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军嫂的不易
李义忠
“军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军人的家就在妻子柔弱的肩上,军功章里,有军嫂的一半……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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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识军嫂的艰难
都说军嫂娇美,就像是家中摆设的花瓶。其实我所见到的西藏军嫂,与我们战士一样经受了烈日熏陶、风沙雨雪的洗礼,在缺氧环境中工作、照顾孩子和打理家务。
1973年,我参军进藏,来到了藏字623部队64分队(对内为西藏军区工程团二营)。走进西藏,我既感到陌生,也感到新奇。那湛蓝的天空,那悠悠飘飞的白云,高原的烈日,那近在咫尺的世界日光城——拉萨,金黄辉碧的布达拉宫。
我发自内心的那一声:“西藏,我来了!”如今依然在脑海中浮现、耳畔回响。
军营中除了我们这些战士,没有老百姓,因为那条山沟历史上就没有人居住,只有远处田野边的村庄才有袅袅炊烟。
980油库是530工程的主体工程,623部队的主力全部投入到建设之中,包括远在林芝县原始森林中砍树伐木的三营的四个连队。所以,堆龙德庆县那条无名山沟里建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绿色军营。铁锤钢钎、十字镐与山石撞击的叮当声,发电机、汽车、碎石机的轰鸣声,战士们劳动的号子声在山沟中回响;那开山炸石的爆破声如惊雷般在山沟上空滚动回荡,也惊飞了山鹰、崖羊和獐。工程兵要在这儿为新西藏的现代化建设插上腾飞的翅膀。
一天,营部突然热闹起来,家属和孩子们从内地或者林芝,涌入了这条山沟的军营。冯所长笑着告诉我:“那是咱们营里干部的家属来探亲啦。”那些穿着五颜六色花衣裳的女同志和孩子们,正是人们常说的军嫂与军娃!女性婉转的说话声、孩童活泼的欢笑声,给这片绿色军营平添了一抹斑斓的色彩。
这些军嫂有的是随军后,居住在林芝县尼西沟老团部家属区,有的来自内地。孩子们来到工地,在营区沙地上玩沙,或是屁颠屁颠地跟着战士在营区跑来跑去。她们中有的小小年纪就跟着父母进藏,经受高原风霜雨雪、天寒地冻的磨炼,脸上留下了“高原红”。
工程兵军营随工程移动,家属小孩可能会随部队搬迁,重新适应新环境。那些留守在林芝县尼西沟老团部家属区的家属和孩子,军嫂们种菜、照顾孩子,孩子们可以上团里自己筹建的小学读书。
军嫂中有倪营长的家属携三个孩子、刘副教导员的家属携两个孩子,还有五个连里干部的家属和孩子。营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军嫂和不少小朋友,军营也活跃起来,孩子们来980油库工地探亲,和山沟里的官兵一起晒烈日、战风沙、斗雨雪,住土坯牛毛毡房。每天在营房周围的沙地上摸爬滚打,成泥孩似的,小脸被太阳晒得通红,衣服和鞋里外都有沙子。有时候他们会跟着穿军装的战友去工地,要么被炊事班的战友带到伙房,或是跟着通讯员去连队营区,孩子们几乎每天都在和军嫂妈妈们“捉迷藏”。
在我的记忆里,工程团有位营级干部,他的妻子在四川老家患了一场大病,不幸离世,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这给他带来了巨大的伤痛。中年丧妻的他,部队需要他留在部队工作,上有老下有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他急得团团转,亲朋好友张罗给他介绍对象,但姑娘们一听说,除了老人还要抚养两个孩子,都打退堂鼓。好在急难之际,通情达理的岳父岳母做通待家二女儿的思想工作,希望她和姐夫一起来照顾姐姐留下的两个孩子。她明白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她知道自己将担负起这个艰难的家庭责任,照顾两个孩子并支持未来的丈夫,安心在部队工作,最终在父母和亲朋好友的开导下同意了这桩婚事。按照家乡风俗,这位干部与妻妹结缘也算是一桩美满姻缘。团首长考虑到他们的特殊情况,给他们办理了随军手续,并在拉萨团部家属区分配了住房,有利于他们在节假日照顾孩子。
不过,那些暂时没有随军的军嫂独自撑起了“家”的重担,支持丈夫安心在部队服役。她们默默守护着自己的小家,每当夜深人静,望着窗外的明月,便会思念远在西藏边关的丈夫——正如那首歌里唱的:“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我守护在婴儿的摇篮边,你巡逻在祖国的边防线……军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二、西藏军嫂的不易
真应了那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斗转星移间,我们这批军人也结婚生子,妻子走进军嫂的行列,不过像极了当年我在623部队见过的那些军人家庭——两地分居,操心妻儿的健康,还有孩子的上学问题。
我的妻子在老家农村,和所有西藏军人的家属一样,上有老下有小,操持家务、带孩子和种地。都说军嫂是军人家庭遮风避雨的港湾,为了让丈夫守护好祖国这个大家庭,她独自做好小家的后勤保障工作。
我所在的陆军第四十一医院有不少与我情况相似的军嫂,那些随军早一些的军嫂,大多住在军分区的家属区,雅砻河(乃东境内称乃东河)将家属区与军分区隔开,家属区与军分区也就隔河相望。河对面还有乃东县的党政机关和城乡居民的住宅区。一座连接两岸的乃东桥就横跨在雅砻河(乃东河)上,家属区的近邻是乡亲们的村庄;军分区汽车运输连驻地;还有那一望无际雅砻河两岸的万亩良田。
家属区四周由一栋一栋的土坯铁皮房组成,院子里每位军嫂门前都有一小块菜地。这些军嫂有的在山南地区、乃东县的商业、服务业上班,有的在军分区军人服务社工作,还有的自己找点事儿做或者打工。她们就居住在此照顾孩子、处理家务、种一点儿蔬菜自给。
那是1986年,我转业无望,就想办理家属随军之事。我鼓起勇气前往军分区找谢政委,向他讲述家在农村,父母和兄弟姊妹多的确比较困难,申请随军的事。他婉言解释,关于部队家属随军的事情,涉及与地方相关单位协调,还有部队随军有级别和名额限制,很多事情并非谁能决定,他叮嘱我安心在部队工作,关于随军的事,就交给政治部干部部门按规定办理。他让我耐心等待组织来安排,结果是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不过我妻子来部队探亲,战友们慷慨解囊,送粮票和衣物,帮助我度过暂时的困难。后来妻子随军也住进了军分区家属区,和医院的军嫂们一起种菜,也同样养了几只鸡和几只兔。开春后她跟随军嫂们也种点菜,夏天山南艳阳高照,适合蔬菜生长,不过种菜浇地要麻烦一些,白天是乡亲们浇地的高峰期,军嫂们的菜地虽然不多,还是需要浇灌,到夜里乡亲们不浇地时再引水浇地,军嫂们结伴一起浇地,全部浇灌完成还是需要花时间的,偶尔忙到深夜。我对她说这哪里是随军享福,分明是艰难创业。她说大家一起互相照顾壮胆,姐妹们关系亲密一些,遇到头痛脑热,家中有困难时,相互之间伸出援手。军嫂们一起种蔬菜,把多余的蔬菜结队背上,或者挑上走去泽当镇街边摆摊叫卖。军嫂在泽当街边卖菜,是众所周知的事,没人觉得丢军人的脸面,军嫂们为了支持丈夫安心在部队工作,为巩固国防付出了艰辛。
后来妻子被安排在军分区军人服务社上班,在军人服务社百货门市、小食店工作,那时每月才100元人民币,收入虽少也算是有一份工作,满足了她们自尊心,自己可以支配微薄收入买心仪的东西。
87·4演习期间,我随抢救组上错那前线,她既要上班带孩子,又担心我的安全,有一天差点把儿子弄丢。军分区首长、医院领导派出官兵找孩子,最后有惊无险,这也成为军分区人人皆知的“找小孩”新闻。
记得1988年我在成都军区总医院进修,妻子因患胆囊结石而手术,回到西藏后她不顾身体没有完全康复,就约上医院的几位军嫂,张罗着种菜,她还在医院后面山坡开出一小块地种萝卜。在军分区家属院,军嫂们用废小铁皮桶做了传统的劳动工具——戽斗,从雅砻河(乃东河)戽水浇地。缺肥料,她们托人联系隔壁的山南地区第二中学,征得学校同意后,去学校厕所掏粪,把粪水挑回家属区浇菜。
军嫂顶烈日戽水、担水、担粪水,不仅要抗缺氧和风沙,肩膀还被担子压得生疼……粪水担子一路颠簸挑到家属区,她们不顾又脏又臭的粪水溅满裤腿,其中的辛酸苦辣只有她们自己心里清楚。
在我几次回内地进修期间,她独自在西藏,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孩子。我给医院领导和分区分管军人服务社的战友写信,请他们多多关照她。战友们回信说,每次问她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我妻子都说不需要帮助。她来信告诉我,她不想给组织上和战友们添麻烦,小事可以自己扛。不过她信中告诉我医院在主副食供给方面给予不少方便。目的是让我安心进修学习。后来医院还特意帮助妻子办理乘机手续,食宿证明出藏,带着孩子到成都或者北京与我团聚,那时官兵之间的情谊确实深厚。
谁说军嫂是“花拳绣腿”“花瓶”摆设?什么都不会做?为了家庭、孩子和丈夫,她们始终在默默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幸福生活从不是嘴上说说,而是要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去创造。西藏军嫂用实际行动证明,她们不仅能忍受艰苦的自然环境,更能适应并营造幸福美好的家庭生活。
在我的记忆中,医院某年有位X军医不幸离世,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丢下妻子和儿女,这个家庭该何去何从。他的妻子默默地向医院领导提出申请,希望将丈夫的骨灰带回内地安葬(西藏那时没有火葬)。医院特批以柴火焚烧的方式满足她的愿望。她带着儿女和丈夫的骨灰离开部队。那时部队官兵因病去世的抚恤政策并不完善,记得有病逝的战友进不了烈士陵园,我们这些活着的军人心里满是遗憾、同情与惋惜,她们未来的日子不知还要经历多少磨难。
记得我同年入伍的一位战友提干,从工程团缩编调到山南某兵站工作,后来因病经拉萨西藏军区总医院抢救治疗无效去世,只能被埋在山南。我和几位战友探亲回四川渠县,他的妻儿找到我们,满含泪水请求我们,丈夫病逝后一直想带着孩子进藏,给孩子的爸扫墓,她给兵站领导写信后,一直没有给她们回信。我们都知道那时部队“过紧日子”经费特别紧张,差旅费报销是个难题。看着病逝战友妻儿满含期望的眼泪,她们的心愿就是想带孩子去看看他爸这个小小的愿望,弄得我和战友们也一时难以回答。同情和理解她们的期望,我们也只能告诉她,归队后尽可能与某兵站领导联系,说明他们的心愿,那时我们工资低也无力资助她们娘俩的进藏路费和食宿费用。只能安慰她们,有机会我们会代表她们去给病逝战友扫墓。看着病逝战友妻儿失望的泪眼,我们也潸然落泪。曾经的战友一旦不在世了,我们在军嫂需要帮助时,感到无能为力。我们几位战友决定回到西藏后,一定要帮帮她们。归队后我们一起联系某兵站领导,说明病逝战友妻儿的请求,请他们考虑能否批准让病逝战友妻儿入藏扫墓祭奠。新上任领导听说此事,深感同情和内疚。领导对我们表态特事特办,即使经费紧张也要挤出来满足病逝战友妻儿的期望。最后经研究同意她们进藏扫墓。回想起西藏军嫂是多么不易,就连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想起来心中满是五味杂陈。
尤其是西藏边防部队的军嫂,即便住在军分区家属区,也得与丈夫分居两地。她们留守在家属区,既要操持家务、种菜,又要照顾孩子上学,同时还要兼顾工作。为了能吃上新鲜蔬菜,她们抽出时间辛勤劳动,收获的蔬菜除了自己吃,多余的便背着、担着去泽当镇上,叫卖着那时仅几分钱一斤的白菜、萝卜。偶尔周末或节假日,丈夫从边防回军分区开会、出差或休假时,她们才能与丈夫短暂相聚。
在高原恶劣的气候环境中,许多军嫂为了支持丈夫、照顾孩子,长期在此生活,身体难免落下头痛、胃病或高原适应不全等毛病。若是孩子偶尔发烧生病,深更半夜送医的路上漆黑一片、寒风凛冽,那份焦急与担惊受怕,也只能独自承受。
这些军嫂大部分来自内地,无论身在农村还是城镇,生活环境好于西藏高原。可自从嫁给军人、跟随丈夫来到这片高原,她们的生活方式就发生了转变。面对高原缺氧、风沙雨雪等恶劣环境,她们既要操持家务、照看孩子,还要种菜贴补家用,心里还牵挂在边防执勤的丈夫。她们不得不快速成长,从昔日面容姣美、身体柔弱的女子,磨炼成脸颊赤红、手脚粗糙却能独当一面的“女汉子”。她们把所有委屈、思念与艰辛都默默藏在心底。如果丈夫有个什么事儿,家庭就可能失去顶梁柱,进入艰难的选择。
“军嫂”是个既让人羡慕又令人钦佩的称呼,既让人心生疼惜,又令人肃然起敬。让我们多给军嫂一份关爱、多一分包容,向她们敬礼,道一声“军嫂辛苦了”“感谢有你”——对西藏军人丈夫的坚定支持,祖国才能拥有和平与安宁。
爱在雪域的军嫂,上班种菜抚育孩子,支持丈夫守边疆,辛勤付出苦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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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李义忠:1972年12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56190部队和第三野战医院,解放军第41医院工作。多次参加军区医疗保健任务,到各军分区,各边防部队及边防哨所。常参加各边防部队进行抢救治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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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义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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