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支新枪,躺在一座废仓库里。十月的黄冈,城刚丢,人正散,张体学手里那支队伍还不到百人,枪也不够。
黄州陷落后,杜皮张家山的山路上,全是往北躲的人。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牛,回头看一眼城门方向,又赶紧低下头走。
张体学站在山坡一间土屋前,旧军装沾着泥,手里攥着几张刚写好的布告。文祥用肥皂刻了一枚印章,往《告黄冈父老同胞书》上一按,字迹有些歪。
队伍就这么拉起来了。名字叫鄂东抗日游击挺进队,张体学任队长,丁宇宸任副队长,文祥任政治指导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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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布告贴出去,最扎眼的不是字,是腰里的枪。年轻人围着看,手摸摸木托,又缩回去:人可以上山,没枪怎么打?
这话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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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十月,武汉会战进入最乱的时刻,国民党方面不少部队沿路后撤。淋山河、方高坪、上巴河一带的公路边,常能看见丢下的弹药箱、破背包,还有散兵扛着枪找饭吃。
张体学把几名党员叫到屋里,煤油灯下摊开地图,手指在公路线上慢慢划过去。他没有多说,只把任务撂下:去捡,去换,去买。
枪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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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员和积极分子分头下山,有人拿便衣,有人背米袋,有人带几枚铜钱。碰上愿意换的散兵,就把饭团递过去;碰上路边遗弃的枪,就用稻草裹住,扛回山里。
五天后,队伍多了人,也多了枪。山坡训练场上,七十多条枪横在草地上,枪栓拉动的声音,比口号还响。
但张体学心里清楚,这还不够。十天内,人枪扩到二百多,可要在敌后站住脚,二百条枪只是个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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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改变局面的消息,来自上江宇庙。那边一座国民党方面撤退时遗下的仓库,门板歪着,院里荒草齐膝,里面却堆着一批崭新的步枪和弹药箱。
那不是几条枪。是三百多支步枪,还有五十箱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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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门被推开时,木箱上的灰被手掌一抹,露出铁皮包角。有人掀开箱盖,看见枪身一排排躺着,油光还在。
没人敢大声笑。几个乡亲弯下腰,把枪一支支抽出来,用破布缠住枪口,再塞进箩筐底下。
山路窄,挑夫走得慢。前头的人踩到石子,后头的人立刻停住,箩筐里的枪托轻轻碰了一下竹篾,声音短得像一声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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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张家山没有睡。土屋里、稻场边、祠堂后门,枪被擦干净,子弹箱被重新点数,年轻人围在边上,眼睛盯着枪栓。
人心变了。
先前站在布告前观望的人,开始往山上来。浠水何家寨也成立了第四中队,领走步枪和子弹后,在上巴河一带继续收捡枪支,一个月后发展到一百四十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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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十二月,第四中队开到李家山,与挺进队合并。鄂东抗日游击挺进队已有四百多人,不再是山沟里那支缺枪的小队。
枪到手,就要打出去。十一月初,方毅带三十多名队员摸到淋山河日军据点附近,夜色里,他把枪口抬起,对准岗楼上的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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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枪打出去,马灯碎了,三十多条枪跟着响。日军在黑暗里乱打半夜,挺进队却早已借夜色撤出。
黄冈敌后抗日第一枪,就这样响了。那批从废仓库里起出的三百多支枪,没有躺在木箱里发霉,它们被一双双农民的手擦亮,送上了淋山河的夜路。
一九三九年一月,挺进队改编为国民革命军陆军第二十一集团军独立游击第五大队,张体学任大队长。夏家山的土屋里,枪架靠墙排着,张体学低头擦去枪身上的泥,窗外有人喊集合,四百多人的脚步声,顺着山路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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