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家小旅馆里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屋里最后只剩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点路灯光,灰黄灰黄的,打在墙上,像谁叹了口气,又像谁把话咽了回去。
我一直没开灯。
黑一点,反而让我心里没那么慌。好像只要没人看见我,我就还能躲一会儿,能晚一点去面对那些让我不敢细想的事。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翻来覆去看哥哥发来的那条微信。
“别回,他们要害你。”
就这么几个字,我从下午看到晚上,眼睛都看酸了,可每看一遍,心口那块地方还是跟针扎似的,一阵一阵发紧。
小时候我被邻居家的狗追过一次,哭得那叫一个惨,腿都软了。是哥哥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捡了根树枝,把我挡在身后,一边挥树枝一边吼那条狗。狗跑了以后,我还坐在地上抽抽搭搭,他蹲下来,拿袖子给我擦眼泪,说:“听溪不怕,有哥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这些年,我好像真就是靠着这句话长大的。
考砸了,有哥在。被同学阴阳怪气了,有哥在。工作受委屈了,一个电话打过去,他在那头也总是那句:“多大点事,有哥在呢。”
我一直都觉得,沈听澜会一直在,跟小时候一样,像堵墙,站我前头,替我挡着。
可现在,他不见了。
或者说,他在一个我根本不知道的地方,用这种方式提醒我,别回来,有人要害你。
想到这儿,我鼻子一酸,眼泪又往下掉。我不想哭了,今天哭太多了,哭得头都疼,可眼泪就是不听使唤。越想忍,越止不住。
晚上八点多,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按下接听。
“听溪,你到了吗?”她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喉咙里全是砂子。
“到了,妈。爸给我找了个旅馆,让我先住着。”
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就好,那就好。你先住着,过几天……过几天妈去看你。”
她说“过几天”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那一下,听得我心都凉了。
我没兜圈子,直接问:“妈,我想见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甚至能听见她压着呼吸的声音,急促、凌乱,好像下一秒就要崩溃。可她到底还是没接我的话,反倒生硬地问了一句:“你吃饭了没有?”
我握着手机,后背一阵阵发冷。
如果哥哥真的是正常车祸去世,为什么不能让我回家?为什么不能让我见他?为什么还要我住在旅馆,像避什么东西一样避在外头?
丧事呢?邻居呢?来吊唁的人呢?
按老家的习惯,出了这种事,院子里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可从我到这儿开始,一切都安静得离谱。
除非,根本没有丧事可办。
再往深里想,我手心都冒汗。
没有丧事,说明什么?
说明哥哥很可能没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整个人都绷紧了。心跳得砰砰响,像有人拿锤子在我胸口里猛砸。
我不敢轻易高兴。因为我怕这只是我在绝望里拼命抓住的一点错觉。可理智又告诉我,不对,哪儿都不对,父母的态度不对,整件事都不对。
我躺到九点多,肚子饿得直叫,这才爬起来去洗脸。镜子里那张脸,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眼睛肿着,脸白得没血色,嘴唇都干裂了,看起来狼狈得很。
我对着镜子吸了口气,心里跟自己说,不行,不能这么垮了。沈听溪,你得撑住。哥哥要是真还活着,你就更不能倒。
我拿了房卡下楼,旅馆旁边就是条小街,开着几家面馆、馄饨铺、烧烤摊。我随便进了家馄饨店,点了一碗鲜肉馄饨。
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看我脸色不好,还多问了句:“姑娘,没事吧?”
我摇摇头,说没事。
馄饨端上来,热气一下扑到脸上。我舀了一口汤,烫得眼泪直往外冒。我也分不清是烫出来的,还是别的。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我还以为是周砚白,赶紧拿起来。结果一看,是周姨发来的微信。
“听溪,听说你回来了?砚白有没有去找你?”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不太对。
不是普通地问他来没来,而像是在担心他会不会来过,或者已经来过。
我想了想,回她:“周姨,我刚到,还没见到砚白哥。怎么了?”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很久,半天才发来一句。
“砚白今天下午出门了,到现在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他出门前跟我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告诉你,你哥留了一样东西在老地方。”
我盯着那条消息,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如果他回不来。
这不是随口说的,这说明周砚白在出门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可能出事的准备。
而哥哥留给我的东西,在老地方。
老地方,我当然知道。
院子后头那条河边,有棵老槐树。小时候哥哥和周砚白总在那儿待着,下棋、打弹珠、写作业,长大了也偶尔在那儿碰头。那地方对他们俩来说,跟秘密基地差不多。
如果哥哥真藏了什么,十有八九就在那儿。
我草草把剩下的馄饨吃完,结了账,站到路边吹风。夜风凉飕飕的,我手心却一层冷汗。
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可能有危险。不去的话,线索就断了。
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看一眼。可我不敢大摇大摆地一个人去,总觉得暗处有人盯着我。
问题是,这会儿我能信谁?
想到这里,我心里猛地一沉。因为我忽然发现,事到如今,我连自己爸妈都不敢百分百信了。
不是说怀疑他们害我,而是他们明显知道一些事,却不肯说。
这种感觉特别难受。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外头有坏人,而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也开始让你看不透。
我先给周砚白打了个电话,果然还是关机。我又给他发消息:“砚白哥,我知道老地方的事了。我现在过去,如果你看见消息,联系我。”
发完,我就往院子那边走。
小旅馆离老院子不算远,走路二十来分钟。路上人不多,街灯昏昏的,把影子拖得老长。我走得很快,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膜很深,看不清里头有没有人。
我本能地加快脚步,没敢多看。
拐进通往老院子的小路时,风吹得墙上的爬山虎沙沙响。以前走这条路,我心里是稳的,因为尽头就是家。可今晚不一样,我越走越觉得喘不过气。
到了院门口,我停住了。
院子里很安静,有几户灯还亮着,电视声隐隐传出来,老人说话、小孩跑动,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就是因为太平常了,才不正常。
一个“刚刚去世”的人,住在这个院子里,按理说这里不可能这么平静。可现在,一点办丧事的痕迹都没有,花圈没有,哀乐没有,来帮忙的邻居也没有。
这下我几乎能确定了。
哥哥没死。
至少,没有人真正相信他死了。
我正在门口犹豫,手机突然震了下。
不是微信,是短信,一个陌生本地号码发来的。
“沈听澜没死,但你如果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
先是发冷,接着又猛地发热,血像一下冲上了头顶。
沈听澜没死。
哥没死。
我白天到现在最想听的,就是这四个字。可它偏偏是以这种方式来的,带着警告,带着威胁,像是在告诉我,你知道得够多了,赶紧停。
可他们越这样,我反而越不可能停。
因为这恰恰说明,我方向没错。
我抬头朝四周看了又看,树影晃动,路灯昏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一定有人在暗处盯着我。
想到这儿,我反而冷静了一点。
今晚不能去老槐树那儿翻东西了,太冒险。要真有人守着,我一去,不但自己危险,连哥哥藏的东西都保不住。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主街的时候,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位置跟刚才差不多。
我的心一下沉到底。
回到旅馆,我把门反锁,又检查了窗户和窗帘,这才顺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一条条在脑子里捋。
母亲说哥哥车祸去世。
哥哥微信说别回。
周砚白说车祸不是意外。
父亲把我送到旅馆,不让我回家。
周姨说周砚白失联,还说哥哥留了东西在老地方。
陌生短信又说哥哥没死,还警告我别查。
这几条线搅在一起,已经不是简单的家里出事那么单纯了。
我坐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拿手机记备忘录,把这些信息全写下来。写完之后脑子反而更乱。因为每一条都像有道理,可每一条背后又都藏着更多问题。
正胡思乱想着,门突然响了。
“咚咚咚。”
不轻不重,三下。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都停了一拍。
几秒后,又是三下。
“谁?”我压低声音问。
没人应。
我慢慢站起来,拿着手机,手指悬在报警电话上。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灯灭着,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我跺了下脚,声控灯亮了。
门外没人。
空空的走廊,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可我明明听见敲门声了。
我正犹豫要不要开门,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
是哥哥的微信。
“别开门。”
我盯着那三个字,整个人都麻了。
手从门把上慢慢缩回来,后背一层一层冒冷汗。门外安静得可怕,灯没一会儿又灭了,猫眼里重新黑成一片。
我退到床边坐下,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
不管这条消息是不是哥哥亲手发的,至少它救了我。
这一晚我几乎没怎么睡,迷迷糊糊挨到天亮,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只有周姨发来一条,说她已经报警了,但人没找到。
我洗了把脸,下楼喝了碗小米粥,逼着自己吃了半个馒头。肚子里有点热气,人也稍微定下来一点。
我想,白天去老槐树那边,总比晚上安全。
于是吃完早饭,我又去了老院子。
白天的院子比昨晚热闹些,几个大爷大妈坐在树下闲聊,看见我都笑着打招呼。
“听溪回来了啊?”
“哎,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我也跟他们笑,心里却发紧。果然,没人知道哥哥“去世”的事。
我穿过院子,走到河边那棵老槐树下。树还是那棵树,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地上落了不少叶子,我蹲下来,用手在树根附近一点点拨开。
没一会儿,我就在树根和泥土交界那儿摸到一个硬东西。
是个黑色密封盒。
我心跳得厉害,赶紧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盯着,才把盒子打开。
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个U盘。
信是哥哥的字。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整整齐齐的,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我蹲在树下,把信展开。
第一行就让我眼泪掉了下来。
“听溪,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哥已经来不及亲口跟你说这些了。”
我死死咬着嘴唇,继续往下看。
哥哥在信里把事情说得很清楚。
他去年接了鼎峰地产的一个项目,本以为是个大机会,结果做着做着发现不对。鼎峰那边在项目里动了很多见不得光的手脚,偷工减料、虚报款项、违规改图,数额不小。一旦东窗事发,像哥哥这种合作方,一个都跑不掉。
他去找过徐锐,就是鼎峰副总裁。开始对方还笑脸相迎,后来见哥哥不肯配合,态度就变了。明里暗里都是威胁,说钱可以不给,项目可以卡死,人也未必能一直平安。
哥哥说,他原本想退,可已经陷太深,进退都难。
最让我手发抖的是后面那段。
他说,前阵子他的车已经被人动过一次手脚,只是那回他发现得早,没出大事。也正因为这样,他才彻底明白,鼎峰是真的敢下狠手,不只是吓唬他。
所以,他开始收集证据。
信里还说,如果一个月内他没有联系我,就让我把U盘交给市局经侦大队,不要交给本地派出所,因为他不确定这里头有多少人跟鼎峰有牵连。
看到最后,我已经哭得看不清字了。
他在信末写:“听溪,哥没什么大本事,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有哥在。”
我抱着那封信,在老槐树底下蹲了很久,哭得肩膀直发抖。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知道车祸可能只是早晚的事,知道那些人会对家里下手。
可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他宁愿自己扛。
宁愿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宁愿一个人在泥里硬撑着,也不想把我拖进来。
我把信小心折好,放回盒子里,U盘则揣进了衣服里最里面那个口袋。盒子我重新埋了回去,恢复原样。
刚站起来,我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沈听溪?”
我猛地回头。
一个穿便衣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个子高,肤色有点黑,眼神很利。他走近以后掏出证件给我看。
“市局经侦大队,陆与时。”
我盯着证件看了几秒,确认无误后,抬头问他:“你找我干什么?”
他压低声音:“沈听澜的事,我一直在查。”
我心里一紧,没说话。
他继续道:“鼎峰地产有大问题,你哥是关键证人之一。前段时间我们一直有接触,但他突然失联了。你一回来就有人盯着你,所以我必须先找到你。”
他看起来很坦诚,可我已经不敢轻易信人了。
我问他:“我哥是不是没死?”
陆与时沉默了一下,说:“我不认为他死了,但我现在也联系不上他。”
接着,他给我看了一条他和哥哥之前的短信记录,还说了几个只有真正接触过哥哥案情的人才知道的细节。我半信半疑,又把陌生短信和哥哥微信的事都告诉了他。
他看过之后,神情一下严肃起来。
“你哥的手机可能落到别人手里了。给你发消息的人,不一定是他。”
我心里一沉。
如果不是哥哥,那会是谁?
陆与时又问我,这两天有没有谁特别接近我,或者有没有异常的车和人。我把那辆黑色轿车和昨晚敲门的事都说了。
他说:“从现在开始,不要行动。如果你手里真有你哥留下的东西,先别交给任何人,包括我。等我把保护措施铺开再说。”
他说得很认真,我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问题是,我已经拿到U盘了,也已经知道哥哥没有死。
接下来,我不能只被动等着。
从老槐树回来以后,我脑子里一直在转。陆与时值不值得信?父母到底知道多少?周砚白现在又在哪儿?
结果刚回到旅馆,前台大姐就喊住我。
“姑娘,有个小伙子找你,等你好久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立马紧张起来。
“谁?”
“在那边坐着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
坐在小沙发上的人,是苏衍。
哥哥公司的员工,我见过很多次。平时话不多,干活特别踏实,哥哥挺器重他。
他一见我,立刻站起来,脸色很难看,眼底全是红血丝。
“听溪姐。”他声音发哑,“我来带你去见沈总。”
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呼吸都停住了。
“你说什么?”
“沈总没死。”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他要见你。”
我盯着他,脑子里飞快闪过陆与时刚刚说的话,心里乱成一团。
“你怎么证明?”
苏衍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那是哥哥的手机。
“今天早上,有人把这个放到公司门口,我认出来了。里头有一段录音,是沈总留给你的。”
我把手机接过来,手都在抖。
点开录音,哥哥的声音传了出来,很沙哑,很虚弱,但我绝不会听错。
“苏衍,把手机交给听溪。让她跟你走。记住,别让别人知道。”
录音很短,只有这么一句。
可这已经够了。
我心里最后那点犹豫,突然就没了。
不管前头有什么,不管是不是冒险,只要是哥哥让我去,我就会去。
我跟着苏衍上了车。
车一路往城郊开,越开越偏,最后停在一栋废弃的小楼前。到了地方,苏衍却没立刻下车,而是红着眼眶低声说了一句:“听溪姐,你见了别吓着。”
我心里猛地一沉,几乎是跑着冲进楼里。
楼里一股消毒水和血腥混着的味儿,一闻就让人心慌。上了二楼,推开尽头那扇半掩的门,我整个人一下就僵住了。
床上躺着的人,是哥哥。
真的是哥哥。
可他瘦得几乎脱了相,脸白得吓人,额头缠着纱布,肩膀和胸口裹着厚厚一层绷带,手腕上还有一道缝过针的伤,边缘红得厉害。
他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来。
在看见我的那一秒,他眼睛里一下有了光。
“听溪。”他哑着声音叫我。
我腿一软,直接跪在床边,抓住他的手,眼泪一下全下来了。
“哥……”
后面的话我根本说不出来。
我只知道哭,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好像从昨天到现在所有压着我的情绪,到了这一刻终于找到出口了。
哥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摸我的头发。
动作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别哭。”他说,“哥这不是还活着吗。”
可我看着他这样,反而更想哭。
这哪是“还活着”这么简单。
他几乎是在鬼门关前头硬生生爬回来的。
周砚白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脸色疲惫得不像样,眼底一片乌青。看得出来,他已经很多天没睡好觉了。
后来我才知道,车祸是真的。
不是假的,不是演的,是鼎峰的人真动了手。
那辆大货车冲出来的时候,哥哥几乎没有躲开的机会,能活下来,完全是命大,也是周砚白赶到得及时。
周砚白那天就在附近,看到出事后冲过去,硬是把哥哥从变形的车里拖了出来。哥哥当时伤得很重,差一点就没了。送去医院后,他不肯报警,也不肯告诉家里,求着周砚白把他带走。
因为他知道,一旦让人知道他没死,鼎峰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要活下来,就只能先躲起来。
这几天,周砚白一直守着他。苏衍负责送药、送吃的、盯外头动静。哥哥靠着他们俩,硬扛了过来。
我听完这些,整个人都木了。
原来我哥不是突然消失的。
他是被逼到绝路,只能这样活。
而那些天里,我还在旅馆里一遍一遍看他发来的消息,猜他是不是还活着,根本不知道他真就在某个阴暗潮湿的地方,一边咬牙忍着伤口疼,一边想着怎么把我们都护住。
我把从老槐树那儿拿到的U盘告诉了他。
他说:“那东西很重要,但现在还不能乱动。等一个人。”
“谁?”
“陆与时。”
我愣了愣。
哥哥看着我,解释得很慢。他说陆与时确实在查鼎峰,也确实帮了他很多,但有些事陆与时也未必全都掌控得住。所以在没有足够把握之前,哥哥不敢完全把自己交出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车祸已经发生,对方已经动了真格,再拖下去,只会更危险。
我按哥哥说的,给陆与时打了电话。
他来得很快,一个人来的。
进屋看到哥哥那一刻,他脸色一下就变了。那种表情不是装得出来的,是一种紧绷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要找的人还活着,整个人都松了一下,又立刻重新绷起来。
“你还活着。”他盯着哥哥,低声说。
哥哥笑了下,笑得很淡:“命大。”
后来的话,就不是我能轻轻松松听下去的了。
哥哥把自己掌握的东西都交了出来,不只是U盘,还有一份更详细的手写记录。鼎峰这些年在项目里怎么做假账、怎么洗钱、怎么和某些人利益交换,哥哥都一点点查了出来。
陆与时听得很认真,脸色也越来越沉。
他最后跟哥哥保证,这次案子会直接往上送,不会留在本地兜圈子。
哥哥只提了一个要求:保护家里人。
“我爸妈、听溪、砚白、苏衍,一个都不能出事。”他说。
陆与时点头:“我保证。”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一下就快了起来。
陆与时背后有人接手,省厅那边来了专案组。鼎峰的人开始一个一个被带走问话,外头的风声也越来越紧。
而哥哥,总算被送进了正规医院。
医生检查完都骂人了,说他这样硬拖着能活下来,简直是命大到离谱。肋骨断了,肺挫伤,头上缝了针,手腕伤得也不轻,再晚一点,感染都能要命。
我站旁边听着,心里直发酸。
住院那段时间,我几乎寸步不离。
白天给他买饭、削水果、盯着打针,晚上就守在旁边的小床上。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下意识先去看他胸口有没有起伏。看见人好好躺在那儿,我心才能重新落回肚子里。
母亲后来也知道了真相。
她到病房那天,什么都没说,坐到床边,摸了摸哥哥的脸,然后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哥哥那会儿脸色比之前好多了,可还是虚。他抬手替母亲擦眼泪,跟哄小孩似的说:“妈,没事了,真没事了。”
母亲哭着打了他一下:“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啊?这么大的事,你瞒得死死的,你是想吓死谁?”
哥哥挨了这一下,也不躲,反而笑了。
他那一笑,我也想哭,又想笑,鼻子酸得不行。
父亲来的时候没哭,可我看得出来,他眼圈也是红的。他不善于说这些软话,站床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回来就好。”
哥哥点点头:“爸,让你们担心了。”
父亲摆摆手,扭头去看窗外,过了会儿才低声说:“人回来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那一刻,我是真的觉得,悬了这么多天的一颗心,总算有地方落了。
案子往后推进得很顺。
徐锐被控制,徐鼎盛也被查。鼎峰那些藏得很深的账,被一层层翻出来。还有几个原本以为自己能摘干净的人,也被牵了进去。
陆与时来病房的时候,终于不像最开始那么紧绷了。他会跟哥哥聊几句闲的,也会拿着案卷让哥哥补充细节。两个人有时候说着说着还会争几句,一个嫌另一个冒进,一个嫌另一个太能忍。
我在旁边听着,居然会觉得这种吵吵挺好。
说明人都还在,事情也在往好的方向走。
周砚白后来终于睡了个整觉。
他来病房的时候,胡子刮干净了,人也没前几天那么憔悴了。哥哥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命是你捡回来的,等我好了,请你吃顿大的。”
周砚白靠在椅背上,哼了一声:“谁稀罕你一顿饭。”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红了。
苏衍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办事一板一眼。哥哥住院期间,公司的事基本都是他在撑着。哥哥有一回跟我说:“这孩子稳,以后能成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那种前辈看后辈的欣慰。
我听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些天里,我看清了很多东西。
有些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关键时刻是真能顶上去。
有些关系平常不觉得,一到生死关头,分量就出来了。
至于那个一直用哥哥手机给我发消息的人,后来我也知道了,是公司新来的小季。车祸后,是他捡到了哥哥的手机,照哥哥提前留好的交代,暗中提醒我、盯着我、帮我避开了危险。
我专门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小伙子还有点不好意思,一个劲说:“听溪姐,你别谢我,我就是照沈总说的做。”
可我心里清楚,这哪是照做那么简单。
是因为他们这些人都愿意拼一把,哥哥才有机会活下来,也才有后面的翻盘。
半个月后,哥哥情况稳定,能下床慢慢走了。
那天傍晚,我扶着他在医院楼下散步。风吹得有点凉,他走得慢,我也跟着慢。树叶已经开始黄了,地上落了一层,踩上去轻轻响。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听溪。”
“嗯?”
“这次吓坏了吧?”
我本来想说没有,可一张嘴,鼻子先酸了。
我低着头,闷闷地说:“你说呢?”
他笑了笑,声音还是有点虚,可比之前有力气多了:“以后不会了。”
我抬头看他:“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我,“哥以后不让你担惊受怕了。”
他额头上那道伤疤还很明显,夕阳照过来,落在他苍白却慢慢恢复血色的脸上。我看着他,心里那些堵了很久的东西,突然一点点松开了。
有些话,其实不用说太满。
人能回来,能站在你面前,能这样好好跟你说一句“以后不会了”,就已经够了。
后来哥哥出院,我们一起回了老家。
车开进院子的时候,几个邻居还在门口乘凉,看见哥哥都笑着打招呼。
“听澜回来啦?瘦了啊。”
“出去一趟咋瘦成这样?”
哥哥也笑,跟平常一样回话:“忙的。”
没人知道那些天里发生过什么。
可我看着这熟悉的院子,看着门口那棵老石榴树,看着厨房里冒出来的热气,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父亲拿着抹布收拾桌子,突然就觉得,日子原来能回到这么实在的地方,真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哥哥还是坐我旁边。母亲给他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多吃点,补补。你看你瘦的,风一吹都倒了。”
父亲没说话,默默把那盘他爱吃的红烧排骨往哥哥那边推了推。
我看着这一桌菜,眼眶热了一下,赶紧低头扒饭。
饭后,哥哥跟我一起去了河边那棵老槐树下。
天已经擦黑了,树影沉沉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小时候我们在这儿玩,现在站在这儿,却像隔了好多年。
哥哥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听溪,哥对不起你。”
我愣了下:“说什么呢?”
“让你一个人怕了那么久。”他说。
我吸了吸鼻子,故意装得轻松点:“知道就好。以后再敢这样,我真跟你翻脸。”
他笑起来,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跟小时候一样。
“行,不敢了。”
我抬头看他,也笑了。
这一刻我才真真正正明白,原来有些事,不是过去了就算了,它会一直留在你心里,变成一道疤,一块印子,偶尔碰一下还会疼。可同样地,它也会提醒你,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不是钱,不是面子,不是那些看起来了不起的东西。
是人还在。
是你在乎的人平安地站在你面前。
是你夜里想起那段最黑的时候,终于不用再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掉眼泪,而是知道,不管发生过什么,至少现在,哥哥回来了。
风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
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哥哥牵着我从这儿走回家。那时我总嫌路长,走两步就闹着要抱。他嘴上嫌我麻烦,最后还是会弯下腰,把我背起来,一边走一边说:“沈听溪,你怎么这么沉。”
可他从来没把我放下过。
现在也是。
不管多难,不管他自己已经伤成什么样,他第一个想护着的人,还是我。
我偏过头,把眼里的泪意压下去,装作没事一样问他:“等你好了,咱们去哪儿旅游?”
哥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记着呢?”
“当然记着,信里写的,别想赖。”
他看着我,眼神一下变得很柔和。
“行。”他说,“哥说话算数。”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天边最后一点光慢慢淡下去,院子那头传来母亲喊我们回家吃水果的声音,夹杂着邻居家孩子的笑闹声,一阵一阵的,热热闹闹,都是人间烟火。
我和哥哥并肩往回走。
路不长,可我走得很踏实。
因为这一次,我知道,那句“有哥在”,不是回忆,也不是安慰。
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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