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售大王，相继离世

铃木敏文（左）、尹衍梁（右）

作者 | 余生

来源 | 邱处机

大润发的黄色价签和7-Eleven的关东煮热气，曾是中国消费史上最生动的注脚。两天之内，缔造它们的两位老人相继离去，一个黄金时代正式转身。

5月25日，柒和伊控股官网挂出讣告，前董事长铃木敏文因心力衰竭于5月18日去世，享年93岁。葬礼已由近亲低调举行。

仅隔一天，5月26日凌晨4时21分，润泰集团总裁、大润发创始人尹衍梁在台北荣民总医院辞世，享年76岁。

两条消息在中文互联网上短时间内刷屏。一个被誉为“日本便利店之父”，一个被称为“大润发之父”——两位亚洲零售业的教父级人物，在同一周内与世界告别。

他们或许从未深度交集，但他们各自打造的商业形态，却在同一个时代里，改变了中国人的消费习惯。

01

外行人的逆袭

铃木敏文本是零售业的“门外汉”。他毕业于中央大学经济系，最早在出版发行公司东贩整理退货发票。1963年进入伊藤洋华堂时，这家综合超市只有5家门店。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一次赴美考察。铃木偶然邂逅了7-Eleven——一家卖热狗和咖啡的小型店铺。彼时日本零售界信奉“大卖场才是未来”，业内普遍认为小型零售商会被大型业者压垮。

铃木不这么看。他坚信小店铺也有出路，前提是做到极致便利和高效。董事会成员嘲笑他是“做白日梦的门外汉”，他却将此视为优势——“外行人不受常识束缚，能站在顾客立场上思考”。

1973年，他说服伊藤洋华堂与美国南方公司签约，成立York Seven（后更名7-Eleven Japan）。次年5月，日本首家7-Eleven在东京丰洲开业。创业第二年，门店就突破100家——美国南方公司达到这个数字，用了15年。

后来的故事证明了他的远见。铃木主导推出POS信息系统、联合配送、ATM机服务、代缴公共事业费，将便利店从单纯的零售终端升级为社区生活基础设施。

1991年美国南方公司陷入财务危机，铃木主导反向收购，将7-Eleven品牌收入囊中。到2005年成立柒和伊控股，铃木已将一家小小店铺打造为全球最大的连锁便利店集团。

02

纺织世家的跨界

尹衍梁同样不是零售业出身。

1950年生于台北，祖籍山东日照，其父尹书田是台湾商界“山东帮”灵魂人物，靠纺织起家，被誉为“格子布大王”。

尹衍梁接手家族企业后，将润泰从传统纺织拓展至营建、金融、生技等多元领域。但真正让他被大陆民众记住的，是大润发。

1996年，尹衍梁创立大润发量贩体系。1997年，大陆首家门店落地上海。彼时家乐福、沃尔玛已抢滩登陆，大润发是后来者。

尹衍梁的打法很朴素——便宜、齐全、方便。

大润发以大卖场模式横扫下沉市场，提供一站式家庭采购体验，从生鲜食品到日用百货一应俱全。2009年营收突破400亿元，超越家乐福成为国内大卖场行业第一。2011年，高鑫零售登陆港交所，市值一度突破1200亿港元。

“最赚钱的超市”背后，是尹衍梁精准的本土化策略：免费班车接送、会员积分制度、熟食区现烤面包——这些今天看来稀松平常的操作，当年却是颠覆行业的创新。

03

黄金时代的终结

两位“零售大王”的离去，恰逢传统零售业面临前所未有的转型压力。

铃木敏文2016年因与管理层分歧卸任董事长兼CEO，仅保留名誉顾问职位。此后柒和伊控股陷入增长瓶颈，2024年一度收到加拿大零售巨头ACT的收购提议。

大润发的命运同样起伏。电商冲击下，实体卖场客流逐年下滑。2017年阿里以224亿港元收购高鑫零售36%股权，2020年又增资至72%。大润发一度被纳入阿里新零售版图，尝试“淘鲜达”“大润发优鲜”等线上化业务。

但大卖场的颓势未能扭转。

2025年初，阿里将高鑫零售控股权出售给德弘资本。高鑫零售2026财年上半年预亏3亿至3.5亿元。目前大润发拥有462家大卖场，但与全盛时期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铃木敏文和尹衍梁的成功，建立在“让消费者走出家门、走进店铺”的时代逻辑之上。当这个前提被电商和即时零售瓦解，他们开创的模式便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回望两位老人的商业理念，会发现惊人的相似。

铃木敏文一生强调“站在顾客立场思考”——不是因为方便公司才开24小时，而是因为顾客有深夜购物的需要。他推出联合配送，不是物流创新，是为让货架始终新鲜。

尹衍梁的哲学同样朴素：“把该做的事做到位”。大润发选址不挑市中心，多在城乡接合部；商品不讲调性，讲性价比；服务不花哨，但免费班车几十年如一日。这种“笨办法”恰恰成就了大润发的护城河。

他们都是“常识”的守护者，在零售业日趋复杂时回归商业本质。

铃木敏文曾说：“当自己的想法和顾客的想法产生分歧时，就是我退休的时候。”尹衍梁则在晚年将重心转向慈善和学术，他创办的唐奖被称为“东方诺贝尔奖”。

5月26日，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发布讣告，称尹衍梁为“杰出企业家、著名慈善家”。而铃木敏文留下的《零售的哲学》，至今仍是零售从业者的必读书目。

04

时代不会等待任何人

两位“零售大王”的相继离世，有其时代隐喻。

他们代表的是实体零售的黄金时代——那个需要大规模选址开店、用供应链效率说话、靠规模效应取胜的零售世界。如今打开手机，30分钟万物到家，线下门店从“必需”变成了“可选项”。

大润发正在门店调改，将动辄1万平米的大卖场缩减至六七千平米，增加自有品牌和熟食品类。7-Eleven也在寻找新出路，尝试社区化、小型化。改变在发生，但方向尚不明朗。

没有人能永远做时代的宠儿，即便是“零售之神”也不行。

但当我们回忆起那些逛大润发的周末下午，深夜便利店那杯热腾腾的关东煮，都会明白：他们留下的不只是一门生意，更是几代人的消费记忆，和一种朴素的商业信仰——把顾客放在心上，把常识做到极致。

根据家属意愿，尹衍梁治丧从简，不设灵堂、不举行公祭。铃木敏文的追思会另择期举办。

两位老人选择静悄悄地告别。他们创造的时代虽然远去，但那些留在街角的大卖场和便利店，还在延续着关于便利、品质和信任的故事。

（全文完）