打了星号,备注写着“无传人”“技艺濒危”。陶望荻一页页翻着,心里有些沉重。三十多年过去了,这册子上的人,还有多少在世?他们的手艺,还有多少在传承?
“陶馆长,您查这个是要……”秦枕溪小心地问。
陶望荻合上册子,叹了口气:“想在我们社区搞个手工艺兴趣班,找点资料,看看能不能请到还在世的老师傅,或者至少,把他们的手艺记录下来,别断了。”
秦枕溪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啊!其实馆里最近也在筹划‘非遗进社区’的活动,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如果陶馆长您那边能先搞起来,我们可以合作,提供一些支持和资源。”
“真的?”陶望荻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那太好了。不过我们就是小打小闹,街坊邻居自己玩玩,不一定能搞出什么名堂。”
“没关系,只要有人愿意学,愿意传,就是好事。”秦枕溪说,“这样,我帮您复印一份资料,您带回去慢慢看。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忙联系看看,有些老师傅的后人可能还在做相关的工作。”
“那太感谢了。”陶望荻由衷地说。他原本只是想来借点资料,没想到还能得到馆里的支持。
秦枕溪复印了相关资料,厚厚一沓,用牛皮纸袋装好。陶望荻接过来,觉得手里沉甸甸的。这不仅是纸,是三十多年前的记录,是那些可能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手艺,是这座城市的记忆碎片。
离开文化馆时,陶望荻在楼梯口遇到了现任馆长林渡。林渡比他小十几岁,当年是他一手带起来的,现在已经是馆里的一把手了。
“陶馆长?您怎么来了?”林渡又惊又喜,拉着他的手不放,“来了也不说一声,上我办公室坐坐。”
“不打扰你工作,我就是来查点资料。”陶望荻说。
“那也得坐坐,喝杯茶。”林渡不由分说,把他拉进了办公室。办公室还是那间,只是陈设换了,比以前更简洁。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文以载道”,笔力遒劲,是本地一位老书法家的作品。
林渡泡了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嫩绿可爱。“陶馆长,您退休后也不常回来看看,大家还挺想您的。上回老张还说,现在搞活动,再没人像您那样细心了,每个环节都要反复核对。”
陶望荻笑了:“那是你们不嫌我啰嗦。现在多好,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活动搞得比我那时候丰富多彩。”
“丰富是丰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林渡喝了口茶,沉吟道,“可能是深度吧。现在的活动讲究热闹,讲究参与度,但真正能沉淀下来的东西不多。像您那时候搞的地方戏曲抢救工程,现在看真是功德无量。要不是当年录了像,整理了剧本,好多戏就真的失传了。”
陶望荻想起那些年,带着录音机、摄像机,一个个村子跑,找老艺人录音录像。条件艰苦,但大家干劲足,觉得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现在那些录像带还保存在档案室,偶尔还会拿出来放给研究戏曲的学生看。
“说到这个,我正想跟你商量件事。”陶望荻把社区兴趣班的想法说了,也说了秦枕溪提到的合作可能。
林渡听完,一拍桌子:“这是好事啊!陶馆长,您牵头,馆里全力支持。场地、材料、宣传,需要什么您说。不瞒您说,馆里今年有项重点工作就是‘非遗活化利用’,正愁找不到好的落地方式。您这个兴趣班,就是最好的切入点。”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兴趣班聊到社区文化,从手工艺传承聊到老城区保护。茶续了又续,直到陶望荻看时间不早,才起身告辞。
“陶馆长,这事您放心去做,馆里是您的后盾。”林渡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口,“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陶望荻握着林渡的手,用力摇了摇。
走出文化馆,已是中午。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陶望荻站在路边树荫下,看着手里的牛皮纸袋,心里有种久违的充实感。退休三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慢下来的生活,但此刻,那种想做点事、能做点事的冲动,又回来了。
不一样的是,以前是工作,是职责;现在是心愿,是兴趣。没有指标压力,没有考核评比,就是单纯地想为这条巷子、为这些街坊、为那些可能消失的手艺,做点什么。
他慢慢往家走,路过菜市场时进去买了条鱼。岑书蕴爱吃清蒸鲈鱼,要选一斤左右的,肉才嫩。卖鱼的师傅认识他,挑了条活蹦乱跳的,去鳞去内脏,收拾得干干净净。
“陶馆长,今儿个气色不错啊。”卖鱼师傅把鱼装进塑料袋,递给他。
“是吗?可能今天天气好。”陶望荻笑着接过鱼,付了钱。
回到家,岑书蕴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择菜。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怎么样?资料借到了?”
“借到了,还见了林渡,他说馆里支持咱们搞兴趣班。”陶望青把鱼放进水池,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把上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岑书蕴听着,手里择菜的动作没停。“绣心那边我也说了,她一开始不好意思,说自己的手艺不值当教。我说是街坊邻居想学,不图学多精,就图个乐子,她才答应了。还说她那儿有些碎布头,可以拿来练手。”
“那太好了。”陶望荻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最怕桑绣心不愿意,倒不是怕找不到别人教,而是觉得桑绣心的手艺特别好,那种一针一线里的耐心和细致,是机器刺绣替代不了的。
“不过绣心说了,既然要教,就得好好教。她这几天在准备教材——她自己写的,怎么选布,怎么配色,怎么用针,都记在本子上了。还说第一次课就从最简单的平针教起,绣个杯垫什么的,实用。”
陶望荻听了,心里一阵感动。这就是街坊,实心实意,不玩虚的。你对她好一分,她想还你十分。
中午两人简单吃了饭,清蒸鲈鱼,蒜蓉菠菜,西红柿鸡蛋汤。饭后,陶望荻拿出复印的资料,一页页翻看。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名字,有些他还有印象。
比如捏面人的刘一手,当年在庙会上见过,一团彩面在手里捏捏搓搓,几分钟就变出个孙悟空、猪八戒,栩栩如生。孩子们围着看,眼睛瞪得溜圆。刘一手总是笑呵呵的,捏完了送给孩子们,不收钱。后来庙会没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还有做油纸伞的赵竹影,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在巷子口有个小铺子。雨天时,她的铺子前总是挂满伞,红的、蓝的、绿的,印着梅花、兰花、竹子,在雨里像一朵朵会开的花。陶望荻结婚时,还去她那儿买过两把红伞,说是结婚用红伞,寓意好。后来老太太过世了,铺子关了,那手艺也不知道传没传下来。
他看得入神,连岑书蕴什么时候坐过来的都没注意。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岑书蕴递过来一杯茶。
“看这些老手艺人的记录。”陶望荻指着册子上的一个名字,“你看,李细柳,绣娘,住柳叶巷17号,擅长苏绣、湘绣,从艺四十二年。这柳叶巷不就是咱们后面那条巷子吗?不过早就拆迁了,不知道这位李师傅还在不在。”
岑书蕴凑过来看:“李细柳?这名字有点耳熟……等等,我想起来了!绣心提过,说她师傅姓李,就是柳叶巷的,会不会就是这位?”
“真的?”陶望荻精神一振,“要是真能找到,那可是活的历史。”
“我下午去绣心那儿问问。”岑书蕴说,“要真是她师傅,说不定还能请老人家来坐坐,讲讲以前的事。”
午休后,岑书蕴真的去了桑绣心的裁缝铺。陶望荻在家继续整理资料,把可能还健在、或者有传人的手艺人名单列出来,准备一个个去拜访。
他列了七八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可能的住址、联系方式。有些地址已经拆迁了,得托人打听;有些只有名字,连地址都没有,得像大海捞针一样找。
做这些事,费力,可能还没什么结果。但他就是想做。就像苏阑老师说的,心里想做的事,做起来就不觉得累。
傍晚时分,岑书蕴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问清楚了,就是绣心的师傅,李细柳,今年八十六了,住在城西养老院。绣心每个月都去看她,说老太太身体还好,就是耳朵有点背,眼睛也花了,做不了精细活了,但脑子清楚,说起以前的事,一件件都记得。”
“太好了!”陶望荻高兴得差点拍桌子,“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拜访?”
“我跟绣心约好了,这周六下午,她带我们去。”岑书蕴说,“绣心还说,她师傅要是知道还有人想学手艺,肯定高兴。老太太最愁的就是手艺传不下去,说现在的年轻人,没几个坐得住了。”
周六下午,陶望荻、岑书蕴和桑绣心一起去了城西养老院。养老院在郊区,环境清静,院子里种着花花草草,有老人在树下乘凉、下棋、聊天。
李细柳住在一楼,房间朝南,阳光很好。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正在窗前晒太阳。见他们进来,她眯起眼睛看了看,认出桑绣心,脸上露出笑容。
“绣心来了?还带了朋友?”
“师傅,这是陶叔、岑姨,我们巷子的邻居。”桑绣心上前,蹲在轮椅旁,握住老人的手,“他们想学苏绣,我说我手艺不行,得请您出山。”
“我?我都老眼昏花了,拿不动针了。”李细柳摇着头,但眼里有光。她让桑绣心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绣品:手帕、枕套、衣襟、扇面……虽然年代久远,有些已经泛黄,但绣工精细,色彩淡雅,能看出当年的风采。
“这些都是我年轻时候绣的。”李细柳抚摸着那些绣品,像抚摸自己的孩子,“那会儿在绣庄做学徒,天不亮就起来,对着窗子绣,天黑才歇。一盏油灯,一根针,一根线,一天天,一年年,就这么过来了。”
她拿起一方手帕,帕角绣着一枝梅花,只有指甲盖大小,但五片花瓣清晰可辨,花蕊根根分明。“这是双面绣,两面都一样。最难的是藏线头,线头藏不好,背面就难看。我学这个,学了三年才出师。”
陶望荻仔细看着那方手帕,惊叹于工艺的精巧。这么小的图案,要绣得如此细致,该有多大的耐心。
“现在没人学这个了。”李细柳叹了口气,“绣心是我最后一个徒弟,她肯学,肯下功夫,可她也五十多了。等她做不动了,这手艺……”
“师傅,您别这么说。”桑绣心眼眶有点红,“我教,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教。陶叔他们要在社区搞兴趣班,让街坊邻居都来学,您的手艺断不了。”
李细柳看看陶望荻,又看看岑书蕴,颤巍巍地伸出手。陶望荻连忙握住,老人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能摸到凸起的骨节和血管,但很温暖。
“好,好。”李细柳点着头,眼里泛着泪光,“有人愿意学,就好。手艺啊,就像灯,得有人传,灯才不会灭。”
那天下午,李细柳讲了很多以前的事:怎么选丝线,怎么分丝,怎么配色,怎么用针。她说苏绣讲究“平、齐、细、密、匀、顺、和、光”,八个字,做起来是一辈子的事。她说以前绣庄的姑娘们,一边绣花一边唱歌,唱《茉莉花》,唱《无锡景》,针线跟着歌声走,好像也不那么累了。
她说最大的那幅作品,绣了整整两年,是一幅《百鸟朝凤》,三尺长,两尺宽,一百只鸟,姿态各异,羽毛一根根绣出来,光丝线就用了几十种颜色。那幅绣品后来送去参加了博览会,得了奖,绣庄名声大振。
“那幅绣品现在在哪儿?”陶望荻问。
“不知道了。”李细柳摇摇头,“后来绣庄关了,东西散的散,卖的卖。我那幅《百鸟朝凤》,听说被一个外国人买走了。也好,漂洋过海,总比毁了强。”
从养老院出来,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三个人都没说话,心里沉甸甸的,又有些暖。
桑绣心打破沉默:“陶叔,岑姨,谢谢你们。我师傅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今天她高兴。”
“该我们谢谢你,带我们来见李师傅。”陶望荻说,“她讲的那些,都是宝。咱们得记下来,传下去。”
社区兴趣班就这么办起来了。第一个周六下午,陶望荻家的客厅里坐了六个人:除了他和岑书蕴,还有桑绣心、苏阑、陆停云,以及住在楼下的退休教师文雁回和周师傅的孙子周小川。
周小川十岁,虎头虎脑的,对什么都好奇。听说能学“像变魔术一样”的绣花,非要跟着来。周师傅本来不好意思,说小孩子捣乱,但陶望荻说孩子有兴趣是好事,让他来试试。
桑绣心准备了最简单的材料:白棉布,红丝线,绣花绷,针。她先教怎么穿针——听起来容易,但丝线细滑,针眼又小,对初学者来说并不简单。岑书蕴一次就穿过去了,文雁回试了三次,苏阑试了五次,陆停云试了八次还没成功,急得额头冒汗。
“不急,慢慢来。”桑绣心轻声说,“我学的时候,穿针学了一个星期。”
她示范怎么拿针,怎么下针,怎么起针收针。平针,刺绣里最基础的针法,一上一下,看似简单,但要绣得均匀平整,需要耐心和手稳。
陶望荻戴着老花镜,捏着针,小心翼翼地在布上落下第一针。线穿过棉布,发出轻微的“嗤”声。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的样子。也是这样的针,这样的线,这样的声音。母亲低着头,鬓角的碎发垂下来,她不时抬手拢到耳后。那盏煤油灯的光晕,母亲低头的侧影,针线在布料上游走……记忆里的画面,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原来有些东西,你以为忘了,其实还在。藏在某个角落,等着某个瞬间,被唤醒。
周小川坐不住,绣了几针就开始东张西望。桑绣心不恼,拿过他的绣绷,在上面画了只简单的小猫:“来,咱们绣个小猫,从这里开始,一针,两针……”
孩子被吸引了,重新拿起针,按照轮廓,一针一针地绣。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只猫的形状。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偶尔的低声交谈,和窗外的蝉鸣。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每个人低垂的头上,照在手中的绣绷上,照在那些细密的针脚上。
苏阑绣得最慢,但最稳。他一针一针,不疾不徐,像是在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文雁回绣了几针,抬起头笑道:“这比批改作业还难。批作业,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个,对错在哪儿,自己都不知道。”
“绣花没有对错,只有用心不用心。”桑绣心说,“针脚密一点,疏一点,颜色深一点,浅一点,都是个人的风格。只要是用心绣的,就是好的。”
陆停云绣了几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天天对着电脑,眼睛都快瞎了。这么绣一会儿,反而觉得眼睛舒服了,奇怪。”
“因为你看的是近处,是具体的东西。”陶望荻说,“针,线,布,每一针落在哪里,清清楚楚。不像看电脑,满屏的字和数字,虚的。”
两个小时不知不觉过去了。结束时,每个人都完成了一小块——与其说是作品,不如说是练习。针脚歪的歪,斜的斜,线头露在外面,但拿在手里,有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下周六继续?”陶望荻问。
“继续!”大家异口同声。
兴趣班就这么固定下来了,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雷打不动。人渐渐多起来,隔壁楼的退休医生许白芷来了,菜市场卖豆腐的周师傅也来了——他说孙子都能学,他为什么不能?虽然拿惯了勺子锅铲的手,拿起绣花针笨拙得像熊掌,但他学得认真,绣出来的豆腐块(他坚持说那是云朵)虽然粗糙,但一针一线都是自己走的。
陶望荻把活动情况告诉了林渡,林渡很重视,派了秦枕溪来帮忙记录。秦枕溪带着相机,拍下大家刺绣的样子,拍下那些歪歪扭扭的作品,拍下李细柳老人讲述时的神情。她说这些资料很珍贵,是活着的非遗。
第三次课时,李细柳也来了。是养老院的车送她来的,桑绣心推着轮椅。老太太一进客厅,大家都站起来。
“坐,坐,都坐。”李细柳摆着手,脸上是慈祥的笑,“我就是来看看,看看。”
她一个个看大家的作品,看得很仔细。看到周小川绣的那只猫,她笑了:“这孩子手巧,虽然针脚乱,但形抓得准。好好学,将来能成。”
看到陆停云绣的几何图案(他自己说是代码的变体),她点点头:“整齐,匀称,像个样子。”
看到文雁回绣的一行小字——“桃李不言”,她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这是瘦金体?难为你,用针线写字,比用笔难多了。”
最后看到陶望荻绣的,她久久没说话。陶望荻绣的是一扇窗,窗外有树,树上有鸟。很简单,很稚拙,但能看出用心。
“你这窗,”李细柳缓缓说,“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家里的木格子窗。窗外有棵槐树,春天开白花,香得很。我常在窗下绣花,一坐就是一天。”
她抬起头,看着客厅里这些人,这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拿着绣花针,做着在很多人看来“不该是男人做的”“不该是年轻人做的”“不该是这个时代做的事”。
“好,”她说,声音有些哽咽,“真好。”
那天,李细柳没有教具体的针法,她讲了一个故事。说她学艺时,师傅是个很严的老太太,尺子不离手,绣错一针,手心就要挨一下。她哭过,想放弃过,但最后还是坚持下来了。为什么?因为喜欢。喜欢丝线在指尖的感觉,喜欢看一朵花、一只鸟、一个人,在自己的针下慢慢活过来。
“手艺手艺,”她说,“先是手,后是艺。手熟了,艺才有魂。急不得,快不得,就得一针一线,慢慢来。”
那天的课结束得晚。夕阳西下时,大家还围在李细柳身边,听她讲那些过去的事。那些关于绣庄、关于师傅、关于绣品、关于岁月的故事,像一幅长长的画卷,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送走李细柳后,大家都没有立即散去。站在楼下的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我在想,”文雁回忽然说,“咱们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把李奶奶讲的那些记下来?不只是秦同志拍的那些照片,还得有文字,有声音。老人的记忆,说一点就少一点。”
苏阑点头:“我那儿有录音机,老式的,还能用。下次课我带过来,把李师傅讲的录下来。”
“我也可以帮忙整理。”陆停云说,“我会打字,可以做成电子文档,配上图片。还可以建个简单的网站,让更多人看到。”
“网站?”周师傅挠挠头,“那是什么?”
“就是……就是在网上有个地方,放这些东西。”陆停云试图用最通俗的话解释,“像报纸,但不用纸,在电脑上看。”
“哦,那好,那好。”周师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正你们年轻人懂,你们弄,需要我做什么,就说。”
陶望荻看着这群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街坊,这就是邻居。平时各过各的日子,买菜做饭,上班下班,但真有什么事,大家能聚到一起,你出一点力,我尽一份心,把事情做起来,做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周六的兴趣班成了巷子里的一件大事。来的人越来越多,客厅坐不下了,就搬到楼下的社区活动室。活动室以前主要用于开会,放些旧桌椅,现在被收拾出来,墙上挂起了大家的绣品——虽然粗糙,但每一幅都郑重其事地裱在简易画框里。
林渡说话算话,真给了支持。文化馆送来一批绣架、绣线、布料,还派了专业摄像师来,录了几次课,说要做成纪录片。秦枕溪每周都来,记录,整理,帮忙。她说馆里领导看了材料,很感兴趣,准备把这里作为“非遗进社区”的示范点。
李细柳后来又来了几次,每次都由桑绣心陪着。她眼睛花了,手抖了,不能再亲自刺绣,但能说,能教。她坐在轮椅上,看大家飞针走线,不时指点几句:“这里该用套针,颜色过渡才自然。”“这里线要劈细,三丝就够了,太粗显得蠢。”
她说话慢,但每句都切中要害。大家听着,记着,手里的针脚渐渐有了模样。
秋天的时候,大家决定一起完成一件作品——绣一幅《巷子春秋》,绣出这条巷子的四季。春天梧桐发新芽,夏天槐树开白花,秋天银杏叶金黄,冬天雪覆青瓦。还要绣巷子里的人:卖豆腐脑的周师傅,开裁缝铺的桑绣心,晨练的老人们,玩耍的孩子,晚归的上班族……
每个人认领一块,绣自己最熟悉的部分。周师傅绣他的豆腐脑摊子,桑绣心绣她的裁缝铺,文雁回绣巷口那棵老槐树,苏阑绣他窗前的那丛竹子,陆停云绣他加班晚归时看见的巷子灯火,陶望荻和岑书蕴绣他们家的阳台,阳台上那盆茉莉花。
李细柳做总指导。这么大一幅绣品,怎么构图,怎么配色,怎么衔接,她一点点教。她说,绣画和画画一样,讲究布局,讲究留白,讲究意境。一针一线,都要心中有数。
这幅绣品,断断续续绣了三个月。从秋高气爽绣到冬日严寒。活动室里生了炉子,炉上坐着水壶,水开了,嘶嘶地冒着白气。大家围着炉子,手里飞针走线,嘴里聊着家常。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住院了,谁家阳台的花开了,谁家做了好吃的……巷子里的大小事,在针线穿梭间流淌。
陶望荻负责绣阳台上的茉莉。他选了淡绿的线绣叶子,洁白的线绣花朵。花瓣很小,要绣出层层叠叠的感觉不容易。他拆了绣,绣了拆,反复好几次,终于找到感觉。丝线在指尖缠绕,针尖在布面起落,那一朵朵茉莉,渐渐在布上绽放,仿佛能闻到香气。
绣到一半时,儿子打电话来,说春节要带女朋友回来。陶望荻高兴得不得了,绣花时嘴角都带着笑。岑书蕴更忙了,开始大扫除,置办年货,琢磨着做什么菜。巷子里其他人知道了,也都跟着高兴。周师傅说要做最嫩的豆腐脑,桑绣心说要给未来儿媳妇做件衣裳,文雁回说要写副对联……
年关将近时,《巷子春秋》终于完工了。最后一针是李细柳绣的——在角落绣上大家的署名,和一句诗:“寻常巷陌,人间烟火”。
绣品展开,有两米长,一米宽。春的嫩绿,夏的浓荫,秋的金黄,冬的素白,层层铺开。巷子里的房屋、树木、人物,栩栩如生。细看,每一处都有故事:周师傅的豆腐脑摊前围着吃早点的人,桑绣心的裁缝铺里挂着一件未完工的旗袍,文雁回家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苏阑在灯下读书,陆停云匆匆走过的背影,陶望荻和岑书蕴在阳台上浇花……
这幅绣品,后来被文化馆收藏,作为“非遗进社区”活动的成果,在展览厅展出。开展那天,巷子里的人都去了。大家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李细柳也来了,坐在轮椅上,看着那幅绣品,看了很久很久。
“值了。”她说,眼里有泪光。
那个冬天特别冷,下了几场雪。雪后的巷子,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陶望荻站在阳台上,看着雪覆青瓦,雪压枝头,想起刚搬来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会儿儿子还小,在楼下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却笑得开心。转眼三十年过去了,儿子要带女朋友回来了,他们老了,巷子也老了。
但老了有什么不好呢?老有老的从容,老有老的韵味。就像这巷子,墙皮斑驳了,门窗旧了,但一砖一瓦里都是岁月,都是故事。
除夕那天,儿子真的带着女朋友回来了。女孩叫叶轻寒,名字美,人也文静。年夜饭摆在客厅,一大桌子菜,都是岑书蕴的拿手菜。周师傅端来了豆腐脑,桑绣心送来了一件亲手绣的披肩,文雁回写了春联,苏阑拎来一瓶自酿的米酒,陆停云从老家带回了腊肉香肠……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偶尔响起鞭炮声——城里禁放,但郊区还能听到零星的声响。
陶望荻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儿子和叶轻寒低声说笑,看着岑书蕴忙碌的背影,看着这些老邻居老朋友,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要的晚年了。不一定要有多少钱,不一定要住多大的房子,不一定要去哪儿旅游。就这样,一条老巷子,一群老邻居,一些琐碎的事,一些温暖的时光。体体面面,安安稳稳。
年夜饭吃到一半,李细柳让养老院的护工打来电话,说给巷子里每个人准备了新年礼物。大家好奇,问是什么。护工笑着说,老太太绣了几个月,绣了十几个“福”字香囊,每人一个。
第二天,大家去养老院拜年,拿到了香囊。小小的,红缎面,金线绣着“福”字,里面装着晒干的茉莉花瓣,闻着香香的。李细柳说,眼睛花了,手抖了,绣得不好,但每个“福”字都是一针一线绣的,希望大家新的一年,平安,幸福。
从养老院出来,雪又开始下。细碎的雪花,漫天飞舞,落在肩头,落在发梢。大家慢慢走回巷子,脚下是新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回到巷口,看见周师傅的豆腐脑摊前围了几个人——是外地来的游客,听说这儿的豆腐脑好吃,特意找来。周师傅忙活着,盛豆腐脑,加调料,收钱找零,动作麻利。看见他们回来,扬起勺子打招呼:“回来了?李老太太可好?”
“好,好,精神着呢。”大家应着,各自回家。
陶望荻和岑书蕴走到楼下,看见单元门上新贴了春联,是文雁回的手笔。上联是“巷陌寻常烟火暖”,下联是“春秋几度人情长”,横批“岁月静好”。
“写得好。”陶望荻轻声念了一遍,对岑书蕴说,“咱们这条巷子,最难得的,就是这人情。”
岑书蕴点点头,挽住他的胳膊。两人慢慢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走到三楼家门口,陶望荻掏出钥匙开门,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岑书蕴说:“等开春了,咱们在阳台上多种几盆茉莉。李老太太说,茉莉香,能安神。”
“好。”岑书蕴笑着应道。
门开了,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窗台上的那盆茉莉,叶子绿油油的,在冬日里静静生长。等春天来了,它又会开出洁白的花,香满整个屋子,香满整个阳台,香满这条长长的、深深的、温暖的巷子。
而日子,就在这花香里,在这烟火气里,在这一针一线、一饭一蔬里,慢慢地,静静地,体体面面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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